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20 · 暖心四季篇章 1 相愛是如此神奇
冬晴
咻！我拉下制服的領巾。
想到不必再穿制服，後知後覺的我現在才心生一股落寞。
水手制服就像一直保護我的鎧甲。
——沒辦法啊！畢竟你還是高中生，又是考生。
周遭的人即便沒有刻意說出口，也都擅自「這樣」看待我。
我總是抱持反抗的態度認為大家這麼想只是為了自己方便，也和周遭有些格格不入。
不過，在他面前時，我有時會忍不住想要擺脫制服。
我不希望他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
（可是，他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就會對我很體貼。）
我希望他看的是我本身。
（但我自己明明也會把他視為「老師」……）
不再穿制服的我，在他眼中會是什麼模樣呢？
不再是「大哥哥」、不再是「大學生」、不再是「家庭教師」的你。
不再是「小妹妹」、不再是「高中生」、不再是「學生」的我。
當我們變成普通的兩個人邂逅時，距離是否會拉近呢？
（這世上真的有一見鍾情這種事耶。）
第一次見到京介時，沙織感覺到火花在視野里四處散落。
儘管感到刺眼，沙織的視線卻一秒鐘也離不開京介身上。
沙織保持背著書包的姿勢，站在自家客廳里動彈不得。
『你好，我是岡山京介。』
京介從高出沙織兩顆頭的位置，投來爽朗的聲音。
他長長瀏海底下的目光顯得穩重，和沙織班上的男同學截然不同。
（……原來大學生會感覺相差這麼多啊……）
沙織不發一語地對京介看得入迷時，京介一副納悶的模樣歪頭問：『嗯？』
京介就連這樣的舉止都帥氣十足，沙織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地大聲說：
『你、你你你好！我叫水澤沙織……』
『你不用這麼拘束沒關係，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喔。』
說罷，「岡山京介先生」暨家庭教師對著沙織露出微笑。
在那之後，時間已經過了一年。
高中最後一年的夏天結束，秋天也過去，時間來到冬天。最後衝刺的季節終於到來。
（人家說考生沒得放年假原來是真的。）
雖然學校會放假，家庭教師也會休息，但相對的她有做也做不完的功課。
明天是聖誕夜，但沙織早有預感當天只會吃個蛋糕就結束慶祝。
（不知道老師那天有什麼安排嗎？）
京介坐在沙織旁邊，動作熟練地在厚重的參考書貼上標籤。
沙織光想到貼上標籤的地方全是功課，就感到全身無力。
不過，這樣能近距離欣賞到京介認真的眼神。既然如此，寫功課也值得了。
（老師，你今天也好帥喔！）
京介只有在讀書時才會戴眼鏡，這點也正符合沙織的喜好。
沙織活了十七年，戴眼鏡的男生從不曾讓她有過小鹿亂撞的感覺。
明明如此，她只是看見京介戴上眼鏡而已，心跳便不由得加快。
（怎麼會這麼帥呢？品味也很好。大學生都這樣嗎？）
京介不僅有好品味，端正的五官也不輸給模特兒，簡直是太犯規了！
沙織因為看京介看得入迷而忘記聽解說已不是一、兩次的事情。
相較於帥氣的京介，沙織則是一身制服打扮。
雖然沙織是穿附有領巾的正統派水手制服，這在東京也是眾人公認的可愛制服，但這身打扮只適合楚楚可憐的女生吧。像沙織這種平庸的女生，只會被制服駕馭。
（不過，老師說過我穿制服很可愛……）
只有第一次見面的那一次，京介曾經這樣讚美過沙織。
那天，沙織懶得換上便服而穿著制服在家裡打混。
沒想到家中突然出現一個帥哥，讓沙織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
她愣在原地說不出話，媽媽則一副嚇人計畫成功的模樣滿面笑容地說：
『沙織，你不是討厭去上補習班嗎？所以我請了家庭教師來。』
『也、也不能這樣啊！你要請這麼帥的老師來，事先要跟我說一聲吧！好歹給我做心理準備的時間！唉～這樣我起碼可以換上便服……』
沙織沒忘記壓低音量地對著母親發出猛烈抗議。
不過，猛烈的抗議在京介一句「制服很可愛喔」的稱讚中完全消失。
從那次之後，在沙織心中，制服便升格為戰鬥服。
（不過，穿著制服站在老師旁邊好像很孩子氣喔……）
「如果染頭髮，不知道感覺會不會不一樣？」
「……現在的高中都不會有風紀檢查啊？」
「喔，對了！那麼，接睫呢？接睫應該就不會被發現。」
「JJ……那什麼？」
「不是JJ啦，我是說接睫毛！」
沙織猛地往旁邊看，與手拿參考書的京介正好對上視線。
由於她很少有機會與京介如此近距離地對上視線，因而緊張得忘了呼吸，忍不住直直注視著眼鏡底下的眼眸。
（老師的黑眼球顏色好淡，好美……喂！現在不是陶醉的時候！）
「對不起！」
「……雖然這次的成績得到B，但要高興還太早喔。這次沒考好的那些傢伙可是會拚命努力追上來的。」
「您說得是！不可以掉以輕心！反正都要拚命了，一定要撐到考上為止！」
「有沒有這麼誇張啊？」
京介笑了出來，並整個別開臉。
沙織的話語似乎戳中京介的笑穴，京介抖動著肩膀說：「而且語感也有點奇怪。」
（哎呀！老師珍貴的笑臉！老師！你可不可以轉過來看這邊？）
沙織一副鎮靜不下來的模樣左右轉頭，試圖一睹京介的笑臉。
或許是聽見沙織的心聲，京介在她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回過頭。
「水澤，你的日文有時候有點危險喔。」
「我、我覺得能傳達出感覺比較重要。」
「……你這次考試最能夠拿分的科目是英文。」
「最近數學也進步得很不錯喔！」
「對啊。問題只剩下……」
說著，京介的視線轉移到貼在牆上的表格。
那是沙織為了讓自己提起幹勁而貼在牆上的模擬考成績。
國文、英文、數學等每一科的分數隨著由左至右，都順利地往上拉高。
（現在就差理科，只要也能夠搞定理科……）
每個科目沙織都很認真上課，但只有理科還是讓她感到棘手。
尤其她跟化學的默契簡直是糟透了。
至於選修科目的物理，也不算是沙織擅長的科目。
「問題就在於為什麼要找我來當你的家庭教師呢？」
「咦？那、那是因為……呃……」
（因為我對老師一見鍾情！再怎麼樣也不能這樣說吧……）
雖然沙織很想這麼說出心聲，但她知道時機很重要。
除非等到順利考上大學，否則聽到學生告白，身為家庭教師的京介必會當作沒聽到。
「……不會吧，你又忘了？理工科系，理、工、科、系。」
看見沙織突然沉默下來，京介以為沙織忘了他就讀什麼科系。
沙織態度含糊地點點頭，接著說道：
「可是，托老師的福，我也變得敢於挑戰第一志願啊。」
（絕對要考上！因為我想和老師上同一所大學……）
雖不至於念相同的科系，但沙織把京介就讀的大學視為第一志願。
然而，京介就讀的大學不是普通難考，沙織也自知報考只是一種留下紀念的行為，所以不敢公開說那是自己的第一志願。
（即便如此，我還是死不了心，每次模擬考時都會在志願欄位也寫上老師的大學名稱。）
不論是對周遭人或對自己，沙織採用的說詞都是「為了留紀念考好玩的」。
不過，京介一下子就識破沙織的真實心意。
他斬釘截鐵地告訴沙織，若抱持這種想法，即便原本有能力考上也會變得考不上。
被京介這麼一說，沙織展開把目標集中在第一志願的勤學日子。
京介抱著做實驗的精神出了很多問題讓沙織作答，進而找出沙織不擅長的項目，徹底讓沙織不懂的地方顯現出來。
京介的教法雖然平凡無奇，但他耐性十足，除非沙織已經真正理解，否則京介絕不會輕言放棄。
一開始沙織也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跟著京介用功，但在不知不覺間，原本在高三暑假前還在第一志願範圍外的成績，逐漸進步到範圍內了。
接下來只要能夠搞定理科，相信她要考到A已不再是夢想。
「這位小姐，其實你不需要這麼謙虛的。」
沙織才聽到身邊忽然傳來嘆息聲，接著便聽到京介這麼說。
京介在桌上托著腮說道，所以聲音變得模糊，長長的瀏海也蓋住他的眼睛。
「我沒有謙虛，只是……」
「沒有，你確實是謙虛。你的成績會進步，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啊。」
「咦？可是，要考大學的人是我，我本來就應該要努力。而且，如果不是老師來當我的家庭教師，我的成績一定不會進步這麼多。我很肯定！」
京介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就這麼僵住不動。
沙織不禁心想，自己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她擔心地探出頭看向京介，並喊了一聲：「老師？」
「……是喔。」
兩人一對上視線，京介立刻把身體往後彈，並且別開臉。
雖然被側邊的頭髮擋住了，看不太清楚，但沙織覺得京介的耳朵好像變紅了。
（這、這反應該不會是……）
「老師，你在害羞喔？我猜對了吧！」
沙織以興奮的語調說道。這時，京介忽然轉過頭。
他迅速伸出右手，用指尖輕彈一下沙織的額頭。
「好痛！老師，很痛耶……」
「少來。這不重要……這題！你又答錯了。」
京介指著沙織剛剛作答許久的問題集說道。
他說的「這題」是沙織幾天前也曾掉進陷阱的選擇題。
對於不擅長的理科，沙織把目標集中在理科里還算好拿分數的生物上，但有別於英文單字或數學公式，光是要背一個生物用語就讓沙織覺得難以應付。
「我明明背了那麼多遍，怎麼還會被騙……」
「那是因為你沒有真正理解。」
京介犀利地指出問題所在，沙織發出「嗚」的一聲說不出話。
京介拿起自動鉛筆，動作熟練地把筆轉一圈後，開始寫起正確答案。
他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遲疑。
（老師的手好大喔，自動鉛筆變得好小一枝……）
沙織著迷地注視著京介時，京介突然停下寫字的動作。
「如果是這樣呢？」
「……什麼？」
沙織一時之間沒搞懂狀況而少根筋地答道。
京介宛如外國演員般只揚起一邊眉毛，直直注視著沙織。
「呃……」
「我剛剛的說明你真的懂了嗎？」
雖然京介是在發問，但沒有等沙織回答，便再次在筆記本上寫起字。
生物本來就是沙織不擅長的科目，沙織也希望自己能夠專心聽京介講解。
但是……
（老師，有困難啊！你靠太近了！）
沙織幾乎快哭了出來地屏住呼吸、縮著身子。
京介的手臂近在身邊，沙織深怕身體一動就會碰到他的手臂。
（我快受不了了！還聞到好香的味道……）
沙織就快變得意識朦朧的那一刻，京介總算停下寫字的動作。
雖然沙織甚至不敢轉頭確認，但聽見椅子發出嘎吱聲，所以知道京介變換了姿勢。
（太、太好了……）
沙織才鬆一口氣，下一秒便和摘下眼鏡的京介對上視線。
她的心臟用力地撲通跳一下，差點沒跳出來，喉嚨深處也發出一聲慘叫。
然而，京介完全不在意，用著比平常更加沉穩的聲音說：
「我不知道你自己是怎麼想，但你的資質本來就不差。所以，只要能夠好好運用資質，就算是不擅長的理科，分數也會比現在高很多。懂了嗎？」
除了針對問題做說明之外，京介鮮少會說這麼多話。
而且，如果沙織沒聽錯，京介還誇獎了她。
（怎麼辦？好高興喔……）
沙織隔著制服按住胸口，下定決心地擠出聲音說：
「老、老師……」
沙織因為緊張而喉嚨發乾，聲音隨之變得沙啞，而且難堪地顫抖。
即便如此，京介還是沒有取笑她，並以溫柔的聲音催促說：「什麼事？」
沙織覺得背後有一股力量推著她，開口準備表達謝意。
「如果我期末考每一科都考到平均分數以上……可、可以拿到獎勵嗎？」
結果，她竟是毫不掩飾地說出內心慾望，一陣寒意從頭上往腳底竄去。
「咦？」
京介訝異地嘀咕，不停眨著眼睛。
（怎、怎、怎麼辦？對了！隨便敷衍過去就好。）
「騙人的……不是啦！我開玩笑而已！所以，請不要在意……」
「可以啊。」
京介打斷沙織的話語，以乾脆的口吻說道。
「那麼，你想要什麼？」
「呃……那個……約會之類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京介夾雜著嘆息笑了出來。
（老師，你這種反應也是犯規！不是啦，老師怎麼會知道我想要什麼獎勵？我這個人這麼容易被看透嗎……）
沙織一下子臉色鐵青，一下子滿臉通紅。
京介從椅子上站起來，沒理會沙織。
沙織急忙以視線追著京介，看見他拿起放在矮桌上沒收好的雜誌。
「水澤，你也會看這種雜誌啊？」
「……如果是我有興趣的特刊就會。」
京介拿在手上的是女性雜誌，內容包含時尚、美妝、室內裝潢等資訊，以及女生聚會或旅行時的方便資訊。
雖不是專門給女高中生閱讀的雜誌，但沙織一年會買上兩至三本。
京介慢吞吞地把雜誌封面轉向沙織，用手指敲打著封面說：
「你有興趣看的是『令人嚮往的約會計畫』？」
「咦？那是什麼？」
「就是你買的雜誌特刊啊。」
「不、不是啦！那是我買的雜誌特刊沒錯，但我想看的是另一個單元。」
「真的嗎？」
京介苦笑著翻閱雜誌，翻到後半段時突然停下動作。
「……情侶們的室內裝潢講座？」
「答對了！這個單元還採訪了店員和設計師，他們打造出來的空間真的很完美。尤其是最後一頁還有提到理想的房間……」
「喔，這張沙發不錯。」
「我就說吧！還有，那對情侶預定春天要結婚呢！」
「房間里還很自然地擺了相機，很不賴喔。」
京介的回應像是附和了話題，又像是岔開了話題。
沙織朝京介走近，跟著踮起腳尖探出頭看著雜誌。
「老師！你不會很嚮往這種情侶嗎？」
「這個電腦螢幕不知道是幾寸的喔……」
京介再次忽視沙織的話語，沙織不禁失望地垂下肩膀。
（雖然約會的話題被岔開算是順利躲過一劫，但就是忍不住有一種好可惜的感覺，以後一定不會有這種機會了……）
沙織東想西想地想得腦漿都快沸騰時，一旁突然傳來嘆息聲。
「……如果你不只是超過平均分數，而是達到八十分以上的話，我可以考慮看看。」
「考慮什麼？」
「不知道就算了。」
京介自顧自地說完便走回書桌前。
沙織跟在他後頭，嘴裡嘟嘟噥噥地念著「平均分數」、「八十分以上」。
「啊！老師是指剛剛的獎勵！對不對？」
京介沒有回答沙織的問題，回頭指著手錶說：
「真可惜，時間到了，有問題請寫E-mail給我。」
「……有問題是指有關功課的問題吧？」
「當然。」
京介忽然露出笑容的側臉也帥得宛如一幅畫，沙織發出「唉～」的一聲深深嘆了口氣。
在這之間，京介已經收拾好東西，並動作輕快地背起背包。照理說背包里裝著參考書和筆記型電腦，但京介的模樣看來完全感覺不出笨重感。
京介腳步輕盈地經過沙織身邊，最後在門前停下腳步說：
「對了，今天是今年最後一天上課嗎？」
「是！老師，先祝你新年行大運！」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那個』吧。」
說話一向條理分明的京介難得會這麼含糊其詞，而且是今天第二次。看見京介如此不符合作風的表現，沙織訝異地眨著眼睛。
「……重點就是……」
京介露出正經的表情嘀咕，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裡。
他掏出一隻小盒子後，邊說：「我丟了喔！」邊把小盒子丟向沙織。
「哇！哇！這是什麼？」
「雖然早了點，聖誕快樂。」
「咦？真的嗎？聖誕節禮物！」
看見沙織雙眼閃閃發光地開心說道，京介回以苦笑。
京介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而是默默不語地綁起圍巾。
沙織一下子看向手中的盒子，一下子看向京介，拚命尋找著話語。然而，各種情感如浪濤般湧上心頭，使她無法順利編織出像樣的話語。
「怎麼辦？我高興得快死了！不過，我不能死！我想要好好活著回味這份幸福！」
「喔，這樣啊。」
「謝謝老師！我一定、一定會好好珍惜！啊！可是，怎麼辦？」
「又怎麼了？」
「我沒有準備禮物……」
沙織說著，無精打采地低頭望向木頭地板。
高二的時候，不論是聖誕節或情人節，沙織都是和媽媽一起準備禮物。
但是，自從變成考生後，沙織不好意思開口說要準備禮物，也猜想如果瞞著媽媽偷偷準備禮物，京介有可能不會收下，所以不敢偷買禮物。
（早知道會這樣，哪怕老師有可能不會收下，我也應該先買好禮物……）
沙織感到過意不去而不敢抬頭，這時，踩著室內拖鞋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無所謂啦。不過，取而代之的，你絕對要考上喔。」
京介的語調冷淡，態度卻很溫柔地摸著沙織的頭。
沙織感覺到鼻頭一酸而無法好好回答，只能頻頻點頭。
「過了大年初三後，我會再好好展開魔鬼特訓。」
「……明明白白的我！」
「嗯，我果然不懂你的語感。」
儘管京介嘴裡這麼說，臉上卻掛著笑容往房門走去。
沙織忍耐著別伸出手摸京介的背，保持沉默地駝著背目送京介的背影。
「那就明年見啦。」
「是！謝謝老師！」
「啪」的一聲，房門無情地關上，留下沙織一個人在房間里。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見不到京介，但沙織很不可思議地並不覺得寂寞。
這無庸置疑都是多虧了那份聖誕節禮物。
「好捨不得拆開來喔～」
沙織遲疑了一會兒後，手指發抖地抓住緞帶邊緣。
她拆開印著知名品牌商標的包裝紙，打開設計高雅的白色盒蓋。
小盒子里出現動物造型的鑰匙圈。鑰匙圈的銀色本體上鑲著粉紅色的施華洛世奇水晶，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鑰匙圈的造型既顯得孩子氣又帶著成熟感，達到絕妙的平衡。
「不知道老師買鑰匙圈時是怎麼說的？」
沙織邊搖晃鑰匙圈，邊想像京介應對店員的畫面。
畢竟是接近聖誕節的時期，店員或許會問京介：「請問是買給女朋友的禮物嗎？」
若店員在包裝時這麼問，不知道京介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想老師應該是用很平常的態度回答說，是要送給學生的吧？）
雖然沙織這麼想，但還是忍不住想像不一樣的畫面。
「嗚～這樣會害人家忍不住期待起來啊！」
沙織不由得如此嘀咕，然後急忙搖一下頭。
做個假設好了。假設京介真的對她有好感，但她若沒有專註於逼近眼前的考試、若沒有考上大學，兩人明年依舊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
最慘的狀況下，搞不好連師生都當不了。
「我一定要考上大學，然後堂堂正正地向老師告白，加油！」
沙織在電燈底下舉高鑰匙圈，閃耀的光芒隨之灑落。
閃耀的光芒中，沙織看見圓滾滾的動物眼睛。
「話說回來，為什麼會挑小狗造型的呢？」
元旦的東京氣候宜人，一片藍空無限延伸。
今天不論去到哪裡肯定都會擠滿香客，所以沙織離開家裡時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爸爸，你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刻意選這家神社吧？）
沙織的爸爸以「為了保有當天的期待感」為由，直到今天早上才公布要去哪裡參拜。沙織猜想，爸爸是因為知道只要一說出神社的名字，沙織一定會反對，才會選擇當天公布。
畢竟這裡是新年期間參拜香客人數全國最多的明治神宮。
「沙織，你這表情連神明看了也會嚇一跳喔。」
「……媽媽自己也是啊。」
媽媽與沙織並肩坐在長椅上，她的眼神顯得空洞無神。
兩人同時深深嘆一口氣時，大衣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震動起來。
「嗯？有E-mail。」
沙織看見媽媽也同時收到，立刻猜出寄件人是誰。
「爸爸傳的嗎？他在哪裡？」
「爸爸說他剛剛穿過正門，現在到了南神門前。」
「……如果我們先去買護身符，爸爸會不會生氣啊？」
「爸爸應該不會生氣，但可能會哭吧。」
「明明是爸爸自己睡過頭的耶！都快要十二點了……」
聽說中午過後會進入真正的擁擠時段，所以沙織和媽媽早在十一點就參拜完畢。
只有一個人除外，也就是指定今天要來明治神宮的爸爸。
「明明酒量很差，還硬要喝酒才會這樣！真差勁！」
「過年嘛，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計較。倒是你怎麼爬得起來啊，沙織？」
「很了不起吧？我跟老師約定好之後，就把鬧鐘調到六點。」
「你明明是標準的夜貓子，真是了不起。真不知道京介是施了什麼魔法？」
「魔、魔法？」
突然聽見童話故事裡出現的單字，沙織喉嚨一縮，聲音隨之變得沙啞。
媽媽毫不在意地嘟著嘴巴說：
「不是嗎？以前不管媽媽怎麼勸你，你不是都照樣熬夜？」
「唔！對不起。」
「別這樣，媽媽沒有生氣啦，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已。」
（媽媽這麼說很明顯是想試探吧。）
嚴格說起來，沙織比較像爸爸，她自知有些地方比較遲鈍。
相較之下，媽媽能夠敏銳察覺到人心的細微變化，直覺准得嚇人。如果沙織找借口地想躲過一時，借口反而會變成鐵證，最後在受到巧妙的誘導下說出真話。
（……決定了，還是逃避話題為妙。）
沙織態度敷衍地笑了笑，伸出手打算從側背包里拿出單字本。
她拉開拉煉時，媽媽發出「嗯？」的一聲。
「你什麼時候有那個鑰匙圈？好可愛喔，小狗狗嗎？」
「咦……？」
京介送的鑰匙圈在媽媽的視線前方閃閃發光。
因為怕弄丟老師送的重要禮物，沙織一直把鑰匙圈收在書桌抽屜里，但今天特地放在包包裡帶出來。
（媽媽，你也太眼尖了吧！）
「朋、朋友！朋友送我的。」
「是喔，太好了，要好好珍惜喔。」
「嗯、嗯。」
沙織點了點頭後，媽媽一副滿意的模樣寫起E-mail。
她原本充滿戒心地猜想，媽媽一定會追問送禮者是誰，現在不禁有種掃興的感覺。
「……媽媽，你如果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就說出來吧。」
沙織明明可以不用這麼說，卻忍不住做出多餘的發言。
媽媽噗哧一聲輕笑後，伸長手臂用指尖搖晃著小狗鑰匙圈。
「這隻小狗感覺跟你很像呢。」
「咦……」
「有點像豆柴（註：注3：豆柴 是指體型較標準柴犬小的小型柴犬。）的感覺，好可愛喔。」
沙織瞬間變得滿臉通紅，這回真的不敢再多說話。
「京介，祈願繪馬在那邊！」
擁擠人群之中傳來熟悉的名字，沙織的心臟用力地撲通跳一下。
那個人有可能不是沙織所認識的「京介」，搞錯人的可能性極高。
沙織心裡明白這點，身體卻站了起來。
「沙織？」
「……我去看一下。」
「咦？喔，爸爸快到啰，他剛剛回覆他已經看到香油錢箱……」
沙織沒等媽媽把話說完，便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她遠遠看見一道有些駝背的背影。
（那道背影應該、肯定、絕對是老師……）
此刻不需要魯莽行事，再過兩天京介就會主動來見沙織。
這樣她不但不會挨爸媽的罵，到時兩人也能夠相處好幾小時，而不是匆匆見一面。
沙織找得到很多理由要自己折返回去，但就是停不下腳步。
（沒辦法啊！我們已經一個星期沒見到面！我早就得了「老師缺乏症」！）
沙織以花紋眼熟的圍巾為目標，猛然朝人群接近。
雙方只相差幾公尺的距離時，沙織喊了一聲：「老師！」
「我在這邊、這邊……哇啊啊！」
京介回過頭看的瞬間，沙織很倒楣地被捲入團體觀光客的人潮中。
沙織頓時被個子高大的男子包圍住，甚至連自己腳邊也看不見。
（好可怕，感覺整個人都快要浮起來……不對，現在不是乖乖跟著人群前進的時候！）
沙織在難以動彈的狀況下，使出像是要踏出客滿的電車的技巧，勉強舉高雙手後，保持這個姿勢橫向移動並緩慢前進。
然而，其他方向也湧進人潮，沙織見狀不禁閉上眼睛。
（不妙，會被人群推著走……）
沙織進入備戰狀態，正準備迎接襲來的人潮時，忽然有人猛地抓住她的右手。
對方緊接著也抓住沙織的左手，彷佛拔白蘿蔔似地從人群之中拉出沙織。
沙織獲得解脫的同時，深深吸入一口新鮮空氣。這時，熟悉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大過年的，你這學生就愛給我添麻煩。」
「老師……太好了！我果然沒有看錯。」
沙織雙眼閃閃發光，抬頭仰望久違的京介。
她發現在彼此沒見到面的這段時間裡，京介似乎去過髮廊。他改變了髮色，瀏海也變得輕盈一些。
（糟糕！等一下！我一頭亂髮耶！）
沙織慌張失措地整理起頭髮時，京介不知為何噗哧笑了出來。
「老師？」
「我、我仔細一看……才發現你的頭髮怎麼像鳥巢一樣……」
「哇！請不要看！」
「好、好。」
京介笑著點點頭，拉下勉強還掛在沙織肩上的側背包。
沙織猜想京介應該是為了讓她能好好整理頭髮，才會幫忙拿包包。
（老師這種貼心的舉動太犯規了……）
沙織感受到自己的臉頰逐漸發燙，不禁緊咬嘴唇。
他這是對待小孩子還是對待女生的舉動？
雖然沙織很想向本人確認，但腦袋角落忍不住思考起另一件事。
她心想，或許享受著滿懷期待的這個片刻才是一種幸福。
（……糟糕，太久沒跟老師見面，我都變懦弱了。）
沙織重新整理好頭髮後，用雙手拍打臉頰，讓自己甩開沒完沒了的思緒。
因為拍打臉頰的聲音相當響亮，京介見狀訝異地瞪大眼睛，但沒有說出吐嘈的話語。
京介沉默不語地把包包遞還給沙織後問道：
「對了，你要去哪裡？求籤？買護身符？」
「我是來見老師的！」
「……喔，我剛好在你前進的方向啊？」
「不是的，我一開始就是要來找老師。因為我看見很像老師的背影。」
「根本還不敢確定是我，你就衝進人群里？」
京介俯視著沙織，臉上的表情說出「真難以置信，太誇張了吧」的心聲。
（看來我這次真的嚇到老師了……）
沙織知道或許不要老實說出來比較好，但事實就是事實，所以她只能這麼說。她認為說實話遠遠好過亂找借口而造成誤會。
沙織做好心理準備後，往前踏出一步說：
「謝謝老師幫我解圍。」
「……沒什麼。我只是擔心萬一你受傷，我就沒得打工了。」
京介態度反常地以冷淡的口吻說道，沙織立刻察覺到京介的用意。
雖然不容易懂，但京介剛剛的態度應該是在說：「我只是為了自己著想才幫你解圍，所以你不用掛在心上。」
（老師真是容易害羞呢！不是啊……嗯？）
「話說回來，老師也真厲害，竟然能夠知道那是我。」
「……是誰在被人群淹沒之前喊了我一聲啊？」
「也就是說，老師果然是在回頭的那一瞬間認出我啰？好厲害！」
相對於沙織興奮得雙眼閃閃發光，京介則是態度平淡地說：
「還好吧，我們都相處一年了，我總該認得你的聲音。而且，你的聲音那麼響亮。」
雖然京介不是在誇獎沙織，但沙織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
（老師只看一眼就知道是我，還能夠瞬間聽出我的聲音。而且，對老師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狀況除了「厲害」還能用什麼來形容？）
雖然沙織因為難為情而不好意思說出這般想法，但很自然地放鬆臉部表情。
沙織自認已經很努力地掩飾心情，但還是被京介輕易識破。
「水澤，你的臉都快鬆掉了喔？是不是年糕湯喝太多？」
「不會喔，我那碗才裝三塊年糕而已！」
「三塊年糕還叫『而已』？那樣子很多吧。」
說罷，京介笑著輕輕推了一下沙織的額頭。
（天、天啊！剛剛的動作怎麼看都像情侶會有的舉動吧？）
沙織邊摸著額頭邊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
如沙織所料，沙織看見與她年齡相仿的兩個女生正看向這邊竊竊私語。
兩個女生的臉頰泛紅，但肯定不是因為天氣太冷。
（嗯、嗯，我能夠體會你們的心情！因為老師實在太帥了！）
雖然沙織和京介實際上是師生關係，但沙織今天穿著便服，如果不知道兩人的關係，想必會覺得沙織和京介是男女朋友。
（如果現在去求籤，我有種會抽到上上籤的預感！）
「你猜那邊那兩個人是不是在交往？」
「應該不是吧？感覺上比較像哥哥和妹妹。」
不知道從何方傳來的對話，讓沙織高漲到最高點的情緒一下子跌落谷底。
沙織下意識地回頭看去，但沒發現可能的二人組。
（咦？她們剛剛是在說我嗎？是我嗎？）
老實說，沙織也覺得自己看起來像妹妹。
即便脫掉水手制服，內在也不會改變，沙織不可能因此跨出一大步而與京介並肩而行。別說是並肩而行，沙織最後還給京介添了麻煩。
（糟糕，我快要哭出來了……）
沙織為自己的沒出息抽一下鼻子後，站在對面的京介用佩服的口吻說：
「水澤，你應該可以去演搞笑短劇。」
「……什麼？」
「我才在想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就看見你的表情變來變去地變個不停。」
京介一副感慨良深的模樣說道，沙織險些受影響地點頭認同。
然而，京介的發言怎麼聽也不像在誇獎沙織，更誇張的是，京介還當沙織是在做臉部表情的表演。如此沉重的事實讓沙織的意識逐漸飄遠。
「……老師，我有事想與你商量。」
「什麼事？」
「請老師當作沒看到，並迅速刪除記憶。」
「又要刪除記憶？小姐，你要求很多喔……」
雖然京介說出抱怨，但表情看來是覺得有趣。
再這樣下去，別說是當成「妹妹」，京介把沙織當成「搞笑藝人」看待的一天也不遠了，這樣未免太凄慘。
（而且，我現在想著這件事情的表情應該又很搞笑吧……）
為了跳脫負面循環，沙織試著主動改變話題。
「對、對了！老師，剛剛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原來如此，你的聽力也很好呢。」
京介表現出相當佩服的模樣，沙織不禁納悶地歪著頭。
「沒事，應該是坂本……我研究室的同學。」
「研究室啊……好有大學生的感覺喔！」
「還好吧？話說回來，我確實是大學生啊。坂本和其他同學一起去買繪馬，應該差不多快要回來了。」
京介看一下手錶確認時間後，把手伸進大衣的口袋裡。
他掏出手機點開畫面，嘀咕說：「啊，他有傳訊給我。」
「……對不起。」
「嗯？對不起什麼？」
「都是因為我叫住老師，老師才會落單被留在這裡吧？」
沙織情緒低落地垂著肩膀說道。京介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只是露出些許笑意。
「你也是吧？你是跟爸媽一起來的嗎？還是跟朋友？」
「跟爸媽一起來的！我爸睡過頭，所以現在才要會合……」
這時，京介的智慧型手機像是要打斷沙織的話語似地響起。
手機響個不停，看來不是收到訊息，而是有人打電話來。
「是坂本先生嗎？」
京介點點頭回應後，沙織往後退了兩、三步並轉過身子。
雖然京介跟她說「沒關係」，但沙織徹底假裝沒聽見。
不過，因為彼此距離很近，所以談話內容還是自然傳進了沙織耳里。
「喂？你在哪……什麼？前面？」
畢竟對象是朋友，京介的音調和口吻顯得毫不客氣。
雖然沙織很喜歡京介教她功課時侃侃而談的模樣，但想到這代表兩人之間隔著一道名為「外人」的牆，沙織不禁羨慕起話筒另一端的坂本。
（好好喔！如果我也和老師同年，不知道狀況會不會不一樣？）
「看到了！他在前面！」
「咦？京介跟剛剛那女孩在一起啊？」
熱鬧的交談聲和腳步聲逐漸靠近。
四個看起來和京介差不多年紀的男生朝這邊揮著手。
「怎麼這麼久？」
「抱歉、抱歉！我們一去就剛好排起隊來。」
在沙織背後的京介也做出回應，交談聲在沙織頭頂上交錯。
這些男生肯定是京介所說的「研究室同學」。
（話說回來，好搶眼的五人組喔。）
所謂物以類聚，雖然五個男生的類型不同，但每個人都很顯眼。
這些男生們似乎也讓四周的人們很在意，紛紛投來熱情的目光，甚至還聽得到「怎麼辦？好多帥哥喔！」「那一帶的空氣感覺特別新鮮耶！」之類的竊竊私語。
然而，帥哥們一點也不在意四周的反應。
他們展開一場裝傻和吐嘈的熱烈應答後，才總算想起沙織在場而低頭看著她說：
「京介，這女孩是誰？你妹嗎？」
「她是我當家庭教師的學生。」
「我知道了！她就是傳說中的小豆柴。」
——傳說中的小豆柴？
聽到摸不著頭緒的字眼後，沙織疑惑地試著更正說：
「不，我叫水澤沙織。」
「你的名字也好可愛喔，小豆柴。」
（這些人是無法溝通嗎？）
沙織以眼神向京介求救，京介拍了拍沙織的肩膀安撫說：
「你隨便聽聽就好，這些傢伙就愛亂取綽號。」
（原來如此，豆柴是我的綽號啊？）
雖然沙織有那麼一瞬間接受這個事實，但又越想越納悶。
為什麼京介的朋友根本沒見過她，卻會幫她取綽號呢？
「小豆柴，你是高中生對吧？真可愛。」
「我、我才不會這樣就被你拐了！」
「噗！你很有趣耶！現在我能體會京介的心情了～」
（老師的心情……？）
沙織越聽越在意，抬頭直直看著京介。
然而，京介只是刻意咳了一聲，沒有理會沙織。
「話說回來，繪馬買到了嗎？」
（啊，話題被岔開了。）
話雖如此，但沙織也不想硬是拉回話題，於是乖乖閉上嘴巴。
「嗯！連你的份也買到啰。等大年初三過後，再來掛上去祈願吧！」
「現在人那麼多，也沒辦法靜下心好好寫。」
對於在頭頂上交錯的對話，沙織不知道身為非相關人士的自己該不該出聲附和。
煩惱到最後，沙織變成雕像似地站著不動。這時，她忽然察覺到有視線投來，因而轉頭看向視線投來的方向。
（這人應該就是坂本先生吧？）
沙織與對方正好對上視線，於是輕輕點頭致意，對方臉上隨之浮現親切和藹的笑容。
「沙織，聽說你今年要考大學喔。你要考我們學校嗎？」
「是，那是我的第一志願。」
「京介那傢伙有沒有好好當家庭教師？」
「當然有！幾近完美！」
「是喔，太好了。」
坂本笑嘻嘻地說道。沙織點點頭回應，心裡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奇怪感覺。
她知道坂本應該是貼心地找了共通話題，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坂本。」
京介低沉的聲音打斷沙織的思緒。
京介表現出不讓人表示意見的氣勢，連坂本也嚇一跳。然而，沙織一把視線移向京介，坂本又一副忍不住的模樣笑出來。
其他男生也拚命忍著笑意，只有沙織一人完全跟不上大家。
（這是什麼狀況……）
沙織偷偷觀察著京介等人的態度，但找不到一絲線索。
「老師，你每年都會買繪馬嗎？」
沙織只是把忽然閃過腦海的念頭說出來而已，沒料到會讓京介啞口無言，而且坂本等人也一副難以發表意見的表情露出苦笑。
（奇、奇怪？）
「……因為我今年要開始找工作。」
一陣詭異的沉默過後，京介彷佛重新振作起來似地說道。
沙織正打算點頭回應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對啊！老師也是考生！）
沙織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事情，完全忘記就讀大學三年級的京介也要忙著找工作。
京介以前曾說過他來沙織家上課之前先去參加了企業說明會，也曾經以一身西裝的打扮出現過。還有，沙織看過京介手上拿著企業簡介或信封。
（我這態度彷佛對老師一點也不感興趣的樣子……）
現在沙織明白京介為何會沉默，以及坂本等人為何會苦笑，不禁有股想抱頭大叫的衝動。
「這種時候是不是也要寫上企業名稱？」
坂本突然這麼嘀咕一句。
沙織聽見有人嘆一口氣，並感受到氣氛慢慢變得凝重。
「寫在繪馬上面？不好吧？搞不好會被其他人看見。」
「我想也是。只要寫希望順利被錄取之類的話就好了吧？」
「京介，你是想要到製造商工作吧？IT顧問這行業應該是一道窄門喔？」
「基本上這類工作不會錄取畢業生，要先累積擔任系統工程師之類的實際經驗才行。」
沙織邊慢吞吞地重新綁好圍巾，邊茫然聽著五人的對話。
對話中夾雜著沙織不熟悉的字眼，還有，第一次聽到的京介夢想刺激著沙織的鼓膜。
（我根本一點也不了解老師。）
一年來，京介一對一地幫沙織上課。
兩人也交換了聯絡方式，沙織甚至收到他送的聖誕節禮物。
沙織告訴自己，在考上大學之前不可以向京介告白，也明白不應該抱有更多期望，甚至覺得能夠收到聖誕節禮物已心滿意足。
（但是，這些其實都是我在找借口吧。）
京介有女朋友嗎？喜歡什麼樣的人？
假日都在做些什麼？
他參加哪些企業的面試？
沙織想要知道很多事情，而且只要有心，她有很多機會可以詢問京介。
但是，沙織刻意沒有詢問。
因為她擔心詢問後，京介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或岔開話題。
「老師！」
當沙織察覺時，已經忍不住喊了京介。
五人頓時停止交談，一臉吃驚地注視著沙織。
沙織遲了一步才掌握到狀況，但已改變不了她插嘴的事實。
她知道自己瞬間變得滿臉通紅，但仍勉強擠出聲音說：
「呃……我要去買護身符。」
「好，那走吧。」
「是！啊，不是！」
京介踏出步伐的動作太過自然，沙織差點忍不住也跟在後頭走去。
但是，沙織不能把京介帶走。
她急忙拉住走在前頭的京介大衣衣袖，喊住京介說：
「老師！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去買。」
「你剛剛才差點被人群淹沒耶？」
「唔……我、我會往右看看、往左看看，再往右看看，然後往前走！」
「在你東張西望的時候，早就被人群淹沒了，我賭一千圓你會迷路。」
「哪有老師在學生勇於挑戰之前就先打擊學生的士氣啊！我說沒關係就是沒關係！」
沙織覺得被瞧不起而心有不服地反駁，卻聽到一旁傳來笑聲。
在完全被孤立的氣氛中，沙織不甘心地呻吟。這時，京介忽然發出「啊」的一聲仰望天空。
沙織也隨之抬高視線時，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啊？什麼？」
「好、好，我知道了，走吧！」
「你根本不知道……」
京介大步走了出去，完全不理會背後傳來的抗議聲。
沙織就這麼保持被抓住手腕的姿勢遭京介拉著走。
她慌張地向坂本等人低頭致歉，離開了現場。
「老師。」
沙織對著走在前頭的背影呼喊，但京介不肯回頭。
京介在前頭撥開人群直直前進，沙織費儘力氣才勉強跟上他的腳步。
京介的手輕輕鬆鬆就整個握住沙織的手腕，連指尖的力道都很強。
雖然能夠被他拉著走很開心，但京介意外地有力氣，弄得沙織有點疼。
京介牢牢地抓住沙織，絲毫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老師！」
沙織再喊了一次，並且刻意放大音量。
這時，京介總算回過神來鬆開沙織的手，並停下腳步。
（太好了……）
沙織氣喘吁吁地直直注視著不肯回過頭的頑固高大背影。
剛剛明明走得那麼快，京介卻毫無氣喘吁吁的樣子。
他似乎覺得做了一場不錯的運動，一副嫌礙事的模樣取下圍巾。
（老師絕對是在生氣，絕對是……）
沙織抱著先說先贏的心態，猛然低下頭說：
「老師，對不起……」
「你和家人有先說好這種時候要在哪裡會合嗎？」
兩人的聲音巧妙地重疊在一起，演奏出不協調的和聲。
「哇！水澤，你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沙織愣住而抬起頭，視野里出現不知何時已經回過頭的京介身影。
京介驚訝地瞪大雙眼，並且一副因為驚嚇過度而顯得不安的模樣。
眼前的光景加上京介投來的問題，讓沙織的心情變得更加混亂。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我給老師添了麻煩，才覺得應該要先道歉……」
「我並沒有覺得被添麻煩啊。」
「不、不、不，請老師不要勉強，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吧。」
基於家庭教師和學生的立場，加上京介的年紀比沙織大，京介想必有什麼話想說也會吞回肚子里。
沙織提出要京介儘管說出來的主張後，京介不知為何露出苦笑。
「我不會因為要照顧迷路的人就生氣。我的心胸有那麼狹窄嗎？」
「不狹窄！很寬大！心胸寬廣就是為了老師而存在的形容詞！」
「你說得這麼誇張，聽起來反而像在騙人。」
苦笑變成真正的笑容，京介晃動著肩膀大笑。
雖然沙織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知道自己沒有惹京介生氣，也沒有被討厭，不禁安心地吁了口氣。
「因為老師一直不肯回頭，我以為老師在生氣……」
「咦？你剛剛有叫我？抱歉，我沒聽到。」
（大過年的，我就被嚇得壽命快縮短了……）
沙織因為太高興見到多天沒見的京介而失控，倘若最後演變成被他討厭的結局，那就本末倒置了。
若是在告白之前就自己摧毀了可能性，真的會後悔莫及。
「所以，你和家人有約好走散時要在哪裡會合嗎？」
京介總算笑完後，邊用手背擦著眼睛邊問道。
沙織心想原來剛剛兩人聲音重疊在一起時京介是在問這個，搖搖頭說：
「沒有特別約好。」
「這樣啊，那我陪你一起在這裡等吧。」
京介話一說完，立刻點開智慧型手機的畫面，想必是準備傳訊息給沙織的爸媽。
沙織的雙親決定讓京介當家庭教師的那一天，便與他交換了聯絡方式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卻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派上用場。
「你爸媽說馬上會來找我們。」
「……謝謝。」
沙織不禁有種遺憾的感覺。
這般感受讓她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沙織明知道現在不是想要約會的時候，但一知道京介沒在生氣，又立刻原形畢露。
（不是我自己愛說，我的個性還真是容易讓人摸透……）
「——對了。」
經過一段不知道該算長或短的沉默後，京介若無其事地打破沉默。
「是。」沙織答道，抬頭看向身邊。
「你不是說想買護身符嗎？」
「是的！」
「聽說這裡賣的護身符有些長得很像，你買的時候要仔細看清楚。」
「咦？真的嗎？什麼跟什麼很像？」
沙織不由得探出身子問道，京介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
「締結良緣和金榜題名，還有安產祈願和學業有成。」
「天啊，根本完全是兩回事耶！」
沙織隨之笑了出來，京介也晃動著肩膀笑說：「我沒說錯吧？」
京介的笑點似乎意外地低，沙織在上他的課時也隱約察覺到這點。從房間內移到戶外空間後，沙織更明顯感受到京介很愛笑。
（如果和老師上同一所大學……到時一定又會有更多不同的發現。）
到時京介就升上了四年級，沙織只能夠和京介在同一個校園裡度過一年的時光。
正因為如此，沙織才更想要得到這段寶貴的時間。
「……姑且不論安產祈願，好想買締結良緣的護身符喔。」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請專心想著眼前的大學考試。」
「咦？說不定可以和大學締結良緣，不是嗎？」
「說得也是喔。」
聽到京介用正經八百的語調答道，沙織不禁覺得好笑而再次笑了出來。
京介原本歪著頭不知道沙織在笑什麼，但看見沙織笑著拍打他的肩膀，也忍不住笑出來。
（希望到了春天也能夠和老師一起歡笑。）
沙織悄悄在心中合掌向神明祈禱。
京介停下在答案紙上打分數的動作。
沙織斜眼偷偷觀察後，發現京介雖然面無表情，但眉頭微微皺起。
（最後一題果然答錯了……）
沙織幾乎是憑直覺寫下答案，所以就算是答錯也可以理解。
然而，在這個時間點，答錯是不被允許的事情。
因為那正巧是京介昨天才教過沙織的問題。
「水澤。」
京介把紅筆放在桌上，同時以冷淡的聲音說道。
沙織急忙挺直腰桿回應：
「是！」
「事到如今我實在不想這麼說，也不想被迫這麼說，但是……我們不是一開始就約定好，絕對不要裝作明白的樣子。還記得嗎？」
沙織動作僵硬地點點頭後，京介迅速眯起眼睛說：
「你還記得啊。那為什麼會這樣？」
「……對不起。」
「我不是要你跟我道歉……」
京介深深嘆一口氣，使得沙織更加無地自容。
京介說得一點也沒錯，沙織毫無辯解的餘地。
不僅如此，沙織甚至覺得如果隨便找借口，京介可能會在當下放棄她。
（我因為太在意老師，所以無法集中精神……這叫我怎麼說得出口！）
自從新年去參拜後，沙織變得比以前更加在意京介。
沙織一直以來之所以從未問過京介私人的問題，其實只是害怕看見京介不耐煩的表情或擔心被岔開話題而在逃避。察覺到這點後，反而讓沙織變得更加在意。
（我剛剛是怎麼坐到老師身邊的？）
一旦在意起來，就停不下來。
沙織甚至覺得坐在京介身邊很痛苦，簡直都快忘了該怎麼呼吸。
「我問你，發生什麼事了？」
京介問道，沙織嚇一跳地抬起低垂的頭。
下一秒鐘，眼前的光景讓沙織差點叫出聲。
（救命！老、老師的臉太近了……）
京介可能是看見沙織沉默不語而有些擔心。
他直直注視著沙織，一副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別想逃過他視線的模樣。
（老師的睫毛挺長的嘛……不對，現在不是欣賞帥哥的時候！）
雖然沙織這麼吐嘈自己，但視線仍停留在京介的臉上。
她細細打量著京介的臉，結果看見有著漂亮眉型的眉毛逐漸皺起來。
「啊！就是……」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了，但現在連別人講話也聽不進去嗎？」
京介斷然說道，沙織不禁倒抽一口氣。
即便沙織現在處於腦袋不靈光的狀況，也知道京介是真的對她的行徑感到難以置信。
「對、對不起！」
「……我已經說過不要跟我道歉，我只希望你專心用功。」
京介夾雜著嘆息說道，沒等沙織回答便從椅子上站起來。
沙織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目送京介的背影離去。
（老師打算就這麼回去了嗎……？）
沙織的預感正確，只見京介迅速收拾好東西並穿上大衣。
京介拿起圍巾時，總算回過頭看向沙織。
「你的狀況似乎不太好，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水澤，你好好睡一覺吧。」
「……是。」
「最近好像在流行感冒，小心一點不要感冒了。」
「老師也是。」
「嗯。」
京介在最後稍微緩和了表情走出房間。
光是如此便讓沙織鬆了一大口氣，甚至差點哭出來。她聽著關門聲傳來，緊緊抓住裙子。
（……我在做什麼啊……）
只因為寒假期間可以穿著便服上課，自己就變得這麼飄飄然嗎？
（老師明明是來幫助我考上大學的，我這個關鍵人物到底在想什麼？）
「不可以再這樣下去……我要努力才行。」
沙織重新面向書桌，牢牢握住自動鉛筆。
為了不讓京介更加失望，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用功讀書而已。
沙織這麼告訴自己，全神貫注地作答。
隔天是第三學期（註：注4：第三學期 日本的學年自四月開始，采三學期制，第三學期為一月中旬至三月。）的開學典禮。
然而，沙織沒有參加開學典禮，而是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啊！鐘聲響了……）
隨著擴音器傳出熟悉的音樂聲，沙織慢慢清醒過來。
沙織覺得自己的頭腦不可思議地變得清晰。
因為睡得很飽，昨晚一直折磨沙織到凌晨的煩惱，連同睡眠不足的問題全消失了。
四周一片昏暗，但看得見陽光越過窗帘流瀉進來。
沙織在床上翻過身，尋找放在身邊的智慧型手機。
點開畫面後，手機像等待已久似地跳出通知。
沙織在通知內容中發現摯友的名字，慢吞吞地挪動手指確認內容。
『好久沒聽到有人頭上腫了一個大包呢～
不過，幸好你沒什麼大礙。
等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再去接你。
如果沒有覺得不舒服，看你要不要來參加十分鐘的班會？』
沙織簡單回覆自己要參加，便放下智慧型手機。
（好像有聞到什麼味道……喔，原來是濕毛巾啊……）
沙織小心翼翼地觸摸額頭後，儘管隔著濕毛巾，還是感受到了熱度。
雖然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但頭上撞到牆壁的部位還是腫腫的，並且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真是的，剛剛那一撞還真是撞得徹底。）
沙織進到體育館後，準備換上室內拖鞋時沒踩穩。
她瞬間伸出手想要扶住牆壁但動作太慢，結果整個額頭撞上牆壁。
雖然當場發出響亮的撞擊聲，但意外地沒什麼大礙。
『問題出在睡眠不足，你在這邊好好睡一下。』
保健室老師也這麼叮嚀之後便回去體育館。
（唉～我原本好不容易養成早起的習慣了。）
自從新年參拜時遇到京介之後，沙織的起床時間便慢慢往後延。
只不過，沙織不是爬不起來，而是睡不著。
沙織心想既然睡不著，乾脆到書桌前讀書，但她自己也知道這樣一來成效變得很差。
「這樣哪可能考得上……」
沙織用兩隻手臂蓋住臉嘀咕。
「沙織，我來接你了～」
敲門聲傳來的同時，保健室的門被打開，沙織的摯友高坂七海從門後露出臉來。
七海的成績優秀，還擔任吹奏樂社的社長。她很懂得照顧人，沙織也經常受她照顧。今天早上陪沙織來保健室的人就是七海。
「七海，我問你喔，純粹的沒骨氣和有自覺的沒骨氣應該不一樣喔？」
「哇！沙織語今年也是狀況絕佳耶。」
儘管嘆息地這麼說，七海還是走近沙織。
沙織也知道自己是在給七海添麻煩，但就是忍不住會倚賴七海。
「才不是呢，我超級慘的……怎麼辦……」
七海在床邊的鐵椅上坐下來後，在胸前盤起雙手、翹起二郎腿俯視著沙織。
「什麼怎麼辦……話說回來，有自覺的沒骨氣是什麼意思？」
「因為怕給對方添麻煩，所以會克制自己不要一直向對方發問，對吧？但是，後來察覺到其實是自己沒有勇氣而在逃避。可是，只要發問，照樣改變不了給對方添麻煩的事實。如果是你，這種時候會怎麼做？」
個性直率的七海沒有接著回答沙織的問題，而是一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七海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很正常，如果立場相反，沙織肯定也會做出一樣的反應。
（對不起喔！我真的很煩人。可是，我只能依賴七海而已……）
過一會兒，七海朝沙織的臉頰伸出手。
七海用她平常在單簧管上舞動的手指，以絕妙的力道拉住沙織的雙頰。
「你把事情想得太難啦！究竟是不是添麻煩，應該要由對方來決定吧？」
七海自顧自地說完後鬆開手指。
沙織邊摸著隱隱作痛的臉頰，邊不肯罷休地說：
「可是啊，只要看現場氣氛，大概就能猜得出來，不是嗎？」
「或許吧。但是嚴格說起來，與其自己一個人在那邊空轉，一直煩惱不知道會不會給對方添麻煩，不如想問什麼就直接發問，『老師』也會比較開心吧？」
七海提到「老師」時刻意加重語氣，沙織猛地挺起身子。
「你、你怎麼知道對方是老師……」
「你自己說過好多遍了。你其實比自己想得更容易把心事寫在臉上喔。」
「不會吧！真的嗎？」
「要不要我下次錄下來給你看看？你說到老師時的表情可開心的呢，彷佛小狗不停在搖尾巴，搖得都快要斷了。」
「少來，不可能……」
沙織垂頭喪氣地說道，七海平淡的語調則把她拉回現實。
「說實話，現在真的不是該想這些的時候。你知不知道十天後就要參加入學考試了？」
「我知道啊，可是……」
沙織越是要自己專心讀書、不要胡思亂想，就越在意京介的事。
京介在旁邊解說問題時，沙織會發獃地望著京介的側臉。
當京介詢問有沒有問題時，沙織總是忍不住快脫口問及私人的事。
漸漸的，沙織自己獨處時也開始會胡思亂想，昨晚甚至陷入到凌晨還睡不著覺的窘境。
「……我覺得啊，這種時候不應該問別人『我該怎麼做』，而應該思考『我想要怎麼做』比較好吧？」
七海的話語讓沙織倒抽一口氣。
沙織當然覺得這段話很耳熟。去年秋天七海為了未來出路而煩惱時，沙織也曾說過同樣的話而推了七海一把。
（對啊，我怎麼都忘了……）
應該上大學專攻音樂比較好？還是立志當幼稚園老師比較好？
當時，七海面對這兩個選項不知所措，「怎麼辦」變成她的口頭禪。
「沙織，你不是說如果考上大學就要告白嗎？明明如此，你卻要逃避？」
「我不想逃避。」
沙織斬釘截鐵地答道，那口氣之肯定，連沙織本人都感到訝異。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啊！）
既然有明確的目標，絕對要用功讀書。
再怎麼辛苦，也要正視自己的心情。
既然如此，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我要拿著錄取通知單向老師告白。」
這句話沙織不知道反覆說過多少遍，但過去一直認為那是看得到卻碰不到的遙遠夢想。她一直把這句話當成讓自己熬過漫長考試準備的激勵話語。
不過，現在不同了。
現在沙織打從心底期望能夠考上大學，成為大學生和京介並肩而行。
她幻想著向京介告白之後的畫面。
「在這麼重要的時期卻為了戀愛在煩惱，你會覺得這樣很蠢嗎？」
「當然不可能啊！」
說罷，七海用力拍一下沙織的背。
沙織伸直原本弓起的背，呼吸也隨之變得順暢。
「再說，喜歡老師的這份心情是你的原動力，不是嗎？」
「……老師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是、是，等你上大學後再來跟我炫耀。再撐一下子就過去了，加油！」
七海一副沙織理所當然會考上大學的模樣說道，沙織不禁感動得想落淚。她邊勒緊淚腺，邊露出滿面笑容點頭回應。
不論結果是哭是笑，決戰就在十天後。
「沙織！你腦袋還OK吧？」
沙織一回到家，媽媽立刻鐵青著臉衝到玄關來。
沙織知道應該是導師來電報告過狀況，但總覺得媽媽的說法相當有語病。
「我的腦袋本來就很OK！只是撞到額頭而已！」
「也是啦，看你還這麼伶牙俐嘴，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媽媽一副放心的模樣頻頻點頭，讓沙織露出苦笑。
沙織脫下淺口皮鞋，正準備換上喜愛的室內拖鞋時，忽然停下動作。
「……老師還沒來嗎？」
沙織發現給客人穿的室內拖鞋沒有少半雙。
她指向室內拖鞋問道，媽媽一副這才想起來的模樣拍一下手說：
「喔，對啊。京介剛剛有打電話來，說他感冒了，今天要請假。」
「什麼！老師還好嗎？應該是不怎麼好才會請假喔！」
「應該是吧。但他講話還很清楚，也說早上去看過醫生拿了葯，我想很快就會康復了。」
「……老師有提到我嗎？」
沙織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但聲音不禁有些顫抖。
媽媽可能是沒察覺到，笑咪咪地說：
「不愧是京介，心思很細膩呢。他說自己不是得了流感，要我們放心。」
「這、這樣啊，太好了。」
（不是啦！我不是在問這個……）
沙織臉上浮現笑容，其實是在內心抱頭煩惱。媽媽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
「看你表情變來變去的，你不會寫E-mail問問京介啊？」
「……這樣好嗎？」
「如果是E-mail，對方也可以在想看的時候再看，沒什麼不妥吧？」
「說得也是……」
（雖然昨天才惹得老師生氣，實在有點尷尬，但寫個E-mail問候應該可以吧？）
沙織立刻構思起要怎麼寫信，並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她把脫下來的大衣和書包丟在床上，在木頭地板上正襟危坐。
「要怎麼寫才好啊？『請問是否無恙』？這樣太生硬了喔……」
沙織試著這麼輸入文字，但覺得不像自己一貫的筆調而點著刪除鍵。
然而，沙織的手指因為緊張過度而不小心按下不該按的按鍵。
「啊！不會吧，我把剛剛的內容寄出去了？真的寄出去了嗎？」
沙織急忙確認後，發現自己已把內文只寫著「請問是否無恙」的E-mail寄給京介。
「糟透了……」
乍看之下這樣的內容也像是一封完整的信，這讓狀況變得更加糟糕。
沙織無力地垂著頭，低垂的額頭都快要碰到木頭地板。
這時，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這時候竟然有人打電話來，也太會算時間了吧……咦？老師！」
沙織只遲疑了一秒鐘便立刻接起電話。
「喂！」
『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話筒另一端傳來比平常少了一點活力的沙啞聲音。
為了避免京介聽了會頭疼，沙織壓低音量說：
「當、當然方便。」
『謝謝。我正好在寫E-mail要寄給你。』
「啊，老師剛剛收到一封奇怪的信吧？我打字打到一半就不小心寄送出去，對不起。」
『無所謂，我才應該跟你道歉。真的很抱歉，在這麼重要的時期給你添麻煩。』
「沒事的，我才應該問老師——」
沙織正打算詢問「有沒有事」的時候，京介咳了起來。
雖然京介很快就停止咳嗽，但她很明顯的應該早早掛斷電話比較好。
「媽媽剛剛已經告訴我老師今天要請假。我真的沒事，請老師好好休息。」
沙織等待好一會兒，但京介遲遲沒有回答。
話筒另一端隱約傳來呼吸聲，沙織知道京介在尋找開口的時機。
（老師該不會是在想昨天的事情吧……）
應該主動提起話題嗎？沙織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做時，總算聽見京介的聲音。
『其他的呢？你都沒聽說嗎？』
「咦？沒有，我沒聽到其他的什麼啊？」
『……是喔。』
京介夾雜著嘆息答道，接著再次陷入沉默。
沙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總覺得這次的沉默比剛剛的更加凝重。
（老師跟媽媽說了什麼？老師在想什麼……？）
好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沙織在互相矛盾的想法之間擺盪，心臟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智慧型手機在冒汗的手心裡就快滑落時，沙織豁出去地詢問：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嗎？」
「……如果別人問我喜歡貓或狗，我一向都是回答『喜歡貓』。」
「老師，你怎麼了？」
面對京介不像平常作風的態度，沙織困惑地豎耳傾聽。
「不過，我最近開始覺得小狗也不錯。」
「小狗」這個字眼讓沙織有些在意，心臟隨之用力跳動一下。
然而，接著傳來的話語讓沙織僵住身子。
『抱歉，我今天就辭掉家庭教師的工作。不能幫你上課到最後，真的很抱歉。』
一時之間，沙織沒能聽懂京介在說什麼。
當沙織理解意思之後，智慧型手機從指尖滑落，「叩」的一聲掉落在地板上。
（什麼？什麼狀況？怎麼回事？）
沙織用顫抖的手撿起手機後，任憑情感宣洩地大聲說：
「為什麼？老師又不是得了流感，不是嗎？既然不是……」
『我已經做決定了。』
京介打斷沙織的語調相當平靜，卻有著不允許對方反駁的氣勢。
沙織不禁快要被京介的氣勢壓倒，但仍咬緊牙根硬撐著。絕對不能在這時乖乖讓步。
「我不要！」
『我有個學弟立志要當老師，我已經先跟他說好，請他去教你。』
「我不要老師以外的人來上課！」
『水澤。』
「老師一路幫我上課到現在，為何偏偏選在這時候？我絕對不要！我只要老師來上課！」
或許是察覺到沙織不肯讓步的決心，京介噤口不語。
隔一會兒後，嘆息聲傳來。
『……你一個人沒辦法的。』
「老師憑什麼說得這麼篤定？」
『現在可是最後衝刺的時候，這段時間的努力足以影響你錄取與否。』
即使沙織出聲詢問，京介仍是一派輕鬆地閃過話題。
京介明明聽得到沙織的聲音，沙織的想法卻完全傳達不出去。
（既然老師這麼堅持，那我就自己想辦法！）
沙織刻意沒說出自己的想法，等待著激動起伏的情緒鎮靜下來。
她本來抱著一絲絲的期待，以為只要坦率說出自己的想法，京介說不定會改變心意，但實際上什麼也沒改變。
沙織苦澀地說道：
「老師教了我一年，我已經學會讀書的訣竅，也培養出專註力。所以，接下來我一個人也沒問題。我不需要其他家庭教師。」
聽到沙織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京介倒抽一口氣。
隔一會兒後，京介彷佛自言自語似地嘀咕說：
『……既然有專註力，拜託也在我面前表現出來啊……』
沙織感覺到時間在此刻停住了。
一片靜謐無聲中，京介彷佛回過神來似地打破沉默說：
『啊！沒有，剛剛的不算！』
京介嘴裡雖然這麼說，但剛剛那句話肯定是他的真心話。
沙織不需要刻意向京介本人確認，也能夠從京介的反應看出事實。
（原來老師早就發現我無法專註……）
沙織的臉龐像著火似地發燙。
正因為沙織自認為掩飾得很好，才更覺得羞愧得無地自容。
沙織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京介咳了一聲說：
『那麼，你覺得自己一個人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再聯絡我學弟吧。我會先把他的聯絡方式寄給你。』
京介似乎依舊沒打算聽沙織的回答。
另一方面，沙織也緊閉雙唇，不肯表示任何意見。
沙織擔心如果任憑感情宣洩地開口說話，有可能會說出傷人的話語。
她說什麼也不願意見到那樣的狀況發生。
『……我等你通知好消息。』
京介在最後溫柔地這麼說，便掛斷電話。
（怎麼會變成這樣……）
沙織完全想不透自己是哪裡做錯了。
從這一刻開始，京介不再是沙織的家庭教師。
「家庭教師」是兩人間唯一的連繫，現在卻等不及考試結果出爐，連繫便輕易地斷了。
「老師是大笨蛋……」
沙織的淚水不斷湧出，一滴又一滴落在制服裙子上。
她哭個不停，直到媽媽端來可可亞。
不管再怎麼難過，明天還是會到來——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
京介辭去家庭教師後，時間還是一點一滴地過去，入學考試已逼近到三天後。
「氣死人了！又答錯……」
沙織在考卷畫上一個大叉叉後，氣得丟出紅筆。
她早就耗盡專註力，也知道腦袋已經停止轉動，但仍然坐在書桌前面，不敢停歇片刻。
「……我這狀況真的考得上嗎？」
『不可以氣餒！到最後的最後是靠意志力來決定錄取與否！』
沙織腦海里閃過京介曾經說過的話。
京介真的是一位優秀的老師，他比沙織本人更了解沙織。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老師是對的。）
『你一個人沒辦法的。』
『現在可是最後衝刺的時候，這段時間的努力足以影響你錄取與否。』
那天在電話里聽到京介這麼說的時候，沙織心中只有反抗的念頭。
不過，到了現在，沙織能夠切身體會京介想要傳達的意思。
（我是不是應該打電話給老師的學弟比較好？）
智慧型手機里的那封E-mail到現在仍是未讀取狀態。
沙織本來打算直接刪除那封E-mail，但因為很在意京介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真心話」，所以直到現在還遲遲無法刪除。
『……既然有專註力，拜託也在我面前表現出來啊……』
京介這句話讓沙織挂念到現在。他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呢？
沙織眼裡滲出淚水，淚腺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發達。
她在扭曲的視野角落捕捉到書桌上的鑰匙圈後，用力咬住嘴唇。
「我絕對會考上！所以、所以……」
沙織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朝向掛著大衣的位置走去。
她拿出一直放在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點開那封未讀的E-mail。
「先去散步讓腦袋清晰一下，如果回來還是解不開問題……就跟對方聯絡。」
沙織豁出去地這麼宣言後，忽然覺得肩膀上的重量變輕了。
雖然沙織還無法完全接受事實，但她告訴自己，這樣總比一直停留在原地不動來得好。
「……老師，我去散步啰！」
沙織對著鑰匙圈說道，拿起大衣走出房間。
「好、好冷！」
沙織幹勁十足地走出家裡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但她忘了現在是冬天。
來到戶外後，腦袋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但身體也變得冷冰冰。
沙織感到鼻頭刺痛，耳朵也痛得像是快要掉下來。
（如果因為這樣而感冒，那可是一點都不有趣……找個地方避難好了。）
一間書店正好映入眼帘，沙織快步衝進去。
「呼～好溫暖……」
雖然沙織知道不應該這樣，但還是忍不住站在吹得到空調暖風的位置不動。
取暖一會兒後，她背後傳來搭腔聲：
「咦？你是沙織吧？」
「呃……坂本先生？」
沙織回頭一看，正好和一個露出親切笑容的男生對上視線。那個男生是她元旦時曾遇過的京介朋友。
坂本似乎在這裡打工，身上穿著印有書店名稱的圍裙。
「不愧是考生，我們才見過一次面而已，你就記得這麼清楚。」
「考生」這個字眼讓沙織有些尷尬，不由得露出敷衍的笑容。
沙織點頭致意後，打算從坂本身邊走過，這時坂本叫住她說：
「等一下！我再五分鐘就可以休息，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咦……」
「你敢喝咖啡嗎？我請你。」
（這該不會是在搭訕吧？真的是搭訕嗎？）
或許是察覺到沙織內心的動搖，坂本笑咪咪地補充說：「你不想知道京介的事嗎？」
坂本選了書店隔壁的咖啡館。
在這裡喝一杯飲料等於花掉一本漫畫書的錢，沙織只會趁著和爸媽一起或想要享受一下奢侈的感覺時，才會進來這家店。
沙織端著悄悄留意已久的季節限定飲料，偷看坐在對面的坂本。
（坂本先生剛剛點飲料時，感覺像在念咒語一樣。）
坂本點了很多人都會點的拿鐵，但提出要求說什麼non fat，又要dry什麼的，最後還動作熟練地自己淋上蜂蜜。看得出來坂本應該是這家店的常客。
「沙織，你真的不吃蛋糕嗎？」
「是！謝謝你的招待！」
「是我主動邀你的，不用放在心上。」
「坂本先生應該經常來這裡吧？」
「是啊，京介很喜歡喝這裡的紅茶，他有時候會指定約在這裡見面。」
沙織聽到「京介」兩字後，猛地探出身子。
「老師喜歡喝紅茶啊！」
「這裡明明是一家咖啡館，京介卻老是喝紅茶或印度奶茶。」
坂本一副感觸良深的模樣說道，口吻聽來頗為可信，也讓人感受到坂本和京介的好交情。
面對坂本輕鬆的態度，沙織也不再那麼緊張。
更重要的是，沙織不想白白浪費一探京介「老師」以外之模樣的珍貴機會。
「你們感情很好呢。」
「你這句話千萬不能對容易害臊的京介同學說喔！絕對會看到很有趣的畫面。」
「你也這麼覺得啊？」
「嗯，我從高中就認識那傢伙，所以感覺可強烈了。」
坂本露出認真的表情說道，沙織噗哧地笑了出來。
「京介他啊，看起來好像很能幹的樣子，其實笨拙得很。而且，該說是口是心非嗎？總之，就是一個不坦率的傢伙。」
「真的嗎？這倒是讓我有些意外。老師對我說話時一向都很直接。」
坂本指向隔壁的書店說：
「其實我本來是負責漫畫書區的，但這一年多來，多虧某人一直問我問題，害我現在對參考書也熟悉得不得了。」
「該不會是……」
「似乎是理科幾乎到了沒救的地步。你有聽說嗎？」
「……應該不至於到沒救的地步啦。」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
坂本盡情笑過一陣子後，舉起裝了滿滿牛奶的馬克杯湊近嘴邊。
他動作輕柔地把馬克杯放回桌子後，把食指舉高到嘴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接下來是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喔。」
「是。啊！呃……」
沙織不禁出聲附和，坂本露出苦笑接著說：
「京介本來是立志要當老師，所以一年級的時候曾在補習班當過講師，但學習到繫上的專業知識後，突然說要當IT顧問……」
坂本的自言自語持續了好一會兒。
京介想要找一星期排班兩次至三次的打工時，研究室的教授介紹了朋友的女兒給他。聽說這個女孩就只有理科搞不定，而且不擅長到有些誇張的地步。
後來，因為京介要正式開始找工作，原本打算在那之前找別人來接手。
「京介說：『可是，我學生的家長人很好，學生本身也很有毅力，我說什麼都想要自己幫助她考上大學。』那傢伙明明不是這麼有運動精神的人。」
「……原來老師早在那麼久之前就在勉強自己啊。」
坂本明明是在自言自語，沙織卻不小心插嘴說道。不過，坂本沒有露出不開心的表情。
相對的，坂本不知為何瞪大了眼睛。
「咦？不是吧？京介是自己選擇要這麼做的啊。那傢伙很不坦率，在你面前應該也會表現出冷漠的態度……不過，真的只是這樣嗎？他一點也不體貼嗎？」
沙織屏住呼吸，接著緩緩垂下頭。
「老師一直都很體貼。可是，我是個沒毅力又不認真的學生……」
沙織一想起這件事，淚水又快要奪眶而出。
沙織低著頭忍住別讓淚水流出。這時，坂本以斬釘截鐵的語調說：
「沒那回事，至少京介不覺得你是這樣的學生，你儘管放心吧。」
「……可是，我真的……」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下次問問看本人不就知道了？等問過本人之後再哭也不遲喔。應該說，如果你現在哭出來，我肯定會被京介罵個臭頭……」
雖然沙織不太明白坂本後半段話的意思，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做出讓坂本感到困擾的舉動，於是大口大口地喝著飲料，把淚水也吞進肚子里。
「好爽快的暢飲啊！」
「……是。」
沙織勉強揚起嘴角後，聲音很自然地變得開朗。
（嗯，沒事了！我已經恢複平常的樣子。）
不知不覺間，坂本的休息時間就快要結束。
沙織若無其事地點開手機確認時間後，坂本也低頭瞥了手錶一眼。
「請問！我方便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嗎？請問你為什麼要約我喝咖啡？」
「為了讓你毫無顧慮地專心考試啊，要不然我們明年就會少一個可愛的學妹。」
「原來如此！所以，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
坂本一臉呆住的表情，接著笑說：「有什麼老師就有什麼學生啊。」
沙織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而歪著頭，坂本揮揮手說：
「沒什麼真正的原因。如果硬要說其他的原因……應該是武士的慈悲吧。」
「武士的慈悲……？再、再來一句！」
「咦？我想想……啊！雖然跟話題完全無關，但京介沒有女朋友喔。」
「還真的跟話題完全無關耶！等一下，咦？什麼……？」
坂本自顧自地說完，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拿起空的馬克杯，笑容可掬地對沙織說：
「我先走啰，期待在校園裡見到你～加油！」
「……是！」
沙織回到家後，看見書桌上放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收件人姓名的字體很眼熟，讓沙織的心臟用力跳動一下。
（不會吧？不可能的……）
沙織邊這麼告訴自己以免期待過度，邊膽顫心驚地確認寄件人，結果看見信封背面寫著「岡山京介」。
「騙人，怎麼會……？」
沙織按捺住想要立刻拆信的衝動，拿起剪刀細心地剪開信封。
信封里裝了祈求金榜題名的護身符和鉛筆，這讓她想起有一次和京介半開玩笑地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今天我要教你終極手段。』
『有這種東西嗎？』
『嗯，不過，只有選擇題有用。』
『……該不會是轉鉛筆之類的吧？』
『沒錯。只要使用歷史悠久的湯島天神（註：注5：湯島天神 位在東京都文京區的「湯島天滿宮」之別稱，主祭神是日本的學問之神——菅原道真，每逢考季時會有很多學生前來參拜。）鉛筆，便能得到神明的保佑，保證有效。』
『不會吧……』
『真的，我就是這樣考上的！』
考場上不可以使用印有格言的鉛筆，所以記得要帶設計樸素的鉛筆去考試。
當時京介露出認真的表情提供忠告的樣子很有趣，沙織忍不住笑出來。
「我都忘記這件事了……」
沙織加重抓住信封的力道，信封隨之皺起。
她回過神來撫平信封時，發現信封里還裝著其他東西。
「……會是什麼？」
沙織打開一看，發現信封里有一張對摺的紙條。
緊張地打開紙條後，她看見紙條上寫著簡潔有力的訊息。
『祝好運。』
雖然只有短短三個字，沙織卻因此得到莫大的力量。
紙條邊角出現一滴水印，沙織急忙擦拭眼角。
「老師、老師、老師……」
她好想立刻見到老師、好想聽老師的聲音。
好想被老師戳一下頭說：「題目看仔細一點！」
哪怕只是進步一分，老師也會對她展露溫柔的笑容。
只要有不懂的地方，老師都會細心教導，從不曾露出厭煩的表情。
沙織好想見到如此溫柔的老師。
「……不論如何，我絕對要考上大學！」
沙織面向書桌，眼裡不再有迷惘。
距離決戰之日只剩下三天，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直到現在，關於那天的回憶仍像昨天才發生過一樣清晰。
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京介一開始便問沙織想要考哪一所大學和什麼科系。
『是喔，你想考農學院……為什麼？』
『為什麼啊？呃……』
以前沙織去補習班參觀時，從不曾被這麼詢問過，所以不禁慌張失措起來。
沙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時，京介解釋自己發問的目的說：
『包括考試科目在內，農學院基本上是以理科為主。我只是在想你不擅長理科卻以農學院為志願，背後應該有什麼很了不起的理由吧？』
聽到京介簡單易懂的說明，沙織心想他真是個說話條理分明的人。
同時，沙織也擔心起自己的說明無法說服京介。
沙織微微低著頭，緊張地加快說話的速度。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因為我很喜歡吃，所以很希望能夠學到什麼好方法，讓更多人能夠輕易取得安全又好吃的食材……』
『很了不起的理由啊。』
沙織的說明越說越小聲，但京介面帶笑容地幫沙織加大了音量。
沙織愣住不動時，京介再次說道：
『這是很了不起的理由啊。擁有這種目標的人，一定能夠熬過漫長又痛苦的考生生活。你就放心地好好努力讀書吧！』
『是！』
那時，沙織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
她覺得可以相信京介的話，雖然有點誇張，但也暗自發誓要一直跟隨京介的腳步。
在那之後，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終於來到入學考試的當天早上。
沙織把鑰匙圈扣在書包上，也把護身符放在書包內袋裡。
鉛筆已經拿出來放在桌上，接下來就等著考試時間開始。
『我等你通知好消息。』
十天前，京介在電話里這麼說，沙織卻什麼也答不出來。
不過，現在不同了。
沙織輕輕閉上眼睛，在眼瞼底下描繪著京介的身影。
（老師，等我喔！）
咻！沙織拉下制服的領巾時，中途停下動作。
別在胸前口袋上的花朵映入眼帘，沙織這才深深感受到自己總算畢業了。
想到以後再也不用穿制服，沙織不禁有些感傷，但還是一鼓作氣地脫下制服。
她換上為了今天特地買來的洋裝後，迅速點開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沙織老早便寫好草稿，所以只要把內容複製貼上就好。
「啊！差點忘了！還要加上貼圖……」
貼圖是一位名叫「FUJIMARU（藤丸）」的設計師所畫的，前幾天才開放下載。
幽默感十足的幽靈貼圖，聽說在女高中生之間爆紅起來。
沙織從小道消息得知，京介也很喜歡這位設計師的圖。
「洋裝穿了、那樣東西也帶了……嗯，完美！」
沙織最後在鏡子前面露出笑容做一次練習後，走出了房間。
沙織比約定時間提早五分鐘抵達，卻發現京介已經在大學正門口。
距離她上次見到京介，已經相隔兩個月左右。
沙織強忍住想要快跑沖向京介的衝動，慢慢地走向京介。
每接近京介一步，沙織的心臟便激動地鼓動著。
（……是本人耶。）
沙織恨不得跳過一切步驟，任憑情感宣洩地大叫出來。
她緊咬住嘴唇，在彼此只剩下幾步路的距離停下腳步。
「恭喜你畢業了。」
沙織還來不及開口，京介已搶先一步說道。
「謝謝！」
京介輕輕點頭後陷入沉默。
沙織也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做起深呼吸，等待著適當的時機開口。
「「那個……」」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現在正是需要鼓起勇氣的時候，加油！）
沙織往前踏出一步，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紙。
她攤開紙張，高舉到京介面前。
「水澤沙織，錄取！」
終於說出口了。
沙織的心臟就快跳了出來。她邊聽著激動的心跳聲，邊等待京介回答。
但是，沙織遲遲等不到京介的回應。
她放下錄取通知單，抬頭仰望京介。
「老師，到了春天我就是老師的學妹了。」
「……嗯。」
「嗯……就這樣而已？」
沙織這麼詢問之後，京介在她面前用雙手捂住臉。
沙織試圖從指縫之間觀察，但仍看不見京介的表情，只能從模糊的聲音判斷京介的反應。
「自己的學生考上大學，表現出開心的情緒也不為過吧……」
「小姐，我也很想表現出開心的情緒啊。但是！」
沙織才在想難得聽到京介這麼大聲說話，下一秒鐘便看見京介突然蹲下來。
沙織也急忙屈膝蹲下，但京介依舊捂著臉。
「請問現在是什麼狀況？」
「因為受到嚴重衝擊，正在等待復原的狀況。」
「咦？嚴重衝擊？我考上了耶？」
沙織遲疑一會兒後，動手剝開京介的手指。
「等一下，你、你在做什麼？」
「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吧！老師為什麼不跟我道賀？」
沙織用力一扯後，京介的臉隨之從指縫間露出來。
只見京介總是露出穩重目光的眼角泛紅，眼眶也變得濕潤。
「……老師，你剛剛在哭嗎？」
「對啦，有什麼問題嗎！你直到今天才跟我聯絡，我還以為你落榜了……沒想到……」
沙織探頭看著京介，一副自豪的模樣問道：
「老師對我刮目相看了嗎？」
「……沒有，我本來就認為你做得到。」
根據沙織與京介相處至今的經驗，她清楚知道京介這麼說並非客套話。
京介輕而易舉地奪走沙織的呼吸，讓沙織發不出任何聲音。
（對啊，我怎麼忘了老師就是這樣的人……）
這時，京介腳步不穩地站起身子，重新回到低頭俯視沙織的姿勢。
沙織直直伸長脖子，說出一直想要傳達出去的心意：
「京介老師，我喜歡你。」
京介垂下眼帘，輕輕點了點頭。
「……嗯。」
「老師願意跟我交往嗎？」
沙織緊緊閉上眼睛，害怕知道京介的反應。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後，沙織微微張開眼睛偷看京介。
「你的堅持成功了。」
沙織看見京介露出滿面笑容，但只是驚鴻一瞥。
當沙織察覺到時，京介已經緊緊抱住她，她的額頭撞上京介的鎖骨。
「誰告訴你那貼圖的？」
「嚇一跳吧？我還聽說老師喜歡女生穿洋裝，所以我就穿了！」
「嗯，很好看。所以，誰跟你說的？」
「……坂本先生。」
「果然。坂本，你給我記住……」
「咦？坂本先生告訴我很多老師的事情耶！」
「…………」
「老師？你有聽到嗎？」
「……你不用再叫我『老師』了吧？」
開心的情緒慢慢湧上沙織的心頭。
沙織舉高雙手環抱住京介的脖子，放任開心的情緒流露出來。
「老師，我最喜歡你了。」
「好、好。」
下一秒鐘，沙織一副有所驚覺的表情看著京介說：
「啊！不可以叫『老師』！老師也不要再叫我『水澤』，請叫我『沙織』！」
「…………」
「來吧！」
「……不用。而且，我也沒有要叫你。」
「請不要客氣！」
「……沙織。」
「哇～好害羞喔！」
看見沙織自己主動提議卻變得滿臉通紅，京介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
「那我也真的要叫叫看了喔！」
「你高興就好。」
「京、小京……」
聽到沙織的呼喚，這回換成京介滿臉通紅。
兩人互看著彼此，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
我一直認為女高中生是未知世界的生物。
雖然我自己三年前也還是高中生就是了。
實際和她見面後，不論是從正面的意思或負面的意思來解讀，她都是不同次元的生物。
跟朋友說了她的事情後，有個朋友開始叫她「豆柴」。
雖然我一開始對這個稱呼沒什麼感覺，但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也深感認同。
每次和她見面時，她總會用直率的眼神抬頭看著我。
她開心的時候，彷佛會看見她在搖尾巴。
她難過的時候，彷佛會看見她垂著耳朵。
我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將她當作「女生」看待。肯定是她那散發出「喜歡」的眼神和態度影響了我。
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很期待和她相處的時光。
豆柴小姐，以後還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