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 · 最終幻想 FINAL FANTASY VII REMAKE Traces of Two Pasts 全一冊

Episode-1 蒂法的昔日軌跡③

「在那之後我又去了好幾次放映會,去看導師談話的影片。神羅公司會來找麻煩,所以每次的地點都不同。過了一段時間後,我開始覺得──星命學的思考模式,幫助我從壓力中解脫。」

「……什麼意思?」

赤紅XIII用混雜著低吟的聲音發問。

「爸爸的事情就不用說了,還有尼福爾海姆村民們的事、尼福爾海姆那起事件的真相,這些都必須由我一肩扛起,絕不能忘記。所以,當我因為每天忙碌的生活而忘記這些,或開懷大笑時,心裡才會突然浮現罪惡感。不過,一切都在星球中。只要這麼想……就會覺得不必獨自承擔所有壓力,心情變得輕鬆起來。」

「星命學的詮釋很多樣。我就和你不同。」

「嗯。當時的我是那麼想的。因為那麼想能讓我如釋重負。」

蒂法在撈除鹵碎肉的浮渣時,「老爹」開口了。

「你知道科雷爾村的魔晄爐爆炸了嗎?」

「呃……是滿久之前的事了吧。」

「嗯。不過最近到處都在流傳那是雪崩乾的好事,聽說神羅的治安維持部隊已經開始清剿貧民窟的雪崩成員。哎,清剿的理由聽聽就好。反正神羅總是能找到理由。找不到,他們也會捏造一個。」

蒂法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但根本無法好好撈除浮渣。

「你可別被卷進去了喔。」她一抬起頭,就對上「老爹」嚴肅的眼神。

蒂法已經將近一個月沒見到潔西他們了。交情變好後,他們是第一次間隔這麼久沒見面。蒂法無法聯絡上他們,她甚至連他們住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仔細想想,每當聊到這些話題,總覺得他們都敷衍帶過。

蒂法因為敲門聲和門外不尋常的動靜醒了過來。她有預感是潔西,跳起身子衝去應門,結果不出所料,潔西就在門外,而且額頭還淌著鮮血。

「抱歉,真的很抱歉。」潔西上氣不接下氣。「我本來沒打算來找你幫忙的。」

「讓我幫你。」

蒂法把潔西拉入屋內。她好像一路狂奔,一進到屋內就靠著床鋪癱坐在地。蒂法等潔西的呼吸緩和後,開口詢問。

「你是雪崩的成員嗎?」

「嗯。」

「畢格斯還有威吉也是?」

「嗯。」

「難怪你不告訴我你家在哪裡。」

蒂法生氣了。

「因為神羅那些傢伙會突然跑來,就像今天一樣。」

「是為了科雷爾村的魔晄爐嗎?」

「什麼嘛,你知道得挺多的呢。」

「請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好痛痛痛。」

潔西壓著側腹,表情十分痛苦。

「你中槍了嗎?」

「沒有,是從屋頂上跳下來時,『咚』地用力撞到。應該沒骨折就是了……」

蒂法原本想出門請醫生過來,結果被潔西制止。因為神羅士兵很有可能已緊盯診所或醫院,準備藉此抓捕受傷的雪崩成員。蒂法這才了解到需要顧慮這點。她看見潔西想吃手邊的止痛藥,因此到外頭去裝水。橫町今晚也一片寂靜。蒂法其實也隱約察覺,此地的居民各有各的麻煩在身,就算注意到屋外有什麼騷動,應該也不會開門查看。她帶著附近不知有無神羅士兵的緊張心情,裝完水返回屋內。沒想到原本應該坐著的潔西倒卧在地。蒂法大吃一驚,趕緊上前確認呼吸。

「幸好沒事,還有呼吸。」

翌日早晨,潔西的傷勢儘管疼痛依舊,但說話已無大礙,所以蒂法便照常出門工作。她應付完早上的尖峰時段後,演了一場戲。假裝自己肚子痛,向「老爹」請假休息。由於她是第一次這樣,「老爹」嚇了一跳,露出百般不願的表情允許她下班養病。蒂法離開攤車後,前往達米妮的診所,在這裡依舊繼續裝病的戲碼。她候診很長一段時間,終於被叫進診間後,告知達米妮自己因為跌倒,導致胸部下方大範圍遭到猛力撞擊,非常疼痛。不過,達米妮依據她昨晚到今早疼痛已經減緩幾分的說詞,判斷沒有骨折。

「我幫你開個止痛藥吧。這個葯的藥效很強,只有痛到忍不住時才能吃喔。你今明兩天再觀察一下傷勢,如果變得更痛,那就是內出血的情況變嚴重了,到時候再把本人帶來給我看看。」

「咦?」

「我可是醫生喔。你身上根本沒有任何撞傷的痕迹。」

蒂法感到非常丟臉,不禁低下了頭。當她戰戰兢兢抬起臉時,發現達米妮非常擔心地看著自己。

「世道亂糟糟的,希望你別被捲入奇怪的事。」

蒂法情急之下胡言亂語一通後,逃也似地離開了診所。急忙返回貨櫃橫町後,發現家門只扣著門扣,並沒上鎖。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床上的枕頭邊放了張寫有留言的紙。

「我會稍微消失一陣子,謝謝你。門開著沒鎖就離開,很抱歉。」

蒂法頓時全身癱軟。

「既然把我牽扯進去,就牽扯得徹底一點啊!」

她在空無一人的貨櫃屋中吶喊、亂踹,甚至胡亂揮拳。

「莫名其妙!」

蒂法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在傍晚尖峰時段前返回攤車,「老爹」滿臉笑容歡迎她。蒂法感受著受人需要的喜悅,拚命工作到收拾整理好攤車。

那是蒂法快滿十八歲的某一天。她下班回家,來到那條通往貨櫃橫町的巷子入口時,發覺擠滿了人。看起來是群看熱鬧的民眾。一靠近就傳來他們的聲音,說什麼這邊有人藏匿雪崩的成員。蒂法撥開人群,走進小巷。女子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我才不知道咧!我已經十年沒見過他了。」

一聽就知道是「守水人」的聲音。蒂法硬是擠進堵在小巷裡的圍觀群眾內,在不絕於耳的罵聲中終於擠到最前方。三名神羅士兵用槍抵著蹲在牆邊的「守水人」。「守門人」倒在不遠處,跑過去查看後,他呼吸急促地說「拜託你幫幫艾夏」。蒂法一時無法理解。艾夏是誰?不過馬上就意會到應該是「守水人」的名字。她站起身,結果一名神羅士兵注意到她,將槍口對準她。

「不要動!手舉高。」

神羅士兵的槍在夜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那個又黑又小的槍口若是飛出子彈,自己應該必死無疑。後頸一帶有刺痛的感覺。這是怎麼回事?自己的雙腿豈不是已在不停發抖了嗎。

「你認識的人嗎?」

「那孩子跟我無關!在場的所有人都跟我無關啦!」

「守水人」大喊。士兵重新拿好手上的槍,蒂法見狀,手指開始顫抖。士兵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抿嘴一笑。

「在這邊!」背後傳來喊聲。「在大街這邊!」

位在「守水人」前方的士兵聽到喊聲後採取行動,用槍托毆打「守水人」。「守水人」發出呻吟,倒往地面。這名士兵和另一名士兵穿過蒂法身旁,折返巷子入口。最後一個士兵則用槍口用力推壓蒂法的胸部。屈辱和憤怒讓蒂法出手了。她的腳尖命中士兵的下巴,士兵的脖子猛然往後仰,頭上的頭盔隨即掉落。士兵露出了真面目。對方只是個少年,年紀搞不好比蒂法還小。蒂法驚恐之餘,有人用力拉了她的手,身體失去重心的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有道人影越過她的頭頂,那是「守門人」。他站到士兵──實際上只是個少年──的面前後,手以飛快的速度朝少年的咽喉橫向一擺,少年的咽喉瞬間噴出大量鮮血。「守門人」手上的小刀反射出亮光,圍觀群眾的尖叫聲此起彼落。然後蒂法暈了過去。

蒂法在拉克斯的看顧下睜開了雙眼。她躺在自家貨櫃屋的床鋪上。她急忙坐起身。

「那個神羅士兵呢!? 」

「被守門人搬走了,我想他會負責處理。」

蒂法心想,早知道不要問了。

「『守水人』女士呢?」

「在我媽那邊,她的傷勢應該沒有太嚴重。」

「太好了。她兒子不知道有沒有順利逃走?」

「她兒子好像真的是雪崩的成員,不過今晚本來就沒有來這裡的樣子。」

「可是我剛剛聽到有人喊著他逃到大街上了。」

「那是我喊的。本來是為了救你靈機一動想出的辦法。只是當我還在慶幸那方法意外有效時,竟然會演變成那樣……害我嚇了一大跳。」

「我也是。」蒂法突然回想起當下的情況。「當時實在無法壓抑內心的憤怒。不對,是那時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所謂的強大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拉克斯好像深感佩服。

「我想贊甘老師不會認同。」

「那個人在關鍵時刻總是不在。唉,蒂法,你去沖個澡怎麼樣?」

蒂法不想爭論。她下床後發現雙腳還在發抖,但原因與被槍口對準時不同。是因為事態的嚴重讓內心大幅動搖,導致雙腳無法好好支撐自己。她不想被拉克斯看見這種模樣,因而窩回床上,用毛毯蓋住雙腳。

「現在外頭是什麼情況?」

「已經沒有半個人了。圍觀群眾都已散去,士兵也不會再過來了吧。曼森和神羅公司談過以後,事情應該就會落幕了吧。」拉克斯不屑地說。「雪崩那些傢伙真的該死,把一堆人都拖下水了。你不覺得嗎?」

蒂法握住手腕上的皮革帶,硬是壓抑了情緒。

「唉,拉克斯。」

「怎麼了?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我想一個人靜靜。」

拉克斯的表情明顯不悅。他幹嘛這樣?算了,反正不重要。她現在什麼都不想思考。

「學習格鬥術,出手打鬥,這兩件事有時可能會致人於死。自己或許會奪走某人的性命。這些事明明再理所當然不過了,我卻不曾好好正視。」

「那些人不是蒂法殺死的。」

「嗯,我之前也這麼認為,想這樣說服自己。可是,問題不是這個。戰鬥時必須正視死亡的可能性,才展開戰鬥。死的人可能是對方,也可能是自己。如果無法正視這件事,是不該發起戰鬥的。如果不是為了即便得奪走對方性命也想要的東西,或是為了保護某些事物,那麼打贏也只會徒留後悔。如果只是為了一點小小的滿足,那麼這樣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哼,人類真麻煩。」

「沒錯,人類真的很麻煩。我還是特別麻煩的那一個。」

蒂法還是照常去上班。因為,只有工作是最具備真切感的現實。如果不腳踏實地過好生活,感覺隨時都會躲進內心的陰暗處。但是,每天只要經過那名士兵──少年死亡的地點時,她就會想起當天的事,無法不去思考。自己必須搬離貨櫃橫町。而且不像之前只是個模糊不清的未來願景,這次她心意已決。

「那個,拉克斯。」

蒂法在領薪水時,試著主動商量想搬家的事。

「我一定要一直住在貨櫃屋嗎?」

「不用喔,等你還清債務,你想住哪就能住哪。」

「那是達米妮醫師的意思嗎?」

「不是,是曼森。這就是所謂的曼森規則。」

「這件事和曼森有什麼關係?我很感謝他讓我有工作,但他為什麼要干涉到這種程度?」

「事情是這樣的。因為你付不出醫藥費,害得我媽還不出自己的借款,所以她先去向曼森借錢還款。我媽當時那筆借款,就靠我和你在曼森的攤車工作償還。依據曼森規則,你在還清借款之前,無法搬出貨櫃橫町,也無法自由選擇工作。這規則非常嚴格,不好好遵守,可會有血光之災。」

蒂法大感震驚。

「所以我拿給你的錢,你不是拿回去給醫生,而是拿去給曼森?」

「嗯,以結論來說是那樣。」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你拿給我的金額沒錯,而且感覺你沒興趣知道。」

「我不是沒興趣知道,只是信任你,所以沒多問而已──」

蒂法緊緊握住皮革帶。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希望今後你能繼續信任我。我覺得肯定會順利的,只要維持現在的還錢速度,不用三年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拉克斯環視四周後,壓低了說話音量。

「你如果到圍牆商店街工作,應該能更快還清,不過你也知道,沒人能強迫你去。但你若是真的想快點還債,再來跟我說一聲。」

蒂法對拉克斯的信賴已蕩然無存。

蒂法從服飾箱取出藏在裡頭的包包。這個包包沉甸甸的,裝著蒂法開始工作後存下的所有錢財。她確認過家門鎖頭有確實鎖上後,便開始數錢。蒂法準備了紙和筆,試著計算後,發現再兩年左右就能還清所有債務。

她先前不知道還款的對象是誰,還有曼森規則那種不合理的規定,但追根究柢來說,當初是自己沒有詳加確認醫藥費,事到如今就算去興師問罪也無濟於事。蒂法決定,不管是自己做過的,或沒去做的,她都選擇承認、接受,然後脫離目前這種生活。再過兩年,一定要奪回自己的人生。這項計畫成了蒂法的原動力。

「一旦下定決心,凡事都難不倒我。我後來拚命賣饅頭,賺錢、存錢、還錢。休假時,則是勤加鍛煉身體和複習格鬥術。縱使每天都重複相同的事,我也不覺得辛苦了。」

「仔細想想……」赤紅XIII說。「這種生活跟你的個性很合。」

「沒錯。我雖然嚮往熱鬧非凡、光鮮亮麗的生活,但真正喜歡的是安靜、穩定,沒什麼樂趣,但也因此不會碰上壞事的生活。淋浴沖澡就能慰勞自己。」

「不過,情勢又改變了。」

「你怎麼知道?」

「我已經慢慢抓到你人生的轉折模式了。」

有個青年每隔幾天就會來買午餐。蒂法每次會和他往來一分鐘左右。青年總是露出穩重的微笑,從旁看著蒂法工作的模樣。蒂法也已把他歸類在熟客。

「恭喜你十八歲了。」

青年說。

「咦?」蒂法不禁停下手。「你怎麼會知……」

「因為你滿十七歲時,我祝賀過你。」

蒂法心裡有個底了。是之前和潔西他們去過的星命學放映會。這名青年肯定是當時在場的其中一人。蒂法的心跳加快了。

「蒂法,怎麼了嗎?」

「老爹」犀利的說話聲傳來。他好像誤以為這名青年是那種偶爾會出現、想要長時間單獨找蒂法聊天的客人。蒂法告知沒有遇到麻煩後,小聲向青年攀談。

「你認識潔西嗎?或是畢格斯?還是威吉?就是那天和我待在一起的三位。」

青年臉色一沉。

「嗯。不過有傳言說他們幾個是雪崩的成員,所以我刻意沒和他們往來。畢竟不是所有學習星命學的人,都支持雪崩的行動。」

「我想也是。」

蒂法刻意附和他。

「你在找他們嗎?」

「因為他們有欠我錢。」

撒這種小謊應該無傷大雅吧。

這名青年翌日也上門買饅頭。

「關於昨天的話題,我去問了我朋友。他說在第柒區有棟名叫『天望庄』的公寓,那裡的房東聽說人面很廣,說不定會知道。」

「你特地去幫我問的嗎?太謝謝你了。」

「相對地,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青年的聲音越來越小。「能不能和我一起拍張照片?」

「當然沒問題!」

青年把帶來的相機交給後方的客人,接著擺好姿勢。蒂法則從攤車內探出上半身以便合照。她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再一張!」然而青年話都還沒說完,背後已先傳來「老爹」的喝斥。「唉,我要收錢啰!」

時間來到星期三。相較於第捌區貧民窟,第柒區貧民窟的街道看起來十分雜亂無章,全都像小巷子。而且道路可能沒經過整備,感覺塵土飛揚,店家也凌亂地沿路開設擺攤。她不時就抬頭遙望支撐第柒區圓盤的支柱,藉此判斷方向。途中向多人問路,最後沒走太多冤枉路就抵達天望庄了。那是棟兩層樓的老舊公寓,共用走廊上排列著門扉。蒂法在外頭看見空調的室外機,心想屋內應該都有裝設空調,租金想必非常高昂。通往二樓的外側階梯上站著一名纖瘦的老婆婆。她看見蒂法後,張大了嘴巴。

「這不是蒂法嗎?」

這是睽違幾年的再會呢?是瑪蕾,先前曾在達米妮診所住院的病患。

「怎麼著怎麼著?為什麼不更早一點來找我啊?」

「因為我不知道你住在哪裡。」

「我不是有把地址告訴你嗎?當初我有叫那位醫生的兒子幫我轉達喔。」

蒂法從未聽拉克斯提起。而且他應該不會忘記這種事。這麼說來,他可能是刻意隱瞞。

「你胸口的傷好了沒?」

「已經好非常多了,只是膚色還沒完全恢複。」

「我背上的膚色感覺也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會恢複,真是可惜了我這引以為傲、曾經魅惑無數男人的背影呢。所以,你要去哪兒?我在這一帶還算有點地位,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

「這裡是天望庄吧?我是來找這裡的房東,聽說那位房東人面非常廣。」

「我就是那個房東喔!」

「真的嗎!? 我想找幾個人。」

「你在找誰?跟我說看看。」

「潔西、畢格斯、威吉。」

瑪蕾眯起雙眼。

「畢格斯和威吉是義警隊的成員,潔西則是常和他們待在一起的年輕女孩吧。」

沒錯。

「他們是我朋友。去年我們常玩在一起,但現在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瑪蕾完全閉上了眼睛,像在沉思。

「你對他們的事知道多少?」

「……你是指雪崩的事嗎?」

蒂法壓低音量。

「原來如此。是說,他們知道你住的地方嗎?」

「知道,還來過很多次。」

「那你想過,知道你住處的他們為什麼不去找你嗎?」

「有。所以我才決定,就算見不到面也沒關係,只要能打聽他們是否平安就好。我原本連打聽都要放棄了,但突然發現有條機會之線,就伸手抓住了。想說在徹底放棄之前,最後再試著打聽一次看看。」

「唔嗯──我稍微去探探消息。你有時間等我嗎?」

「有的,我能等到傍晚左右。」

「那麼你過來一下──」

瑪蕾要蒂法靠到身旁後,告訴蒂法要如何前往她朋友經營的酒吧。她要蒂法到那邊去等消息。

「我在那邊又結下了新的緣分。那間店的名字是第七天堂。」

第七天堂這間店遠比蒂法想像中的還具規模。光是建造得比地面高出一截的露台,看起來就足以容下四台攤車營業。店內則是輕鬆就能擺入八台。假設每台攤車能賣1000個饅頭,一天就能賺進36000GIL,只要營業數日就能還清債務──想著這些事,蒂法不禁苦笑。她重新環顧店內,若是抹除想像中的攤車,這間店其實沒什麼生意。

蒂法面前擺了杯冰紅茶,顏色看起來偏白又混濁,玻璃杯的刮痕也十分顯眼。整間店看上去,店員就只有吧台內的一名老人。他一頭白髮,一撇全白鬍須,身穿整齊的灰色西裝,還系著領帶,看起來是位派頭十足的紳士。不過他臉色很差,蒼白一片。蒂法回想起這名店員點餐及上飲料時與自己的互動。他說話小聲,動作緩慢,如果客人再多一點,應該會應付不來。這間店門可羅雀的原因顯而易見,實在讓人覺得可惜。

「你等很久了吧。」瑪蕾坐到了對面的座位,看起來沒有要點餐的意思。「有關你要找的人,我已經安排好人去傳話,說你在找他們。我跟你保證,話一定會幫你帶到。不過呢,他們之後要不要聯絡你,就要看他們自己怎麼決定了。畢竟我也沒辦法強迫他們。」

「好的。」事情進行得沒有預期中順遂,但終究是有了進一步的新進展。「謝謝你的幫忙。」

「現在其實不是找那些人的好時機。」瑪蕾壓低說話聲。「雪崩高層目前好像很動蕩,神羅也察覺到了,才一直清剿雪崩。雪崩在各地的聚會也陸續被瓦解,內部無法橫向合作。目前的狀況就像同時存在好幾個小型雪崩,而神羅正在各個擊破。」

「原來是這樣。」

蒂法回想起額頭淌著鮮血逃到她家的潔西。看來雪崩還在持續潰敗。

「對了……」瑪蕾像是想起了什麼。「我剛才說一定幫你傳話的前提是,他們還活著才行。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

蒂法的回程,由瑪蕾送她前往車站。途中,門可羅雀的第七天堂成了兩人的聊天話題。待在吧台內的老人家蒙迪是店主兼店長。他原本一直在攤車賣調酒,後來終於夢想成真,建了那間店。打從開幕以來就大受歡迎,不過最近開始,晚上已不再營業。

「原本那間店有個親切可愛的酒保在調酒,可是辭職了。因為有個神羅員工對她一見鍾情,所以她要搬到圓盤上了。後來雖然也有繼續找人,但好像很難找到足以替任的人選。再加上蒙迪搞壞了自己的身體,整個人徹底失去活力。別看他那樣,他還很年輕,我記得他應該跟我同年喔。」

瑪蕾嘆了口氣。

「那間店賣的調酒,只有那個已經辭職的酒保才調得出來嗎?」

「蒙迪也是一流的酒保喔,不過他說他的手肘和肩膀都已經不行了。再這樣下去,那間店就只能頂讓給別人了。聽說他仍有很多款項還沒付給建造那間店的工匠。」

「真可惜,那是一間很棒的店。」

「是不是?」

瑪蕾在就快抵達車站的地方停下腳步,抓住蒂法的手臂。

「你喜不喜歡錢?」

瑪蕾的語氣顯得神秘兮兮。

「與其說喜不喜歡,我需要錢。」

「答得好。」瑪蕾一副相當滿意的模樣。「噯,蒂法,你下次休假是什麼時候?還能來這邊嗎?」

「我每個星期三都休假……有什麼事嗎?」

「我們一起來幫第七天堂吧。你每個星期三過來就好。」

「咦?」

「我會去和蒙迪說。你不覺得這好像很有趣嗎?」

確實好像很有趣。而且感覺會很開心──蒂法回想起這種許久不曾有過的感覺。

「不過你難得休假,到時候想靜靜休息的話,不來也沒關係,只是有件事得先跟你說。」瑪蕾又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前一個酒保的報酬是六成營業額喔。」

「你放心,我會來的。」

立刻答應好像有點失策,她想。

生活中若是有些期待,工作起來好像也會更充實。結果饅頭銷售長紅,「老爹」的心情非常好。蒂法則是必須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她原本是集中在星期三複習秘傳書內容,但如今星期三必須從早到晚空出一整天的時間,因此她把這件事情安排到了其他天。這麼一來,鍛煉身體就會少掉「殺時間」這個目的,感覺也不那麼內疚了。

接著又到了星期三。蒂法一大早就去找瑪蕾,兩人一起到了第七天堂。蒙迪好像非常讚賞蒂法做過兩年以上的攤車生意,期待她大展身手,甚至開心到蒂法不知所措的地步。第七天堂上午十一點開始營業,到下午兩點是午餐時段。期間只提供一樣餐點,那就是每日更換菜色的簡餐料理。烹調是蒙迪的工作。下午兩點至五點是午茶時段,提供的飲料有咖啡和紅茶,皆可指定冷熱。另外還有提供兩種果汁,以及蛋糕和餅乾。咖啡和紅茶之外的餐點飲料,都是向其他店家訂購。下午五點至深夜是酒吧時段,期間會提供酒品和簡單的下酒菜。第七天堂開店以來都以自家調酒為傲,但酒保離職後,就再也無法販售了。

「我手肘受傷了,所以沒辦法搖酒。」

「不是也有很多調酒不需要搖酒嗎?」

「瑪蕾,問題不是需不需要搖酒。而是無法搖酒的酒保,根本沒資格賣調酒給客人。這是我個人處世原則的問題。」

「自己的店都面臨存亡關頭了,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

「那個……」蒂法怯聲怯氣地插嘴。「請問什麼是搖酒啊?」

蒙迪和瑪蕾不敢置信地看著蒂法。

這天蒂法和瑪蕾約定好待到晚上八點,期間她負責接待客人,在店內與露台來回穿梭。

「露台的桌子很容易積灰塵,要經常確認、擦拭喔。」

蒂法遵照瑪蕾的指示來到露台後,立刻就感受到往來於店家前方道路──其實更像是座小廣場──的行人目光。不僅是行人,連附近店家和住家的人們也都在看她。

「蒂法,你的表情僵住了喔。」

「我莫名有點緊張。大家都在看我吧?」

「當然啊。不看你要看誰?」

蒂法頓時恍然大悟,自己原來是被派出來攬客的,和「老爹」採用的策略如出一轍。她覺得沒關係,要攬客就攬客,但不想只是被當成招牌,更想成為瑪蕾和蒙迪都認可的存在。畢竟只是聽令行事,根本無法享受工作的樂趣。

「那個──」蒂法拋開所有顧慮,直言不諱。「非常抱歉,我今天雖然初來乍到,但還是要說,午餐的簡餐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吃。」

「嗯,我能懂,我自己也有察覺,也認為得想辦法改善。」

「一定辦得到的。而且瑪蕾婆婆應該也會幫忙出主意。」

「雖然不想再欠那傢伙人情了,但現在這情況也由不得我。下星期我們就來討論這個問題吧。」

上周門可羅雀的店家,如今卻高朋滿座。進到酒吧時段後,蒙迪在瑪蕾的說服下,也不再堅持,站到吧台內製作調酒。蒂法則是在酒酣耳熱的醉鬼之間忙碌穿梭。

時間來到約定好的晚上八點。蒙迪給了蒂法1000GIL。

「這麼多!? 」

「這大概是到剛剛為止的五成營業額。你如果待到半夜十二點,大概能再多拿一倍就是了。賣酒可是很賺的喔。」

「好厲害。不過,我今天還是先回去了。我明天還得工作。」

「也是啦。那麼,就等你下星期再來了喔。」

蒂法和蒙迪約好,準備離開店裡時,瑪蕾用嘹亮的聲音對店內說:

「各位,蒂法要回家啰!」

店內頓時充滿抗議和哀嘆。瑪蕾看著蒂法,淘氣地笑了。

「下星期再見!請大家多支持第七天堂!」

蒂法鞠躬行禮後離開店家。她感受到一種有別於達成攤車饅頭銷售紀錄時的成就感。而且這份工作的報酬有1000GIL,甚至可以上看2000GIL。

身旁的赤紅XIII抖動著身體。

「你在笑吧?完全就在笑啊!」

「我才沒有。」

他的聲音也在顫動。

「因為我得先還完錢,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啊。不過,那時候的我搞不好真的滿腦子都是錢。」

「我曾聽說GIL能改變一個人。」

「的確是。不過,我更想把那稱為『有所成長』呢。」

下一周的星期三。蒂法一早結束淋浴,返回貨櫃屋時,拉克斯來了。

「早啊,蒂法。你今天也要外出一整天嗎?」

「那個……我和朋友有約了。」

「啊,原來你交到朋友了啊。」

蒂法頓時語塞。就算自己真的和朋友有約,有必要對拉克斯據實以告嗎?

「啊,抱歉抱歉,畢竟今天是休假日,你要怎麼安排是你的自由。」

「你找我有什麼事?」

「曼森很擔心你是不是有在其他地方工作。他好像有收到那樣的情報。」

「我才沒有。」

蒂法覺得自己的語氣好像太過強硬了。畢竟一說謊,身體就會用力。

「沒有就好,總之我把曼森要我傳的話告訴你喔。」

「嗯。」

「你是本大爺的人。」拉克斯看起來十分掙扎。「這話不是我講的喔。不過,上頭要我好好監督你,所以我有我應盡的責任。」

「我明白。」

曾幾何時,拉克斯·歐連吉竟然成了煩惱的根源,在他背後的曼森也一樣。但是,蒂法認為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自己欠錢就是要還。這是原則和自尊心的問題。幸好販賣饅頭的工作不算辛苦,自己和「老爹」也很合得來。況且,第七天堂的工作如果能順利成為收入來源,就能比原本預定的時間還要更早還清債務。

但是第七天堂也出事了。

「蒙迪上個周末病倒了,心臟出了問題。」

「咦?」

蒂法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像被用力勒緊。

「聽說命是保住了,但是很難再繼續做這間店的生意。他好不容易才提起幹勁的,可惜了。」

「這樣啊……」

蒂法回想起蒙迪說要討論午餐菜色時的模樣。那時候的他感覺樂在其中,眼神炯亮得就像在談論孫子的爺爺。以前在體操社團時,也看過好幾個類似的老人家。對蒙迪來說,孫子應該就是第七天堂了吧。還是說──

「這三天,我獨自張羅店裡的生意,但是能端出去的東西就只有烘焙小點、咖啡和紅茶而已。今天也準備只出這些,一樣不供應正餐。營業時間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五點。」

「五點就關門會不會太早?」

「但是一超過那個時間,想來喝酒的客人就會增加。我可沒辦法應付醉鬼,你也只是個新人而已吧?」

蒂法原本的計畫伴隨著碎裂聲逐漸崩解。她一大早就鬱鬱寡歡,但還是和瑪蕾一起做好開店準備後,開門營業。

「啊,又來了。」位在吧台內的瑪蕾,催促蒂法看向外頭。「他們從上星期起每天都來,而且各點一杯咖啡和果汁後,就會像黏住一樣,一直坐在露台的座位不離開。」

蒂法隔著窗戶望過去,正好看到皮膚黝黑的彪形大漢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男子的對面──蒂法不禁露出微笑──有名個頭嬌小的小女孩,正竭盡全力想要爬上椅子。那樣好危險。男子──應該是女孩的父親──注意到後,抱起女孩,讓她穩穩地坐到椅子上。

「他們是對父女,巴雷特·華勒斯和瑪琳·華勒斯。瑪琳今年兩歲。」

「你問過他們了?」

「我這種愛多管閑事的老太婆,怎麼可能不過問這種事。對了,那對父女還沒有地方住。喏,快過去幫他們點餐吧。」

不出所料,兩人點了咖啡和果汁。蒂法準備好飲料端過去時,瑪琳用可愛的聲音向她說了聲謝謝,還有禮貌地低下頭。另一方面,巴雷特只是稍微拉下太陽眼鏡,瞪了她一眼。

接著一個小時過去了。

「都沒有客人上門耶。」

期間只有兩組喝完咖啡就匆匆離去的客人,上星期高朋滿座的盛況就跟幻影沒兩樣。

「根據我的觀察,踏上店門口階梯,最後卻掉頭離開的就有五個人。大家應該都是要來看你的吧。」

又過了一段時間。再一小時就要關店了。

「瑪蕾婆婆,我好生氣。」

「你在氣巴雷特吧?那傢伙一直瞪著街上,害得客人不進來。」

「那確實也很讓人生氣,不過那個小女孩──瑪琳好可憐。靠近一看,發現那孩子身上的衣服非常骯髒。你不覺得她這樣很可憐嗎?」

「確實。」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幫她……」

「蒂法,我是管閑事的老手。至今因為插手太多別人的人生,所以有過無數慘痛的教訓。這樣的我要給你一個忠告,那就是你要出手管別人的閑事之前,務必先決定好最多干涉到什麼程度。在貧民窟里,會利用他人善良的傢伙可比你想的還多上百倍喔。」

「干涉程度嗎……」

「你拿杯飲料去給那小女孩吧,就說店家招待。對於那兩個人,我設定的干涉程度大概就是這樣而已。總覺得太靠近他們會惹上麻煩。」

蒂法抱著煩悶的心情,開始準備果汁。干涉程度。真不知道自己能幫助小女孩到什麼程度?如果只能提供可有可無的協助,還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要過問。蒂法把吸管插進玻璃杯後,出到露台。

「我想通知您一下,本店的營業時間就快結束了。」

瑪琳──可憐地──卻又很可愛地──縮著身體睡在併攏的椅子上。她真的好嬌小。接著巴雷特·華勒斯從桌子探出身,瞪向馬路。

這時,蒂法注意到巴雷特沒有右手。他的手臂只到手腕一帶,上頭裹了一塊骯髒的布。那塊布上好像還用皮繩纏繞多圈,加以固定。蒂法心生恐懼。她聯想到事故、戰爭、暴力,還有噴濺的鮮血。

巴雷特察覺蒂法的反應後看向她,拉下太陽眼鏡。沒想到是雙大眼睛,睫毛還出乎意料地長。他的雙眼徹底不同於渾身散發出的氣息,給人一種親切感。蒂法決定看著他的眼睛說話就好。

「這杯果汁給瑪琳小妹妹,是我們店免費招待的。」蒂法輕輕放下果汁,避免吵醒瑪琳。「然後,非常抱歉,本店今日營業到下午五點,再請您注意一下時間。」

「真的假的啊。」

巴雷特大吃一驚,用打從心底感到困擾的表情看向蒂法。

「是真的。其實因為本店內部問題,目前無法販售酒品,所以暫停晚上的營業時段。」

「真的假的……」

「是真的。實在非常抱歉。」

「好啦。」

他很乾脆地接受了,但說話方式十分不屑一顧。蒂法看不順眼,很想說他幾句,但最終還是壓抑了這個想法,離開桌邊。正當她要推開店門進入店內時,看見了手腕上的皮革帶。這是她最後一次在尼福爾海姆過生日時,贊甘送她的禮物。自己應該好好控制情緒,若是覺得快被情緒牽著鼻子走時,就看看這條皮革帶。

剛才自己真的好好控制了情緒嗎?怎麼感覺只是找到一個能夠撒手不管的借口而已。看來宿敵不僅是會讓自己失去理智的熊熊怒火而已,還有怕麻煩而敷衍了事的態度,以及自以為善解人意的虛情假意。自己之所以從小就容易隨波逐流,時常遷就他人,大概都是這樣的緣故吧。

「我不會輸的。」

蒂法嘀咕後,再次返回巴雷特他們的桌邊。

「怎樣?離關門還有一小時吧?」

「那麼一小時後,你要去哪裡?要帶瑪琳去哪裡?」

「……」

「你每天都讓瑪琳睡在什麼地方?」

「各種地方。」

「這樣啊。她有換洗衣物嗎?我看她沒穿襪子,是沒得穿嗎?鞋子也破洞了。」

「這些事在貧民窟很常見吧。」

「到這種程度就很少見了喔。」

「反正這樣又死不了人。」

蒂法狠狠拍桌。這下連巴雷特也嚇了一跳。

「只要不死人就沒關係嗎?請你好好照顧瑪琳可不可以?請你好好幫她梳洗頭髮和身體,就算是舊衣服也無所謂,請你幫她換上乾淨的衣服。」

「爸爸……」

看來她吵醒瑪琳了。

「爸爸,這個人在罵你嗎?」

「那個、啊啊、喔……不是那樣。」

「不要罵我爸爸。」

瑪琳露出悲傷的表情,抬頭仰望她。

「對不起喔,把你吵醒了。」

蒂法對瑪琳露出微笑。瑪琳搖了搖頭。

「不要生氣。」

「嗯,我不會生氣喔。」

「謝謝你。」

她低頭鞠躬時,從頭上散出皮屑,還飄出許久未清洗的臭味。蒂法聞到後,再也耐不住性子。她瞪著巴雷特。

「關店後,跟我一起去第捌區貧民窟。」

「啊啊?」

瑪琳似乎感到畏懼。蒂法小聲地跟巴雷特說:

「只要有你在,就沒有其他客人會上門。大家都很怕你。」

巴雷特再度大吃一驚。

「那還真是抱歉。不,我是真的感到很抱歉。」

「不要罵爸爸。」

瑪琳又這麼說。這兩個人至今到底過著什麼樣的人生?

蒂法跟瑪蕾說明情況後,瑪蕾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

「我可是給過你忠告了喔。」

「是的,我有好好聽進去。」

「真是的,你可能比我還要愛管閑事呢。稍等我一下,我會在關店之前回來的。」

蒂法顧店等待,瑪蕾不到一小時就回來了。她去到露台,找巴雷特攀談。那位彪形大漢在聽瑪蕾說話的期間,拿下太陽眼鏡,頻頻露出誠惶誠恐的模樣。兩人究竟在談什麼?不久後,瑪蕾帶著巴雷特和瑪琳進到店內。

「這裡的地底下有蒙迪的房間,在裡頭可以簡單過生活。就讓巴雷特父女住進去吧,我已經去徵得蒙迪的同意了。」

「蒙迪是哪位啊?」

巴雷特問道。

「他到上星期為止不是都待在吧台內嗎?一頭白髮的那位。」

「那個老頭喔。」

「沒禮貌。他是這間店的老闆喔。」瑪蕾這麼說後,巴雷特驚訝得縮起脖子。他的反應都好明顯,實在有趣。這個人雖然有些粗野、沒神經的地方,但感覺不是壞人。「你們父女倆第一次來店裡時,他就很喜歡瑪琳了。」

「之後得找時間去問候他了。」

瑪蕾靠到牆邊,確認腳下的地板,接著輕輕往上一跳。「咚」地一聲後,腳下便有塊四角形的地板緩緩下沉。原來那邊有座升降梯。

「哇。」

瑪琳沖了過去。巴雷特大喊危險,急忙一把抱住她。

「你們也下來。」

下方傳來瑪蕾清晰的呼喊。地板升回了原處。巴雷特看向蒂法,蒂法點點頭後,便站到會升降的地板上。抱著瑪琳的巴雷特接著來到她身旁。

「爸爸,要先咚一下嗎?」

「嗯。」巴雷特跳起來後,踏響了地板。地板先是往下一沉,三人便逐漸開始往下降。當原本地板的位置通過眼前,地底下的環境映入眼帘。有間看起來相當舒適的房間,裡頭擺著鬆軟的床鋪,還有感覺十分高級的沙發。此外有張桌子、兩張椅子,還有電視機。這些設備應該恰好能提供兩個人生活所需。

「蒙迪一直都很想要有個秘密基地,像個小孩子一樣。未免也花太多錢在這些機關之類的上面了。之前聽他說還想在上頭擺一台彈珠檯,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去弄來擺?好了,接下來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請問蒙迪住在哪裡?我覺得我還是得先去跟他說明一下我目前的處境。」

「我是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怎樣啦,這種事情明天再說就好吧。是說,你們兩個趕快去洗澡,臭到我快受不了了。還有,這是給瑪琳的換洗衣物,外衣內衣我都準備了一整套。看你的樣子應該已經沒在穿尿布了吧?」

「嗯!」

瑪琳得意地回答。蒂法好想緊緊抱住她,但也不禁疑惑起自己心中新產生的這種感覺究竟代表什麼?難道是所謂的母性嗎?

「那麼蒂法,剩下的我來處理就好,你可以──啊,我忘了。我們到上面去一下吧。」

兩人站上了升降梯。

「要先『咚』一下唷。」

瑪琳提醒兩人。瑪蕾眯起眼睛,接著踏響了地板。這機關應該是蒙迪的傑作。那位白髮蒼蒼、不多話的老爺爺,到底走過了什麼樣的人生啊。

「我也想去和蒙迪老闆打聲招呼,還想去探病。」

「現在去不太好,等他情況穩定下來後吧。」

「我明白了……」

「什麼啦,不用擔心,有我照顧他呢。我們倆實在是孽緣哪。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巴雷特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很適合當保鑣嗎?而且店裡有很多體力活。」

蒂法噗哧笑了出來。瑪蕾根本是個無敵親切的大好人。剛才說要把巴雷特父女帶去第捌區的貨櫃橫町時,她明明還在反對。

蒂法指出這點後,瑪蕾不以為然地回應。

「我很討厭輸給別人。管閑事也一樣,我怎麼能輸給你這種小姑娘。」

兩人一起來到露台後,瑪蕾一面警戒周遭,說:

「潔西要我傳話給你。她說『下下星期的休假日,我會去找你,等我連絡』。」

下下星期!這是超乎蒂法期待的好消息。

「我很有辦法吧!」

「謝謝你。」

「這件事就說到這了,那麼下星期你還會過來吧?」

蒂法回答「當然會」後,便離開了第七天堂。她在途中頻頻回頭,看向店面,結果看到有客人得知已打烊而失落不已的模樣。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為了看自己而來的?蒂法非常懊悔無法以笑臉迎接客人上門。此時,她腦中突然浮現一個主意。自己想辦法學會製作調酒不就好了?這麼一來或許不必等蒙迪康復,晚上時段就能重新營業了。她認為這是個非常值得一試的方案。不過,當務之急應該是重新研發午餐菜色。各種發想和夢想開始不斷自腦海里湧現。

「你回來啦。」

走在小巷途中,碰見了拉克斯。之前「守門人」總是待在這個地方。

「我回來了。」

「你今天是去──」拉克斯欲言又止,慌張地搖了搖頭。「抱歉抱歉,你想嘛,不小心就會順口問一下。」

「你在這裡做什麼?」

「在找到新的守門人之前,就由我負責這項工作。」

「原來如此,辛苦你了。」

「是啊。不過,這也沒辦法。」

「說的也是。那麼,晚安啰。」

蒂法心想,再待下去大概又要開始講起「我們都逃不出曼森的手掌心」之類的話題,因而和拉克斯道別。她解開自家貨櫃屋的門鎖,進到屋內,開了燈。自己的生活實在凄慘。今天明明碰到好幾件好事,但一回到這個地方,就覺得這天的好事全都被抵銷了。

她從服飾箱底部抽出包包,數起裡頭的錢財。其實不用數也知道金額總數,這是她努力節儉的成果,裡頭的總金額足以讓她提早一年還清債務。也就是說,還要兩年。只要再撐兩年,自己就能從曼森規則中解脫。蒂法突然幹勁十足,站起身,開始複習招式動作。已經好幾年沒見到贊甘了,他現在不知身在何處?如今贊甘流的招式動作順序,已徹底變為「蒂法」流了。真不知道這樣的動作好不好?好希望有人指導。他是不是都沒到米德加來?或者只是沒來找自己而已?畢竟只要去達米妮的診所問一聲,就能知道這個地方,甚至還能請拉克斯帶路。

「啊!」

蒂法現在才想起那件事。瑪蕾出院時,明明有拜託拉克斯把她的住所告訴自己,但拉克斯不知道為什麼隻字未提。她走出貨櫃屋,穿過小巷,回到大街上。

「拉克斯。」

「嗯?」

「你沒把瑪蕾婆婆住的地方告訴我吧?」

「瑪蕾婆婆?」他感覺打算裝傻。「啊啊,你是說好幾年前住院的那位老婆婆啊。我記得她喔。不過,你說她住的地方?我不知道她住哪耶。她年紀也大了,該不會是她自己記錯了吧。明明沒做過,卻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覺得自己做過,這是老人家常有的狀況呢。我剛才也說過了吧,她沒跟我講過類似的事喔──」

他異常多嘴。看來他很心虛。

「那你有跟贊甘老師見到面嗎?」

「沒,我沒跟老師見面。」

「大概多久沒見了?」

「這個嘛……唔嗯……」

拉克斯原來是這麼不會說謊的人嗎?蒂法對沒能識破這點的自己感到越來越火大。她從上方用力擰緊纏在左手腕上的皮革帶。這樣重新一看,發現整條皮革帶全都已經變黑了。

「我很久沒見到老師了喔。」

「你如果有見到老師,務必把我的事情告訴他。我在這裡的事,我在攤車工作的事,然後請他跟我見面。也請把這件事轉達給達米妮醫生。」

「嗯嗯,當然沒問題。」

拉克斯重新露出笑容。看來他覺得驚險的話題已經結束了。

下個星期三。蒂法原本非常期待見到瑪琳,沒想到有個壞消息在等著她。蒙迪去世了。據說他的病況在星期日晚上急遽惡化,星期一清早就撒手人寰了。不過巴雷特和瑪琳在星期日時有和蒙迪說到話,也藉機感謝他願意出借地下室。

「上星期應該先讓你去探望他的,真的非常抱歉。」

瑪蕾握住蒂法的手道歉。然後──

「好啦,既然都和蒙迪約定好了,就要好好工作,讓店裡生意興隆!」

瑪蕾、巴雷特,還有瑪琳都非常積極地投入工作。開店前的準備工作已經分配完成。巴雷特用拖把瘋狂猛拖地板,嬌小的瑪琳則是拿著抹布到處擦拭椅子。她身上那件腰間系著裝飾用蝴蝶結的洋裝十分可愛,頭髮無比光潤,也用梳子梳得整齊滑順。

「今天也一樣營業到傍晚五點,不賣酒。關店後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們討論,是蒙迪拜託我的。」

這天的客流量還不錯。瑪蕾還笑著說,幸好巴雷特在開店的同時就外出了。這好像是他住進地下室後,每天必有的行程。巴雷特會把瑪琳托給瑪蕾,再自行外出。瑪琳則坐在吧台後方的兒童專用椅上幫忙顧店。

「巴雷特父女是在一年前來到米德加的,當時瑪琳還是小嬰兒──」瑪蕾說話時,刻意壓低音量避免讓瑪琳聽見。「據說他四處流浪,在學習星命學。聽說有聚會和放映會,就去參加了。然後,他說他後來之所以一直賴在這間店的露台,其實是要尋找之前在放映會上認識的女生。至於那個女生的名字──」瑪蕾把聲音壓得更低了。「竟然是你也非常熟悉的潔西。潔西·拉茲貝利。」

蒂法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就看你要怎麼做了。我會尊重你的決定,但該有的意見我還是會提。」

瑪蕾這麼說後,便離開吧台前去招呼客人。蒂法忽然有些在意瑪琳,探頭看向吧台內側,結果和瑪琳對到了眼。蒂法對著她鼓起臉頰,不停轉動眼珠,這是她母親很拿手的鬼臉。她在這之前從未想過要扮鬼臉,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瑪琳看到後放聲大笑。

關店後大家在整理環境時,巴雷特回來了。看樣子他今天也沒有找到要找的人──潔西。

「好了,瑪琳。」瑪蕾出聲呼喚。「你要去下面看電視嗎?忠犬史坦普要開始了喔。」

「史坦普?」

瑪琳看向巴雷特。

「可以喔,你去看吧。」

瑪琳開心地回答了「好──」以後,便走到可升降的地板上,接著當場「咚!」地一聲跳了起來。在她落地的同時,地板也開始下沉。瑪琳揮著手降往地下室去了。

「那麼,就從蒂法先開始。有關你的事很簡單,這是蒙迪的遺物。」

語畢,瑪蕾將一本小筆記本放到了吧台上。

「這裡面濃縮了蒙迪的人生,這是調酒的配方集。蒙迪說這本筆記就交給你。」

蒂法感覺自己的心臟用力震了一下。她感受到了命運。絕對不是言過其實。這本筆記本的大小和贊甘的秘傳書相同,連書皮顏色也極為類似。

「我可以收下嗎?」

「你不覺得沉重的話。」

「我會拿好的。」

蒂法將筆記本拿到手上,翻閱內容。每一頁都滿是蒙迪工整的字跡與圖像。

「這不是超猛的嗎。如果你能學會那些調酒,店裡就能重新營業到晚上,生意一定很好。到時店裡的保鑣就由我負責,如果有煩人的醉鬼,我會抓起衣領把他們扔出去。」

「感覺好像很有趣。」

如果真的能順利,那不知道該有多好。

「是吧?」

巴雷特一臉得意的樣子,但瑪蕾反而垂下了眼睛。

「怎麼了嗎?」

「蒙迪說,尾款還沒付給建造這間店的工匠──同時也是替這間店命名為第七天堂的工頭。這個月底之前如果無法籌出20萬GIL,這間店就要拱手讓人了。工頭也有寬限還款日期,但好像已經不能再延了。」

「這間店只要20萬?未免也太便宜了吧?」

「那只是對方要求先付的金額。每個月還要還剩下的。」

「嗯,這就說得過去了。可話是這麼說,我們現在哪來的錢?連拿不拿得出10GIL都很可疑。」

「蒙迪有留下4萬GIL的遺產,所以我們還要想辦法籌出16萬GIL。如果籌不出來,這間店就會被拿去賣掉。這個地點非常好,根本不怕沒人買。」

「呿,瑪琳會很傷心吧。」

巴雷特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又想露宿街頭喔!? 」

「我的睡袋很高級喔。」

「真難以置信。」

蒂法出言斥責後,巴雷特悻悻然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也想讓瑪琳過上好日子啊。讓她每天穿上可愛的衣服,綁起頭髮,還能淋浴洗澡,晚上睡在軟綿綿的床鋪上。可是,沒錢就只能認命,誰也沒輒吧。相對地,我可是自由之身喔。你要不要試著欠錢看看?可是會被錢綁死到完全沒有自由喔。你爸媽會哭死的!」

巴雷特那樣的說法應該只是打個比方。但是,蒂法聽完心頭一驚。原來自己的生活──縱使是充滿希望──在別人眼裡卻是會惹父母傷心掉淚的樣貌。

「反正我爸媽都去世了。」

能反駁的就只有這點。

「啊?被我說中了?你小小年紀就欠了一屁股債喔?抱歉,那我真不該那樣說。不過啊,你的父母就算過世了,還是存在喔?他們都存在星球里。你與星球是相連的,因此不管你的父母親是生是死,透過星球,你與他們也都是相連的。」

「死了就歸零了。」瑪蕾打岔。「而且還會腐爛。其實死後只要能活在某人心中不就好了嗎?要教星命學就去別的地方教吧。」

「哼。」

「那麼,算是有結論了吧。雖然非常可惜,但這間店就營業到這個月底。」

「好,我們就好好營業到最後一天吧。」

為什麼大家放棄得這麼乾脆?蒂法納悶不已。這麼重大的事,真的可以這麼輕易就做出決定嗎?

「我們家要不見了嗎?」

瑪琳的聲音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

「這間店要不見了嗎?」

感覺她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

「你怎麼沒在看電視?」

巴雷特問道。瑪琳搖了搖頭。

「我們家要不見了嗎?又要睡在外面了嗎?」

「你放心,爸爸會想辦法。我們再去找其他住的地方。」

「瑪琳,覺得這裡比較好。」

巴雷特靠了過去,想抱起瑪琳。但瑪琳鑽過他的手,躲到了蒂法背後。

「瑪琳覺得這裡比較好!」

接著便「哇──嗚」地放聲大哭。

「我有錢。我有16萬GIL。」

蒂法脫口而出。瑪蕾和巴雷特驚訝地看著她。這樣就好嗎?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蒂法要回家時,巴雷特主動說要送她到貧民窟的分界處。蒂法表示沒必要,加以回絕,但巴雷特表示有話要跟她說。他拜託瑪蕾照顧瑪琳後,和蒂法一起離開第七天堂。

「錢,我會還你的。將來有一天一定會還你,就算我爸媽會哭死也會還。」

「不用了。是我自己想在那間店工作。我想用蒙迪老闆留下來的配方做調酒,招攬更多客人上門。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應該很有趣。我的確很同情瑪琳,但這件事只是促使我下定決心的契機而已。實際上我是為了我自己,所以你不必還我錢。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還,就幫店裡買台彈珠檯吧。」

「這樣啊。」

蒂法在說明的期間,心情也跟著舒暢了起來。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那間店是為了自己的將來,為了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而建立的秘密基地。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認識潔西·拉茲貝利?」

蒂法驚訝地看向巴雷特。

「瑪蕾婆婆跟你說的嗎?」

「不是,是瑪琳。她知道我一直在找潔西。」

啊,原來是那個時候。瑪蕾在說明巴雷特來店裡的目的時,瑪琳確實也在場。

「你能不能讓我見見她?」

「你為什麼想見她?你如果只是想參加星命學的讀書會,我能介紹其他認識的人給你,客人當中就有人在做這方面的事。」

「學習星命學只是幌子,我真正的目的是加入雪崩。聽說有很多雪崩成員混在星命學的讀書會裡,當時我聽到讀書會的傳聞後,就去參加了。在那個讀書會中,我明確知道對方是雪崩成員的就只有潔西。當然,我也有再試著去找其他的雪崩成員,但是最近神羅抓得很嚴,他們全都躲起來了。」

「好像是從科雷爾村的魔晄爐事件後,一直都是這樣。」

「我和瑪琳就是從科雷爾村來的。」

蒂法驚訝地看著巴雷特。

「我們已經失去家人、失去故鄉了。大家都說是雪崩乾的好事,但在我看來全都是神羅的錯。我超想搞垮神羅,而且,魔晄爐啊……」

巴雷特邊走邊指向魔晄爐。

「得讓那個東西停止運作,不然星球會死亡。魔晄爐吸取上來的可是星球的性命。雖然我在了解星命學之前,從未關心過這些就是了。不過,我想破頭都覺得我沒辦法一個人對抗神羅,需要同伴,這樣我們什麼事都辦得到。縱使一個人勢單力薄,但只要攜手合作就能無堅不摧。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潔西之前在貨櫃屋內也講過類似的話。蒂法放鬆了表情。

「吶,蒂法,拜託你了。我想這就是瑪蕾常掛在嘴邊的『緣分』。」

「或許吧。不過,這也不是我單方面能決定的,得先問問潔西的意願。」

「喔!我會記住你這份恩情的!」

蒂法保證下星期和潔西見面時會提及巴雷特的事,之後兩人便相互道別。

接著風平浪靜地過了一個星期。至少蒂法這麼認為。在捌區饅頭銷售量也創下佳績的星期二晚上,她在關店後,將攤車拉回據點倉庫的途中,「老爹」提起了一件事。

「唉,蒂法,你還有在跟雪崩的人來往嗎?」

「咦?」

自己先前有跟「老爹」提過這件事嗎?「老爹」之前是有提醒過,但──

「現在沒有了。那些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那就好。」

「老爹」罕見地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嗎?怎麼突然問我這件事?」

「聽說明晚十點會有雪崩的集會,到時候神羅會去襲擊。上面好像已經準備好要出動直升機、特殊部隊之類的了。」

「這樣啊。」

「你是我最棒的生意搭檔,我不想看到你傷心落寞的模樣。既然你有朋友在裡頭,我覺得你就快通知他們吧。」

「謝謝你。不過,順其自然就好。」

「是嗎。那麼,我們休假後再見了。一起挑戰一天賣1500個吧。」

蒂法最近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老爹」,感到十分內疚。

「那個……我……」蒂法停下腳步。「我還清曼森先生的債務後,就會辭職。」

「老爹」低聲沉吟。「喔……」

「你有辦法還清嗎?」

「雖然還要一段時間,但我覺得趁現在先知會你一聲比較好。」

「那麼,我們要把目標擺在一天賣2000個了。這樣的話,你就能更快把錢還清了吧?」

蒂法在通往貨櫃橫町的小巷中看見了拉克斯。

「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她打算盡量不和拉克斯對到眼,直接走過去。

「唉,蒂法,你明天放假吧?你很久沒去診所了,要不要去露個臉?」

「抱歉,我明天已經有事了。」

「是喔,那沒關係,等你下次有時間吧。」拉克斯這麼回應完,就沒再多說了。蒂法朝貨櫃屋走了幾步路後改變主意,轉過頭說:

「在把錢還清之前,我都會乖乖待在這裡,也會好好工作,你大可放心。」

她要把所有積蓄全用在第七天堂,所以必須勤勞工作賺錢還債。這樣就好。這樣做肯定不會有錯。

「接下來──」

蒂法回到貨櫃屋後,陷入煩惱。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通知潔西,神羅將會去襲擊雪崩明天的集會。潔西有可能已經收到消息,甚至也有可能本來就沒有要去參加那場集會。即使如此,還是得想辦法通知她。應該會有些傳遞消息的門路才對。

「啊!」

蒂法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值得一試的方法。她離開貨櫃屋,沖往「守水人」的所在位置。

「你好。」

「是你啊,蒂法。要衝澡嗎?」

「在沖澡前,先聽我說。」蒂法壓低音量。「明天晚上十點有場雪崩的集會,但消息全都走漏,神羅公司已經知情。我想把這個情報傳給雪崩。」

「那你幹麼告訴我這些事?就只有神羅單方面說我兒子是雪崩的成員喔。不過,我們已經十年沒見了,他就算是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反正不關我的事。」

「說的也是……」

「話說回來,這麼敏感的情報,你是從哪裡得來的啊?」

「跟我一起工作的同事,一個叫做『老爹』的人。」

蒂法也不知道據實以告是不是正確的決定。也不知道「守水人」是不是認識「老爹」。

「唔嗯──總之,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但我無能為力啊。」

語畢,「守水人」就什麼也不說了。

「抱歉,跟你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

結果蒂法鎩羽而歸。不知道能不能再拜託瑪蕾幫忙傳話?即使會像先前尋找潔西時一樣,需要耗費一段時間,但能讓消息傳出去,還是好過沒採取任何行動。不過要現在立刻動身前往第柒區嗎?雖然夜已深,反正明天也要去店裡,等等直接住在店裡就可以了。

蒂法準備出門之際,不知誰來敲響了她的家門。

「不用應門沒關係。」是「守水人」的聲音。「剛剛和你聊過後,我想起了我兒子的聯絡方式。我有試著連絡他,最後有連絡上。我把你說的情報都告訴他了。他要我跟你說聲謝謝,還說他會告訴他的所有朋友。」

「謝謝你。」

「然後還有一件事,是他們要我傳話給你。內容是──明天星期三晚上九點,生日的放映館見。」

「咦?」

蒂法感覺得到「守水人」已經離去。她有一時間無法理解那段傳話內容,不過馬上就想通了。是潔西請人傳話的。生日的放映館應該就是指他們之前幫自己慶祝十七歲生日的那間空屋。

翌日早晨,蒂法前去淋浴時,「守水人」即使和她見到面,態度也像昨天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這應該是她的行事作風吧。蒂法其實有很多事想問她,尤其是連絡速度。昨天別說是她的兒子,她甚至可能連絡上了潔西。雖然她的說法是突然想起兒子的連絡方式,但貧民窟的通訊環境應該比尼福爾海姆還糟。難道還有什麼自己不曉得的通訊方式嗎?

蒂法踏出貨櫃屋,準備前往第柒區,在離開貨櫃橫町前一刻還回過頭,看著排列在眼前的貨櫃。雖然一直以來自己都刻意不去在意,但這座橫町里究竟住著哪些人?她試著想像了潔西偷偷住在其中一個貨櫃屋的情景,覺得很可笑。似乎也不無可能。

第七天堂店內雖然還在準備開店,卻充滿了活力。瑪琳四處奔跑,忙著擦拭椅子。

「這三、四天來,瑪琳大受歡迎喔。店裡生意興隆,看來就算不賣酒,這間店也能繼續下去。」

「你在說什麼?還差得遠了。那個,蒂法,有關要付給工頭的款項,可以訂在下星期三晚上七點,在這裡付款嗎?我會請工頭過來店裡。」

「好的,沒問題。」

「不過,那麼一大筆錢,你要怎麼拿過來?是紙幣還是硬幣?」

「啊……」蒂法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有很多紙幣,但硬幣也不少。」

「我會去幫忙搬。那天店裡就暫停營業,趁白天時運回來就好了吧。」

「店裡就算沒你在,一樣能營業。店裡的事就交給瑪琳和我,你們倆去把錢搬回來吧。」

「了解。」

巴雷特爽快允諾。

「那麼,我們今天也要努力工作了。」

店內人聲鼎沸。情況就跟巴雷特炫耀的一樣,瑪琳是最大功臣。攜家帶眷上門的客人變多,看來在他們的認知里,這間店就算帶小孩同行,自己也能好好享受一番。

時間來到傍晚,在最後一組客人離開後,瑪蕾靠了過來。

「你今晚要去見潔西,對吧?」

「對。」

「可別忘了對方是雪崩喔。就算潔西是好人,但不一定連她的同伴都是好人。不對,他們為人應該都很善良,不過主張正義的一群人是可怕的存在。裡頭有很多人會覺得,只要揮舞正義的大旗,就能為所欲為。」

「好的。」

「那你快去吧。不然我一看到你的臉,就會忍不住一直說教。」

「抱歉,讓你擔心了。」

「你才知道!」

瑪蕾好像還想講些什麼,蒂法跟她約定好下星期的還款事宜後,便離開了第七天堂。與潔西碰面的地點選在第捌區與第柒區貧民窟的交界處,靠近第捌區的這一側,是棟興建在緊臨外圍圍牆空地的屋子。蒂法先前與潔西失聯時,下班回家途中曾多次隻身來此查看。空地已經變成廢棄物堆置場,之前雖然從未在這裡碰到危險,心裡果然還是會緊張。貧民窟的夜晚雖是人工造就的夜色,但總覺得外圍區域就很近似真正的黑夜。內心感受到的恐懼,不同於人工造就的夜晚。越靠近外圍區域,空氣的味道也跟著改變。這是大自然的黑夜才會有的氣味。

「蒂法。」

突然有人出聲呼喚,蒂法差點嚇到跳起來。不過回頭一看,發覺是朝思暮想的那張臉孔。

「潔西!」

眼前的潔西身穿附有兜帽的運動外套,還有便於行動的長褲。她踏著輕快的步伐,伴隨著腳步聲,從滿地廢棄物之間飛奔而來。

「蒂法,這裡很危險。快離開──!」

蒂法一時之間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到「噠、噠、噠」的聲音響起,接著四周火花四濺。

「有人在朝我開槍。等等用蛇行方式逃跑,先回貧民窟再說。」

潔西拉起蒂法的手奔跑。相同的聲音再次響起。是槍聲。她感覺有某種東西划過自己的臉頰。

「好痛。」

用手指一碰,指尖就沾上了鮮血。蒂法彷佛能看見自己大驚失色的模樣。

「那邊!」

蒂法根本沒有餘力去看潔西口中的「那邊」。

「帶我過去。」

「了解。」

槍聲再次大作。子彈穿進地面,或是擊中廢棄物而反彈、濺出火花。無比混亂的響聲,穿梭交錯的兇器。蒂法覺得好恐怖,感覺好想吐。

「大意了。」

「咦?」

「你睜開眼睛,看清戰況。」

蒂法渾然不知自己已經閉上雙眼。她正和潔西一起躲在某種不知確切名稱的大型機器──應該是工程用車輛──的殘骸陰影內,壓低呼吸聲。

「用機關槍掃射我們的傢伙大概有三個人,不知道他們躲在什麼地方。這裡看起來應該安全,但若是要逃出這裡,我們就必須經過敵人眼前。」

槍聲已經停止,對方可能是掌握不到她們的所在位置。

「啊──討厭啦,他們在等我們採取行動。」

「是誰在攻擊你們?為什麼?」

「今天原本預定有場雪崩的聯合集會,地點是在第陸區的外圍圍牆附近。不過昨天入夜後就有情報傳來,神羅已經得知集會地點,最後就取消集會了。沒想到讓人驚訝的是,神羅得到的情資就只有『雪崩會在貧民窟外圍圍牆一帶舉辦集會』,內容太籠統了,所以那些傢伙在攻擊外周圍牆附近所有可疑的地方。來,你仔細聽……」

遠處傳來槍聲與爆炸聲,好像還有直升機飛過。

「我把你叫到這裡來──幾乎就是外圍圍牆了吧?所以我急忙趕來,結果千鈞一髮。如果能平安脫險,之後回想起來一定會覺得這時候是什麼鬼情況!死定了!如果是在戲劇里,女主角肯定會獲救,但現實世界就難說了。蒂法,你身上有武器嗎?」

「沒有。不過我有在練格鬥術。」

「哇喔!不過格鬥術沒辦法對付運用遠程射擊的傢伙吧。」

「嗯,應該沒辦法。等等,好像不一定,得試過才會知道。」

「意思就是你之前沒試過吧?這樣不行,對自己的能力太自信,就是容易逞強亂來的典型!」

槍聲傳來。子彈擊中附近的金屬,「鏘鏘鏘」地四處反彈。這次與先前都不同,子彈毫無停歇地不斷射來。槍聲從斷斷續續變成連續不斷,聲音本身彷佛挾帶了殺人的力量。

「是採用邊嚇阻邊靠近的模式嗎?我還不想死,也還不能死啊。事到如今,只能先投降,再找機會逃了吧。那個……有沒有手帕?或是什麼白色的東西?」

蒂法徹底不知所措時,槍聲又變得更大了,簡直宛若雷鳴。接著卻轉為寂靜。不對,還是聽得到槍聲,但聽起來像是遠處傳來的聲響。還是說,巨大的槍響已損害了自己的聽力?

「喂,蒂法,你還好嗎?」

耳里傳來熟悉的聲音。

「咦?現在是怎樣?怎麼感覺像是男主角來拯救身陷危機的女主角?」

「蒂法,你還活著嗎?」

是巴雷特的聲音。

「嗯,我還活著。」

蒂法不同於平日,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很好。這邊已經沒人了,快點開溜啰。」

首先是潔西,然後是蒂法,接連離開了生鏽車輛的陰影處。

「喔,潔西,好久不見。」

巴雷特站在前方十公尺左右。

「這是怎麼一回事?巴雷特,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為了見你一面,可是到處在找你耶。」

「好恐怖!」

蒂法聽著兩人的對話,眼睛一直盯著巴雷特的右手臂。他的手臂上裝了一具比他手臂還粗的槍──其實更像是重型武器。乍看之下有好幾處槍口,而且可能還未冷卻,看起來略微發紅。

「巴雷特,你的手是──」

「平常我都會把這東西拆下來,裝起來就代表我開始認真了。」

巴雷特的周圍倒卧著三名神羅士兵,地上還掉著直到剛才肯定還在擊發子彈的大型──看起來十分沉重──槍械。

「這些傢伙殺紅了眼,不斷朝你們開槍,但也因為他們不斷朝你們靠近,後方門戶大開。對了,蒂法。」

「咦?」

「我如果沒出手,你們早就死了。」

「嗯。」

「別跟瑪琳說喔。」

「嗯,我知道。」

遠處依舊傳來槍響,還有直升機也在上下飛竄。

「兩位。」潔西出聲說話。「我們差不多該逃跑了吧?」

「喔,沒錯。蒂法,先到你家去喔。」

「為什麼要去我家?」

「瑪蕾叫我要把你安全送回家。潔西,你也一起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三人前往貨櫃橫町的途中,巴雷特把他之所以會去到剛才那塊空地的來龍去脈告訴她們。

「瑪蕾她啊,好像真的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所以我收到她的指令,活像被趕出店裡似地跟在蒂法後面。我抵達廢棄物堆置場那座迷宮後雖然一度跟丟,不過神羅那群白痴在那邊瘋狂掃射,所以我馬上就知道你們的所在位置了。」

「就算你說得那麼得意──」潔西瞪向巴雷特。「但你要是來得再晚一些,我們倆就完蛋了喔。」

「結果大家都平安啊?這樣不就好了?」

不久後,三人走入那條必經的小巷。代理「守門人」的拉克斯嚇了一跳,打量著他們。

「這些是我的朋友。」

「嗯,我知道了。」

拉克斯感覺被巴雷特所震懾,很明顯地往後退了兩步。那模樣太可笑了,在空地一路持續至今的緊張,終於有了放鬆的感覺。

三人走過小巷,在貨櫃屋前停下腳步。

「歡迎來到我家,謝謝你送我回來。還是說,你想進去裡面坐坐?」

「你家很小吧?我也不是非進去不可,不過我有事想跟潔西談。也會提到一些比較敏感的話題,如果能借用你家一下,我會感激不盡。」

「今天明明是我跟潔西的重逢之日呢。」

「我馬上就會回去了啦。」

蒂法解開鎖頭打開門後,先把巴雷特推進去,再讓潔西入內,自己則走在最後。

「嗚哇~三個人果然好擠。」

蒂法看到感覺渾身不自在的巴雷特後笑個不停。

「你快搬家啦。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這地方不能住人。」

「我有我的苦衷。」

「唉,巴雷特,你要跟我談什麼?」

「喔喔,那件事啊……」

巴雷特「咚」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盤起腿來。

「其實很單純。請讓我加入雪崩。我只能靠你了,你能不能居中牽線,讓我見你們的首領?首領是艾爾菲吧?」

潔西坐到床鋪上,同樣盤起了腿。蒂法靠在牆邊,打算旁聽兩人的對話。

「嗯──」潔西搔了搔臉頰,又抓了抓側腹。「可是我們目前的情況複雜得很。我現在就跟你解釋,聽好啰。」

巴雷特探出身體。

「艾爾菲統領的雪崩主流派,最近變得非常詭異,完全看不出他們行動的目的是什麼。然後,目前有好幾個與最早的雪崩主流派保持距離的雪崩分會。不過,這些雪崩分會的規模都很小,成員大多只有三到十人,大型的也頂多二十人左右,完全不足以對神羅發起針對性的行動,因此我們這些雪崩分會才想互相整合。但是這些雪崩分會的成員各有各的目的,有的想毀滅神羅,有的想破壞魔晄爐,有的想守護星球,有的在追求米德加自治,有的想復興共和國。你懂吧?而原本預定今晚舉辦的集會,就是想整合大家的理念。不過,想也知道這怎麼可能統合得了。光是我們三個人──我、畢格斯和威吉的意見就無法整合了。」

「啊?」

巴雷特皺起眉頭。

「我想讓魔晄爐停止運作,看是要炸掉魔晄爐還是什麼其他方法都可以。畢格斯總之就是對神羅恨之入骨,只要是能讓神羅傷腦筋的事,他都願意去做。不過他若是真的付諸行動,也會出現非常多感到困擾的一般民眾吧?所以他還沒能真正下決心採取行動。威吉則說會聽從畢格斯和我的命令。我們三個人都有很強烈的意願,但都還沒有實際作為。若是在集會中被問到『好,接下來請第柒區貧民窟分會──單純是我們自稱而已──闡述一下核心理念和實踐方式』的話,我們根本答不上來。」

「簡單來說,目前不管是你們分會,還是雪崩這整個組織,需要的是一個具有領導能力的首領吧。」

「嗯,就是這麼回事。」

「那我來當吧。嗯,我可以當喔?」

「你跟我說也沒用吧。」

潔西苦笑以對。

「得實際行動後才能知道會不會成功吧。可以透過實際行動的結果評估可行不可行,或自己適不適合。行動期間就算跌跌撞撞,但只要即時改善出問題的地方不就得了?最要不得的就是突然變得莫名聰明,成天想東想西。動起來吧。我來負責敦促這些人採取行動,我會一肩扛起。現在的首領是誰?潔西,是你嗎?」

「不是。第柒區貧民窟分會在思想上人人平等,最愛採用合議制了。」

「但你們那種作法沒什麼成效不是嗎?既然如此,不就需要改變了。是吧?」

「嗯──蒂法,你覺得呢?」

「我覺得同伴多是好事。而且啊,這也是緣分吧?」

「你的判斷標準也太隨便了吧?」潔西感到傻眼。「不過,嗯,巴雷特啊,充滿了幹勁呢。該說是種氣勢嗎,或者有股能讓人往前踏出一步的力量。這部分確實是我們幾個欠缺的東西。嗯,我們至今的作法確實行不通,必須有所改變。」

「我們的雪崩就是從這裡開始的。起初畢格斯好像對巴雷特很感冒,不過相處久了,也慢慢被他給牽著鼻子走了。」

「所以他直接篡位了喔?」

「好像可以這麼說。不過後來靠著巴雷特的衝勁,吸納了其他相關團體,壯大整個組織。但成員一變多,有意見的人也會跟著增加不是嗎?應付不暇的巴雷特就會大發脾氣,後來也還發生過好幾次同樣的事。每次他一大發脾氣,第柒區分部的規模就會變小。他最後一次大發脾氣,就是脫離本家雪崩。」

「真虧你有辦法跟他共事到現在。」

「因為一切都是緣分。赤紅,我們之間就是因為有這層緣分,後來也才會認識你啊。」

「哼。」赤紅XIII用後腳靈活地搔了搔耳朵後方。「話說回來,那傢伙後來怎麼樣了?」

「嗯?你指誰?」

「拉克斯。他肯定有鬼吧?我說的對吧?」

時光飛逝,下一個星期三又到了。一早蒂法沖完澡,結束這件每天的例行公事後,等待巴雷特前來一起搬運16萬GIL。這筆錢是為了成為第七天堂店主的訂金。至於蒙迪留下的債務,則會每個月分期歸還。大家討論的結果是,巴雷特接受蒂法的建議,決定經營這間店。瑪蕾則為了和雪崩保持距離,不會加入經營。但她一副就是隨時會出意見,甚至會插手店內事務的模樣。雖然沒人懂這樣的她不加入經營有什麼意義,不過她這麼做應該自有她的理由。蒂法以清償債務為目標,繼續捌區饅頭的銷售工作,還清借款後就正式進入第七天堂工作。她立志以兩年的時間達成這個目標,也準備在這段期間慢慢學習製作調酒。

「喲,我們出發吧。」迎面而來的巴雷特這麼說。「對了,和你說件笑死人的事。上星期的槍戰似乎連圓盤上面都受到波及,所以神羅清剿雪崩的行動好像被迫放緩。這麼一來,我們行動時就稍微能輕鬆一點了──喂,蒂法,怎麼了嗎?」

巴雷特的這番話,蒂法大概有一半都沒聽進去。因為16萬GIL連同裝錢的包包,從平時存放的地方消失了。

「錢不見了。」

「啥?」

「我把錢裝在包包里,藏在這裡面。那個裝錢的包包不見了。」

她將服飾箱徹底倒過來,就算內衣褲都掉了出來也沒有心力去在意。

「呣吶吶吶吶!? 」

巴雷特發出怪聲。

「不要鬧了。」

「那可是16萬GIL耶?不翼而飛當然會嚇到發出奇聲啊。你最近一次看到錢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而且已經非常晚了。」

「那麼那些錢就是在今天不見的,應該是早上?你一直都待在屋裡吧?」

「嗯,我一直在屋裡等你來──啊!沖澡!」

蒂法飛衝出貨櫃屋,跑到淋浴設施那兒。「守水人」就在眼前。

「在我沖澡期間,有人來過嗎?」

「你問我這個也沒用,我從這裡又看不到你住的貨櫃屋──對了,『守門人』有來沖澡喔。不過他知道你在洗後,就沒進去洗,直接掉頭回去了。」

蒂法道謝後,衝到「守門人」平時會在的位置。途中她和巴雷特會合。

「我剛剛找遍你家,就是沒找到錢。」

「我大概知道犯人是誰了。」

兩人為了尋找代理「守門人」的拉克斯,在早晨的貧民窟中狂奔,目的地是達米妮·歐連吉醫生經營的診所,也是拉克斯的家。兩人打定主意,如果他沒在診所,就要前往曼森的據點。

氣喘吁吁地抵達診所後,裡頭傳來男子的怒吼,同時也能聽到女子的尖叫。

蒂法把手放到門上,發現沒有上鎖。裡頭再度傳來動靜,那是有人在施暴的聲響,聽得出來是機器倒落的聲音,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

「住手!」這是達米妮的聲音。

「錢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拉克斯的聲音。巴雷特用粗厚的食指抵住嘴唇,看來他打算先觀察事態的演變。

「錢我當然會拿。可是啊,你們拖了一星期喔?還錢慢了的人,當然要給點顏色瞧瞧吧?不然豈不是沒把我放在眼裡?」

蒂發聽到相當熟悉的說話聲後,大吃一驚,思緒陷入一片混亂。

「我怎麼可能不把您放在眼裡,我知道您有多麼可怕。」

「那麼你倒說看看,你這一個星期里做了什麼?」

然而沒聽到拉克斯的回答。

「我來告訴你吧。聽說你這傢伙,竟然拿了你媽賺的錢,又跑去揮霍在陸行鳥那邊了。那些可是要拿來還我的錢喔?你果然徹頭徹尾沒把我放在眼裡嘛。」

「那是因為當時我有得到穩賺不賠的可信消息。」

再度傳來物品毀壞的聲響。

「拜託您,請不要再砸東西了……」達米妮懇求對方。「曼森先生。」

「騙人!」蒂法不禁發出聲音後,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然而為時已晚。

「是誰!」

診所內走出了一名矮小老人。

「蒂法……」

眼前是總是穿著成套紅色衣服的「老爹」。

「『老爹』,你就是曼森嗎?」

「老爹」視線游移,嘴巴開開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發出嘆息。

「既然你都發現了,我也只能實話實說。我每個星期三都在做這邊的工作。」

「用曼森規則綁住我的,原來是『老爹』……」

「慢著,我不知道有那種規則喔。」

「可是,拉克斯說……」

「那麼你去和拉克斯當面對質吧,他在裡頭擤鼻子。」

蒂法準備走進診所內時──

「曼森先生。」眼皮腫脹的拉克斯出現了。明顯看得出來他剛擦完鼻血。「雖然還不夠,但今天就請您先拿這些回去吧。」

拉克斯將包包遞給「曼森老爹」。

「那是我的錢。」

「物歸還主啰!」巴雷特拍落包包,一把拉了過來。「到手!」

「啊。」拉克斯就像自己的錢被搶走般嘆息。

「拉克斯,說清楚。或者由『老爹』來說明也可以。」

「拉克斯跟我借了非常大一筆錢。」「老爹」用極其厭煩的語氣說。「那筆錢是他為了賭博借的。他為了還那些錢,會向這裡的患者浮報詐取醫藥費,等同讓患者幫他還債。受害人非常多。他的母親當然也是共犯。」

「所以我的醫藥費實際究竟是多少錢?」

「原本的三分之一。真的非常對不起。」

蒂法聽見從診所內出來的達米妮這麼回答後,一下子忘了呼吸。竟然只有三分之一!

她握住左手腕上的皮革帶──結果皮革帶斷了,從手上鬆脫落地。

「一切都是多虧有我替你指路,不管情況再怎麼困難,你都不至於流落到圍牆商店街去賺錢。你不這麼覺得嗎?」

「蒂法,走吧。再牽扯下去,連我們都會弄臭的。」

巴雷特不屑地說。

「我知道,可是在離開之前──」

蒂法雙手握拳,舉到臉前,擺出架式。深呼吸後,再緩緩地、緩緩地吐氣。然後使出秘傳書第五卷,一之一之一。她的右拳痛快地重擊了拉克斯的下巴。拉克斯被打得天旋地轉,撞上診所牆壁後倒地。達米妮急忙衝到他身旁,抱起了他的頭。即使看見這畫面,蒂法也沒有感到一絲內疚或後悔。

「老爹……」蒂法攀談後,「老爹」搔了搔頭。「原來你全都知情啊。」

「算是吧。不過我啊,實在不想失去你這個好不容易遇見的大好人才。我說過很多遍了吧?你是我最棒的生意搭檔,所以才會加入拉克斯的計畫。」

「我真的非常喜歡攤車的工作,即使遇到什麼難受的事,只要埋頭做饅頭就能通通忘掉。我在那邊體認到了工作的樂趣。所以,明明只要你按照一般流程僱用我,就不會有現在的問題了。」

「唉……」「老爹」感覺很無奈地嘆了氣。「只能怪我在黑社會待太久了。」

蒂法接著看向達米妮。

「我不用再還你錢了吧?」

「我自己會想辦法的,這些年謝謝你了。不對,是非常對不起。」

「蒂法……」拉克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秘傳書第五卷二之二之一。蒂法痛快地使出一記側踢。

「……聽到你最後補上那一腳,我滿足了。」

「感謝你的聆聽。好了,我的好人時期的故事就到此結束了。」

「喔,你現在不是好人了啊?」

「我是這麼認為的啦?」

赤紅XIII目不轉睛地看著蒂法,蒂法也盯著他不放。

「贊甘後來怎麼了?」

話題瞬間改變。

「天知道,根本沒他的消息。不過,我下次再見到他時──」

「你還沒接受贊甘說會傾囊相授的那個測驗吧。」

「我不打算接受測驗。下次見面先用蒂法流跟他打一場。因為我現在對老師有點火大。」

赤紅XIII發出喉音,應該是在笑。又有一陣風吹來,草原如波浪般起伏。

「我們過去大家那邊吧。」

蒂法起身時,一陣風吹來。她迎著風向前邁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