8 / 11 ·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 2

第6話

隔天,我再次到推理小說協會的辦事處露面。

粕壁先生、牧瀨小姐、三澤先生這三位從不缺席的熟面孔,這天也全部到齊。協會月刊發印在即,接下來一周,他們三位也會每天到辦事處集合吧。粕壁先生和三澤先生埋首於筆電前敲擊鍵盤,牧瀨小姐正在和成疊的收據搏鬥。

「早安……」

「噢,藤坂先生,早呀。今天也謝謝你來幫忙。」

粕壁先生從熒幕前抬起臉,瞥了我一眼說:

「這個月還來不及製作新會員的個人資料,可以請你幫忙嗎?最近忙著處理追悼報導,一直把這件事放在一邊。文字檔已經上傳到雲端了。」

「啊,好的,沒問題。」

桌邊已經沒位子了,我猶豫了一下是否該去借用屋內另一個房間的筆記型電腦,不過難得我帶了自己的筆電來,最後還是決定在沙發上開工。

「藤坂先生,謝謝你昨天幫忙把錄音整理成文字檔。」

三澤先生隔著電腦熒幕對我說:

「宇津木老師說了好多趣聞軼事,但幾乎都沒辦法寫進報導里啊。太逗趣的內容不適合追悼特集……」

「這些報導是給圈內人看的,不必這麼拘謹沒關係哦。」粕壁先生說。

「哎,不過,該怎麼說呢?宇津木老師看起來好像不太沮喪,該說是完全不受影響嗎,反而還覺得他一派輕鬆的樣子。但那是長年和他一起攜手創作,無可取代的搭檔吧?那種反應,總讓人有點……」

「嗯,這個嘛,他們畢竟不是摯友,只是工作上的夥伴啊。菊谷先生經常拖遲工作,宇津木對他的觀感應該也很複雜吧。還有,他心裡或許也有點介意版稅各拿一半是不是真的合理的問題。」

「啊,原來是這方面。」

「我想……宇津木老師不是那種人。」

牧瀨小姐喃喃說了這麼一句,三澤先生和粕壁先生頓時閉上嘴。

忽然一陣沉默,成為原因的牧瀨小姐自己反而嚇了一跳,她尷尬地低頭看向收據,清了清喉嚨,小聲說下去:

「沒事,不好意思。……只是,那個……我只是想,檯面下肯定也有許多內情只有兩位當事人才明白,而且宇津木老師素來也不太會把感性的一面表現在外嘛。我們這些局外人,好像也沒什麼立場說三道四……」

「哎,妳說得沒錯,抱歉。」

粕壁先生搔搔頭,說:

「光憑臆測說這種閑話不太好,我們還是安靜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吧。」

「說得也對,對不起。」三澤先生也略顯消沉地看向電腦熒幕。

啊,果然如此——我心想。

不知為何,牧瀨小姐總是袒護著宇津木靜夫,但她先前明明說她連翠川雙輔的著作都未曾讀過。記得先前——七尾坂瑞希帶著《梅基斯特》月刊來到這間辦事處,提及翠川雙輔的時候,牧瀨小姐也同樣說過體恤宇津木靜夫的話。

她知道某些隱情……?

但究竟是什麼?

我回想起昨晚那封郵件里,霧子小姐的第一個請託。

她在信上寫著,希望我儘可能在兩人獨處時提起這件事。

我遲遲沒等到機會。到了中午,三澤先生說:「我去趟便利商店,一起幫你們買午餐哦。」說完便離開了辦事處。我一邊繼續工作,一邊暗中留意粕壁先生的動向。過了五分鐘左右,粕壁先生拿起自己的手機,撥了通電話。

「……喂,是我,粕壁。辛苦了。話說,我正在檢查這個月影評的稿件,有三個地方想確認一下——」

他對電話另一頭的人這麼說著,走到外面陽台去了。

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心想。三澤先生和粕壁先生馬上就會回來,但這種機會不曉得還有沒有下一次。我屏氣凝神,將該說的話在腦中整理一遍,若無其事地站起身。

「……那個,牧瀨小姐,方便打擾一下嗎?」

牧瀨小姐抬起臉來。

「嗯?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呃……我想問一下,文藝美術國保相關的事務,都是由牧瀨小姐妳管理對嗎?」

「是啊,是由我負責。」

我嘴裡一陣發乾,接下來要說謊的罪惡感如鯁在喉。

「那個,我正在整理新入會的會員名單。之前和各位聊到過,切換到文藝美術國保的宣導或許該做得更確實一點比較好,剛好碰上這個機會,我想了解一下協會整體的保險狀況。那個,能不能讓我看一下加保和退保的名單呢?」

我不太確定自己撒的謊是否奏效。

牧瀨小姐一臉呆愣,我再重複了一次:

「牧瀨小姐,文藝美術國保的加保與退保紀錄,是由妳管理的吧?可以讓我看看嗎?」

難以形容的細微表情變化在她臉上暈染開來,宛如紙張自邊緣吸入淡墨。

「不,這不太……呃,這些資料不能隨便給別人看。」

「那、那個,我只需要確認一下今年加保和退保的名單就可以了。」

「這牽涉到會員的個資……至於宣導,這個嘛,確實是有必要……」

我按捺著心悸,再次回想起霧子小姐的請託。

『推理小說協會裡面,應該有位管理文藝美術國保的負責人。我想請你去拜託那位負責人,讓你看看會員加保和退保的紀錄總覽。但你不需要實際看到那份名單,負責人多半會拒絕,說這不能拿給你看。我只是想確認對方的答覆。』

正如霧子小姐在信上所寫,牧瀨小姐拒絕了。

這請託還有後半段:

『假如對方拒絕,請你找個理由繼續拜託他:「不用看退保名單也沒關係,能讓我看看加保名單就好嗎?」假如我的推論正確無誤——』

「啊,仔細想想,我好像不需要看退保名單哦,退保的應該都出於某些原因改保其他保險了。如果只看加保名單的話可以嗎?這樣我就知道哪些人還沒有加入文藝美術國保了。」

牧瀨小姐嚴峻的神情稍稍放鬆了一些。

「……嗯,如果是加保名單……應該沒問題……」

我不著痕迹地咽了口唾沫,頭蓋骨內側嗡嗡作響。

霧子小姐在信上這麼寫道:

『——對方會告訴你,只看加保名單就沒問題。』

她說中了。

但這又代表什麼?文藝美術國保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牧瀨小姐真的和此事有什麼牽扯嗎?

「呃,那個,你現在就要看嗎?我需要準備一下。」

牧瀨小姐指著桌上的電腦說道。

「……啊、是的,呃,那個……我不急,妳先忙沒關係。」

我已經達成了我的目的。霧子小姐在信上也說沒有必要真的看到名單,而且不惜撒謊試探別人的愧疚感像藥粉黏附在我舌根,苦不堪言。正當我一籌莫展,不知該如何矇混過關的時候,粕壁先生從陽台回來了。

「咦,怎麼了?」

粕壁先生問道,多半是察覺到我和牧瀨小姐的神態不太對勁。「沒事,我只是向她請教一些不懂的地方。」我這麼說完,便坐回沙發上。

我小聲向依然困惑的牧瀨小姐道歉:

「不好意思,那個,不急著現在看沒關係,可能等之後有空再麻煩妳吧。」

這樣啊,牧瀨小姐咕噥道,回頭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雖然情急之下說了「之後有空」,但我的目的已經達成,萬一之後她真的重提這件事就傷腦筋了,我只是想確認牧瀨小姐的反應而已。

當我要求查看文藝美術國保的加保、退保紀錄時,她臉上確實浮現出戒備的神色。

霧子小姐想確認的,想必便是這昭然若揭的抗拒感。

雖然我完全不明白這背後代表什麼意義。

愧疚感混在胃酸里逐漸上涌,我於是十萬火急地趕完了自己的工作,也不等三澤先生從便利商店回來,便向兩人告辭,離開了推協辦事處。

霧子小姐的第二項請託更教人提不起勁。

回到家,儘管太陽還高掛天空,我還是決定先泡個澡。畢竟最近天氣也變涼了不少嘛,明明沒人問,我還是為自己尋找借口,往浴缸里放了水。我將身體從頭到腳浸在水裡,屏住呼吸,直到感覺窒息才破開水面,抬起臉來。水滴從發梢滴落鎖骨,我所剩不多的力氣化作波紋,逐漸溶進熱水裡去。看來泡澡只有反效果。

我走出浴缸,擦乾頭髮,虛脫般渾身乏力地在沙發上躺了半晌。

直到身上的熱氣冷卻,我爬起身,重新閱讀霧子小姐找我幫忙的那封郵件。原以為再次確認自己受到霧子小姐信任的事實,我或許就會有幹勁了,但這也只帶來反效果。

『——我希望你將這個問題巧妙融入對話當中,不讓對方感受到任何特殊的意圖。』

針對第二項請託,霧子小姐附註了這麼一句話。太困難了。

『燈真,你擅長突破對方的心防,又能言善道,一定可以辦到的。』

怎麼可能,能言善道到底是哪來的評價?我父親確實憑藉他那副三寸不爛之舌追求過幾十位女性,但她該不會想說口才也會遺傳吧?

說到底,這問題究竟是什麼意思?

比第一項請託更莫名其妙了。

可是第一項——也就是在推協向牧瀨小姐提出的問題,得到的反應一如霧子小姐的預期。第二項請託的答案多半也不出她所料,畢竟她擁有怪物般精準的洞察力。

我拿起手機,打開LINE,找到那個最近剛加入好友,但一次也沒通話過的聯絡人,撥打語音通話。

『……喂?請問是?』

話筒那端傳來少女的聲音,我頓時渾身緊繃。

「……好久不見,我是藤坂燈真。呃,就是先前在神保町——」

『啊,藤坂!你是那位藤坂先生!』

電話另一頭,藏石琴莉的聲音瞬間明朗起來。她好像認不出來電的人是誰,幸好聽到神保町就想起來了。

『沒想到你會主動打過來,我好開心!對了,之前你推薦的那些推理小說我幾乎都買了,但只讀了一本,就是女高中生連續殺人的那本。真的一點也不血腥,好好看喔。』

「那真是太好了。」

我敷衍了事地應道,同時內心不寒而慄。

一個只見過兩次面,也不特別熟稔的男人突然打電話來,首先不是該確認對方的來意嗎?為什麼這麼理所當然地閑聊起來?在我完全陌生、活潑開朗的文化圈裡,這才是尋常的反應嗎?

但冷靜一想,她這種反應對我而言反而有利,畢竟接下來,我還得按照霧子小姐的要求問出那個問題,並且將它「巧妙融入對話當中,不讓對方感受到任何特殊的意圖」。好了,現在我該如何誘導對話方向?

「話說……我後來向各式各樣的人訪談過菊谷先生相關的軼聞,正在整理成報導,先前在妳這邊打聽到的故事也幫了不少忙。」

『真的嗎?我和博和伯伯之間幾乎沒什麼有趣的故事,原來那也能派上用場呀。雖然我聽你這樣說也很高興。』

「是真的。幾乎沒有人窺見過菊谷先生平時的生活,那都是珍貴資料,很感謝妳的分享。」

雖然還遠遠不夠,我在心裡補充。

「所以推理小說協會有人拜託我,能不能再打聽到一些關於菊谷先生日常生活的細節。這個嘛,比方說,他對飲食有沒有什麼偏好?」

『偏好?沒有耶,我煮什麼他都吃。』

「這樣啊。嗯……那有沒有什麼料理,是妳端上桌之後他特別開心的?」

『伯伯他平常總是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他開不開心耶。』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嗯……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寫到一點和料理有關的故事,什麼樣的小事都可以。啊,不然這樣好了,妳還記得最後一次為菊谷先生煮的是什麼樣的料理嗎?」

這轉換話題的方式,連我自己都毛骨悚然。

遠比我想像中——更加巧妙、不著痕迹地融入了對話之中,以一種不讓對方感受到特殊意圖的方式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個嘛,我想想……』

藏石琴莉在電話另一頭陷入沉思。

霧子小姐的第二項請託是——

我想請你打聽,藏石琴莉出國留學之前,最後一次和菊谷老師用餐時吃了什麼。

霧子小姐接著這麼寫道:

那已經是半年多以前的事,藏石琴莉或許不記得了。假如她想不起來,請你試著稍微暗示一下,根據我的推測,他們那天吃的——

藏石琴莉回答:

『——好像是壽喜燒吧,印象中。』

——多半就是壽喜燒不會錯。

霧子小姐在信上確實是這麼寫的,我啞口無言。

她怎麼會知道答案是壽喜燒?這又代表了什麼意義?我究竟在這裡聽見了什麼,又準備挖掘出什麼樣的真相?

我實在太過驚愕、太過混亂,以致於渾然不記得自己在那之後是如何總結與藏石琴莉的對話,如何矇混過關,又在什麼時間點掛斷了電話,手機外殼都沾滿了我黏答答的手汗。

我進浴室泡澡。

發現浴缸里已經放了熱水,我差點陷入混亂。就連自己不久前剛泡過一次澡的事,我一時之間都還想不起來。

我跪在熱水中,將鼻子以下的全身浸入水中,凝視著浴室蒸氣氤氳的奶油色牆面,在腦中想像自己以雙手挖掘沙丘的情景,藉以平復心情。每一次吐氣,氣泡都冒出水面,在我眼前破裂。

我無從知曉霧子小姐究竟看見了什麼。

可是,我已經依稀明白這件事將要走向什麼樣的終點。

等在我們前方的結局肯定糟糕透頂,誰也沒能得到幸福,讓人寧可放任它深埋土中,永遠不見天日。若非如此,霧子小姐在拜託我幫忙時就會向我仔細說明了。

她這麼做就表示——我們還可以選擇,將真相埋藏在霧子小姐一個人心底。

我泡在熱水中數算著沙粒,直到泡得頭腦發昏才走出浴缸。等我換好衣服,頭上披著浴巾回到房間,不僅太陽還沒下山,連窗帘縫隙間照進的陽光角度都只偏移了不到兩根指頭寬。夜晚能不能快點降臨,快點將我的思緒塗抹成整片的藍?我這麼祈求著,著手寫一封新的郵件給霧子小姐。

我向推協的牧瀨小姐,以及藏石琴莉確認過了。

兩邊的答覆都和妳說的一模一樣。

我只寫了這兩句便按下傳送,已經沒有力氣寫得更詳細了。

到了傍晚,霧子小姐打電話來。

『真的很感謝你幫忙確認。思考之後,我想我大致了解了事情全貌,今晚方便過去拜訪嗎?』

等候執刑的死刑犯就是這種感覺嗎?我冷不防心想。

『不過今天是發印日,時間可能會偏晚一些……』

「好,沒關係。我等妳過來。」

掛斷電話,我躺倒在沙發上。換作是平時,知道霧子小姐要來,我早就鼓足幹勁到超市採買,為晚餐的菜色傷透腦筋了,但這天別說菜刀,我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終於要結束了,有人要結束這一切了——抱持著這種安心、恐懼與無以名狀的微熱各精準佔據三分之一的心情,我等候夜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