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20 · 暖心四季篇章 2 與你攜手同行

晴冬細雪

豆柴。

朋友們幫她取的綽號莫名很對味,結果自己也不知不覺就這麼喊她。

因為她的情緒表達總是很豐富,明明沒長狗耳朵跟尾巴,看起來卻像真的有。

再加上她老是專心一意跟在我身後,就像追著主人跑的寵物。

越來越覺得她像只小狗,回過神來已被她勾住了心。

豆柴升上大學後,行動範圍往外擴張,也一點一點長大了。

越來越多的時間我會卸下牽繩,讓她跑去外頭打轉。

因為我明白她很聰明,只要一喊就會乖乖回到我身邊。

即便如此,當她離開視線範圍,我還是會感到不安。

因為她不是真的豆柴,更不是什麼小狗。

她是一個女孩子,是我的戀人。

我還以為自己能表現得更加從容。

可是,在她面前擺出「年長」、「大人」這些架子簡直毫不管用。

面具被摘下的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張臉呢?

十一月過了一半,此刻沙織正與京介吃火鍋。

鍋內咕嘟咕嘟的沸煮聲令人心中的期待高漲。

散發香味的高湯湯頭,挑逗著餓壞的肚子。

這間日本料理店以日式傳統別館為概念打造而成,從車站要徒步一會兒才能抵達,一踏進店內便被平靜的氛圍徹底療癒。

(不知道小京中不中意?覺得怎麼樣呢?)

沙織窺探著對面的狀況,發現京介已開始享用加點的配料。

之前聽說他沒什麼食慾,這樣看來應該不用擔心。

(雖然稍微有氣無力的模樣依然帥氣……應該說小京無時無刻不閃閃發亮啊!果然本人比照片更完美。)

白皙透亮的肌膚,輕柔細軟的頭髮。

鑲著淺色虹膜的細長雙眼每次望向沙織,總會溫柔地眯起來。這是她最喜歡的表情。

「……沙織,你太認真盯著我了。」

「剛才那個!剛才那個表情非常好!」

「啥?」

「這次我會先開好相機功能,麻煩再來一次!」

「麻煩再來一次是怎樣!我說你啊……」

「人家不想錯過京介任何一個表情嘛!」

沙織的回答讓京介僵住了。

然而他隨即揚起嘴角,笑著回一聲:「哦~?」

看來,京介的心情非常好。

「光用眼睛看就滿足了?你沒有什麼事想跟我說嗎?」

「有啊,當然有!很多!非常多!」

「要強調幾遍呀?」

京介露出苦笑,果然還是很帥。

也許是因為對方剛從學生變為社會新鮮人,最近冷酷的表情中帶有一絲成熟大人感,讓沙織心動得幾乎無法呼吸。

(每次見面都比上次更帥氣,真的很犯規……)

打從兩人自沙織高中時代以家教與學生的身份相遇開始,已過了三年。

在畢業典禮那天告白後成為戀人關係,則是一年半又多一點前的事情。

明明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了,但京介總讓沙織隨時感到心跳不已。

想必這份悸動在未來也不會有冷卻的一天。

「所以你想說的是什麼事?不是你約我出來的嗎?」

京介主動拋出問題,看對方看得入迷的沙織則笑著矇混過去。

「對了!小京,你不是說今年聖誕節是平日,無法排休嗎?所以我想說要不要提前去看個點燈活動。」

「北海道?橫濱?神戶?福岡?」

「神戶!小京好厲害喔,怎麼這麼清楚?」

「這些全是無人不知的景點吧。」

「果然啊。之前我看電視還做了特別報導,說神戶也有中華街耶!另外還有義大利館,千層面看起來超好吃的。」

沙織說著,想起收看旅遊節目時腦中浮現的諸多旅行計畫。

想要兩個人一起沿路探索美食,也想四處看看觀光景點。

有幸的話,也想坐在京介車上的副駕駛座,一起享受兜風。

住在夜景動人的飯店不錯,也可以到遠離塵囂的溫泉旅館悠哉地泡溫泉。

其他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

「下個月我想跟小京去神戶約會!」

「抱歉我有工作。」

卯足幹勁的一句話,被對方僅用幾個字回絕。

跨越了報告與考試的重重難關,這次應該總能順利出遊才對。

然而期待越大,失望也越大。

「……我連日期都還沒說耶。」

「我應該沒辦法休假,不能去。」

「星期五晚上出發,星期天早上回來呢?」

「我沒辦法保證。」

不留餘地的冷淡回應,讓沙織啞然無語。

然而,她還是想表示自己並不是乖乖認命了而擺出不滿的表情,並刻意大口咬下螃蟹腳給對方看。

「唔!」

飽滿緊實的蟹肉真是無敵美味。

連沙織也意識到自己每咬下一口,放鬆的臉頰就笑得越開懷。

「呵……」

對面傳來的聲音,讓沙織驚愕地抬起臉。

「啊,抱歉,我只是想說你的吃相還是一如既往地豪快呢。」

京介以手掩口,忍著笑意說道。

沙織覺得自己的臉快燒起來了,淚眼汪汪地將白菜盛入小碗內。

(討厭啦。雖然很難過,但是好好吃喔。)

一般來說,這種狀況下,可愛的女孩子應該會十分受創,無心把佳肴吞下肚吧。而且京介此時也該多少表現出擔心的樣子才對。

(……小京還是一如往常呢,難道完全不覺得旅行計畫泡湯很可惜嗎?)

沙織雖然心想絕對不可能,但還是感到一陣不安而觀察起對方的臉色。

京介一臉滿不在乎,優雅地用筷子把蟹肉送入口中。

光是這樣的動作就宛如一幅畫,如果沙織沒有會錯意,周遭女性們的視線似乎也都往這裡聚集過來。

(畢竟小京穿便服也很帥。啊,他的瀏海遮到眼睛了。)

一定是忙得連去修個頭髮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今年春天踏入社會的戀人,不是去參加得在外過夜的研修,就是去參觀工廠,似乎忙得昏天暗地。

他在入夏前正式被分派到現在的部門,但仍持續著社內與社外的研修,平日約會時也大多穿著西裝現身。

(休假時還常常要參加研討會什麼的,不太有機會見面……)

像今天也是,直到最後一刻才確定有時間赴約。

如果是研討會那還好,但有時候得加班。

系統工程師在交期逼近的周末也得出勤上班,這已是家常便飯,所以沙織直到昨晚,也就是星期五晚上,才得到對方「明天能見面」的答覆。

相對地,沙織今年升上大學二年級,還有很多自由時間。

與京介見面的頻率大約是一個月一次,剩下的日子就是日復一日去學校上課。

由於雙親擔心會影響課業成績,所以對沙織下達打工禁令,而她參加的攝影社,也不是多麼忙碌的社團。

結果就這樣過著數手指等待與京介見面的生活。

(沒想到社會人士與學生的生活型態會差這麼多。)

尤其是假日更為明顯,沙織從來沒料想過會難以湊上時間。

在這之前,沙織也曾計畫過春假、黃金周與暑徦的旅行,結果京介每次的回覆總讓沙織大失所望。

『我想準備研修的事情,抱歉。』

『東西突然要改規格,所以我這個菜鳥也被抓去幫忙了,抱歉。』

——京介要工作沒辦法,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沙織心裡很明白。

她也不喜歡一直聽京介道歉,所以有一陣子甚至很猶豫該不該繼續開口邀約。

然而,在一個月前——剛踏入十月的第一個周末,沙織還是下定決心撥了電話給京介。

這是為了約他參加十一月初大學所舉辦的校慶。

(那一次也是,我還以為絕對沒問題……)

雖然就讀科系不同,不過在今年春天京介畢業前,他跟沙織都是同一所大學的學生。她堅信對方本來就熟悉校內各種例行活動的時間,所以一定能為自己排開行程。

然而現實比沙織想像的來得殘酷許多。

『那天傍晚我要跟前輩他們去酒聚,抱歉。』

這一次讓沙織大大受到挫折。

她抱著難以說出口的鬱悶心情,甚至忍不住詢問父親:

「社會人士如果不參加公司同事的酒聚,會很嚴重嗎?」

結果,父親一臉正經地豎起大拇指回答:「是的!喝酒是一種搏感情的交流。」同時又帶著苦笑補充一句:「沙織還是學生,也許不明白吧。」

這讓沙織雖然心有不甘,卻找不到任何能反駁的話語。

(……總覺得好像倒退回以前的關係……)

高中生與大學生,家教與學生。

初識京介的時候,這一道壓倒性的高牆豎立在沙織面前。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放棄這段一度錯過,最後總算到手的愛情。

然而這次出現的是「社會人士」與「學生」之間的高牆。

「沙織,你一月有什麼安排?」

京介突然問道。

他的碗不知何時已凈空,雙眼直直盯著沙織。

「咦?一月……」

被問到兩個月以後的事,讓沙織錯愕地瞪大眼睛。

京介點著頭淡淡回答:「對。」伸手拿起加了抹茶的綠茶。

「我們小組在新年後可以輪流休假。」

「那麼,跨年前後那段期間呢?」

「年度變換時,系統也許會出現異常,因此,保險起見要輪班監看。所以,那個……沙織小姐?」

「我現在非常生氣。」

「我看也知道,但怎麼……」

沙織瞪著發出疑問的京介,心想:「連這樣都沒發現嗎?」

「聽好了,京介老師,今年的十二月只有一次,過了就沒了!」

「啊,原來是這樣。」

京介似乎明白了沙織的話中之意,垂低雙眉重複說著:

「抱歉。」

「我並不是想聽你道歉……」

「明年再跟我出去玩,這次神戶你就先找高坂同學一起去怎麼樣?」

「……什麼?」

高中認識到現在的好姊妹名字突然登場,沙織瞪大雙眼。

不知道京介對沙織的反應有何感想,他繼續說著偏題的「提議」。

「旅館那些我會先安排好,如果你們覺得OK,就讓我出交通費吧,不用太顧慮我沒關係,好好去享受點燈活動。」

——該從哪裡吐嘈起好呢?

沙織邊犯著劇烈頭疼,邊猛力拍桌。

店裡的視線一口氣聚集過來,但沙織現在無暇在意這些。

當務之急是讓戀人搞清楚他誤會了。

「我說啊,我是想跟你兩個人出去玩!小京跟我!兩個人!」

「嗯,所以等明年我能安排時間……」

「你這番話是『確定』的嗎?不會讓我等到明年,最後又在前一刻取消?」

「呃,所以我說……嗯……」

京介點頭後雙臂環抱在胸前,不知道在沉思什麼。

坐立難安的沙織將雙手放在桌面下,不斷握緊拳頭又放開。

這陣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京介直直望向沙織,開口說道:

「我還是希望你能等我到明年,在那之前我會儘力確定空出時間。」

「你、你這麼喜歡工作的話,去跟工作交往好啦!」

喊叫出聲的瞬間,沙織馬上驚覺到自己說錯話了。

再怎麼樣也不該如此說的。

就算要鬧彆扭,也有更好的說法才對。

沙織聽見對面的京介發出嘆息,肩膀不禁抖動一下。

「我本來不想說這種話……」

京介的聲調比剛才壓低許多,無情得可怕。

也許這時讓他發一頓脾氣,彼此還比較痛快。

沙織只能屏息等待決定性的台詞從對方口中出現的瞬間。

在緊張得心臟都要發出悲鳴之際,京介開口了:

「學生跟社會人士肩上的責任,分量是差很多的。」

——我逼他說出這種話了。

沙織腦中隨即浮現這句話。

在這之前,沙織也曾經深刻感受到兩人年齡間的差距。

也許隨著年歲增長,感受也會有所改變,但至少在自己還是學生身份的現在,三歲已經是頗為遙遠的距離。

這是一道無法輕易跨越的「高牆」,同時是一條隔開彼此的「鴻溝」。

正因如此,在開始交往後,京介也盡量刻意別把沙織當成晚輩看待。

(我明明很清楚這一點……)

為什麼這一次不能忍一忍呢?

因為自己已經忍無可忍了嗎?

還是因為對方把工作放在比自己更優先的位置,因而擔心愛是不是淡了呢?

疑問在腦海里交錯紛飛。

然而,沙織認為這些都不是正確答案。

(是我懷疑他每次開口閉口都用工作搪塞,真的有這麼忙嗎……)

工作比彼此的約定還重要嗎?

為什麼總是把工作視為第一優先?

沙織緊緊咬住雙唇,深怕一不小心感情用事,這些質問就會脫口而出。

「吃完飯後就各自回家吧。」

沙織勉為其難地點頭答應,伸手拿起茶杯。

與京介一起點的抹茶綠茶,現在已完全涼掉了。

與京介在尷尬的氣氛下道別後,已過了三天。

沙織只要一有空就拿起手機檢查,不過,自己在約會隔天傳過去的訊息,一直是顯示為未讀狀態。

(小京果然還在生氣……哇,才剛說完就來了!)

手中的手機發出震動,通知有新的未讀訊息。

沙織忍住當場點開來確認的衝動,踩著倉促的腳步穿過驗票口。

她靠往路邊以免擋到其他行人,壓抑著加速的心跳查看通知。

很可惜的是,訊息並不是京介傳來的,而是約好今天碰面的高坂七海。

『抱歉!因為電車延誤,我可能會晚個十分鐘。

你到了就先進去店裡吧。』

『了解,你小心點慢慢來。』

沙織用熟練的手勢點著畫面,馬上回覆訊息。

七海似乎正在線上,訊息立刻顯示為已讀,並回傳一個表情貼圖。

(喔喔,是幽靈貓的新作!原來已經推出啦。)

所謂的幽靈貓是一位名叫FUJIMARU(藤丸)的設計師所創造的角色。

幽靈貓在通訊APP的使用者間引爆高人氣,最近也推出各種文具、T恤、毛巾等五花八門的周邊產品。

原本是因為京介很喜歡,現在沙織也徹底成為忠實粉絲。

雖然對於幽靈貓到底是貓還是幽靈這一點,兩人各持相反意見。

(小京知不知道貼圖推出了新款呢?要不要送一組給他?)

這樣也不會像是刻意催對方回覆訊息,對於收禮跟送禮的人來說都落得輕鬆,也許還能成為和好的契機。

沙織急急忙忙操作手機,卻不敢按下最後的確定鍵,最後直接關掉了電源。

(如果這麼做還是沒有迴音,我一定會徹底心碎……)

在自己的想像中受挫的沙織,邁出無力的腳步前進。

步伐在紅燈前停下,她茫然望著四周景色。

(萬聖節結束後,轉眼就是聖誕節了……)

鬼怪與南瓜的身影已從街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裝飾在各處的聖誕老人與聖誕樹。

一年四季中,沙織最喜歡的就是冬天。

以前最愛的是夏天,但是自從交到現在的男朋友京介後,順位便產生變動。

因為冬天能以天氣冷當作黏在他身邊的理由。

因為冬天下雪的話,可以用「怕滑倒」為借口,讓對方牽起自己的手。

最重要的是,因為十二月十八日是京介的生日。

從兩人交往前,沙織就固定每年會幫他慶祝生日,今年本來也是如此打算。

提出想在聖誕節前見一面的要求,也是因為想先送生日禮物給他。

由於生日當天是平日,所以在前一個周末先去神戶,在點燈活動的華麗光輝下把禮物交給他——沙織按照這樣的計畫進行了準備。

她再三考慮後買了鋼筆做為禮物,不過能交給對方的時間要等到明年了吧。

(依小京的個性,他一定又徹底忘記了。)

京介從未忘記沙織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二日,但對於自己的事似乎就顯得粗枝大葉。

(該不會……之後也會持續這樣的模式吧?)

等京介脫離菜鳥時期,又會變得更忙碌吧?

沙織自己也是,順利的話,兩年多之後便要踏入社會。

雖然也要視工作性質而定,不過彼此的時間也許會比現在更難湊上。

「……我以前有這麼耐不住性子等待嗎……」

沙織不自覺吐露的呢喃,隨冷風消散而去。

正巧在店員帶位時,順利與七海會合了。

以溫室為概念打造而成的這間咖啡廳,店內四處擺設著花朵與觀葉植物,特別受到女性族群歡迎。

就連現在也是,明明是平日白天,卻呈現客滿狀態。

店裡四處響起姊妹淘的閑聊聲,沙織也被這氛圍感染,把身子前傾與七海搭話。

「然後啊,小京竟然連我染了頭髮都沒發現,真是的。」

「咦?你有染嗎?何時?」

「連七海也這樣……呃,哇!」

好姊妹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沙織錯愕,原本打算拿起茶壺添紅茶的手隨之一滑。

「抱、抱歉!有沒有潑到你?還好嗎?」

「我沒事,你先冷靜一點。」

七海冷靜回應後,隨即舉起手呼喚店員前來收拾。

一如往常能幹可靠的好姊妹,讓沙織不禁嘆息。

七海是沙織從高中就認識的朋友。

不但成績優秀,還身兼管樂社社長一職,個性最會照顧人。

同班同學不用說,沙織各方面都得到她的幫助,就連學長姊們也常常依賴她。現在進入音樂大學後也一樣,聽說才二年級就當上社團的副社長。

這樣的她理所當然擁有高超的溝通能力,過去每當沙織剪了瀏海或是換穿新鞋時,她一定都會注意到並特別提起。

然而,這一次自己都主動講出來了,對方卻還沒發現,這對沙織來說是莫大的衝擊。

「我跟髮型師商量了一下,染了適合冬天的髮色耶。」

在店員幫忙清理完桌面後,沙織將瀏海對著咖啡廳的燈光秀給對方看。

「乍看之下真的完全沒發現啊。」

坐在對面的七海一臉認真地如此直言。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京介沒發現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沙織之所以不能完全服氣的原因,是京介有時對於她細微的變化非常敏銳,甚至超越了好姊妹七海,就連沙織只修了幾毫米的瀏海都能察覺。

「就算京介先生是再完美的超男,我想這次也無可奈何吧。」

「超、超男?那是什麼?」

「『超級男友』的簡稱,我也是看雜誌才知道的,指的是條件優異、包容力又很強的帥哥男友,不覺得很像在說京介先生嗎?」

「的確……感覺像是為了形容小京而誕生的名詞呢!」

「是是是,真恩愛喔。」

七海將眼睛眯細得像貓咪般,喝了一口水果茶。

茶中放了滿滿的水果,飄散出的甜美香氣傳到了沙織這裡。

(雖然現在喝的玫瑰茶不錯,不過七海的看來也好好喝喔。)

正當沙織心想著下次要點水果茶時,七海突然低喃:

「不過,你覺得對方之所以沒察覺到,是有別的原因對吧?」

「嗯……我在想小京的心會不會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這也跳太快了吧。嗯……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啦。」

如此說道的七海往後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

沙織也跟著抬起視線,映入眼帘的是從盆栽往外垂下的綠色枝葉。

(……好想跟小京一起來喔。)

說起她發現這家咖啡廳的契機,是沙織用「療癒」、「咖啡廳」這些關鍵詞,在網路上搜尋到的。

只看一眼照片,她便直覺認為這地方應該也能讓京介感到放鬆。

再加上聽說店裡充滿綠色植物,對眼睛很好,她便更加肯定。

沙織趕緊連往咖啡廳的官方網站,查看了菜單與交通方式。

雖然單從結果來說,兩人最後改去別家咖啡廳約會。

一部分也是因為這家店不接受預約。

雖然人潮視時段有多有少,不過周末假日大多要排隊候位,想要確保一到就有座位,只能鎖定最早的時段光顧。

明明是想讓對方放鬆,若要搞得這麼累,那根本是本末倒置。

(雖然那間走隱密小店風格的咖啡廳也很棒啦!)

沙織在心裡細細想著這些事情時,對面的七海突然露出苦笑。

「其實你本來是想跟京介先生一起來這間咖啡廳的吧?」

「咦!你怎麼知道……」

「這當然。京介先生是系統工程師吧?不是說多看綠色對眼睛好嗎?」

「七海你太強了!真是神推理!」

「謝謝喔。不過說真的,該不會沙織你跟我碰面的頻率還比跟京介先生高吧?」

「果然你也這麼認為嗎?」

「沒錯。」

對方強烈表示同意,讓沙織沮喪地垂下雙眉。

「我也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

昨晚沙織打開自己的記事本時,發現上頭七海名字出現的次數比京介來得多。

話雖這麼說,但也不至於像高中那樣每天跟她碰面。

今天是自己與就讀都內音樂大學的七海,睽違一周的見面。

不過同學間不時會以姊妹聚會為由相約出去,加上平常跟七海講電話、互傳訊息的時間——也許比起京介,自己更像是在跟七海交往。

「你跟京介先生現在還是很尷尬嗎?在那之後有聯絡嗎?」

「姑且是有啦……隔天我傳了訊息給他,但到現在都還顯示未讀。」

「都已經過三天了耶?」

面對數著手指的七海,沙織只能點頭。

京介原本就不是會主動保持聯繫的那種人。

但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自己發過去的訊息他一定會回覆。

自從踏入社會後,可能因為匆忙的關係,用表情貼圖取代文字來回覆的頻率變高了,但這是第一次過了好幾天都還沒讀訊息。

「既然如此,沙織就盡情安排自己的計畫吧?」

「七海,你願意陪我出去玩嗎?」

「打工以外的時間是沒問題啦。我想說要賺點社團集訓的費用,所以打工的排班排得挺滿的喔。」

「這樣啊,你確實說過確定找到工作了呢……」

高中時代一心專註在管樂社的七海,原本跟沙織一樣沒有打工的經驗。

但在上大學後決定繼續走音樂這條路的她,希望至少社團的花費不要跟家裡伸手,所以開始在音樂教室打工當櫃檯人員。

——打工。打工啊……

沙織在口中嘟噥著,眼中突然迸出火花。

下一瞬間,她拍響雙手大喊:

「我知道了!」

「咦?知道什麼?」

「我也去打工!然後買旅遊券送給小京當禮物!」

連沙織自己都覺得這實在是個好主意。

還可以製造和好的機會,簡直是一石二鳥。

心情絕佳的沙織將法式吐司送入口中,七海則細喃:

「可是啊……沙織你爸媽不會講話嗎?」

「……如果是短期打工,我想應該沒關係。」

「這樣的話也許可行呢。」

身為家中獨生女的關係,沙織的雙親對女兒愛護有加,甚至有點保護過頭。每當親戚齊聚一堂,父母被大家調侃是溺愛孩子的家長也成了必定上演的戲碼。

沙織趁升上大學時,曾提出想打工的願望,但馬上被駁回了。

『發憤用功才好不容易考上大學,要是開始打工,課業一定會跟不上。』

『撇開這不談,你也不是可以一心二用的能幹孩子,最後會兩頭都顧不好吧?』

她的雙親似乎是擔心這些。

(媽媽他們說的我也不是不懂啦……)

但是這一次還是想試著踏出舒適圈。

就算只有一步也好,想靠著自己的雙腳走出去。

沙織享用完最後一塊法式吐司,握緊拳頭。

「我會讓大家見識我的真本事……」

「好好好,加油啰,別太勉強自己。」

隔日清晨,沙織首先去查看大學校內的布告欄。

至今為止從沒用心注意過,不過仔細看才發現上頭貼了許多以學生為對象的徵才廣告,果然七海的建議沒有錯。

職缺包含了教授與研究室的助理、演唱會與活動的工作人員、各種檢定的監考官。短期工作也比想像中來得豐富,令沙織拍了拍胸口鬆一口氣。

「適合我的工作……我能勝任的工作……我想做的工作……」

沙織邊咕噥著,邊來回走動看著布告欄。

然而她並沒有找到特別中意的職缺。

眼見就快走到走廊的盡頭時,一張紙突然映入沙織的眼帘。

沙織看著上頭熟悉的店名,「啊」地叫了一聲。

「這是車站前的書店!『短期打工』、『盤點』……」

將徵人條件看過一遍,沙織的直覺轉變為確信。

看到最後面的聯絡方式欄上所蓋的印章,沙織不禁屏息。

「『坂本』……是那個坂本先生嗎?」

京介的友人,畢業自沙織去年春天考進的大學。

當沙織還是高中生,她大考前夕京介辭去家教時,是這個人從沙織背後推了一把。沙織也是從他口中得知京介曾立志當老師的事。

現在看到的徵才店家,正是這個人大學時代所打工的店鋪。

因為對方曾說過畢業後便轉正職了,所以這個「坂本」可能就是他本人。

(好……每次遇到困難就靠坂本先生了!)

沙織背下洽詢電話後,右轉朝學生組前進。

要說心裡沒有任何不安,那絕對是騙人的,只不過其中還摻雜著一絲期待,讓沙織現在的腳步比來時輕盈許多。

時間來到傍晚,沙織去電詢問之後,與對方談好了明天面試。

雖然是從小學就時常光顧的店鋪,還是不免感到緊張。

沙織不由得在書店的自動門前徘徊了一陣子。

(面試如果遲到就太扯了吧……)

沙織用緊張得發冷的指尖,緊緊捏著洋裝的裙擺。

除了與京介見面的時間以外,沙織的服裝大多走休閑風格,不過為了這次的面試,她從衣櫃深處挖出現在身上這件洋裝。

上一次穿著它,是家族上下齊聚飯店、慶祝祖母八十八歲大壽的時候。

趨於正式的剪裁,搭配沉穩的深藍色。在設計與色調相輔相成之下,應該讓整個人看起來正經多了。

(……別想得太困難,船到橋頭自然直!)

沙織在心裡默念著。

這是昨晚在電話里跟七海請教時,對方所傳授的「魔法咒語」。

她感受到緊張感漸漸舒緩,做了一次深呼吸,讓體內的細胞全都煥然一新,隨後穿越了店門而入。

假日的機場人潮,比起出發的那一天還混亂許多。

京介拖著沉重的身驅,朝巴士的乘車處前進。

(話說回來,日本還真冷!)

印度的首都新德里,現在正是最舒適的季節。

加上由於是乾季的緣故,降雨稀少,衣著就依照日本春秋兩季的氣候,穿得單薄一點就夠了。

(不過,真沒想到第一次出差就被派去國外呢……)

順利歸國讓京介鬆一口氣,同時將包包重新背上肩膀。

連買土產的空檔都沒有,右肩上掛著的旅行袋,重量跟出國時幾乎一樣,裡頭裝的只有急忙打包的替換衣物與盥洗用品,還有各種充電器。

最重要的行李是提在左手的筆電包,手指自然握得緊緊的。

一星期說長不長,不過在那邊進行的研修真是相當充實。

認知到自己能力不足的同時,新的課題也更清晰可見。

想加強英語實力的決心更強了,而且負責自己最憧憬的工作——IT顧問的前輩們還對他說:「你很適合這份工作喔,期待三年後的你。」

京介內心雀躍無比地回答:「我會在三年內實現給各位看的。」

雖然自己還是個菜鳥系統工程師,對於目前還不明的未來抱著不安與不滿,然而自己現在已能像這樣擁有積極樂觀的思考,是個很大的轉變。

(這一趟果然去對了,雖然當時突然被吩咐出國真的嚇得措手不及。)

『岡山,你大學畢業旅行是去歐洲對吧?』

『是的。』

『喔,這樣的話,護照期限沒問題吧?』

『我申請的是十年效期,所以還很久。不過怎麼……』

『太好了!那下星期大家一起出發去印度吧。』

擔任小組長的佐山以一副只是去隔壁縣市走走的語氣說道。

周圍的前輩們看來也已司空見慣,邊敲著鍵盤邊抱怨:「這種行程請你早一點通知啦。」在這樣的氣氛下,身為新人的京介也無法說什麼。

還用學生心態處事的話,是無法成為職場戰力的。

在研修期間,京介突然切身體悟到,過往聽過無數遍的這句話,真正的含意是什麼。

成為社會人士之後,「不合理」、「不可能」的範圍似乎又變得更大。

儘管如此,只要是上司或公司下達的指示,基本上只能回答「是」或「我會儘力辦到」。

只有求學期間才被允許在挑戰前就先用「辦不到」來拒絕吧。

雖然對職場上的前輩與上司來說,栽培下屬與後輩也是工作之一,但並不像以學生為對象的大學講師一樣,以教育為職業。

不論在公司或是學校,自發學習的態度都是關鍵。

但是,一旦踏入社會,不自己主動往前一步以求進取,是會被淘汰的。

「痛!」

似乎是下意識地用力過度,京介的肩膀發出了不妙的關節摩擦聲。

照目前狀態看來,也許丟下行李後直奔整骨診所方為上策。

京介從學生時代就有駝背習慣,加上最近一個勁兒閱讀各種資料與專業書籍,長時間坐在電腦前,因此肩膀酸痛的癥狀越來越嚴重。

(而且臉色又變得很凄慘。)

望著映在玻璃窗上的臉龐,京介吐出了嘆息。

自己現在疲態畢露,表情完全藏不住累積的壓力而顯得苦悶。

雖然不到慘斃了,但不會想讓沙織見到這樣的自己。

(真想趕快回家沖個澡泡進浴缸里,應該說真希望能去泡個溫泉……算了,在今年結束以前,暫且別考慮這件事吧。)

想到這裡,京介突然不由自主地大叫一聲:「啊!」

(對了,沙織之前傳了訊息過來。)

想起這件事的瞬間,京介彷佛聽到「唰」的一聲,臉上血色盡失。

他慌慌張張掏出西裝褲里的手機,打開通訊APP。停留在印度的期間都保持關機狀態,所以累積了無數的未讀訊息。

但是沙織的訊息在出國前就傳來了。

(果然還沒讀,也沒回應……)

最後一次與沙織見面,是在京介出差前夕。

在尷尬氣氛下不歡而散的那一天。

那天是睽違許久的見面,考量到自己至今拒絕了沙織無數次邀約,京介很清楚自己當天應該讓步的。

但是他同時也想到了未來的事。

兩人要繼續交往下去,必然會不時再上演這種無謂的爭執。自己也不想一直拒絕沙織,可以的話,希望對方能相信自己是真心想和她在一起。

先等自己冷靜下來,不落於情緒化時,再好好傳達給對方吧。

當京介如此決定時,沙織的訊息便來了。

由於時間是星期日早上,京介在看見通知後便把手機擱在一旁。雖然聽起來像借口,不過京介原本是打算起床後頭腦清醒一點再回覆。

然而睡完回籠覺,醒來時已過了中午,便急忙準備出差的事。

他手忙腳亂地迎來星期一,準時抵達機場。

京介正心想著總算能夠回訊息給沙織時,就跟前輩們會合,隨即展開了名為討論會議的爆料大會。

『咦!所以說這次的研修,其實早就決定好了嗎?』

『這是當然啦,畢竟還要跟對方協調好時間。』

『啊,說得也是……』

『我想你應該嚇了一跳吧,不過這時候的反應上頭也都看在眼裡唷,看你遇到狀況有沒有隨機應變的能力。加油吧,新人!』

在那之後分發了行程表,光是在腦海中試想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一周,就讓京介無暇分心思考別的事。結果,沙織的訊息就這樣消失在記憶里。

(然後便擱置到今天……不會吧,太糟了。)

再怎麼說,這時間點也太差了。

以沙織的角度來看,自己就像是在那次尷尬的告別後便杳無音訊。

即使這並非出自於京介的本意,但是,這段沒回覆訊息的期間,確實有可能害對方誤以為自己是在生氣。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不如告訴她出差的事還比較好。)

悔不當初就是指這麼一回事。

那一天,不小心對沙織說了「學生跟社會人士肩上的責任,分量是差很多的」這種自以為是的話後,京介已不敢再多嘴。

逼對方意識到學生與社會人士之間的「隔閡」的不是別人,正是京介自己。

要是再多嘴強調自己很忙,後果簡直無法設想。

(要先按成已讀嗎,還是……啊!)

正當京介遲疑著要不要按下去時,指尖不小心觸碰到螢幕。

他反射性地抬起頭不敢直視畫面,雖然自己也很清楚這動作毫無意義。

跟電子郵件一樣,一旦打開成為已讀狀態,就回不去了,對方也會解讀成自己已經讀過內容了吧。

等自己冷靜一點再回覆吧——京介做好最壞的打算,垂下視線。

『小京,昨天很抱歉。

我真的無意要說出那種話。

工作加油喲!』

訊息只有這麼一則。

簡潔得不像那個每次總發送長長一大段訊息,甚至必須分成好幾則寄出的沙織。

想必她重複修改了好幾次,再三斟酌之後才送出這三行文字。

(……我果然很為難她,讓她硬撐了。)

沙織有著和藹可親的開朗性格,有話都會直說。

然而這絕對不是任性,甚至越重要的事,她反而越會藏在心裡。

這一點京介在兩人交往後沒多久便察覺到了,不過,看來沙織比他所想的還更在意兩人間的年齡差距。京介好幾次發現,眼前的情人為了不被當成小孩子對待而壓抑著自己。

(我明知道這點卻還是會故意戲弄她,這樣實在不好吧。現在該怎麼辦呢?)

訊息都已經點開了,應該儘早跟對方解釋遲遲未回覆的原因比較好嗎?還是說,親自去見一面比較好?

京介心中還沒有答案,決定先把其他訊息大致過目一遍。

其中發現了坂本的名字,他馬上點開訊息。

『豆柴現在寄養在我們家。

她工作時手腳很勤快呢~

破例傳一張圍裙照給你瞧瞧。』

「啥?咦!這是怎麼回事……?」

突如其來的內容讓京介不禁呢喃出聲。

他被不妙的預感逼急,下載了附加的檔案。

顯現的圖片上是穿著圍裙綻放笑容的沙織。

眼熟的藍色圍裙上印有店名,再加上沙織身後那片景色,怎麼看都是車站前的書店。

(好,把坂本叫出來吧。)

一切從這一步開始。

京介二話不說回覆友人後,馬上動身出發。

京介從學生時代就常光顧這間書店,所以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最佳藏身處。

確認了沙織人正在收銀台,京介朝文庫本專區前進。

雖然只能窺見沙織的背影,不過這地方被發現的可能性應該頗低。假設對方回過頭來,自己也馬上轉身背對就沒問題了。

(……她真的在這裡打工啊。)

京介也不是不相信,但老實說,他完全無法想像。

他明白沙織至今未曾打工過的理由,也一直委婉地表示反對。這是出自身為沙織前任家庭教師的擔心,擔心她無法兼顧學業與工作。

既然如此,為何沙織突然開始在書店打工呢?

「這位客人,你找我們家前途無量的新人有什麼事?」

「哇!」

突然被人從背後拍肩,京介嚇得不禁叫出聲。

他慌慌張張地伸手掩住嘴巴,窺探收銀台的動靜,所幸沙織似乎正在接待客人,沒空回頭往這邊看。

「好、好誇張!簡直像搞笑短劇……」

坂本突然笑了起來,甚至還笑得眼眶泛淚。

今天上早班的坂本已卸下圍裙與名牌,換回便服造型。

京介瞪了笑個不停的友人一眼,大步邁向店門口。

「客人,今晚想來點什麼呢?」

「日本酒,沒別的選擇。」

「了解,我介紹你一間不錯的店吧,包準能讓你那張愁眉苦臉煙消雲散。」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啊?

京介將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硬吞回去,不發一語地點頭。

坂本帶京介前往的地點,是位於住宅區一隅的日本傳統住宅。兩層樓的獨棟建築整個拿來做為店鋪使用,聽說若事前預約也可在別館用餐。

店內很有氣氛,佳肴跟美酒也優秀得沒話說,讓京介緊繃著的臉不由自主地舒展開來。

坐在對面的坂本發現他放鬆下來的這一瞬間,微微揚起嘴角說:

「你正想著下次要帶沙織來對吧?」

「噗哈!」

被猜個正著的京介,被嘴裡的蘘荷湯嗆到了。

剛剛到現在一直保持沉默,一開口就說這個啊——京介連這句吐嘈也說不出口,只能眼眶含淚地瞪著對面捧腹大笑的友人。

「我老早以前就覺得,京介一碰到跟沙織有關的事就會變得很沒用耶。」

「我自己知道。」

「也是,不然不會因為一張照片就上鉤吧。」

對方總算要進入正題,京介察覺到這點後,單刀直入地詢問:

「沙織是什麼時候開始打工的?」

「這個嘛……我記得在你剛出國研修後沒多久吧?話說回來,原來你真的沒從沙織那邊聽到任何消息啊。真難得呢,你幹了什麼好事嗎?」

「沒有啊,沒什麼。」

「覺得沒什麼的只有京介你吧?」

坂本雖然掛著滿面笑容,一字一句卻狠狠地直指核心。

京介雖有過這樣的預感,不過現在看來,對方的確是認真站在沙織那一邊。

(……都走到這一步了,臨陣脫逃也沒意義。)

京介放下筷子,在坐墊上重新調整坐姿後,決定把事情全盤托出。

在京介說明的期間,坂本只是點頭附和著,並沒有任何打算插嘴的舉動。他聽得津津有味的模樣,充其量也只是表面功夫吧。

在京介告一段落後,兩人才回過神拿起酒杯。

請店員熱過的日本酒,現在已徹底涼掉了。

「京介,你還是學生時,不覺得情侶差一歲就相差很多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京介無法立即反應過來。

坂本似乎也沒有特別期待京介回答,不再多問,只淡淡地接著說下去,彷佛剛才那句話僅是自言自語。

「比如說,你會覺得學長姊看起來就像成熟的大人,學弟妹則像小鬼一樣。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啦。」

「……接下來是要說『學生眼中的社會人士也像成熟的大人』嗎?」

京介率先發問,坂本說了句「沒錯」,點了點頭。

「身為學生的沙織,是不是比我們想像的更在意這個差距呢?但是又怕會造成你的負擔,所以一直憋著不說。」

既然這樣,說出來不是好多了嗎?

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自己站在社會人士的立場吧。

假設今天彼此立場互換,自己一定也會閉口不提。

這樣的假設實在過於輕易能想見結果,讓京介無力反駁。

「沙織是做短期的打工,只到年底。目前是這樣啦。」

為了煽動沉默許久的京介,坂本刻意語帶保留地說。

即使京介明知這是對方的算計,還是無法聽過就算了,就連他自己也感覺到自己的眉頭緊緊皺起。

「你可別問她明年要不要繼續做下去,成績要是退步可就傷腦筋。」

「出現啰,過度保護的主人。不過你想想,與其不問理由就禁止人家打工,是不是陪她一起思考,找出能兼顧學業與打工的方法,才是為她好呢?」

「!」

京介驚訝得發不出聲音。

短時間內接連被對方說中,京介已無力招架。

然而坂本的追擊並沒有就此罷休,還拋出更多質問。

「京介你老實說,你是怎麼看待沙織?」

「這問題……」

「如果問局外人的意見,我覺得你看起來似乎想永遠把對方當成晚輩,應該說你不願意相信她會長大吧。」

「……我有自知之明。」

「我想也是呢,要是對於這點還沒自覺的話……咦!你有自知之明?」

「我是最近才發現的。」

京介的回答讓坂本驚慌失措地撐起身子。

「夠了,別說得那麼詳細!應該說完全不要提起!光是聽沙織講,我就已經受夠了。」

坂本雖然露出著急的態度,但口氣聽起來似乎還是在調侃人。

感覺自己已成為對方掌中玩物的京介雖然心有不滿,還是反問:

「沙織說了些什麼?」

結果坂本彷佛期待這個問題許久,雀躍地公布答案。

據坂本所言,沙織找上他商量的時間,就在剛結束打工面試的時候。坂本當時以一句「接下來是閑聊」刻意幫忙開啟話題。

『在寒假打工沒關係嗎?京介那傢伙沒說什麼?』

『小京似乎在過年以前都抽不出空……』

『他還是一樣忙碌呢。不過這樣還是有點……』

『坂本先生最近有跟小京碰面嗎?』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來著?八月吧……?上個月約了大學專題小組的同學們一起吃個飯報告近況,但他沒有出席。』

對於坂本的這番話,沙織當時似乎只呢喃了一句「也是呢」。

京介原本預想沙織一定會生氣,也做好被發牢騷的覺悟,導致他現在一臉驚訝。

他心中的困惑似乎全寫在臉上,讓正將豬排飯送入口中的坂本露出苦笑。

「認真說,你是怎麼看待沙織的?她一定充分理解你工作上的忙碌吧,這正表示她已經不是小孩了。」

「理解是能理解,但不知道她能否接受……」

「這是兩碼子事吧。所以沙織才開始打工,不是嗎?她的想法是,如果自己也有一份工作,就能接受你說的話吧。」

被說到這個份上,京介總算覺得遮蔽視野的白霧散去了。

如果要說真心話,京介無法否認心裡有一部分懷疑,沙織打工的動機包含了跟自己賭氣的意思在內。

然而,實際上沙織比這樣想的自己成熟多了。

「我多事地順便再說一句,你剛才以擔心成績落後為由反對沙織打工……但這不是真正的原因吧?」

坂本的口氣格外斷定。

隨後他趁虛而入,夾走京介盤裡的一塊豬排,得意洋洋地送入口中。

「偏偏挑走最肥美的一塊……」

「明明自己無法隨時陪伴人家,卻又希望她待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對吧?」

「啥?」

「從還是學生的沙織眼中看來,也許會覺得身為社會人士的京介離自己越來越遙遠。然而,這是互相的,你也擔心沙織往陌生的方向前進吧?尤其自己又忙於工作無法陪她,更容易瞎操心。」

京介完全是瞠目結舌的狀態。

或許,自己一直以來真的下意識地這麼想吧。

在出國前向沙織提議「不然你改跟高坂同學去神戶玩」正是最佳證據。

雖然一部分是出於安撫,畢竟自己多次拒絕了出遊的提議,今年內又無法抽空而引起對方抗議,但最關鍵的因素還是如同坂本所說的。

——因為無法陪在她身邊,所以希望她至少能待在自己安心的範圍內。

「要裝出『從容的成熟大人』也不是不行,但這樣只會加深沙織的不安啊。」

「我沒有。」

「咦?」

「我一點都不從容。」

京介用低沉的語氣說出這句話,連自己也嚇一跳。

坂本同樣吃驚地張大嘴巴,彷佛時間靜止般一動也不動。

「就算我比她年長,又是社會人士,但在沙織面前也只是逞強耍帥罷了。」

京介現在已無心隱瞞,吐出了真心話。

表現得從容不迫,自恃為成熟的大人——這全是虛假的面具。

「很好笑吧?」

「誰笑得出來,大家都一樣啊。」

友人出乎意料的回應讓京介瞪大眼睛。

坂本則帶著苦笑害臊地呢喃:

「我們再怎麼樣也只是剛踏入社會第一年的菜鳥,不是嗎?光要適應環境變化跟周圍的步調就已經夠累了,真是比想像中還不從容呢。」

(什麼?原來坂本也有一樣的感覺嗎……)

京介如漩渦般打轉的心,因為友人的一句話瞬間醒悟。

為什麼會以為焦躁不安的只有自己呢?京介深切體認到自己的眼光變得越來越狹隘。

「……我深有同感。」

京介坦率地表白,坂本則露出一張令人光看就心煩的笑臉。

「順便好心告訴你一個珍藏的好情報吧。」

「要是沒用的話,今天這頓就由你請客。」

「可惜啰,這只是多餘的擔心。你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八日沒錯吧?」

「……啊!」

難怪坂本如此自信滿滿,他的情報果然輕而易舉地讓京介屏息。

沙織會那麼執著於旅行的日期,該不會是因為……

「再告訴你一件事,沙織第一次用員工折扣買的書,竟然是某個地區的旅遊導覽書!書名大剌剌寫著『兩人出發!神戶旅遊』。」

耳熟的旅行地點,讓京介的心臟感到被握緊般的揪痛。

這句話同時也讓他得知沙織開始打工的另一個理由,臉龐不禁發燙。

「……京介先生,你一路從臉紅到了脖子耶。」

「真啰嗦,神戶土產不買你的份啰?」

「哈哈!看你恢複得很快嘛。」

面對露齒而笑的坂本,京介無言以對,將最後一口肉送進嘴裡。

仍身為菜鳥的自己必須搶在前輩們之前排休才行,為此要準備的事情堆積如山。

(一定要拿到點燈活動期間的休假!)

沙織單手拿著便條,將報紙攤開在客廳地板上。

她擺放了周一到周四的四天份報紙,依序確認廣告欄。

看見上頭列著曾被客人詢問的雜誌或文庫本,沙織不禁咬緊雙唇。

(早知道就先確認一次……)

平常看報紙只看頭版跟電視節目表的沙織,從沒想過會被問:「前天報紙上登的那本書在哪裡?」

結果沙織無法回答客人的問題,只好向坂本求助。

『即使你是打工的學生,即使你才剛上工不到一星期,這些理由都與客人無關。只要你穿上書店圍裙站在賣場里,你就是這間店的店員。』

那時候坂本所說的話讓沙織難以忘懷。

因為在接受客人的抱怨時,沙織心裡正用一模一樣的「這些理由」替自己開脫「辦不到也沒辦法」的事實。

(書店的工作原來這麼辛苦啊。)

今天是難得的假日,本來想去看場電影,但實在提不起興緻。就算想換個心情,但身體遲遲不肯動。

儘管一周只有排三天班,這份打工仍比想像中費力許多。

沙織感覺到自己這才真正了解京介話中的意思。

『我本來不想說這種話……學生跟社會人士肩上的責任,分量是差很多的。』

半個月前聽見這句話時,沙織覺得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拉扯著自己而感到震驚。

然而以京介的立場來說,他只不過是陳述一件事實罷了,沒有其他意思,當然也絕對不是在影射沙織。

因為工作這件事本來就伴隨著「責任」兩字。

「真難得你這麼早就起床。」

沙織聽見拖鞋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隨後門便打開來。

「你還沒換衣服啊。就算沒打工,你打算整天穿著睡衣嗎?」

「……我現在正準備要換啦。」

「真的嗎?很可疑喔。」

這是彼此相處的第十九年,沙織的想法全被對方看透。

她不再多說,重新看往報紙。

「為了打工而作功課嗎?的確是呢,應該有客人是看了報紙去找書吧。」

「……嗯,有是有。」

「啊,這本!電視上介紹過,接下來要改編成電影對吧?」

「……好像是。」

「這本則是改拍電視劇?主角如果不挑個帥哥我可不接受~」

母親往前湊近的身子讓報紙蒙上一層陰影。

沙織忍耐了一會兒,眼見對方沒有讓開的意思,不禁抬起頭說:

「媽媽,你別來打擾我啦。」

「真過分~人家只是一起看報紙而已啊~你果然是叛逆期吧?來得也太晚了。不過的確是這樣吧,最近也常常不在家……」

「我開始打工,不在家是在所難免的吧。」

「我知道,但還是覺得寂寞呀。」

看著擺出鬧彆扭的表情如此說道的母親,沙織突然產生一股既視感。

不僅是表情,就連一字一句都很像自己跟京介一直以來的對話。

「而且你看,現在京介也不常來找你玩了不是嗎?」

「……小京工作很忙。」

「但也不是完全沒休假吧。能幫媽媽跟京介說一聲,我很想他嗎?」

若是冷靜思考,應該會明白母親說的只是玩笑話才對。

沙織完全沒有因此生氣的必要,但回過神時已提高聲量反駁。

「別老說這些任性的話!你這樣會讓小京很困擾吧。」

「沙織……」

突然站起身子破口大罵的沙織,讓母親瞪大雙眼。

她馬上就發覺自己說過頭了,卻阻擋不了這股衝動,氣話從口中如決堤般傾泄。

「難得的假日,小京一定也想好好安排自己的行程啊。要是我說什麼『媽媽想見你』,不就變成強迫他了嗎?」

對話至此已演變成單純的遷怒。

沙織很明白,但是當下的情緒讓自己吐不出「抱歉」。

在肩膀隨著呼吸劇烈起伏的同時,一陣無言以對的沉默蔓延。

母親窺探著沙織的模樣,似乎在尋找適當的話語,沒多久終於小聲呢喃:

「可是呢,沙織……這端看個人怎麼解讀吧?如果沙織覺得寂寞是事實,京介應該也比較希望你照實告訴他吧?」

「……這只是媽媽的揣測。」

沙織無法坦率聽進母親的意見,逼不得已之下只能反駁回去。

雖然心想這次真的會把母親給惹火,對方卻用坦然的語氣說:

「咦~是這樣嗎?如果京介對你說:『沒辦法見面對我也沒什麼差,沒關係。』你不會很震驚嗎?應該會大受打擊吧?」

「不要,我絕對不要這樣。」

沙織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回答。

一直悶在心裡的這句話,才是沙織的真心話。

母親聽完沙織的回答,笑著說:

「對吧?就算不是這樣,也不會有人願意看到喜歡的人為了自己勉強忍耐吧。京介又是格外溫柔的人,我想應該更難受。」

「……媽媽為什麼比我還更了解小京?」

「呵呵呵,這是經驗的差距啦。」

「好賴皮,這樣我豈不是一輩子都贏不了你。」

「想贏過媽媽的話,沙織首先要做的是坦率一點!」

母親說著,伸出放鬆力道的手指,「啪」一聲輕彈沙織的額頭。

「我再問你一遍,你見不到京介,心裡有什麼感覺?」

——只要自己忍耐一點,一切都能完美收場。

沙織一直如此相信,一直強迫自己如此堅信,現在突然要轉換想法,讓她感到很害怕。

但是,不跨越這道關卡就毫無意義了,這一點她也很明白。

沙織從顫動的喉嚨中擠出聲音。

「當、當然很寂寞啊……我也是會寂寞的,一直都很想見他……」

要是哭出來一定會讓對方很困擾。

老實說出「自己很寂寞」什麼的,要是讓對方無言以對怎麼辦?

也許,就是因為自己這樣單方面下定論、委屈配合的態度,讓她變得無法正面面對京介。

先不論由無法見面的不安所構築出來的幻想中的「他」,至少,記憶中的戀人從未因為自己吐露真心話而露出厭惡的表情。

為什麼老是把工作看得比女友還重要?

只要明白理由,就能按捺著思念等待京介前來——沙織一直是這麼相信。

不對,是她如此自以為。

然而真正想告訴對方的,只是「無法見面很寂寞」這樣的心情。

「你這種笨拙的個性真的跟爸爸一模一樣。」

「啥~感覺好討厭。」

沙織用手背胡亂揉著雙眼,噘起了嘴。

母親則模仿著沙織的口氣,輕輕笑著說:

「啥~就是這點最可愛耶。」

「媽媽跟爸爸現在還是一樣恩愛呢。」

「沙織要是也想跟進的話,就幫忙我打掃家裡或是洗衣服吧。」

「跟進?跟進什麼?」

母親湊近歪頭不解的沙織,用說悄悄話的口吻輕聲呢喃。

「我跟沙織一樣,初戀就是你爸爸喲。」

「咦!怎麼可能!我從來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不是嗎?總之,雖然人家常說初戀不會開花結果,但不用擔心啦。」

感覺好像有點說服力,又好像沒有。

雖然毫無確切根據,不過沙織明白母親的用意是想鼓勵自己,便笑著回應:

「我再加油看看啰。」

(還來得及嗎?還能跟小京重修舊好嗎?)

半個月前傳給京介的訊息,至今仍無迴音。

狀態顯示為已讀,所以發送失敗的可能性也完全消除了。

(俗話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嘛。嗯……)

沙織現在的任務不是催促對方回覆,也不是主動跟京介取得聯絡。

她想繼續努力打工,買下神戶的旅遊券,然後,才能面對面堂堂正正地告訴對方:

「我很寂寞。」

(神戶,等著我吧!我絕對要跟小京一起征服你……)

一踏入十二月,便馬上展開盤點的前置作業。

書店的工作與想像中不同,很需要體力跟臂力。

在書店工作的時間仍不長的沙織,一步一腳印地學習著。

今天在收銀工作的空檔,要幫忙MOOK等商品的退貨。

沙織把店裡各處回收過來的雜誌裝箱後放上推車,搖搖晃晃地朝後方的倉庫前進。

「清單上的已經全數確認過了。」

「辛苦了。那麼接下來可以麻煩你幫忙整理雜誌區嗎?」

「如果整理完還有時間,繪本區也麻煩你看一下……」

「呃,我知道了。」

比起指令的內容,前輩們快往生的表情更讓沙織不禁害怕起來,即使如此她還是勉強用笑容回答,隨後偷偷拍了拍胸口。

(書店工作原來這麼忙碌啊。)

除了盂蘭盆節與年末年初以外,星期日與國定假日也因為盤商休息,雜誌與書籍都不會進貨,所以工作內容多是整理庫存,或是像這樣處理退貨。

月底還有盤點的工作,讓店裡的前輩們格外忙碌。

(只有微薄之力也好,我得多多幫忙!)

沙織心中燃起使命感,踏出迎向年底而呈現一片狼借的倉庫。

雜誌區整理完畢後,沙織正移往繪本區。

這間書店為了舉辦替孩童讀故事書的活動,在店內深處一角設有類似兒童專區的空間,還備有積木等玩具,熱鬧的歡聲時常傳遍整間店。

然而,今天不太對勁。

在小朋友開朗的喧鬧聲中,能聽見家長們交頭接耳的低語摻雜其中。

(怎麼回事?是不是過去問一下比較好……?)

沙織小心翼翼地朝人潮聚集處走去。

她在人群中看見常客熟悉的面孔,正打算過去攀談時——

「太好了,還以為會不會剛好跟你錯過。」

「小京!你怎麼會在這……」

意想不到的人物從書架一隅現身。

該不會是自己思念對方過頭,因而作起白日夢吧?

沙織揉了揉雙眼,結果對方捉住自己的手,苦笑著說:

「好了好了,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真的嗎?真的是小京……?」

沙織被牽住的手緩緩感受到熱度。

對方手心的大小跟觸感、聲音與氣息,全都符合沙織記憶中的戀人模樣。

(小京,是小京。)

京介身穿襯衫,也許今天星期六還有工作。

他總算有時間去剪了頭髮。

看起來好像又消瘦一點,不過氣色似乎不錯。

沙織明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但仍忍不住一語不發地凝視著京介,不願錯過這段期間內他的任何細微變化。

沙織的視線似乎令京介感到難耐,用空著的一隻手搔了搔沙織的髮絲。

「你太認真盯著我瞧了。」

一如往常的台詞與不變的笑容,令沙織的心跳激動起來。

沙織終於知道對方並非完全棄自己於不顧,不禁感到鼻酸。

「……好久不見,看你似乎很有精神,太好了。」

「小京也是。」

「嗯。」

京介最後輕輕摸了摸沙織的頭便放開手。

突然感到不安的沙織不小心發出「啊……」的叫聲,隨後慌張掩住自己的嘴。

結果京介不知怎地彎下腰,將臉湊近沙織的耳邊。

「下周星期六,我會去接你。」

剛才……他說了什麼?

是自己聽錯吧?一定是。

沙織邊按捺著心中的動搖,邊反問對方:「嗯?」

結果京介在回答之前先抓住沙織的手,將她拉近身邊。

(哇!哇哇……)

失去重心的沙織被京介一把抱住。

鼻尖傳來輕柔的柑橘調香味,沙織感覺到呼吸越來越困難。

(是京介的味道。)

也不是分離了好幾個月,卻令人懷念得想哭。

沙織發出吸鼻子的聲音,京介的手則落在她的後腦勺。

「我一定會去接你的,等我,不要再逃了。」

「嗯、嗯。」

幾乎出自反射動作的回答聲讓沙織十分慌張,但為時已晚。

京介留下甜美的笑容,離開了繪本區。

沙織雖然想叫住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緊緊抓著圍裙下擺,默默目送對方離去的背影。

(到底是怎麼回事……)

沙織的疑問跟現場其他目擊者如出一轍。

碰巧身在現場的其他客人們,不知何時已圍成一圈,包圍住沙織。

「剛剛那該不會是沙織的男朋友吧?」

「看起來年紀似乎比你大耶,你們在哪認識的呀?」

「交往多久啦?有考慮結婚嗎?」

「哎呀,沙織才大二耶,論及婚嫁也太早了吧?」

「但不覺得以學生身份結婚很令人嚮往嗎?」

「我懂我懂!『在學校是師生,在家是夫妻』那種感覺。」

沙織還未回話,常客們已先滔滔不絕。

而且這群人還無視沙織的存在,越聊越起勁。沙織心想這狀況就算自己悄悄離去、回到工作崗位上,也不會被發現吧?

就在沙織看準時機,準備偷偷抽身時,腳下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她差點要發出尖叫聲,結果看見下方那雙仰望自己的大大圓眼,便吞了回去。

是常常光顧的光與其他小朋友。

「沙織,這本故事書!」

「這本上次讀到一半,熊先生好辛苦喔。」

「啊!好賴皮,也讀我的故事書嘛~」

沙織無法拒絕這些請求,光是回答一句「一個一個來喲」就已筋疲力盡。

在這之後,沙織便身兼熊、金太郎與各種角色,一人演繹著童話故事,直到被巡視的坂本發現並救走為止。

京介說了「下個星期六」。

沙織確認了自己的班表,發現那天碰巧沒有排班。

周日本來就休假,接下來的周一又跟要回鄉的同事調班,結果形成奇蹟的三連休。

就算是偶然,這一切也太過巧合。

沙織向坂本詢問真相,對方便乾脆地承認。

『為什麼把我的班表告訴他?』

『既然都讓他請客了,比起聽他喝悶酒發牢騷,開開心心地慶祝好事不是比較愉快嗎?』

沙織雖然不太明白,不過看來坂本跟京介之間商量過什麼。

得知周遭的人還幫忙撮合,怎麼可能不期待?沙織邊按捺著焦躁的心情,邊引頸期盼星期六的到來。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

沙織總覺得心情如夢似幻,一直呈現坐立難安的狀態。

時間來到星期五,當天為了盤點前的大掃除而非常忙碌。

真的忙得昏天暗地。

就連明天見面要穿的服裝,都決定延到當天再做最後確認,頭髮也隨便吹一吹,甚至睡前還以為自己調好了鬧鐘。

結果沙織當晚直接倒頭大睡,張開眼睛時已經是——

「沙織~京介來找你啰~」

樓下傳來母親的呼喊。

處於恍惚狀態的腦袋在床上滾了一圈,隨後詭異的聲響震動沙織的鼓膜。

是一陣爬上樓梯的腳步聲,而且力道滿大的。

咚咚——接下來響起了敲門聲,下一個瞬間門已敞開。

「你醒著啊,怎麼沒接電話?」

「咦?」

「準備好了沒?可以出發了嗎?」

「咦?」

問題接連不斷飛來,沙織嚇得眼睫毛連連眨動,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個……為什麼小京會在這裡……」

沙織心想這個問題上星期才剛問過,但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穿著便服的京介誇張地聳了聳肩。

「我不是說過要來接你嗎?」

「啊,嗯。」

「計程車在樓下等著,十分鐘內準備好出門。」

聽見意想不到的關鍵字,沙織總算清醒過來。

她連滾帶爬地下床,從後方抓住正要離開房間的京介。

「計程車?十分鐘?是說,要去哪裡啊!」

「神戶。」

「咦……」

「你不是很想去嗎?」

京介一派輕鬆吐出的話語,破壞力高得驚人。

沙織雖然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在京介的笑容面前,一切全消失在喉嚨深處,現在甚至連嘆息都辦不到。

(小京到底想做什麼……)

沙織當場緩緩跪坐下來,雙手捧著通紅的臉頰。

該說可惜嗎?這問題的答案只有京介明白。

想問對方的問題好多,想跟對方說的話語更多。

沙織懷抱著無法付諸言語的心情,緩緩站起身子。

邊低頭與司機道歉,邊搭上了計程車,目的地是新幹線車站。

趕到了指定席的座位後,沙織總算得以喘口氣。

途中,京介一直保持雀躍的表情,看見他這副模樣,讓沙織不得不把所有牢騷與疑問都吞下肚。

(都發車了,應該可以問了吧?)

沙織不著痕迹地將視線轉向座位靠走道的京介,結果恰好四目相交。

京介到底是從何時開始注視著自己?他現在仍是一副好心情的樣子,直直盯著沙織不放。

雖然這麼說,不過乍看還是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

只有仔細端詳,才能發現他的眼神比平常柔和。如果不是關係親近的人,絕對不會發覺這點差異。

「沙織小姐。」

率先開口的是京介。

特地加上「小姐」的稱呼,應該有什麼用意吧。

「怎、怎麼了?」

「你有帶導覽書嗎?叫什麼『兩人出發!神戶旅遊』來著的。」

「咦……」

熟悉到極點的書名從對方口中出現,沙織嚇得差點站起身。

「為什麼你會知道……啊,是坂本先生?」

考量到沙織的班表也是他透露的,兇手有十二萬分的可能就是那個人。

然而,京介只是不發一語地伸出手。

朝上的掌心反覆彎著手指,不知道是「快點交出來」還是「認命交出來」,總之是催促的意思。

(這種時候我不屈服,他絕對不會讓步……)

「請。」

無路可退的沙織將書遞給對方,上頭貼著滿滿的標籤。

正當沙織打算收回手時,被京介抓個正著。

「手指,多了很多傷痕呢。」

「……裝書衣還有幫雜誌封袋時不小心……」

沙織含糊的呢喃悶在嘴裡,但對方似乎確實聽進去了。

被抓住的手感受到撫摸,像是帶著慰勞之意。

「雖然笨手笨腳的,但還是很努力呢,做得很棒喔。」

「……小京,扣分。這種說法不會讓女生動心的。」

沙織這句話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臊,京介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露出認真的表情反問:「那正確答案是?既然都能打分數了,沙織你應該知道答案吧?」

「呃,這個嘛……『這些傷痕是沙織努力過的證據』之類的,然後親一下?」

不可能,嗯。

沙織這麼心想,京介卻點頭說:「原來如此。」

京介將導覽書擱在膝上,空出一隻手,隨後特地調整了坐姿正面朝向沙織,這一連串的畫面像慢動作般緩緩映入沙織眼帘。

隨後他將臉龐輕輕靠近沙織被抓住的手。

(咦?京介的嘴唇原來有這麼柔軟嗎……?)

率先浮現於腦海的,竟是如此小學生般的感想。

總覺得一切太不現實的沙織,不禁呆愣地回看著京介。

「抵達那邊之後,我有話想對你說。」

沙織的手被緊緊握住,才總算有種從夢中醒來的感覺。

她這才發現,曾說過在明年一月前沒辦法休假的京介,現在正陪在自己身旁。

她這才發現新幹線的目的地,是自己說過想兩人一起去的神戶。

她這才發現對方溫柔的表情,還有那雙只注視著自己一個人的眼睛。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現實。

(好像夢境一樣,但不是夢……)

這場夢正是因為京介的努力,才得以化為現實。

沙織也用力握緊指尖,吐出一直想說出口的那句話

「那個呀,我有東西想給你。生日快樂。」

「……謝謝。」

沙織微微點頭,回握京介的大手。

緊緊握著,再也不會放開。

緊緊記著,就算離別在未來某一刻來臨,也絕不會忘記今天。

這是我的初戀。

告白之後發現雙方心意相通,因而成為戀人。

邊心想著這簡直像個奇蹟,邊滿懷幸福度過每一天。

因為是初戀,所以懵懂無知。

後來才知道戀人關係不是愛情的終點,現實也不如童話般美好。

幸福不會自己來敲門,必須在愛被消磨完之前,憑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尋求。

若希望「永遠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彼此是需要磨合的。

所以我的王子殿下,請把手交給我。

即使變成了老爺爺與老奶奶,仍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不需要害怕爭執,偶爾對彼此傾吐任性的話語吧。

然後在未來某一天,比方說兩人在緣廊並肩而坐,一起眺望——

欣賞初戀的種子所綻放的美麗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