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15 · 純黑的執行者 2 殺死惡魔的正確方式
第一章 白馬王子
毒悄無聲息地從女人傳給男人。
人腦是通過突觸這種細胞互相傳達情報來建構網路。藉由細胞的突起,進行抽插這費工的機制,提升傳達效率。
我第一次覺得神經細胞的突起就像男性,鈉鉀幫浦則像女性的時候,是在高中生物的課堂上。儘管那是一堂老師只會一味地念出課本內容的無聊課程,但途中,只有那段說明特別清晰地傳入自己的耳中。好下流——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自己已經「有經驗」了。
國中時,在健康教育的課堂上,無論老師說什麼,大家都竊笑不已。
翻到印著陰莖插入陰道圖示的頁面時,不停偷瞄女生的男生看起來很幼稚。我當時覺得對於生孩子的過程會感到興奮或投以輕蔑眼光的男女,應該無法想像不以此為目的的性愛吧。
會在課堂上把鈉離子想像成保險套,把神經細胞的突起視為男性生殖器,鈉鉀幫浦則看作女性生殖器,玷污偉大腦科學的女生,大概只有自己而已。
……在那之後不曉得過了多少年。
把鄉下課堂上的光景留在腦內一隅,已經長大成人的自己現在則身在大城市之中。
走出公共電話亭之後,用戴著手套的手深深壓低帽檐。
臉上戴著白色口罩跟黑框的平光眼鏡,身上穿著的短袖跟短褲是XL尺寸的樸素成衣。動作俐落地走進S車站男女共用的公共廁所之後,從後背包拿出平常穿的衣服,迅速脫掉身上的衣物,並全部扔進垃圾袋裡,最後拿起處於關機狀態的手機。自己還沒有蠢到會在這種滿是個人資料的東西里,留下任何犯罪的蛛絲馬跡。
街上所有設置監視器的地點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在現代,這個國家的所有人民都平等地受到監視。一旦有事件發生,警察就會立刻仰賴監視器——這種事情只要稍微深入了解一下新聞,就能輕鬆得知。看似既有效率,又是決定性的證據,但想欺瞞過完全不關心活人的警察雙眼很簡單。
「再見了。」——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
明明只是想跟完美的男人在最美好的情境下,體驗理想的生孩子過程罷了。
像在傳達汙穢的情報一樣擺動腰部的突觸比比皆是,但自己對那種毫無效率的戀愛已經不感興趣了,因為令人激動不已的愛情早在十五歲之前就體驗過了。
「白馬王子果然不存在嗎?」
想追求的明明是像繪本的結局一樣,保證會有美滿結局的人生。
在未來的某個地方,一定有著絕對會幸福的……——永恆的愛。
一之瀨家遭逢悲劇的那天,是三月三日。那是朱理二十九歲生日的夜晚。
女兒真由第一次烤了蛋糕,要替朱理慶生——出門前,妻子明日香如此偷偷透露,因此說好了這一晚一定會早點回家,但回家時又跟平常一樣,因為工作而忙碌到深夜,女兒想必已經睡了。他帶著苦笑跟「唉,今年又要被妻子罵了」的想法回到家中時,深愛的妻女卻變得面目全非,令人戰慄。
案發現場相當凄慘。妻子受人蹂躪,女兒變成肉塊,就連朱理自己也來不及發出絕望的哀號,就被潛藏在暗處的某個人砍傷脖子——……
經歷那場惡夢般的事件之後,過了四年的歲月。
滿三十三歲的今年春天,朱理總算替遇害的妻女復仇了。
……然而……那並不代表一切就此結束。
怎麼了?爸爸,快點一起到那邊去吧。
受到安眠藥的影響,女兒真由在朦朧的意識中拉起自己的手。眼前是一片像用玻璃工藝製成的七彩花田,明日香也在遠方溫柔地招手。
即使溫暖的家人前來迎接,朱理依然佇足不前。真由一臉不安地抬頭看向父親的神情。
現在還不能過去。殺了她們的確實是那個男人,然而刺激他執著於「父親」的慾望,誘使他殺人的「惡魔」依然尚未就範。
「殺掉那個惡魔,我就過去。」
真由說著「惡魔……」並眨了眨眼,最後死心般地鬆開了手。
「在那之前可以再等我一下嗎?」
因為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朱理彎下腰撫摸女兒的臉頰。真由在哭出來之前轉過身,跑回媽媽身邊。抱住女兒的明日香一臉寂寞地揚起微笑。
朱理遲到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們會等你的。
朱理低喃著「對不起」,明日香則輕輕搖頭。
玻璃花朵紛紛碎裂四散,細小的花瓣碎片將她們包裹起來,最後隨著一陣風飄起,消失在穿透雲層,灑落光輝的天空之中。
目送著美麗的靈魂緩緩上升後……突然,朱理頭上傳來電子音效。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唔……」
設定在七點的鬧鐘大聲響起。朱理依然趴在床上,朝床頭櫃伸出手。關掉可愛的青蛙造型鬧鐘之後,頂著黑髮的頭再次陷進枕頭裡……再五分鐘……再十分鐘……錯過清醒的時機,半夢半醒地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時,房門被一把推開。
「天亮嘍!」
身穿粉紅色圍裙,胸前大大地印著桃子圖案的青年沖了進來。
「怎麼了,朱理?你最近很『貪睡』呢。」
「……我醒了。」——他用沙啞的聲音回應。
朱理只將頭緩緩地轉過頭。
「睡得好是好事。吾來看看……哦?」
金髮碧眼的俊美青年趁著朱理正在半夢半醒間,用食指勾起運動服的衣襟。朱里蒼白的後頸裸露出來,可以看見一個剛好剩下一半的黑色齒輪。青年確認他的「狀態」之後,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差不多了呢。可要早點做準備喔。」
「……啰嗦,不用你講我也知道。不要動不動就來看……」
朱理煩躁地拍掉他的手。
「在殺掉那傢伙之前我不能死……」
他擠出的聲音不是帶著起床氣,而是濃郁的憎恨色彩。
「喔喔,真可憐啊,想死卻死不了很痛苦吧,朱理啊。但無論你是要毀約擅自翹辮子,還是失去自我、陷入精神錯亂,吾都沒差就是了!」
他愉悅地放聲大笑後,回到客廳去了。
卧室的房門沒有關上,從外頭飄來一股類似法式清湯的淡淡香氣。
「那傢伙還是一樣吵死了……」
朱理按著後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站起身。
朱理穿上黑色西裝褲跟長袖白襯衫,將領帶掛到脖子上。他穿過廚房,朱理昨晚吃的安眠藥及鎮定劑的包裝四散在廚房吧台上,旁邊放著的應該是青年今天早上做的,吃到一半的三明治跟法式清湯。
「喂,巴力,你不吃嗎?」
朱理對坐在客廳沙發上操作遙控器的青年問。
「唔唔唔……為什麼?怎麼會沒錄到《錢形銀次》……」
看來他原本是打算一邊看喜歡的時代劇一邊吃早餐。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狀況而沒有錄下來,似乎很後悔地咬著大拇指的指甲。
朱理沒有特別在意,走到脫衣間,在洗手台洗臉。倒映在鏡中的臉龐,氣色相較於以前好多了。一邊繫緊領帶,一邊隨意地踩上體重計,發現體重漸漸回到二十多歲時的數字,腰上的皮帶也要鬆開一格了。
「啊啊——!沒錄到的偏偏是最珍貴的S子那集——!」
發出絕望哀號的青年一下趴到客廳的桌子上。
「喂。」
「唔喔喔喔……」
「喂,巴力。」
「吾大受打擊到食不下咽……」
朱理口中名為巴力的青年自稱哈日族,他的興趣不只是要「準時收看」不定期播出的時代劇,還會錄下來,反覆觀看。由於每次錄製失敗,他就會大聲哭天喊地,所以朱理建議他乾脆去借DVD來看,巴力卻說那樣就得趕在租借期間內看,而且馬上就會看完了,沒辦法好好享受劇情內容……朱理不太能理解。
「你不吃的話,我拿走嘍。」
朱理拿起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咬在嘴裡,穿上外套之後朝玄關走去。
「唔?」——巴力因為大受打擊,反應慢了一拍。
他頓時定住,隨後猛地抬起頭來。
「那傢伙……?」
傳來玄關門關上的聲音。巴力像用爬的來到廚房吧台前,盛著法式清湯的杯子已經空了。他眨了眨纖長的金色睫毛。
「他的心境究竟產生了怎樣的變化啊?」
被搶走早餐的巴力嘴邊,不見往常那道無畏的笑容。
在警視廳搜查一課強行犯組的整排辦公桌後方,有另一間辦公室。
那裡就是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被簡稱為奇特搜,是個專門調查離奇死亡及獵奇、奇異殺人事件的部門。牆上孤零零地掛著一之瀨朱理的名牌。
過去除了朱理之外,也曾放過各種人的名牌,但現在就只剩下身為代理課長的朱理。外套衣領上別著證明是奇特搜搜查人員的黑色金邊圓形徽章,在警察職員間被稱為「不祥之黑」,因為辦理的都是特殊案件,以至於這個部門的人都接連離職。實際上在警視廳內,這裡被視為逼迫在其他部門引發問題的搜查人員自願離職的降職部門。
朱理在上班時間的十五分鐘前通過警視廳的入廳大門,在搜查一課的人們依舊有些冷漠的注視下,朝後方的辦公室走去。過去曾一同追查案件的同事們,面對背負著奇特搜負面傳聞的他,一聲問候也沒有。
他負責的案件都會以嫌犯死亡作結——當然,這樣的傳聞不可能沒有進到當事人的耳里。正因為知道這件事,朱理才不跟他們對上眼,即使視線碰巧對上了,也會立刻別開……這樣就好,朱理反倒希望他們避開自己,如此一來,就不會有人注意到刻印在後頸上的黑色齒輪,令他感到慶幸。
朱理走進奇特搜,將自己的名牌翻了過來。
「好熱……」——周末兩天都緊緊關著的辦公室相當悶熱。
即使邁入十月,依然殘留著夏季的濕氣。他脫掉外套之後,掛在主管座位的椅背上。拉起百葉窗帘,剛將窗戶打開一點,涼爽的風就吹進來。
朱理看著漸漸開始變色的樹木,準備稍微鬆開領帶時,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於是停下動作,緊接著一隻粗壯的手臂用力抓住朱理的肩膀,比朱理壯上一圈的身體壓了上來。
「嗨,一之瀨,六日兩天有好好休息嗎?」
「……你幾天沒回家了,淺倉前輩?」
朱理還在搜查一課擔任搜查人員時的搭檔——淺倉久志,用一如以往的態度跑來找他。很會照顧人的淺倉認為是自己將朱理從零培養成搜查人員的,似乎對他懷著近似父母的情感,絲毫不在意那個負面傳聞。他大概可以說是朱理在警視廳里唯一的夥伴,可是對於朱理來說,要達成自己的目的——殺掉黑色惡魔——無非是一道阻礙。但自從今年春天欠他一大筆人情後,就沒辦法毫無來由地無視他了。淺倉幾乎每天都把自己當成監護人,過度干涉朱理,感覺就像在監視他的行動一樣,對朱理來說是一大煩惱的源頭。
「我有那麼臭嗎?」
「滿臭的。」
「只要年過四十,你也會變臭啦。」
「我指的不是老人體味。」
「別說這麼令人落寞的話嘛。你不久前也是我們這一邊的人啊——」
湊過來的下巴胡碴蹭了蹭朱理的臉頰,對他強加夥伴意識。
「找我有什麼事嗎?之前我有乖乖陪你去吃烤肉、喝啤酒了吧。」
淺倉一臉鬱悶地低頭看著推開他的下巴,嘆著氣拒絕的朱理。
「我聽說嘍。」
「聽說什麼…………你靠太近了……」
淺倉單手環住朱理的脖子,低聲對他說:
「好像總算有個女人要來了?」
「那又怎樣?」
「你不覺得雀躍嗎?」
「不覺得……我又不是你。」
「你那是什麼輕蔑的眼神?就是因為沒有認識女人的機會,懷抱一點夢想也沒關係吧。」
警察的工作相當繁重,而且警察組織很容易變成都是男性。朱理在進入警察學校之前就跟明日香結婚了,所以很難理解單身男警官對女性抱持的憧憬。說到頭來,能勝任警察這種紀律嚴謹的職務的女性,無論身心都十分堅強,當然很少有人會向男性獻殷勤。要是想隨便對她們毛手毛腳,恐怕會立刻受到鐵拳的制裁吧。
「所以說,她什麼時候會來?」——淺倉的語氣中充滿期待。
朱理無奈地垮下肩膀。受命調職到奇特搜的那位女警,似乎在某起事件中違背搜查方針,一氣之下將上司過肩摔,害對方斷了兩顆門牙。這次的調職明顯是要逼人主動離職。但「她」想必不會辭職,會貫徹自己的正義吧。淺倉不知道要來的是這種問題兒童,還滿心期待。
「是轄區的女警對吧?」
「好像是從目白署的刑事課調過來的。」
「不但升遷,還是即戰力啊。」
「……天曉得。」——這很難說。
「早安。」
一道明亮的女聲傳來,朱理跟淺倉同時轉過頭去。
一位將一頭黑色長髮綁成一束,身穿淺灰色褲裝的女性抱著一個紙箱走進辦公室。一對巨大的胸部極其自然地靠在紙箱上。
視線被巨乳吸引的淺倉悄聲說著「好大」,倒抽了一口氣。
「我是從目白署刑事課調過來的鈴城惠美。自今天起成為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的一員。好久不見了呢,一之瀨。啊……現在應該要稱呼你一之瀨代理課長吧?」
「你想怎麼稱呼都可以。」
朱理也沒有特別表現出歡迎的態度,依然面無表情地回應。
「哎呀,是嗎?那我就一樣用姓氏叫你嘍。」
「好的。請進……空著的座位都可以用。」
「你還是一樣冷漠呢。」——惠美輕聲笑了笑。
惠美選擇了直到今年春天都是朱理在使用,最靠近入口處的座位之後,立刻從紙箱里拿出筆記型電腦及辦公用具。
「怎麼,你們認識啊?」
淺倉瞪大雙眼問。
「去年因為一些事情而認識的。」
「一些事情?是什麼事啊?不能告訴我的那種事嗎?」
「這個嘛……只是在搜查案件時認識的而已。」
他含糊帶過細節。反正只要去共用網路查一下,就能看到事件紀錄。朱理跟惠美在某起事件中因為搜查方針相違,當時的關係不太好。因為她從正面的意義上來看,是警察的典範。
「她無疑是個即戰力,而且也擔任過組長,比我更有領導能力。與其說是部下,更像是一個新上司,讓我覺得不上緊發條不行。」
在各方面來說都是……——朱理暗自心想。不只是淺倉,現在又多了一個重情義的人,老實說這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有、有那麼好嗎?一之瀨,你誇讚過頭了吧?」
惠美一臉難為情地笑了笑。
「事實就是如此。」——這是坦率的尊敬及讚賞。
雖然朱理現在有著不可告人的隱情,但他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有「為求順應組織,有些事無法貫徹自我」這般死心的念頭。然而她不在乎年紀、性別、社會地位,認為自己是正確的就貫徹到底,不管對方是怎樣的人都會正面對抗。假設朱理站在跟她相同的立場,是否能做到像她一樣,恐怕也很難。
「喔~……是說,你幾歲啊?既然先前是在目白署,應該不是住宿舍吧?」
淺倉注視著她晃動的胸口,但立刻被狠瞪了一眼,大吃一驚。
「你是怎樣?真沒禮貌。竟然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問起住所跟年紀,是把個資當成什麼了?而且還飄出一股臭味。快回去你的工作崗位,再不然就快去洗澡洗衣服吧。」
「你說什麼……?」
好像聽見了理智線斷裂的聲音。
朱理從淺倉的束縛中得到解放,鬆了一口氣,這才在課長的座位上坐下。
「喂,你這女人,講話也太沒大沒小了吧。」
「你說話也很沒禮貌啊。我才不叫什麼女人,是鈴城惠美。」
「喔,是喔,惠美小妹妹。我是警視廳(這裡)搜查一課的淺倉久志,給我記好了。」
「這樣啊,果然是『本店』的人呢。真不曉得最會擺架子的本店搜查一課的這位先生,究竟是有什麼要事才會一早就跑來這裡散播體臭呢?對吧,一之瀨?」
「喂,一之瀨,你念她幾句吧,轄區的傢伙好像不曉得我們工作有多忙啊。」
「能有多忙啊?那種事情跟隸屬哪裡無關啦!難道不是因為你工作太沒效率了而已嗎?」
總覺得會被龍與虎——不對,是淺倉跟惠美互瞪而激起的火花波及,所以朱理決定徹底不理會他們,開啟桌上型電腦,開機後查看收件匣。
上周末才剛轉到奇特搜的那起案件,得到了新的情報,事務員傳來了可以打開搜查資料的密碼。敲打鍵盤,連上共用網路之後,看到九月底在目白署轄區內發生的男性離奇身亡案件,更新了司法解剖結果。
——又是猝死啊……
朱理皺緊眉頭。年輕男子莫名猝死的案件在東京都內接連發生,難以判斷是非自然死亡還是病死的。其中一起案子由負責搜查的目白署交出「不排除他殺的可能性」這種模糊不清的報告,因此一度交由警視廳判定,他們卻沒有要成立搜查總部的意思,結果案情沒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之所以會被視為離奇死亡而轉成奇特搜的案件,大概就是經過這一番推卸責任的結果。
——最後更新資料的搜查人員是……鈴城惠美……?
朱理朝依舊吵得人仰馬翻的兩人瞥了一眼。
她調職到奇特搜的原因,說不定也是為了解決這起離奇死亡的案件,對上司暴力相向不過是個契機。高層應該是認為,在沒有掌握到確切的證據,足以證明這是連續離奇死亡案件的情況下,突然有搜查人員懷疑是他殺,恐怕會招致混亂。
「淺倉前輩。」
「幹嘛!」
「鈴城小姐。」
「怎樣!」
性格火爆的兩人不知不覺間互相抓著彼此的衣襟。
「不曉得你們知不知道,但兩位不但是同期,職級也一樣。」
朱理說出這個衝擊的事實之後,視線立刻回到自己的螢幕上。
「連生日跟血型都一樣,非常巧呢。」
在今年六月一起變成四十一歲的兩個A型人頓時安分下來。
「竟然跟那種沒禮貌又臭氣衝天的傢伙是同期,真難以置信!」
在朱理駕駛的轎車副駕駛座上,惠美緊握拳頭打上自己的大腿。
「所以我才討厭『本店』的傢伙啊!」
這麼埋怨的惠美,從今天開始就隸屬於本店,不,是警視廳了。
「……那麼,關於剛才說到一半的事……」
「啊,對喔,話題扯遠了。」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惠美趁這個空檔操作車內導航,輸入被害人的住家地址。沒過多久,螢幕上就顯示出沿著中央環狀線北上的路線。那間獨棟房屋就位於高級住宅林立的幽靜住宅區里,附有停車場跟庭院,似乎是屋齡較新的兩層樓住家。
「站在目白署(我們)的立場,是懷疑高梨司先生與七月初在三軒茶屋,因為相似的死法身亡的霜山健晴先生……還有被斷定為病死,四月在高井戶署管轄內身亡的小島芳治先生是有所關聯的他殺事件。」
「鈴城小姐,你認為這是由同一個人犯下的連續殺人案嗎?」
號誌燈變成綠色之後,朱理踩下油門,緩緩驅車前進。
「……應該吧,這實在很難說,但我不認為這三起案件毫無關聯。」
「很難判斷是否為他殺的意思嗎?」
「可以確定既不是意外,也不是病死。一開始是覺得很像自殺,但近期內就有兩起死法相似的男性記錄……」
惠美翻開一本厚實的手冊,翻閱起內容寫得密密麻麻的頁面。她是個在現代很罕見,幾乎不用手機的老派刑警。
「三人的死因都是心臟驟停,但保險起見,目白署(我們)在調查高梨司先生的案件時也調查了血液。檢查出了高烏甲素,三軒茶屋那邊也配合調查,檢驗出一樣的東西。」
「高烏甲素……也就是烏頭礆啊。」
「這不會是一再發生的巧合,也很難排除是同一個人犯案殺害的可能性吧?」
高烏甲素是烏頭花的主要成分。這東西本身會用來製作成治療心臟疾病的藥物,但含有速效性劇毒的烏頭礆這件事較廣為人知。烏頭花會被說是劇毒,一般來說都是指烏頭礆。
「他們會不會都患有心臟疾病?」
「不可能。高井戶那邊的遺體已經火化了,無法重新鑒定,但重新調查一次後,發現他是個健康檢查中從來沒出現過紅字的二十八歲男性。既不是肥胖體型,也沒有慢性病,有點難以想像會突然在自己家裡心跳停止。」
朱理忽然冒出一個疑問,這也是惠美沒有完全排除自殺可能的原因。
「難道案發現場都是在『被害人』家裡嗎?」
「沒錯,就在自己家裡,而且三起案件的案發時間都是在深夜時段。」
攝取烏頭花的毒素之後,十五到三十分鐘左右就會身亡。那還是無法排除自殺的可能——腦海里一瞬間略過這個想法,但根據惠美的說法,大概沒有找到類似遺書的東西。朱理今天早上大致瀏覽過共用網路里的搜查資料,也沒看到相關的內容。
「為什麼只有四月在高井戶的那起案子被列為病死呢?」
「因為他是獨居,太晚發現,屍體已經腐敗了,推測是死後七天。鄰居因為聞到異臭而去報警,之後的第一發現者是來到現場的警察。聽說小島芳治先生是一位自由工程師,基本上都是在自己家裡居家辦公。」
惠美拉長安全帶,擺出趴姿。
「所以比較晚被發現,網路普及也是有好有壞呢。」
遺體的狀況應該很糟吧。朱理決定回到奇特搜辦公室之後,要再確認一下是否還留有小島芳治的證據照片。
先讓惠美在被害人的住家附近下車後,朱理獨自留在車上轉動方向盤,並換檔倒車,將車子停在計時停車場里。
「……所以,你為什麼跟來了?」
把車鑰匙塞進口袋之後,朱理調整了車內後照鏡的角度。
只見一隻散發出金色光輝的蒼蠅停在后座座椅上。就算他這麼問,蒼蠅也依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搓洗著臉。
「既然你會跟過來,就代表這場離奇死亡跟黑色惡魔(那傢伙)有關對吧?」
「天曉得。就算有,那也跟吾沒關係。」
朱理的提問被一道傲慢的聲音打斷。不知不覺間,一頭飄逸的金髮落在朱理的肩膀上。轉動視線看去,就跟湊過來看好戲的藍眼睛對上視線。
「那為什麼我明明沒有叫你,你擅自跟來了?」
「比起那個,那女人的身材真的很棒耶。個性比男人強悍這點雖然比較可惜,但其實那種好強的女人更容易因為重感情而淪陷。」
「回答我的問題。」——朱理一眼瞪了過去。
他把手放在左側腋下的槍套上,但是巴力從容地嘲笑說:「這招對吾已經不管用了。」
今年春天發生了那起事件之後,儘管朱理在淺倉的請願下免於懲處,還是無法放過五發子彈從他的手槍里消失的狀況,因此朱理的手槍被加上了只能填裝一發子彈的限制。就算是射擊能力優異的高分紀錄保持人,也很難只靠一發九毫米帕拉貝倫子彈奪走性命。換句話說,巴力若是在開槍之前變成蒼蠅,他就不可能打中他。
「鉛彈那種東西殺不死惡魔。不過一發子彈對惡魔以外的存在也沒轍就是了。」
朱理咂嘴,轉頭憤恨地瞪向巴力。
「呵呵,別露出那麼可愛的表情嘛。以後也要你盡情苦惱,為吾奉上殺人犯的靈魂喔。既然比起死亡,你寧願選擇活下去的痛苦,那吾也會在永恆的時光中奉陪。」
怪異地扭曲的鮭魚粉嘴唇湊到朱理的耳邊。
「我沒在苦惱,也已經找到答案了。」
「哦?」——巴力刻意催促他說出口。
「要不是那傢伙暗中唆使,所有人都不會喪命。」
無論是深愛的家人,還是夥伴們。
即使為不合理的社會矛盾及孤獨糾結,「他們」還是照自己的方法堅持,並活下去。
有個存在於幕後的惡魔,給予他們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導致壓抑的理性崩壞,最後成了「殺人犯」。
給予人類殺人力量的黑色惡魔——格雷希亞拉波斯。
朱理一度懷疑會不會是金色惡魔(巴力)為了滿足自己的食慾而誘發殺人,但那並非巴力搞的鬼。很巧的是,同一時期有兩個惡魔存在於這個世界。
「都殺掉真兇了,你居然還是放不下,真是可憐啊。」
巴力的指甲輕輕搔過刻印在朱理後頸上的黑色齒輪。嘴上雖然這樣說,但巴力絲毫不同情他,畢竟人類(朱理)痛苦的模樣,對惡魔來說是一種愉悅。
「住手……是期待你會給出正經回答的我太蠢了。」
拍掉惡作劇的手,朱理解開安全帶並打開車門。
「雖然很不甘願,但為了殺掉那傢伙,我需要你的力量。你比那個惡魔還強吧?既然人類沒辦法殺死惡魔,就由惡魔對付惡魔。你去殺了那傢伙。」
「哈哈!吾為何非得協助人類啊?」
「你不否認沒辦法殺掉他啊。」——這次換朱理冷笑一聲。
懶散地抱著駕駛座椅背的巴力臉上失去了笑容。
「你……」
「這件事改天再說。」
打斷巴力的話,朱理關上駕駛座的車門。
黑色的背影漸漸遠去。
被留在車上的巴力一直注視著朱理,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為止。
不太對勁。
惡魔巴力給予朱理苟延殘喘的靈魂,這佔有絕對優勢的關係至今也沒有改變,但總覺得有個齒輪無法咬合。直到不久前,他應該為了要殺害犯人、讓自己延長性命的事感到更加糾結才對。
——在成功復仇之前都必須活下去才行。
——為了活下去,我得殺人……
——殺害的對象是那些犯下罪行,不可原諒的「殺人犯」。
——儘管基於不同理由,但殺害他人的我跟他們有什麼不一樣?
——我也跟那些傢伙一樣是殺人犯吧。
受到活地獄折磨的朱理靈魂發出哀嚎,曾為巴力帶來興奮。
「那傢伙是什麼時候想通了?」
不知何時,再也聽不到那個靈魂發出的哀嘆聲了,只傳來黑色齒輪削磨的聲音,巴力也不記得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再聽見了。「不太對勁」——
「真是的,還不如跟以前一樣無謂地把氣出在吾身上,或者乾脆迷失自我到束手無策還比較開心呢……」
巴力在后座躺下來。在只要伸出手,指尖就能碰到天花板的狹窄車內,熱氣漸漸凝聚起來。日本初秋的濕度高,感覺不舒服到讓人覺得就快窒息。
「蠢貨……惡魔可是殺不死惡魔的喔。」
巴力也不曉得自己方才為什麼不這麼明確地拒絕朱理。
高梨家的停車場里停著一輛紅色跑車,後方的庭院中還有色彩繽紛的花綻放著。
九月三十日凌晨一點左右離奇死亡的高梨司,當時在自家卧室中與妻子佐和子兩人獨處。佐和子是在十二點五十八分時,用自己的手機撥打一一九叫救護車,但當救護車在一點十二分抵達時,高梨司已經是心肺停止的狀態。
「我說過好幾次了吧!」
聽到女性的怒吼,本來還在庭院觀察植物的朱理站起身來。
因為跟被害人的妻子兼重要關係人的佐和子見過很多次——惠美基於這樣的顧慮先去見她,不過看樣子反而加重了對方的戒心。
「我十點就睡了!」
「啊……不,我們並不是在懷疑您,只是想再確認一次當時的狀況才會前來——」
「那就是在懷疑我,請你離開!」
高梨家的玄關門一直開著。
朱理說了聲「不好意思」,在惠美身後打聲招呼就走進門內。
佐和子是個意外年輕的女性,不但肌膚水潤,垂落在肩上的黑髮也很有光澤,難以想像她跟被害人同樣是二十九歲。
一看到朱理,她挑起了眉尾。
「又來了一個新的警察啊?」
佐和子的口氣很差,就連惠美都不禁一臉狐疑地轉頭看去。
然而,朱理不為所動地向她出示警徽證。
「剛才沒有詳細說明,敬請見諒。我是警視廳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的一之瀨。」
「警視廳……獵奇殺人……?」——佐和子的表情頓時僵住。
「您丈夫的案件自今天起,將交由警視廳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進行調查。我們也認為這起案件跟別起殺人事件有所關聯,可以請您配合調查嗎?」
驚訝到肩膀顫了一下的惠美悄聲說:「透漏這麼多沒問題嗎?」
「除了我丈夫之外……還有其他人遇害嗎?」
不小心說溜嘴的佐和子連忙捂住嘴巴。
「看來您有些頭緒呢。」
「倒、倒也不是沒有……」
結果,佐和子的態度突然轉變。
「總……總之先進來吧,還要顧及鄰居的眼光。」
她連忙從鞋櫃里拿出兩雙拖鞋,放在充滿亞洲風情的地毯上。朱理開口答謝佐和子的協助。
「鈴城小姐,有什麼問題都由我負責。代理課長的頭銜就是為此存在的。」
「哎呀,這、這樣啊……?真是的……真想讓目白署(我們署)的那些傢伙聽聽這句話……」
朝噘起嘴、雙頰臉紅的惠美瞥了一眼,朱理先脫下皮鞋。
一走進寬敞的起居室就能聞到花香。
餐桌旁擺著花瓶,能輕鬆容納六個人的大型起居桌上,也擺著相同的花瓶。插在裡頭的鮮花都是剛裝飾不久,綻放著鮮嫩欲滴的花瓣。
窗邊有一張漆成白色的桌子以及成對的椅子,沐浴著暖陽。那裡擺著一位面帶爽朗笑容的男性與佐和子並肩的合照。照片中的他應該就是被害人高梨司。在相框前方也放著花瓶,裡頭裝飾著紫色的鮮花。
「喝紅茶好嗎?」
正當惠美要說「不用麻煩」的時候,朱理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也請附上砂糖跟牛奶。」
「什麼?等等,你也太厚臉皮了……!」
朱理沉默不語地拉開起居桌的椅子,惠美也不得不走到他身旁。
不久後,她端來當作茶點的可麗露,以及WEDGWOOD的茶具組。
「謝、謝謝……」
不顧在一旁尷尬地陪笑的惠美,朱理十分自然地拿起裝著砂糖的瓶子,加了兩匙白砂糖,甚至沒經過惠美同意就搶走她的牛奶。這毫不客氣的行為讓惠美愣了愣,來回看著上司跟關係人。
在對面座位坐下的佐和子,嘴角明顯抽動著。
「到……到時候被投訴我可不管喔……」
警察是公務員,當然不能收受賄賂,也禁止以搜查為名義接受他人招待。原則上就連這種飲食招待也必須拒絕,即使是被硬塞的點心禮盒都必須丟掉才行。朱理肯定了解警察的規矩,但他還是滿不在乎地喝了一口變得白濁的紅茶。
「砂糖跟牛奶都染上花香了啊。混在一起的氣味令人作嘔呢。」
「喂,一之瀨……不、不好意思,我直接喝就好了。」
品行正直的惠美本來不打算喝,但她連忙喝了一口,誇張地說著「好好喝!」,想藉此轉移她對上司那番失禮舉動的注意力。
「我很喜歡帶有香氣的紅茶喔!」
確實只要一湊近,就能聞到紅茶中飄出強烈的玫瑰香氣。感覺等等回車上時,衣服都會沾上那股味道。
「……不過,我也能理解警方懷疑我的原因。」
佐和子死心似的大嘆一口氣,才總算開口。
「我再說一次,我丈夫投保了總額近億圓的定期壽險。保險受益人是我,會惹人懷疑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我不知道丈夫投保了那麼多間公司的高額保險……我們夫妻的銀行戶頭是各自管理,每個月都會從丈夫的戶頭轉二十萬給我當作生活費。」
「您之前也說過玩樂的錢是另外計算的吧?」
惠美一問,佐和子就一臉不高興地點了點頭。從她的反應看來,可以猜到他們夫妻之間的疏離。看來高梨司並沒有跟妻子分享私生活的所有事情,尤其在金錢方面,似乎有需要瞞著妻子的理由。
「可以讓我看看您丈夫的存摺嗎?」
朱理突然提出相當私人的問題,惠美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瞪去,但佐和子意外地沒有對此做出厭惡的反應,反而像原本就在等人提出這個問題似的,拿起放在桌上一角的手機後開機。
「我請每間公司都解除了所有密碼設定。」
她遞來的手機畫面上顯示著滿滿的應用程式。
「請看,這是我丈夫的手機。」
佐和子流利地用手指滑了一下,啟動銀行的應用程式。朱理迅速將雙手戴上手套,接了過來。似乎是因應無紙化,只有電子存簿。銀行帳戶里的餘額只剩下五萬幾千圓而已。
「恕我失禮,但金額很少呢。」
在高級住宅區一隅擁有附有停車場跟庭院的住家,還開著一輛紅色跑車,存款卻少得驚人。
「是的……」
佐和子似乎也有同感,壓低聲音。
「每個月都會領出七十萬左右的現金,有時甚至會接近百萬。都不是一次領出來,而是五萬……十萬左右……一點一點提領的樣子。」
「但您不曉得丈夫為什麼要這麼做對吧?」
惠美強調道:
「除了每個月二十萬圓的生活費,其餘一概不曉得。不知道都用在什麼地方了……他每天都很早出門,回家時都是深夜了。每周日一起開車到大賣場採買食材跟日用品時,也是我來結帳。丈夫從來沒有把錢包拿出來過。」
以生活費來說,二十萬圓也綽綽有餘了,但佐和子還是一副難以釋懷的樣子。令她感到可疑的,想必不是與丈夫收入不符的微薄存款,也不是暗中留下來的壽險。她沒辦法坦然為丈夫的死悲傷,大概是因為這些看不出流向的現金。
「我隱隱約約有察覺到。只是不願相信,所以也沒有調查過就是了。」
她繼續自言自語般地低喃。
「我覺得他……想必是……外遇了吧……」
「你為什麼會……呃,你在做什麼?」——惠美困惑地歪著頭。
朱理依舊沒有回答惠美的問題,用自己的手機拍下高梨司使用的應用程式一覽畫面。朱理拍完所有畫面之後向佐和子道謝,同時將手機還給她。
「我以前也有妻子,所以可以理解您的想法。」
聽到朱理突然說起自己的事情,惠美嚇了一跳。
「……以前?」——佐和子的疑問十分合理。
「因為她過世了。」
兩位女性尷尬地陷入沉默時,朱理脫掉手套,將可麗露分成兩半,慢慢吃起來。
「一起生活的夫妻之間是沒辦法隱瞞人際關係的。忘了是什麼時候,我只是下班後去喝了一杯酒,回到家就立刻因為酒味而被她發現。那時,我心想不能對妻子說謊。」
「呃,順便問一下,你那是……外遇嗎?」
惠美想開玩笑而問道。
「對象是當時負責指導我的淺倉前輩。」
「對不起。」——惠美坦率地道歉。
帶著茉莉花香的可麗露,那股強烈的香氣也留在鼻腔里。
「相較於男性,女性對氣味似乎比較敏感。人類的細胞表面有附著MHC……就是一種名為Major Histocompatibility Complex的蛋白質。據說女性會聞到那股味道,並喜歡上氣味與自己的遺傳基因差距很大的人。」
這個家裡四處充斥著花香……無論是紅茶、砂糖還是牛奶。
「但相反的,所謂的夫妻或許就是共享相同氣味的伴侶。舉凡洗衣精、柔軟精、洗澡時用的洗髮精跟肥皂,這些只有彼此共享的氣味應該會令人感到安心。」
佐和子講究的不是香水,而是鮮花。二樓的卧室恐怕也有擺放著鮮花吧。
「這只是我的猜測,但無論多晚回家,您丈夫都會回到這個家就寢的話,應該不認為這種氣味是種束縛。」
即使丈夫死了,從他生前就持續至今,「妻子」那股純粹而執著的執念,應該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惠美聽著朱理的話,發現佐和子的嘴唇顫抖起來。
「您丈夫的身上應該散發著難以掩飾身為已婚者的鮮花香氣才對。」
坐立難安的惠美低下頭。
「我是不是在扮演一個好妻子的同時……也在試探那個人呢?」
佐和子靜靜地交握起雙手。
「就算他真的外遇了,事到如今……都無所謂了。」
庭院傳來小鳥的鳥囀。
「丈夫的壽險……說真的,受益人是我這一點,讓我鬆了一口氣……」
淚珠一滴滴落在她纖細的手指上。
「因為只有他留給我的這個家以及保險金,能讓我覺得他真的愛過我。」
坐進副駕駛座的惠美粗魯地關上車門。她重新綁過頭髮,同時大嘆一口氣。有隻金色蒼蠅緊附在她的座椅後方。
「乾脆在她申請壽險理賠的時候,拿著搜索票去他們家搜索好了。」
「要是沒有查出任何東西該怎麼辦?」
「我早就習慣捱罵了。」
「會捱罵的人是身為上司的我。」
「我知道啦……只是說說而已。」
惠美只是想一吐無從發泄的鬱悶。排除所有可能後,只找到只有妻子佐和子能向高梨司下毒的情況證據的話,沒辦法聲請搜索票。
「很難證明高梨佐和子犯罪的事實呢。」
「面對懷疑她殺人的我,我本來有點期待她會在我的紅茶里加烏頭花呢。」
「咦,什麼?所以你在那邊吃吃喝喝,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我本來打算自己喝就好,看到鈴城小姐也喝下紅茶,讓我著急了一下。因為烏頭花的毒素不可能讓人立即死亡,萬一出事時,由其中一個人伸出援手就行了。」
「……真是難以置信。」
聽完策士面不改色的解釋,惠美的心情頓時變得很差。
朱理在駕駛座上使用手機。他連上警察的共用網路,瀏覽在三軒茶屋的自宅中,以相同死法身亡的霜山健晴的情報。
「三軒茶屋的那起案子,也是在跟高梨司相似的狀況下身亡的呢。」
霜山健晴的住家位於高級公寓的頂樓,當他跟妻子一起睡覺時,突然感到十分痛苦。在那之前似乎沒有喝過或吃過什麼食物。
「嗯……感覺背後有什麼組織在指使……例如提供丈夫外遇的妻子們烏頭花的毒素,相對地要上繳一部分保險金之類的——」
朱理隨意聽著惠美的搞笑推理,繼續操作手機。
「……?」——這麼說來,惠美相當自然地說出了「外遇」這個詞。
滑動的手指停下動作。要求重新鑒驗霜山健晴血液的人是惠美,在不是目白署負責的其他兩起案件中,最新的搜查情報中也能看到「鈴城惠美」的名字。這幾起案子分明都無法明確斷定為殺人事件,她卻依然想找出破案的線索?朱理感受到她作為搜查人員的執著,同時也感到不對勁。
「是說,鈴城小姐,你為什麼揍了直屬上司呢?」
菜鳥搜查員就算了,這不是她第一次經手的案件,她是個負責過無數起案件的資深刑警。搜查員不會對一起案件過於執著,畢竟一個人總是同時負責幾十起案件,新的案件資料每天都會在辦公桌上越堆越高。慢性缺工正是刑事課所面臨的現實。
惠美的正義感很強,個性也充滿熱誠,但長年以來都待在目白署刑事課的她會一氣之下就對上司動手,讓朱理感到很意外。
「喔,那是因為高梨司跟霜山健晴跟同一個對象外遇啊。我因為這件事有點火大……總之向關係人問訊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情……」
朱理停下正要轉動車鑰匙的手。
「這種事可以請你早點說嗎?」
「我又不知道有沒有留在搜查紀錄里。而且停職處分一結束,我就拿到調職令了。」
在副駕駛座上用手肘撐著窗戶的惠美眺望著車窗外的景色,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她十分無精打采。
「我把外遇的那位女性……請來目白署(我們),用的是協助搜查的名義。」
她的說法很含蓄。
「警察不會介入民事。只要沒有犯罪,無論她是從事哪種職業的人,或是跟誰有什麼關係,只要是在法律容許的範疇內,就不得否定她的人品。一之瀨,這點你想必也很清楚吧。」
聽她說到一半,朱理就能想像到當時的問訊情況了,但朱理沒有附和,靜待惠美說完發生的一切。
「但那群上司(傢伙)說了相當低級的話。」
在共用網路中關係人問訊的項目里,留有須崎綺蘭蘭這個女性的名字。二十一歲,在女子酒吧工作。見證問訊的人員中有惠美的名字,看來記錄跟實際發生的狀況有所出入。
「有沒有發生肉體關係?性行為前後有沒有收取金錢?具體來說進行了怎樣的性行為?知不知道對方已婚?知不知道外遇是犯罪——……」
換句話說,惠美的上司們聽到「外遇對象」跟「在女子酒吧工作」這兩個關鍵字,有了不好的刻板印象吧。他們絲毫不管對方是來協助搜查的,問了不堪入耳又欠缺各種考慮的問題。
然而,記錄上只有一句「有不在場證明,沒有動機」。
「大概是太缺乏同理心了吧。那些上司(傢伙)也許是懷疑這是一起殺人事件,打算試探犯案動機……但是被一群長相兇狠的男人們威脅似地問訊,她始終只能回答『是』跟『不是』,甚至哭了出來。」
「你沒有阻止他們嗎?」
「我有阻止啊!」
惠美轉頭過來,惡狠狠地瞪向朱理。
「但他們嗤之以鼻地說,從事特種行業的人應該早就習慣被人問到這些事情了吧!」
所以惠美才打了上司。確實有不少還秉持著老舊思維的警察,無法適應不能太過深入詢問的個人隱私變得更加銳利的現況。朱理還待在搜查一課的時候,也曾經歷過被不體貼的長官追根究柢地問起與妻子的隱私,不回答就會被臭罵一頓的苦澀經歷。在至今還是很重男輕女的警察組織中,身為女性的惠美想必嘗過更多苦頭。
「就算對你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吧……抱歉,我口氣太差了。」
大概是對於一時動怒而感到難為情,惠美靠回椅背並擦了擦嘴角。
朱理沒有任何回應,轉動車鑰匙。發動引擎之後倒車。
「真是的,你還是一樣冷漠耶……就沒什麼好說的嗎?」
抬頭看著車內後照鏡,朱理同時轉動方向盤,用不感興趣的聲音復誦了一次「說點什麼,是嗎?」。駛過計時停車場的繳費機,在道路之前先停了下來。朱理將導航目的地改成警視廳本廳之後,驅車前進。
「鈴城小姐,請你去科搜研拜託他們重新鑒定一次。」
「我指的不是這種事。」
惠美賭氣地噘起下唇,雙手抱胸。
「唉,算了。重新鑒定是吧……那你呢?」
「快到下班時間了,我要回家。」
「什麼!」
無視放聲大喊的惠美,朱理在十字路口往右轉。
「你、你、你這個人,要部下加班自己卻準時回家,是什麼意思啊……」
「因為管理職不會有加班費。」
「不是,重點不在那裡吧!」
聽到朱理蠻不講理的一句話,金色蒼蠅噴笑出聲。
「——嗯……?剛才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惠美回頭看去,但后座不見任何人影。
「是我聽錯了嗎……是說,你的臉色比之前好多了呢。看樣子有好好吃飯,我就放心了,畢竟你那時候一副隨時都會死掉的樣子。」
「這樣啊……」——感受得到巴力充滿好奇的氣息。
夕陽漸漸被吸進林立的銀色大樓縫隙之間。兩人好一段時間都沉默不語,只有導航的語音在車內響起,提示著「即將——在左手邊」。
「……我聽人事部長說了關於你家人的事情。對不起,之前我什麼都不曉得。你應該很辛苦吧,但我沒有要深入了解你的隱私,也不打算干涉。任誰都會有一兩個秘密嘛。」
說到這裡,惠美打了一個呵欠,之後說「調職令來得太突然,讓我手忙腳亂的」,她將雙手放在脖子後方,向後仰起,就這麼放鬆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就算時間短暫,只要有空,無論是在地板上還是上司駕駛的車子里,都會儘可能補眠的厚臉皮行徑是刑事課的搜查人員特有的習慣。
「鈴城小姐,你也有秘密嗎?」
「沒有啊,因為我可是品行端正的警察。」
儘管覺得她馬上就跟自己說過的話產生了矛盾,朱理還是讓她繼續睡,驅車前行。
秋葉原從以前開始就體現著這個國家的光明面與黑暗面。第二次世界大戰過後,在荒廢與貧困之中黑市興起,到了昭和中期,進入高度經濟成長期,日本的精細技術在電子機械方面受到大幅活用,販售零件跟軟體的個人商店也櫛比鱗次。但時代邁入平成,隨著泡沫經濟崩壞,加上大型家電量販店及廉價商店的崛起,小型的個人商店一口氣衰退。就這樣,秋葉原摸索著生存方式,街景隨著時代潮流改變。
這樣的秋葉原到了近年,又受到另一個時代推動。
十幾年前,這裡是個到了日落,店家就會拉下鐵卷門的地方,但現在在入夜時分走進巷弄內,就能看到霓虹燈璀璨地照亮四周。圓形字體加上愛心的粉紅色招牌,沿著住商混合大樓縱向擺著。
「主人~請問決定好今晚要回哪一個家了嗎~?」
頭上戴著貓耳的年輕女性晃著荷葉邊裙子靠了過來。
「可愛的小貓咪們在等您喵~」
朱理接過傳單,上頭寫著「療癒女僕酒吧·喵喵女孩」,應該是她自己手寫的。掛在她胸前的小塊白板上只寫著「喝到飽三千圓」而已。這時,朱理的背後發出歡呼聲。
「這就是日本最有名的女僕咖啡廳嗎!好,朱理,我們就去喵喵冶遊一下吧!」
「是兩位主人要回家喵~超級歡迎喵~」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蒼蠅變成了人類的模樣,忠於慾望的青年興奮地拍了拍朱理的肩膀。在走出秋葉原站電器街出口的剪票口之前,他都還很安分啊。
「不是女僕咖啡廳,是女僕酒吧……抱歉,我們要去其他地方。」
老實地歸還傳單之後,戴著貓耳的女性就一臉不悅,尖聲對朱理罵了一句「小氣!」,隨後立刻轉換心情,開始物色其他客人。
「有什麼不一樣喵?」
「不要那樣講話。會為客人提供酒水的就是女僕酒吧。」
巴力雙眼更加閃亮地撲過來。
「不只是茶,竟然還有酒啊,服務也太好了吧!」
「我不是在稱讚她們。」
「你為什麼一臉不開心的樣子?到處都是穿著女僕裝的女人,可以大飽眼福吧。像是那個女生,裙子的長度很不得了喔。」
朱理嘆一口氣並揉了揉眉間。再怎麼說明,他應該都無法理解吧。
夜晚的秋葉原交織著健全與不健全的光景,看在身為警察的朱理眼中就像一個無法無天的地方。
無論女僕咖啡廳還是女僕酒吧,經營這類店家本身並不違法。儘管消費金額會比一般咖啡廳跟酒吧還要高一點,但客人會為了享受店家的主題而付錢,因此是在個人裁量的範疇之內。
「為什麼飲料費用的介紹是寫在容易擦掉重寫的白板上呢?如果不懂這種伎倆,你可是會大吃苦頭喔。」
問題不在受人聘僱的她們身上,而是店家。就風營法來說,若要在深夜時段提供酒水、有女僕「招待服務」的店家,就必須提出風俗營業的申請。現行的風營法有著像是禁止聘僱未滿十八歲的少年少女等既複雜又相當嚴格的規定。有些店家會老實地提出申請才營業,但很可惜的是,現在越是乖乖遵循法律規定經營,店家就越無法期待可以大賺一筆。
「而且拉客行為也違反了搔擾防治條例。」
「你真是個『小氣』的傢伙耶,跟女人玩樂一晚就是要把錢包花到空空如也吧。難道你是會沉迷於夜晚的女人,玩到破產的類型嗎?」
「……你這次又是受到哪部電視劇影響啊?」
朱理停下腳步,拿出手機。他依然戴著黑色手套,並看向畫面上顯示的地圖,接著從便利商店的轉角處走進昏暗的巷弄內。
新見第七大樓——不只是女僕咖啡廳,這裡還掛著很多主題咖啡廳的招牌。這一帶就沒有女性出來拉客了。
「喂,巴力……你能發誓不說出我是警察的事情嗎?」
「要進去女僕酒吧嗎!當然沒問題,吾這就對神發誓!」
巴力交握起雙手,用力點頭。
「明明是惡魔,卻對神發誓啊……」
想著真搞不懂這是什麼道理,朱理按下住商混合大樓的電梯按鈕。巴力很清楚誰才是要付錢的人。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他不會隨便毀約,至少在結完帳之前都會乖乖聽話吧。真是個精明的惡魔。
老舊的電梯喀噠作響地晃動。朱理拿下奇特搜的徽章,收進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並將警徽證上很有特色的繩子,也塞進褲子後方的口袋深處。
「主人,歡迎回來~!」
電梯門一打開,就受到早在店門前等著並尖聲招呼的人們熱烈歡迎。身穿黑底白色荷葉邊的女僕角色扮演服的女性們,對兩人可愛地敬禮。也能看到明顯未滿十八歲的少女,但朱理現在不是以警察的身份來到這間店的,他在腦中對自己說著「改天跟轄區的生活安全課泄漏一下好了……」這樣的借口。
「喔喔喔喔……!」
巴力難掩興奮地沖了過去。他張開雙手就想把女僕們抱個滿懷,對方則是嬌聲說著「禁止觸碰喔~」並輕輕閃躲開。
「呀啊,是外國人嗎?」
「好漂亮的金髮喔~!」
「是兩位嗎~?」
雖然早就做好了覺悟,但馬上就變得十分喧鬧,朱理悄悄捂住耳朵。這麼說來,自從認識妻子明日香之後,他連朋友邀約的聯誼都沒有參加過。仔細想想,最後一次看到這種場合,是大學一年級時參加的迎新活動吧……
朱理從那時開始就不喜歡這種喝酒嬉鬧的場合。大概是這樣心思表現得太明顯的關係,一位女僕探頭湊過來看,並呵呵笑著說「難道這位主人是被強迫拉來的嗎~?」。
「請問這裡有位名叫須崎綺蘭蘭的女性嗎?」
她的眉毛頓時變成八字形,接著伸手掩著嘴邊,表現出戒心,更壓低聲音問:
「那個……這種店禁止說出本名喔~……既然你會這樣問,該不會是警察吧~……?」
巴力已經被帶位到吧台的座位,完全地融入這間店了。
剛剛才那樣叮囑他,立刻就自掘墳墓的朱理暗叫不好,焦急得敷衍過去。
「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來這種店……」
「咦……!」
這一句話讓女僕誇張地跳了起來。
頓時找到的借口對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來說太難為情,朱理忍不住別過臉去。
「呵呵呵~原來如此~……主人真是的,害羞到臉紅成這樣,好、可、愛、喔。你是想指名對吧~……?這種時候得好好用店裡的名字叫女生才行,下次再這樣就要懲罰嘍~請多加留意~」
被一個恐怕小自己十歲以上的女性戳著側腹,還被當成生澀又可愛的主人,朱理不知為何有種受到屈辱的感覺。不過算了——雖然不曉得她口中的「懲罰」是什麼意思,但姑且敷衍過去了。朱理鬆了一口氣。
「綺菈莉~主人回來嘍~!」
這時,一位在吧台里擦著紅酒杯的女性猛然轉過頭來。
「嗯咦?是誰……?」
被稱作綺菈莉的須崎綺蘭蘭一看到朱理,眨了眨長長的睫毛。
似乎完全誤會的女僕還說著「加油喔!」,朝朱理背後推了一把,並帶他到最裡面的座位去。幸好跟巴力相隔了四個座位。那個金髮碧眼,自稱希臘人的傢伙大受女僕們歡迎,四周都被女僕團團圍繞,看起來非常開心。
「歡、歡迎回來……?你有來過我們這裡嗎……?」
被稱為綺菈莉的須崎綺蘭蘭,一臉不解地注視著朱理的臉。她的髮型是只將側邊漂染成紅色,一頭短髮,發尾剪得很整齊,圓圓的形狀看起來像是蘑菇一樣。跟其他戴著浮誇假睫毛的女僕們相比,她的妝容清淡許多,令人印象深刻。
做了清純風格的淺桃色美甲的手,拿著冰涼的擦手巾跟杯墊過來。杯墊上印著「女僕咖啡酒吧恰姆☆恰姆」的字樣。
「請問是第一次來嗎?」
不習慣這種聲色場所的朱理莫名不忸怩地直率答道:
「我剛才遠遠就看到你……」——方才帶位的女僕拋了一記媚眼過來。
「咦?非、非常感謝。那麼飲料……來杯威士忌可以嗎?」
沒過多久,漂浮著心型冰塊的兌水威士忌就送了上來。
「我不太會喝酒,要是喝醉就不好意思了。」
「不然我再調淡一點好了?你在家也不常喝嗎?」
她拿起瓶裝礦泉水加水,直到玻璃杯的極限。
「自從妻子過世之後,就幾乎不喝了……」
「啊……你很寂寞吧。主人沒有小孩嗎?」
「……沒有。我過著鰥居生活。」
「這樣啊……原來如此。」——悄聲呢喃了一句。
她感覺坐立難安地輕輕摩娑著雙手食指。
「主人感覺有點性感……所以我就想你不是已經有對象了,就是已婚人士吧。」
「可能是因為我很早就結婚了,常被人說看起來很沉穩。」
「既然會被別人這樣說,你工作的地方比較多男性嗎?」
「嗯,是啊。」——朱理覺得她很敏銳。
「結過婚的男人會有種獨特的氣質啊。」
朱理喝了一口兌水威士忌。徒有酒精氣味,沒有絲毫威士忌的味道。
「不好意思……都在講我的事情。」
「啊,別這麼說!綺菈莉也問得太深入了!平常獨自一人想必很寂寞吧……不介意的話,綺菈莉願意聽主人傾訴喔。那個……開心一點的話題比較好吧,該說什麼呢……像是最近看過的有趣電視劇……?」
朱理覺得她是個不會對男人太深入探問,也不吵鬧的女性。
「綺菈莉,你也點杯喜歡的飲料吧。」
「哇,可以嗎!那就點杯咖啡奶酒好了……」
「點那種便宜的酒就好了嗎?」
「咦?」
「我們開一瓶酒吧。」
綺菈莉似乎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那雙大眼睜得更大了。圈出黑色眼瞳的彩色隱形眼鏡就像隨時會掉下來。朱理若無其事地將手放在杯墊的一角。
「這樣才能待久一點對吧。」
「你很怕寂寞呢。」——小巧的指尖觸碰上朱理手指的關節。
與巴力那邊發出尖叫吵鬧的氣氛完全相反,在吧台深處靜靜獨處的這對男女之間開始醞釀出甜蜜的氛圍。
「但是……我是相當感激,不過我們這裡只能用現金一次付清喔。」
「我有先去領錢了。不好意思……雖然我說是第一次來,還是有做足玩樂的準備。」
「啊,主人好過分喔!你其實很會玩吧?」
綺菈莉打量似地看著朱理,隨後拿了一支收在木盒裡的瓶裝威士忌。拄著臉頰的朱理嚇得睜大雙眼。
「Jameson的Bow Street十八年在這間店要多少呢?」
「哎嘿嘿,五萬圓……但你是第一次來,可以折扣一萬圓喔。」
綺菈莉用臉頰蹭著威士忌的木盒,可愛地吐出舌尖。
「真傷腦筋……」
朱理一口氣將兌水的威士忌喝掉一半左右。
「跟你開玩笑的啦。主人,請別太勉強。這可以等你下次來的時候——」
帶著滿臉笑容,綺菈莉將自己的名片塞進杯墊下面。
但朱理像要挽留她一樣,抓住那桃色的指尖。
「我下次來的時候,你不一定願意待在身旁陪我吧。」
綺菈莉紅著臉,微微動著雙唇說「但是……」。
朱理稍稍從椅子上起身,將臉湊近不知所措的她耳邊。
「我會向妻子道歉……並問她可不可以展開一段新的戀情了。」
惠美一大早就在奇特搜的辦公室里沉吟。
她在上班時間的一小時前抵達,將辦公室打掃到一塵不染。
連她都覺得自己做了諷刺到嚇人的行為——但惠美也十分苦惱這種執拗的反抗是否意義。
「……是我太多嘴了。」
兩星期前,自己確實是有說過不會幹涉。這點千真萬確。
一之瀨代理課長總是在接近上班時間才來辦公室,並在下班鐘聲響起時準時回家。一小時的午休時間都不見人影,上班時間也幾乎都在滑手機。甚至就算電話響了,也不想接電話。如果找他攀談,姑且是會回應,但感覺也回答得心不在焉,而且在那之後過了兩星期,他一次都沒有向惠美問起關於那起連續離奇死亡事件的調查進度。
「這樣當然會被說是降職部門啊。」
惠美低頭看著沒有闔上的黑色皮革筆記本。還在目白署刑事課時,撐不到一個月就會用得破破爛爛的筆記本,調職過來之後寫下的內容甚至不到兩頁。
「難道真的是……一如傳聞嗎?」
奇特搜只要調查沒有公訴時效的殺人事件。當殺人事件的搜查期可能會拉長的時候,就會轉成「奇特搜案件」,但是會對市民解釋為交由專門調查殺人事件的特別單位繼續追查。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近年來,無法用科學解釋的離奇殺人事件急遽增加,搜查方面也難以迅速破案,再加上日本人口減少的關係,搜查人員人手不足的狀況也很嚴重。配合廢除公訴時效的政策,警察組織需要一個能來當作借口的部門,因此才會設立奇特搜……換句話說,奇特搜是為了保住警察的面子而存在,無論那些懸案的搜查有沒有進展,最終的責任歸屬都是在奇特搜的搜查人員身上。
惠美在調職前,人事課長也委婉地催她寫好辭呈。
到現在為止,也有好幾個人調職過去,但大家都很快就辭職了。
那個單位已經只剩下「那個人」而已。
負責的都是連搜查一課都應付不來的案件。
可能是因為知道這點,聽說「那個人」接連解決掉了嫌犯。
有沒有留下接觸的證據,就讓有嫌疑的人離奇死亡的傳聞。
不過——妻女被人用那種方式殺害,會變得不太正常也無可厚非。
說不定是在自己也差點被殺死的時候,把靈魂賣給惡魔了吧。
即使一之瀨朱理現在已經達成了復仇的目的,也因為太過憎恨殺人犯,而殺害一個個嫌疑人——人事課長把他講得像個可怕又異常的人。
「……哼,那個弱不禁風的一之瀨嗎?太蠢了!」
「我哪裡蠢了?」
她靠上椅背向後仰倒時,朱理正好翻過自己的名牌。
「呀啊啊!」
沒發現上司就在正後方的惠美,嚇得差點連椅子都一起翻過去。她連忙抓緊著椅背,喘著粗氣說了句好險。
與此同時,上班鐘聲在廳內響起。
「早、早啊,一之瀨,沒事。你今天也是到了最後一刻才現身呢!」
「嗯……因為我去拿這個。」
朱理的腋下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在課長座位坐下的他,解開紙袋外面的繩子,從中拿出文件。
「那是什麼?」——惠美探出身子。
「科搜研重新鑒定的結果。」
「咦……他們沒有通知我耶。」
「鈴城小姐提出重新鑒定的只有高梨司跟霜山健晴的血液,應該是因為我又追加了重新鑒定小島芳治血液的申請,才會三份一起得出結果吧。」
「啊?但小島芳治不是早就火化了……」
「從照片看來,小島芳治倒下時是趴在筆記型電腦上。家屬處理掉的筆記型電腦已經被業者拆解後溶解了,但鍵盤的按鍵是橡膠材質,因此被送到承包商的工廠。由於上頭可能有沾到小島芳治的體液,我就將鍵盤迴收——」
「等等,你是什麼意思?」
惠美煩躁地打斷朱理的話。即使如此,他也沒有瞥向部下,淡然地面向辦公桌,低頭看著鑒定結果。惠美從這樣的上司手中一把搶過文件。
「你為什麼擅自單打獨鬥啊?我是你的部下耶。之前我是說過不會深究也不會幹涉你,但那是針對私人的事情,工作上請你和我分享資訊!」
「……那是高梨司的重新鑒定結果。」
朱理那雙混濁的眼睛總算看向她。
「是……是嗎……所以還有兩份對吧?」
對上朱理那雙看不出情感的眼睛,腦海中一時閃過那個傳聞,讓惠美感到膽怯。
「鈴城小姐,你認為那『三人』是中了哪種毒而身亡的呢?」
朱理指著被惠美搶走而皺巴巴的鑒定結果問道。
「因為有檢驗出烏頭礆這種劇毒,所以……」
當然是——烏頭花啊。
血液重新鑒定的項目光是一個人就多達幾十頁。惠美一張張緩緩翻過用迴紋針夾起來的那份資料,並瞪大雙眼,看過一項項結果。
「……有烏頭礆跟……河豚毒素……?」
朱理將霜山健晴跟小島芳治重新鑒定的結果放在辦公桌上。
烏頭礆是來自烏頭花的毒素,但河豚毒素是由部分細菌產生的生物礆,是存在於河豚內髒的一種神經毒素。
這兩種確實都是會對神經起作用的劇毒——但如果同時攝取,就像在人體內設下不可思議的定時炸彈一樣,這個現象意外地鮮為人知。
「應該可以當成是因為拮抗作用而身亡的。」
朱理用指腹摸過離奇死亡的三人名字,喃喃說道。
「烏頭礆會導致鈉離子不斷流入而影響中樞神經系統,河豚毒素則是會抑制鈉離子流入。這兩種相反的效果會造成感官及心跳都慢慢減弱,因此經過一段時間後,心臟會突然停止。」
惠美的背部流下一道冷汗。竟然從互不相識,就連職業跟生活模式都截然不同的這三人體內都驗出了烏頭礆跟河豚毒素。
「你說拮抗作用……也就是毒素的定時炸彈嗎?」
「對。一般來說,不可能自行同時攝取這兩種毒素。推測是某個知道會造成拮抗作用的人,確定會在幾個小時後身亡而『讓他們攝取』比較合理。」
換句話說,這是某人巧妙安排的完美犯罪。
值得懷疑的時段、地點,還有入手管道……搜查範圍一口氣擴大,讓惠美頓時啞然無語。
「因為是定時炸彈,所以你們先前詢問關係人,推測出的死亡時間前的不在場證明會變得毫無意義。」
搜查進度回到了原點。
「雖說高梨家的庭院里沒有烏頭花,但照那個狀況看來,高梨佐和子應該會頻繁進出園藝商店,懷疑她的搜查方向沒有問題。」
朱理像早就預料到一般冷靜。
「但就算想證實入手管道,也經過太多天了。」
只靠奇特搜僅有的兩名搜查人員是不可能的。要分析東京都內到處都有設置的無數台監視器畫面,找出入手管道——需要耗費龐大的勞力。而且在這期間,時間不停流逝,包含目擊證詞在內的所有證據都會劣化。如果沒有跟各個轄區配合,幾乎可以確定會變成一樁懸案。
「怎麼會……」
高梨司重新鑒定的結果從惠美手中滑落到地板上。
朱理不在乎低下頭的她,彎下腰撿起資料。他正想拍掉灰塵時,忽然發現紙張上沒有沾到臟污。
「鈴城小姐,謝謝你打掃辦公室。」
朱理不是想打消部下的幹勁,但組織是殘酷的。可惜的是,警察是一種越墜入深淵,就越無法貫徹正義的職業。尤其奇特搜可以說是警察組織一直視若無睹所造成的深淵吧。有那麼多懸案,但大多數的搜查都太遲了。越是像惠美這樣的資深警察,會越感到無能為力吧。
自從奇特搜設立之後,朱理也見過很多像她這樣,即使被調職到這種降職部門,也想當一個正確的警察而不斷掙扎的後輩。
「奇特搜負責的案件不只這一起,所以請你打開共用網路,找個感覺可以處理的案子著手調查。只要交搜查報告給我就可以了。」
惠美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沉默地打開筆記型電腦。
「下星期由我來打掃。」
惠美面帶生硬的表情,沒有回應。
朱理將三人的重新鑒定結果整理好,放在牛皮紙袋上。每隔幾分鐘,放在西裝褲口袋裡的手機就會震動一下,但就算一震動就拿出手機確認收到的訊息,今天的惠美也不像往常一樣咬牙切齒地瞪視過來。
「……」——又是「她」傳來約會的邀請。
看來惠美沒有察覺到。
他們幾個被害人除了中毒狀況以外,不是沒有其他共通點。
身亡的那幾個人,都是高收入的年輕男子。
「最近不是有個性感的帥哥常來指名綺菈莉嗎?」
渾身煙味的老闆,將貼著「業務用」標籤的便宜威士忌倒進空瓶里,同時這麼問道。瓶子本身是高檔貨,但裡面裝的是用大罐寶特瓶裝,存放在常溫下且等級最低的液體。
這間店所提供的威士忌蘇打,一杯成本不到十圓。
點綴起司拼盤的香芹用完之後,都會放回混有氯水的容器里,沒擠完的鮮奶油則放進冰箱重複使用。即使有標明有效期限也視而不見。
腳尖踢到整箱直接放在地上的咖喱調理包。
腳邊的老舊冰箱里擺著滿滿的儲藏容器,裡頭裝著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從罐頭裡拿出來的,泡在糖水中的水果。
……這世上的「可愛」里充滿著添加物。
一開始看到餐廳這滿是臟污的後廚時,曾感到戰慄。由於讓人作嘔,三天就辭職了。
然而無論到哪間餐廳都是一樣。就算是掛著高級老字號餐廳招牌的店家,到廚房一看,就會發現前菜上蓋著一片薄薄的保鮮膜,放在常溫下。從開店一直放到打烊——重複利用點綴生魚片的花朵跟紫蘇葉是理所當然,任誰都不覺得奇怪,也不認為不衛生,都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工作。
既然如此,這種夜生活的店家還比較乾脆,因為客人來到這裡的目的本來不在於餐點的品質,知道端上桌的餐點都是劣質品,客人還是願意掏出萬圓大鈔,因為他們的目的在於享受眼前的「可愛」,就算送上來的是只用微波爐加熱的過期蛋包飯,客人也不介意。享受夜生活的客人「都懂」。
就算我穿著跟昨天一樣的絲襪,穿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送去乾洗過的女僕裝,只要沒人有意見,就不會有人在意。
做這種工作七年,自己的整潔標準會下降也是理所當然。
「我看那個帥哥啊,應該是警察。」
「我知道。」
「什麼嘛,你早就知道了啊。」
隔著有色鏡片看過來的老闆笑彎了眼,因為焦油而泛黃的牙齒喀喀作響。他很煩燥,在開店前半小時把人叫來就是為了這個啊。我被迫停下換上女僕裝的動作,站在他身旁。
「綺菈莉,你白天是在做什麼工作來著?」
「我兼差……兩份工作。」
「嗯~這樣啊,生活困苦嗎?」
「很困苦。」
「東京的物價很高嘛。你是哪裡人?」
「……山形。」
「山形啊。那裡依山傍海,滿不錯的啊。綺菈莉今年幾歲了?二十二吧?差不多到了父母會開始啰嗦的年紀吧?」
我就算看著一直存不到錢的存摺,也不會想回鄉下。到了十五歲,總算能逃離那個封閉的空間了,我打從心底排斥只因為沒錢這種理由,就得回去那個令人喘不過氣,處處受人監視的生活。
「還是東京比較好。」
近鄰的大叔大嬸們都知道我幾點洗澡。不但知道我跟誰走得很近,就連我跟誰上過床都知道。他們的娛樂就是從早到晚都隔著薄薄的牆壁,偷聽年輕女性的生活細節。這些情報肯定都會被他們拿來當成下酒菜。鄰居都知道我的私生活,理所當然地攤在陽光下,包括我的興趣,還有我的愛情……
在人口嚴重外流的鄉下地方,或許會對年輕女性感到好奇。
「就算山景跟海景再美,我還是討厭鄉下人。」
爸媽也不例外。爸爸連我的內衣褲是哪個牌子都知道,只是換個花色就會帶著竊笑跑來問下個男人是誰。媽媽也總是會在吃晚餐的時候,把我交往過的男人們當成話題,拿來取笑。
在我看來,鄉下的一切都是由歧視與偏見構成的,孤獨的畸形秀。要是被關進牢籠之中,最後將無法重獲自由……都市才好,比起被人們的目光環繞的鄉下,在被冰冷的監視器環繞著的都市呼吸還比較自在——
「爸媽怎樣都無所謂。」
爸媽那句「你是獨生女,我們很擔心」的口頭禪,只不過是場面話。
既然如此,你們多生幾個孩子不就好了。看是哥哥還是弟弟,姊姊或是妹妹都好,只要增加幾個可以讓你們像看好戲般觀察的對象就好了啊。既然是為了那種目的生小孩,卻只生一個的爸媽才有問題。
我想獲得自由。我想過著無論跟誰做什麼,都不會被任何人監視的生活。想獲得自由,就只能來到有很多對他人漠不關心的人所在的東京。
「話雖這麼說,到頭來會伸出援手的只有爸媽喔。我上一間店啊,經營失敗又欠了一屁股債的時候,也是爸媽替我代墊的。」
我不禁抓緊著起毛球的裙擺。
「這間店還開不到一年耶,真傷腦筋啊~」
「我不是未成年。」
「那是你啊。但是,上個月業績最好的那個女生是高中生啊。」
老闆將業務用威士忌的空寶特瓶扔在地上,接著用焦糖色的皮鞋一腳踩扁……我沉默不語地注視著貼在前方牆壁上,便宜的萬聖節裝飾品。
「二十二歲在這個業界里已經要『退休』了啊。」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並拉起。
「老女人不夠清純啦。」
身為女人,也是受聘者的我,無法出言反駁這個男性僱主。
「就算做了顏色這麼可愛的美甲,看起來也不會像十幾歲的女孩……懂嗎?偶~爾會經過那條大馬路的卡車播過一首歌吧?二十五歲過後就是熟女~什麼的。」
「……我知道。」——女人的有效期限。
他一根根撫過我的手指,像在黏膩地揉捏著。
「這是要我離職的意思嗎?」
「討厭啦,我才沒有那樣講。」
在播放著動畫主題曲的店內,帶著煙味的氣息湊到耳邊。
「你換到一樣是我經營的別間店吧。那邊的制服也是女僕裝,年紀到二十九歲都可以勉強接受。但預防萬一,要請你去做個性病檢查就是了。」
老闆突然壓低音量。
「綺菈莉啊,你不是處女了吧。」
耳邊傳來唾液沾黏的聲音。那骯髒的聲音令人厭惡地震動耳膜。
「你去跟那個帥哥警察說要換到別間店工作,然後帶套跟他做一次吧。不要捨棄人脈,留在手邊,萬一出事的時候就不會被抓了。面對政治家、醫生、老師、藝人還有警察,這可說是這個業界的基礎。記好這一點不會吃虧啦。」
得厚著臉皮聰明地活下去才行啊——他呵呵笑著這麼說。
我的腦袋清醒到自己也大吃一驚。我沒有愚蠢到那麼墮落。
「我這個月的業績……到目前為止都是最好的吧。」
「嗯,是沒錯啦。」
無論下班後或上班前,都已經和他以約會為名義見過面了。我聽了他的遭遇,一直扮演深感同情的溫柔女性至今。我傳了訊息他都會立刻回覆,他也在我身上尋求著治癒。
「等榨乾那個人之後,我就會離職。」
……警察是地方公務員吧。我冷靜地這麼想著。
地方公務員雖然月薪不多,但保證會有獎金,因此年薪相對比較高。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也說過自己名下有一間公寓。他本來跟過世的妻子及女兒一起在那邊生活,住處應該滿寬敞的才是。
「這樣可以吧?」
十五歲就跟離家出走一樣來到東京,讓我知道女人想得到自由就需要錢。
「我不打算賤賣自己。」
男人不會明白女人要獨自自由生活有多困難。
「是喔~好吧。那你要辭職的時候跟我說一聲。」
老闆冷漠地笑了笑就離開了。
……他總是只喝一杯威士忌,酒量不太好。
不抽菸、不賭博,沒什麼興趣,好像過著只專註於工作的人生。
也因此精神狀況不太穩定,所以會隨身帶著放著葯錠的藥盒。
如果是他,這次說不定真的可以讓我得到自由。如果他不答應,我就得為了追求自由而繼續在夜晚的街道上徘徊。
我吞噬男人的突觸不斷送出辯解的訊號。
愛就是錢,錢就是愛。這世上沒有比金錢更深刻的愛情表現了。
粗糙內質網。
多核糖體、核糖體。
細胞核、高基氏體、核小體、微管。
……粒線體。
兩盒遺骨並排放在窗邊,三道細細的白煙冉冉飄起。
自從半年前在心裡做了了結之後,朱理就會替她們上香。
朱理將打火機放在線香的盒子上,靜靜地雙手合十。透過冉冉升起的白煙,與遭人殺害的妻子及女兒對話——講些無關緊要,今天發生的事情。
夜深之後,一之瀨家的客廳每天都會像這樣籠罩在白檀的氣味之中。
巴力沉坐在沙發上,大口吃著朱理當成伴手禮買回來的烤肉便當,看著雙手合十的那道背影。他後頸上的黑色齒輪幾乎只剩下細長的圖樣而已,苟延殘喘的靈魂也只能再撐個幾天,然而朱理不像以前一樣焦急。
「……」——一點都不有趣。
巴力連一顆飯粒都不放過地吃個精光,接著將便當盒跟湯匙扔在桌上。
隨手打開的電視正在播放綜藝節目,但為了顧及贊助商,內容一點都不刺激,相當無趣。巴力抓起遙控器就把電視關掉了。
「殺了那傢伙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突然問這個?」
頂著黑髮的頭緩緩抬起。
「這一點都不像是你會問的問題。」
朱理依然雙手合十,微微睜開眼睛。
「區區像我這樣的人類就算死了一兩個,對惡魔那種存在來說應該也無所謂吧。」
為了滿足彼此的目的,只透過「契約」受到束縛的這段關係已經超過四年了。這當中沒有任何情分,對話時不看向對方也很自然。
然而巴力不知為何,似乎對於朱理此刻背對著他,還表現出冷漠的態度感到很不高興。
他垂下嘴角,靠在沙發椅背上托著臉頰。
「你是想讓我們的契約自然消滅而死嗎?」
「如果契約就此結束,說不定就會這樣吧。」
「……這樣啊……呵、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巴力放聲大笑,那對黑色眼睛總算回頭看了過來。
「若是這樣,你永遠都死不了!」
「這是什麼意思?你還有事情瞞著我嗎?」
朱理拍了拍膝蓋,惡狠狠地朝他瞪去。那副表露出憎恨的表情讓巴力愉悅得不得了。很久沒有覺得他有趣了。巴力有些後悔,他或許應該別浪費這麼多時間,早點告訴他真相。
巴力想著「這樣啊」,明白了——這個男人果然很適合這副苦悶的模樣。在這段契約關係中,缺乏的是他的糾葛跟焦躁。巴力笑得越開心,他的憎恨就越是增加,態度也更加惡劣。如此帶來的興奮逐漸在惡魔的心底一點點舒坦地累積起來。
「吾本來想再觀望一下,但還是明講了吧。」
巴力浮誇地對他張開一隻手。
「惡魔沒有『死亡』這樣的概念。那是什麼時候……你之前威脅吾的時候,使用的銀制子彈……對了,是在倫敦的時候。當時有上百名警察團團圍繞著吾,開槍將吾打得像蜂窩一樣,然而最後死的是那上百名警察。」
「那是在跟我定下契約之前的事嗎?」
「吾忘記是發生在幾十年前的事了。」
「你在倫敦做了什麼?」
「這問題真蠢啊。你想知道嗎?」
回應了一句「不」,朱理的雙眼蒙上了一層陰影。
「想殺死惡魔要用銀制子彈這種事,只不過是人類描繪出來的願望(虛構)罷了。」
「果然……所以你那時表現出來的焦急是演技啊。」
朱理的五指漸漸握成拳頭。
「對吾來說,黑色惡魔(那傢伙)是個小嘍啰,但沒有你們人類所謂『死亡』的概念,他終究跟吾一樣是惡魔。吾以前也有說過吧?你們稱之神、天使還有惡魔的存在,不過是人類創造出來的一種詮釋。」
因此無法殺死黑色惡魔(格雷希亞拉波斯)——巴力期待他的絕望會越加深厚。人類與惡魔之間有著無法填補的,建立於支配與服從的先決條件。
「說到頭來,不可能『殺死』他。」
朱理想必會對巴力表現出被絕望擊垮的空虛,氣憤地責怪他「為什麼不早點說?」。巴力雀躍不已地期待著。
「既然如此怎麼不早點……」——朱理的拳頭顫抖。
「是你沒有過問喔。」
然而就算揮拳過去,他只要變成蒼蠅,拳頭也揍不到他。
「意思就是,就算將從你們人類對邪惡的詮釋中產生的妄想或幻覺,作為復仇的目標,那個對象那也不會消失。憤恨、妒恨、嫉妒不過是透過惡魔這個媒介,具象化為一種肉眼可見的『瘋狂』表現出來罷了。」
「具象化的『瘋狂』……意思是你跟那傢伙都是我的妄想嗎?」
「也可以這樣解釋呢。」
「但實際上你就存在我面前——」
「那你能夠證明這一點嗎?證明這不是一種現象,吾等惡魔是有實體的存在?」
忍不住湧現的笑意讓巴力感到陶醉。然而——那抹笑容頓時褪去。朱理沒有衝過來抓住惡魔,而是壓抑著怒火,將桌上的垃圾拿去丟掉。
「喂……你有在聽嗎?就算期待吾——」
「我打從一開始就對你不抱任何期待。」
朱理走到與飯廳合一的廚房,開始分類丟棄烤肉便當的廚餘。
「我會用我自己的方法摸索殺掉那傢伙的手段。現在我知道銀制子彈沒有用了。往後我還是會要跟之前一樣利用你的惡魔力量,但我跟你的關係也僅此而已。如果你不想讓我利用惡魔的力量也沒關係。」
「什……!你、你的生殺大權可是掌控在吾的手中喔!」
在巴力站起身之前,朱理早一步將解開的領帶掛在走廊的掛鉤上,隨後打開卧室房門。
「既然如此,殺掉我不就得了……我要睡了,你要看電視的話音量調小聲一點。」
房門「砰」地關上。一片寂靜降臨,巴力啞然地愣在原地好一陣子。
他無意間朝餐廚區看了一眼,發現沒看到安眠藥的葯錠。
仔細想想,最近都沒看見朱理為了入眠而硬是吞葯的模樣。
「嘖!」
巴力不悅地倒上沙發。
「殺掉你豈不是太無聊了。」
他的雙臂在頭下交疊,一頭金髮枕了上去。
「……你別再用那副模樣觀察吾了。」
巴力用低吟般的聲音,朝窗帘的深沉影子拋出一句。
爬過地板的黑暗化為與「他」相同的模樣,同時彎著那雙紅色眼睛,抬頭看向巴力。
「像這樣被耍得團團轉,真不像你呢。」
比黑暗還更深沉的黑——幾近純黑的惡魔從影子中伸出他的手。
起居室的燈光頓時消失……在沒有光線的漆黑世界裡,唯獨巴力的藍色眼睛,以及黑色惡魔的紅眼詭譎地散發著光輝。在這個隔絕開來的深層意識之中,包含人在卧室的朱理在內,所有生物都聽不見兩位惡魔的聲音。
「你忘記惡魔的本質了嗎,蒼蠅王大人……」
巴力被只在喉嚨深處發出的嘲笑聲籠罩。
「不準說出那個名字,吾是——」
巴力突然止住話語,煩躁地抓了抓金髮。
「——……哼,隨便你怎麼叫。」
「我不曉得你的真名,因此除了這個稱呼之外,該怎麼稱呼您呢?時而是豐饒之王,時而又是帶來神諭的君主,啊,這麼說來……你也曾被稱作讓大批男女交歡的性儀式見證人吧。」
藍色眼睛一動,下一秒,其中一隻紅色眼睛就爆裂開來。鮮血淙淙滴落在深沉無比的黑色中。血液不斷湧出,擴散到整片地板,最後在黑暗的包覆之下化為光輝——忽然間,屋內的燈光亮了起來。
「該死的小嘍啰,別太囂張了。下次連你的另一隻眼睛也一起毀了。」
黑影在轉瞬間治好了單眼的傷勢,笑著說「真可怕」並離去。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都緊盯著電腦螢幕的惠美,雙眼都布滿了血絲。
惠美本來就不是做事很得要領的人。即使明白這樣的做法太古板,就算刑警也必須重視效率的數位時代,她還是相信消去法以及反覆徹底調查的結果。
從派出所員警一路鍛煉成刑警的惠美,毅力可說是非比尋常。
「……小島芳治吃的東西只有外送的漢堡而已……霜山健晴在晚上七點離開六本木的俱樂部之後前往有樂町……高梨司則是從秋葉原走到神田……」
甚至佔領了空出來的辦公桌,攤開列印出來的監視器記錄畫面。
這是從轄區的搜查支援分析中心(SSBC)搜集來的,三名被害人當天的足跡。
惠美的黑色皮革筆記本上寫滿了餐飲店、量販店以及個人商店的店名。
在那正中央潦草地寫下的「她」的名字旁,惠美實在很想加上「×」的符號。
「……」——朱理就算聽到部下不停發出嘆息,也依然保持沉默。
身為上司的朱理沒有開口問她,但對於那起連續離奇死亡的搜查進展到什麼地方還是有所掌握,也知道她懷疑的對象是誰。他之所以決定跟過去坐在這個座位的課長一樣旁觀,是因為他認為彼此的思維不同。惠美應該不願只靠情況證據,就斷定是「她」的犯行。
秋天的陽光從百葉窗帘的縫隙間照射進來,漸漸將朱理的背後渲染成茜色。不久後,廳內響起鐘聲,今天氣氛也很緊張的奇特搜迎來下班時間。
朱理關上電腦就站起身來。
就在他將名牌翻過來的時候,附設的老舊座機頓時響起。對於手邊沒有特別緊急的案件的奇特搜來說,過了下班時間還有內線電話打來很罕見。
「是,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您好。」
但惠美沒有任何遲疑地接起電話,用肩膀夾著。
「……咦……啊,是。我嗎?目白署的鈴城就是我……」
轉動辦公椅,惠美用手捂住話筒的收音口。
「一之瀨,須崎綺蘭蘭好像在樓下耶。」
朱理只微微眯細雙眼,若無其事地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手機。化名為綺菈莉的須崎綺蘭蘭有傳來新的訊息。上頭寫著「今晚想跟你見面」——
「她好像有事要找我……怎麼辦?」
「我要回去了。請在無人的會客室跟她見面。」
「咦……等等,你不一起來嗎?」
「畢竟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她應該會對被男性搜查員問東問西的狀況有所抗拒吧。」
朱理拿起掛在衣架上的黑色風衣。確認過風衣左右兩邊的外側口袋裡都各別放著拋棄式的黑色手套後,朱理穿起風衣,立刻走出奇特搜的辦公室。
惠美皺緊眉間。
「真的太沒有責任感了……」
故意用他聽得到的音量罵了一句後,惠美在電話這頭做出回應。
「——我這就過去。」
警視廳本部的會客室大多是以白色為基底的簡樸空間。
連忙向總務部確認過後,得知四樓有一間目前沒有人使用。會客室里擺著一張小桌子,兩張椅子面對面地各放在兩側。惠美立刻申請了使用許可,隨後去一樓的等候室接須崎綺蘭蘭上樓。
須崎綺蘭蘭穿著粉紅色的開襟外套搭配純白的鏤空蕾絲裙。大概是直到剛才都在哭,她的雙眼又紅又腫。她隔著不織布口罩捂住嘴,用沙啞的聲音說「好久不見」並點頭致意。
「對不起喔,我從目白署調到這裡來了。」
「我聽說是獵奇殺人……的部門……是我害你調職的嗎?」
「啊~呃,名稱是嚇人了一點,但你別在意,是因為我自己的關係,反正要做的事情也跟在目白署(那邊)沒什麼差別,而且警察經常會有人事異動。」
先讓須崎綺蘭蘭走進會客室之後,她把門關上。淺淺坐在椅子上的她看起來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縮著肩膀。在冰冷的會客室當中,像是相當渺小的存在。
畢竟發生過那種事情——惠美以上司的這句話為戒,為了不刺激到她,緩緩拉開椅子。
「你有什麼事想對我說嗎?」
儘可能用平穩的態度詢問。
結果她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眼裡湧入斗大的淚珠。仔細一看,那頭漂過的淺色頭髮毛躁不已。雖然很想為低頭抽泣的她送上一杯熱茶,但警察不能憑著一己的判斷,提供一般市民任何飲食。
壓抑著焦急不安的心情,惠美很有耐性地等到她冷靜下來並開口為止。
「……不好意思……」
她總算從斜背包中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警察……在懷疑我對吧……?」
隔著口罩都能感受到她的嘴唇在顫抖。
「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聽說有警察來到我工作的地方(料亭)——」
她一臉難以啟齒地目光游移一陣子之後,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
「我聽說來的人——是一位女性。對方問了料亭都是由誰在處理河豚,又是用什麼方式管理……還到我已經離職的量販店去問是誰在販售觀賞用的烏頭花等等……大概是因為聽說對方是警視廳什麼獵奇殺人部門的人,店長他們都嚇了一跳,來問我到底做了什麼事……」
「……」——惠美無奈地扶額。
在搜集證詞的過程中,不只是案情概要,她連須崎綺蘭蘭的名字都沒有提及,竟然還是這麼輕易就被察覺了。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這個名稱果然不太好,要是自稱目白署,對他們來說應該只是個非日常的話題之一而已。
但對惠美來說,調查須崎綺蘭蘭的行動反而是出自相反的理由。
「……光是交往對象身亡就已經讓我大受打擊了……」
深信自己的戀情,她傾訴的情感不合乎道理。
「我明明不曉得……對方還有妻子,甚至小孩。」
就算她說的話斷斷續續,尾音沙啞到難以聽清,惠美也是相同意見。
就算比對多方證據,須崎綺蘭蘭都沒有殺害那些男性的動機。
小島芳治是不確定,但霜山健晴是隱瞞有妻小的事實,跟她發生婚外情。在應用程式的互動訊息中,也沒看到她跟霜山健晴因為婚外情的事情起爭執的內容,高梨司也隱瞞了自己已婚的事實。
「被騙的人明明是我……竟然還要被懷疑,這太難受了……」
那些跟她「玩火」的男人們紛紛離奇死亡,站在客觀的立場來看,是可以看到「須崎綺蘭蘭」這個共通點。目白署刑事課的上司跟同事也都說過——那個女的說不定隱瞞著什麼——這樣的話,也有人建議要強行朝仇殺的方向調查。
「警察小姐,你認為我有殺人的理由嗎……?」
惠美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而悄悄咬著下唇。說來的確有點牽強,但她也「具備」取得烏頭礆跟河豚毒素的管道。
「我姑且跟你確認一下……」
惠美謹慎地挑選言辭,避免展現出責怪她的態度。
「他們有跟你提過分手嗎?」
須崎綺蘭蘭直勾勾地看過來。
「我們之間的對話內容都給你們看過了。」
「像是通話時提起的。或是見面時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狀況嗎?」
「無論是小島先生、霜山先生還是高梨先生,他們總是像白馬王子一樣,當我感到寂寞的時候馬上來跟我見面,又溫柔,我真的高攀不起他們……也因為這樣……以為自己被他們深深愛著的我……就像笨蛋一樣……」
惠美雙手抱胸並靠上椅背,椅子隨之嘎吱一響。
「大家竟然沒有對我道別……就這樣死掉了……」
沉重的寂靜之中,時而傳來抽泣的聲音。
不久後,惠美才總算開口。
「我覺得警察被市民討厭是理所當然,畢竟心存懷疑就是我們的工作。」
「……是。」——須崎綺蘭蘭不安地點點頭。
「雖然要不斷懷疑,但警察的工作不能夾雜私情。與離奇死亡的他們在生前有聯繫的你,是會被懷疑的對象。既然你也深愛他們,那我希望你配合搜查。如果是殺人事件,你應該比我們更想替他們報仇雪恨吧。」
「那是……沒錯……」
「我們並不是在否定你的生存方式。」
惠美儘可能用體貼她的方式說話。
女性很難獨自活下去。當了這麼多年的「女刑警」,會碰上各式各樣的困難,與男性相比在生理上的不利條件,還有因此帶來的精神痛苦,男女平等的理念至今仍難以實踐就是現實。
「對不起,那時候目白署(我們)的人對你說了失禮的話。」
惠美鬆開交疊的雙手,對她低頭致歉。
「……就算你對我道歉……」
會懷恨在心是理所當然。
「光是被警察懷疑殺人,感覺就很不舒服了。既然你覺得像這樣被人討厭是理所當然,那請別再來干涉我的生活……」
須崎綺蘭蘭留下一句「我想說的只有這些」,隨後站起身來。
「那麼,如果你有留意到什麼事情——……」
惠美只能給出例行回應。
……往後別再繼續調查她身邊的狀況了。
令惠美糾結的是將正義與良心放上天秤衡量之後,微微傾向了良心。
「畢竟連是不是殺人事件都難以斷定了……」
回到奇特搜辦公室之後,惠美的肩頸格外沉重。
「這下子萬一是自殺就糟透了。」
埋怨與嘆息不停脫口而出,她毫無意義地翻著黑色皮革筆記本。
既然從他們的血液中檢驗出了毒物成分,就不能用病死或意外身亡結案。另一方面,要是把高梨司判定成自殺,他投保的高額壽險就會因為合約條款,一毛都無法理賠。
是自殺還是他殺——奇特搜必須儘早做出決定才行。
如果無法證實是殺人,也無法放棄自殺的可能性,他的妻子佐和子想必會強烈譴責警方。既然如此,倒不如乾脆等到她來抗議,藉此佐證是妻子佐和子殺害他——思及此,惠美趴到辦公桌上。
「不行不行,這樣不好!」
束著頭髮的橡皮筋「啪」地斷裂,她搔亂一頭髮絲。
「動機跟不在場證明就是不一致啊……你覺得呢,一之瀨?」
也不陪部下商量,時間一到就準時下班的代理課長真是可恨。
「一天到晚滑手機,根本沒在工作嘛……啊啊——!是怎樣,男人這種生物到底是怎樣!越想越氣——!」
惠美朝沒有任何人在的課長座位扔出筆記本。
「什麼叫『我來負責』啊,你是要負起什麼責任啦!」
惠美獨自進行搜查,不由得感受到束手無策。
明明不是周末,秋葉原的「女僕咖啡酒吧恰姆☆恰姆」還是幾乎客滿。朱理跟巴力勉為其難地並肩坐在吧台深處的座位。
「主人,歡迎回來!今晚有點擠,對不起喔~」
女僕們都聚集在狹窄的吧台區。今天客人很多,女僕人數也很多。就算有開冷氣,店內混雜的情形還是讓人感到悶熱。
「小巴今晚要不要指名三森森呢~?」
衣服都快被撐破的胸前掛著手寫的「三森森」名牌的女僕,朝他們遞出擦手巾跟杯墊。她們不會特別問朱理要不要指名自己,是因為他總是指名綺菈莉。
「那今晚就從三森森開始吧。」
「小巴最喜歡胸部了嘛~♪」
纖細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鼻尖,巴力露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那傢伙是怎樣,外國人嗎?」
「哼,兩個都是只靠臉吧……」
外貌俊美又搶眼的花花公子,以及綺菈莉的大戶,又散發出神秘氣息的鰥夫。不只是女僕們,兩人也受到店裡其他客人的注目。女人充滿期待而閃閃發亮的視線,以及男人充滿嫉妒的視線不時交錯。
「吾不會只跟一個女人玩。今天也跟平常一樣,十五分鐘換一個。」
「討厭~你每次都這樣的話,以後就不叫你主人嘍!」
「但吾最喜歡三森森這對厲害的胸部就是了。」
「一直盯著看也太過分了~!唉,一之瀨先生,你也罵一下小巴啦~」
拿玻璃杯的女僕、接過玻璃杯放入冰塊的女僕、倒入規定分量威士忌的女僕……她們一邊更換位置,調好一杯酒。朱理默默地觀察她們的動作,無意間,他的視線跟綺菈莉,也就是須崎綺蘭蘭對上視線。一瞬間,她尷尬地回以一抹微笑,但很快就轉過頭去。似乎只有她因為有其他客人指名,暫時無法離開那個地方。
「這傢伙只是悶騷色狼,大概比吾偷看更久喔。」
「咦,不會吧~一之瀨先生也是胸部星人嗎~?」
朱理看了一眼手錶,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拿出藥盒,配著酒吞下一顆膠囊型的抗憂鬱藥物。
「嗯……是啊。我不討厭。」
朱理沒有深思兩人這麼問的意圖就隨口回答。何況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女僕們的動作看,完全沒在聽巴力跟三森森的對話。其實,他腦子裡一直在思考綺菈莉傳來的別具深意的訊息。
請來擄走我——……
應該就是「那個意思」吧。朱理做出結論。當他拿起威士忌玻璃杯就口時,才總算察覺到巴力跟三森森一臉受到衝擊地僵在原地。
「聽你這麼認真地回答,就覺得有點……」
「是為什麼呢……一聽到你肯定的回應,吾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現在是在說什麼?」
察覺到兩人退避三舍的氣氛,朱理朝他們瞪了一眼。
「話說回來,一之瀨先生,今晚有很多人指名綺菈莉,說不定到最後加點都沒辦法來陪你喔。不介意的話,也可以請其他女生過來,還是你要乾脆等到她下班呢?」
「三森森,你要小心點……別看這傢伙一臉不在乎,說不定超乎吾等的想像。」
手肘撐在前方的巴力壓低音量這麼說。他的雙眼像在看好戲一樣彎成新月型。
「咦?但綺菈莉不算特別大吧……」
「搞不好是著重於形狀的那一派。」
「喔~確實有這種人呢~」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感覺自己被他們用奇怪話題嘲笑的朱理表露出不悅。他額頭上冒出青筋,酒也喝得比平常還要快。
「啊,十五分鐘了,那就換人嘍~掰掰,小巴!」
巴力的面前換了好幾個女僕,隨後來了另一個沒有人指名的女僕。坐在他身旁的朱理沒有與任何人說話,不斷喝著女僕們無限供應的酒。
「路上小心喔~!」——客人們幾乎都離開了。
巴力人在店裡一處玩桌游的地方,也沒剩幾個客人了。就跟第一次來到店裡那時一樣,閑著沒事做的女僕們都圍繞在巴力身邊。早就過了最後加點的時間,山手線末班車的時刻漸漸逼近。
「……沒關係,啊,嗯……我會再跟你連絡。主人,路上請小心。」
綺菈莉目送最後一位客人離開,一直鞠躬到電梯門關上為止。
「一之瀨先生,抱歉,讓你久等了!其實今天是我——……咦?」
綺菈莉連忙回到店內時,巴力對她「噓——」地在嘴邊豎起手指。其他女僕也像在說好了一樣,做出相同的動作。在場所有人都一臉壞心的表情。
手托著臉頰的朱理不停點著黑色腦袋,打起盹來。
「畢竟他好像喝了不少。」
巴力吹了一聲口哨。
「一之瀨先生……一直在等我嗎?」
綺菈莉從衣架上取下風衣,披在好像隨時都會睡著的男人背上。吧台上擺著喝光的兌水酒杯、沒吃完的蛋包飯,以及半開著的藥盒。
綺菈莉說著「會忘記帶走喔」,讓朱理拿著藥盒,塞進外套口袋裡。
「……嗯……」——他的眼皮微微睜開。
「那叫什麼綺菈莉的,吾在玩完這場遊戲之前不會走喔。」
巴力慢慢抽出一塊疊疊樂的積木並這麼說。堆積起來的積木塔已經歪斜成快倒塌的樣子,卻還維持著絕妙的平衡,撐著沒有倒下。
「吾聽說嘍,你做到今天對吧?換句話說,馬上就要過午夜了,女僕魔法會解除,那傢伙也不會是你的『主人』了。」
「……!」
快去換衣服吧——在其他女僕同事們的催促之下,綺菈莉害羞地紅著耳朵,朝更衣室跑去。
搭乘電梯下樓之後,沒想到他很清醒地等著。
「不好意思,我想早點跟你獨處……所以就假裝喝醉了。」
「……你果真很會玩呢。」——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綺菈莉以須崎綺蘭蘭的模樣跑過去,不經意地想摟住他的手臂,隨後又警惕自己,連忙拉開距離。裝作是因為夜晚寒冷而搓著雙手,矇混過去。
這是第一次在錯過末班車的時間跟客人下班約會,同時也是跟他的第一次及最後一次。
不知道該怎麼切入話題的須崎綺蘭蘭,抬頭用央求般的眼神看向他。
如果心意相通就无須多言了。
「直到最後一天,你在店外還是不會主動碰我呢。」
「……嗯,因為……」
——要是留下證據就傷腦筋了。
須崎綺蘭蘭扮演著一個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驚慌失措的清純女人。
「因為規矩就是不能在店外有所接觸……雖然大家都沒在遵守就是了。」
「由我觸碰你就沒關係嗎?」
「這……如果一之瀨先生非常想碰我……」
「你只做到今天對吧。」
他拿出手機,讓須崎崎蘭蘭看畫面。在昏暗的巷弄內,朦朧地映照出一張姣好的臉蛋。
想一直在一起的,難道只有我嗎?
一之瀨先生對我來說是白馬王子。
如果你願意擄走我就好了。
只要你有那個意思,請來擄走我。
「討厭,不要拿給本人看啦……你一直沒有回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一輛無載客的計程車慢速開了過來。中年男性似乎在駕駛座上打量著兩人是不是要搭車,緩緩踩下剎車減速。然而他沒有舉起手攔車,只是瞥了一眼計程車,目送車子離開。
「一之瀨先生……你不回家嗎?」
雖然沒有回應這個問題,但相對地,他在深沉的黑暗中把手伸過來。
畏畏縮縮牽上的手就像冰一樣寒冷,讓她頓時感到害怕。
感覺這不是人類皮膚的觸感,大吃一驚時,她注意到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戴上了手套。
「只有你乖乖遵守店裡的規矩,認真以待,所以我也會認真回應你到最後一刻。這樣就不算觸碰到你了吧?」
說這句話的聲音很溫柔。平常總是面無表情又冷酷的他,好像對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壞心眼地問「你對待過世的妻子也是這種態度嗎?」。
「……天曉得呢。」——使勁把手拉過去的動作就是回答。
男人與女人牽繫在一起的身影,沉默地往街道的深處走去。
污水流經的聲音。菸灰跟灰塵混在一起的臭味。腳邊還有溝鼠竄過。
照亮著都會的是如螢火蟲般可憐的路燈。一盞又一盞的燈光掠過頭頂,在眼中留下那微弱的光線殘影。
老舊旅館的收費標示牌不停閃爍,大廳也一片漆黑,讓這對男女化為兩道隱密的影子。附近沒有任何監視器,像要掩飾猶如雨後道路般的臭味,將一大瓶甜膩的芳香劑擺放在角落。
被遮住視線的櫃檯人員只用沙啞的聲音確認了一句「是要住宿吧?」,就立刻遞出生鏽的房間鑰匙。爬樓梯時,突然覺得眼前有隻金色的蟲飛了過來。我因為嚇到而發出小聲的哀號之後,他體貼地喃喃說著「只是一隻蒼蠅而已」。
「你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嗎?」
關上隔音的厚重房門之後,他這才鬆開手,用清晰的音量說道。
我給了一個曖昧的回應,坐上特大雙人床。
「你為什麼要辭職呢?」
「因為一之瀨先生是……警察。」
我刻意壓低音量。
「我一開始就知道了喔。只要從事這種工作就看得出來,但我相信你說的話,因為你是真的受到妻子過世的影響,深感寂寞。」
也不知道這樣的舉動會讓自己無處可逃,他在房門上鎖又掛上門煉。
「……要上鎖啊。」——我悄聲呢喃。
他追求的不只身體,也想要我的心嗎?
端看他的真心,得殺了他才行。能決定他生死的人,是他自己。
「因為老闆討厭警察身份的客人,所以我才決定辭職。你知道吧,那間店並不合法,但我又不想叫你別來店裡。」
擺在床邊的桌子上疊著紙杯,還有兩個不知道是來自哪一國的茶包。只用來燒熱水的快煮壺已經是保溫狀態,他拿起來往紙杯里倒入熱水。
「一之瀨先生……跟我的這段戀愛,讓你覺得開心嗎?」
「嗯。」
「我也很開心喔。」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大家好像都想被巴力指名,還希望可以順勢跟他交往,但我比較喜歡一之瀨先生這樣一本正經又誠實的人。」
「……那是……」
他從中途開始,呼吸就越來越緩慢。
「唔……那是……什麼……」——聲音模糊不清。
「你怎麼了……『主人』?」
「抱歉……我覺得身體有點……不太對勁……」
我揚起微笑對他說「這樣啊」。
「我也知道你是靠藥物來掩藏妻子跟女兒過世的寂寞。」
接著緩緩解開開襟外套前面的扣子。
「你如果喜歡我,從明天開始禁止吃藥喔。」
當我的手開始脫下絲襪的時候,他的目光就緊盯著漸漸裸露而出的白皙雙腳。察覺他並沒有說謊,個性確實很認真後,讓我難掩冷笑。
「唉,你為什麼要上鎖呢?為什麼把我帶來這裡?」
然後隔著襯衫,解開內衣扣環。
「是因為喜歡我,所以要來擄走我的吧?」
他搖搖晃晃地走近我,下定決心後伸手壓上床。
「你喝了很多酒,應該很想睡吧。你睡吧,我來幫你脫衣服。」
他就快淪陷了。「對無力抵抗的女性施暴的,生性認真的警察」,無論如何都必須負起責任才行。
「來,我幫你解開領帶……」
我伸出手,手指勾上那以藍色為底,帶有銀色跟黑色條紋的領帶打結處。這時,他終究委身於難以抵抗的睡魔,趴伏著朝床上倒了下去。觀察了一下之後,我試著叫他、搖晃肩膀都不見任何反應。
「呵呵……」
能聽見平穩的鼾聲。
「想必到早上都不會醒了吧。」
憐愛地撫摸他滑到臉頰上的黑髮,也不見清醒的跡象。
「總算遇到了……不會像那些男人一樣拋棄我的主人……」
我拿起隨手放在枕邊的兩個保險套。接著脫掉衣服,亂扔在床上,還刻意將絲襪粗魯地撕出勾紗,放在內褲上。
在浴室洗澡的時候將潤髮乳擠進保險套里,然後只要將保險套綁緊,像用過了一樣丟進垃圾桶里,就做好了隔天試探他決心的萬全準備。只有一個的話,會讓他產生疑心而冷靜下來,所以做出兩個。小島芳治那次就是因為那樣失敗,讓他提了分手。
「你不再需要用來填補內心寂寞的藥物了……」——但是。
……明明有妻小,卻說總有一天會離婚並向我求婚的男人。
……說被妻子發現了婚外情,所以暫時無法見面的男人。
我明明只是想作為女人踏入家庭,得到安心又舒適的幸福而已,卻只遇到那些不負責任的傢伙。
如果你不是白馬王子——
「不願給我幸福的主人……」
——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去死吧。
穿上浴袍回到房間之後,他還是維持著跟剛才一樣的姿勢在睡覺。
把兩個偽裝成已經用過的保險套扔進垃圾桶里。
趴在他身上,用大拇指指腹摸過那對薄唇。
「睡臉真可愛。」——長長的睫毛依然垂著。
雖然很可惜,他曾是其他女人的東西,但既然妻子已經不在人世了,那他就跟單身沒什麼兩樣。相較於「一開始」,只要「最後」屬於自己的就好了。而且仔細一看,他的臉蛋或許是至今相遇的那些男人中最俊美的一個。
「嗯?這是什麼……黑斑……?」
我突然發現他的後頸上有個五毫米左右的細長黑色斑紋。會是刺青嗎?看起來也像是欠缺的齒輪。難不成——這麼想著,我將手放上自己的腹部。
「……不可能吧。不可能『除了我以外』……」
正當我想將雙唇疊上他的唇瓣時,他悄聲呢喃了些什麼。
「咦?你說什麼,一之瀨先——」
「女人真是可怕啊,朱理。」
背後傳來一道耳熟又明亮的青年嗓音。
「是誰……!」——我嚇得跳了起來。
「為、為什麼……巴力!門不是……有上鎖……?」
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他雙臂環胸,背靠在門上,對我露出扭曲的笑容。
「因為遊戲玩完了啊。所以說,你是要裝睡到什麼時候?還是太久沒吃安眠藥,真的感覺到藥效了?」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的瞬間,手臂被「他」抓住了。突然間視野天旋地轉,下巴跟胸部在轉瞬間陷進床里。
「——呀啊!」
右手臂被扭到身後。好痛。就算想起掙脫,只是扭動一下身體,關節就發出哀號。
「好、好痛,住手!救命啊——」
「……是有點藥效。我的血液中能驗出安眠藥的成分,是證據充足的傷害罪了。」
他用不再溫文儒雅的沙啞嗓音,說出威脅的話語。
「那、那種東西……!你——……你平常都有在服用抗憂鬱葯啊!是你自己吃下去的吧?沒、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是我逼你吃藥的!」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會吃『抗憂鬱葯』?」
「咦……?因……因為……」
話說到一半,卡在喉頭。
「當然是因為你看過我的藥盒里放著什麼才知道的吧。這不是你一個人的犯行,從整個狀況來說,沒有共犯的話不可能辦到——」
警察的壓制動作超乎想像。儘管有男女的體格差異,他卻能用單手讓我無法動彈。
「那間店裡有在服用跟我相同的藥物,或者具備相關知識的人,至少有兩名以上。應該是以為了促成你的戀情才會夥同犯案。除了你之外,還有負責讓我服下安眠藥的女人,以及負責調包膠囊葯錠的女人。」
耳邊頓時響起搖晃藥盒的聲音。受到掉落衝擊而打開的容器里掉出了膠囊葯錠。看到眼前的東西,我渾身冷汗直流。
「這裡面的成分是什麼?」——詢問的話語就像利刃一樣冰冷。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是她們擅自這麼做的……我、我覺得這樣不太好,但……說著說著就變成好像要執行的感覺,在那種氣氛下我難以拒絕,不過真的……只、只、只是要讓你睡著而已!沒……沒錯,那大概是……安眠藥……!」
「真的是安眠藥嗎?」
「應……應該……」
「你能保證這個藥劑沒有你接觸過的證據嗎?」
「我……我沒有……碰到那個東西……」
「那只要對那間店的所有女人進行鑒定就好了。」
忍不住想像到一群表情嚇人的警察闖入那間小店的光景,我頓時全身發寒。聽說那個討人厭的老闆跟犯罪組織集團也有關聯,要是被警察掃蕩,事態會變得很嚴重——就算自己可以免於被關進牢籠——應該一輩子也別想安穩度日了。
「不要,不要這樣!全都是我……是我自己一個人做的……!」
「你把藥品調包成了什麼東西?」
「安、安、安眠藥……!」
「對一個因為安眠藥而昏睡過去的男人再下安眠藥嗎?這邏輯不對啊……目的是要讓那些沒有受到准強制性交罪威脅、踏入詐欺陷阱的男人回家之後呼呼大睡?如果是這樣,是要讓對方攝取過量安眠藥的復仇嗎?」
不太一樣,雖然不一樣,但我不能說——被強迫坦白的恐懼,讓我說不出話來。
「總之你堅稱那裡面是安眠藥劑就對了?」
我只能拼了命地點頭。
「這樣啊。既然如此,你把膠囊里的東西倒出來融化之後喝下去。那邊已經幫你準備好熱開水了。」
「咿……!」——他那個時候是為了這個……!
喉嚨僵硬,牙齒也發出打顫的聲音。
「你在怕什麼?這只是安眠藥吧。如果睡著,對你來說反而正好啊。只要聲稱是被我逼著吃下藥,情況反而對你有利才是。」
——這個人知道。
——他知道那個膠囊葯錠是定時炸彈。
——我會……死掉?…………我會死……?
無論如何,眼前都只能看見絕望的未來。
「喂,朱理,你別欺負過頭了。無論是哪個時代,吾都禁不起女人的眼淚。」
就算嘴上說著勾起慈悲情懷的話,金髮青年也沒有來救我。他反倒像在起鬨似的,呵呵低笑著。
為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是在哪裡出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問題的?
就在這種時候,父母跟親戚,還有鄰居的大叔大嬸們都在腦袋裡訕笑個不停。我就說吧、早就警告過你了——一邊這麼說,一邊「呵呵、呵呵」地笑著。
「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就饒你一命,還會儘可能援助你逃亡。」
不知為何,這番審問突然變調,他的語氣也驟然一變。
「……朱理,你要幹嘛……?」——金髮青年皺起眉。
但現在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只要有辦法得救,我什麼都願意回答。我將沁出的汗水及眼淚抹在皺成一團的棉被,拼了命地點頭。
「協助你犯行的不只是人類吧?」
——咦……
「我唯獨想不透你是怎麼在沒被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將店裡謹慎保管的河豚內臟跟烏頭花種子弄到手。簡直就像變成了透明人,既沒有人看到你的行動,監視器也沒有拍到,店裡也沒發現有東西遭竊,直到一位女性警察去問過之後,他們才得知有東西遺失。」
——為什麼……?
「我知道有個能實現這種事情的存在。」
——所以那果然是……
「看你這表情……你果然也是這樣嗎?」
——難不成你也……
我顫抖的左手立刻在身下拚命動了起來。
在腰骨附近摸索後,他立刻讓我側躺,掀開浴袍。
僅在一瞬間,他瞪大那雙漆黑的眼睛。
「那個惡魔的名字是什麼!」
抬頭一看,他的表情比我在夢中見到的惡魔還嚇人。
那對如鮮血般的紅色眼睛,以及明明不記得,卻莫名教人懷念的氣息——
「朱理,快住手,她要是叫了那個惡魔,會被吃掉的人可是你。」
「巴力,你閉嘴!你馬上叫出那傢伙的名字——」
「朱理,不對!總之你快叫吾的名字!」
就在兩個男人激烈爭吵時,壓制住我的動作忽然鬆開來了。
我目瞪口呆時,他就用力搖晃起我的肩膀,要我叫出那個黑色惡魔的名字。
「格雷希亞——」
我叫了。
並不是因為他要我這麼做,而是因為我不想死。
只要叫出這個名字,就能使用有點不可思議的力量。那個惡魔在夢裡是這樣答應我的,但他說代價就是使用越多次就會越失去自我,變得分不清善惡。我害怕自己會變成那樣,因此沒有叫他很多次。這是我第三次叫出那個名字。
——……拉波……斯……
但是我沒能完整叫出那個名字。
突然,蒼蠅的振翅聲由右至左貫穿我的耳膜,阻擋我說到最後。
「……啊……」
隨後,我感受到呼吸「咻」地停止。
「喂,快叫啊!」
我發不出——聲音。
「巴力……!你做了什麼!」
四肢就像人偶的零件一樣被拋到床上。明明既無法吸氣,也不能吐氣,卻只有意識不可思議的清晰。
——……我要死了……是嗎?
他失去冷靜,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床邊,揪起背靠在房門上,雙手抱胸的青年衣襟,氣憤地斥責他。
「你的生命只剩下幾分鐘而已。」
聽到對方冷漠地這麼說,他變得一臉鐵青。
「這可不是為了吾所做的忠告,而是為了你提出的警告。」
我看到他立刻伸手摸向後頸。
「吾沒興趣看著你被那種小嘍啰吃掉。如果你不想繼續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吾也無所謂。那你乾脆就這樣壞掉吧。」
這番話明明不是在對我說,卻讓我全身都寒毛直豎。
——……救、命……
微微動了動手指向前爬去,好不容易碰到的東西是那個膠囊葯錠。
「……巴力西卜。」
確認永恆愛意的定時炸彈。
那隻像冰塊一樣寒冷的手,溫柔地讓我握住。
抬眼一看,他別開了視線。
——你也不是自願想殺人的。
「吃掉……這傢伙。」
這時,一股刀刃刺穿胸口般的劇痛襲來。
被全黑的毒侵蝕的血液,從受到擠壓的心臟流經細長的血管,漸漸蔓延到全身。啊啊,原來死亡的時候,是這麼寧靜……又漆黑……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會回想一片綠油油的鄉下風景呢?
呵呵、呵呵。
爸爸,我就這麼好笑嗎?
呵呵、呵呵。
媽媽,我就這麼好笑嗎?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呵呵呵……
大家都指著我笑,看起來非常快樂呢。
除了我以外——……
有個孩子捆著棉被,壓抑著聲音哭泣。只要待在這裡就不愁吃穿,但是,跟別人相比也僅僅好上一點而已——只能聽到雙眼無光的大人們拚命辯解,一點自由也沒有的豐饒城鎮,是個空氣清新的監牢。
孩子一直懷抱著憧憬。夢想著活在骯髒的空氣中,在那裡死去。
因為這個城市——喧囂到誰也聽不見孩子的哭聲。
「好久沒吃到女殺人犯的靈魂了。遠比成熟的果實還要甜美啊。」
……惡魔的譏笑在最後回蕩。
繪本的世界中,總是在女主角結婚之後迎來美滿結局。
然而那段愛情的後續,會交由讀者自行想像。
——這真的就是幸福嗎?
如果我能早點發現就好了。
成為某個人的永恆,才是最不自由的一件事。
在水泥叢林中,人工設置在車站前的休憩場所,變成堆積空瓶的地方。光是坐在附近的長椅上,刺鼻的臭味就會刺激著鼻腔。那或許是從丟棄的瓶罐中飄出來的味道,也可能是失去生命力的樹根腐爛所造成,但無論如何都是從人類的自私自利產生的異臭。
朱理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第二瓶罐裝咖啡。
背後感受到一片朝霞。壓抑著止不住的呵欠的手上,沒有戴著黑色手套。用來消滅證據的那一雙丟進便利商店附設的垃圾桶里了。不久後,店員把垃圾收進垃圾袋裡,擺在路邊,接著垃圾車開了過來,沒有一絲懷疑地將一袋袋放在路邊的「可燃垃圾」丟進擠壓機里。朱理他們確認了這一幕之後,朝車站走去。
「你那時候果然是真的睡著了呢。」
朱理一屁股坐在咬著罐裝可可的巴力身旁。
「要不是有吾介入幫忙,你真的要被『親下去』喔。」
打開易開罐拉環,一口喝光咖啡。儘管喝下了遠超過一天容許的咖啡因攝取量,但被加進酒裡面的安眠藥出乎意料地有效。朱理把空瓶放在巴力手中就垂下頭去,他強忍下不曉得是第幾次湧上的呵欠。
原以為自己的身體早就對安眠藥有抗藥性了,但最近規律的生活反而適得其反。感覺只要閉上眼睛,馬上就會陷入熟睡。
「這麼說來……你不會想睡嗎?」
巴力泰然自若。
「吾可是惡魔。不像你們人類,不會受到任何束縛。想睡的時候就睡,想吃的時候就吃。你現在才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啊……對耶……這倒是……」
儘管不斷眨眼忍受睡意,朱理還是撐不下去了。他單手手肘撐在大腿上並拄著下巴的動作頓時失去平衡,整個人晃了一下。
當巴力若無其事地抬高肩頭,朱理毫無防備地靠了上去。
「哈哈哈哈,很好很好,等到了首班車的時刻再叫你起來吧!」
巴力咧嘴竊笑。眼前的後頸上刻印著一個黑色齒輪。
「……哼……沒想到吾……竟然會為了區區一個玩具使用力量啊。」
巴力的雙手一起緊握著兩個空罐,抬頭仰望淺灰色的天空。
從新幹線轉乘在來線之後,抵達一個晚秋花朵四處綻放的鄉間小鎮。
須崎綺蘭蘭的父母雖然有請惠美喝茶,但她只進行了弔問。文件上的手續本來必須請他們親自前往轄區分局處理,但奇特搜的代理課長說會負起全責,惠美就以人情為優先了。面對在電話另一頭得知獨生女的死訊,抽泣起來的父母,她無法坦白說出他們女兒犯下的所有罪。
剩下的只有因嫌犯死亡,案件移送檢方——……這般空虛的程序。
內附回信用的信封,為了避免被看到內容物,用全新的牛皮信封袋裝著,拿去給他們。
在當日來回的車子里朝窗外一看,山間的樹林變成美麗的楓葉。再過不久,這個城鎮就會覆蓋在白雪底下。須崎綺蘭蘭在這個四季分明且草木茂盛,在充滿人情味又溫暖,哀嘆著「綺蘭蘭妹妹」死訊的當地居民們的環繞下長大。這裡絕非讓人因為貧困而心灰意冷的地方,對於在東京土生土長的惠美來說,難以理解她為什麼會動手殺人。
須崎綺蘭蘭在上個月底的深夜,離開任職的違法女僕酒吧之後,「獨自一人」前往賓館。推測是因為錯過了末班車。她恐怕是在喝到爛醉的狀態下還衝熱水澡,造成血壓異常……這是解剖後的結果。大概是因為胸口疼痛難受,所以也沒辦法吹乾頭髮,穿著浴袍倒上床後就這麼撒手人寰。到了隔天,被進房間打掃的工作人員發現。
在她手中緊緊握著抗憂鬱藥物的膠囊葯錠,但裡頭被調換成了將烏頭花的毒磨成粉末狀的烏頭礆,以及由河豚肝臟及卵巢萃取出來的河豚毒素。透過附著在上頭的指紋鑒定,得知是她自己替換的,那也跟離奇死亡的三位男性血液中檢驗出來的毒物成分一致。
『無論是小島先生、霜山先生還是高梨先生,他們總是像白馬王子一樣,當我感到寂寞的時候馬上來跟我見面,又溫柔,我真的高攀不起他們……也因為這樣……以為自己被他們深深愛著的我……就像笨蛋一樣……』
那時的眼淚是假的嗎?
「笨蛋才不會哭呢……」
在嫌犯死亡的狀況下,就算弄清了殺害手法,到頭來犯案動機仍埋葬在黑暗之中。
不願就此死心的惠美,還去詢問過曾經在因此被掃蕩的女僕酒吧里工作過的女僕們,但她們的口徑一致得十分單純。
她們說:綺菈莉應該是因為業績不好才會離職。
一頭及腰的金色長髮,能望至千里的藍色眼睛。
幾百年來,我在險峻高山的遙遠頂峰,眺望著耕種田地的人們。
一時興起呼出一口氣,就會使河川泛濫,讓一切回歸塵土。
人類對於我懼怕得瑟瑟發抖,乞求我大發慈悲。
那就把女人交出來——這麼對人類低語之後,每次季節更迭,活祭品就會上山前來。
當年輕的女人都沒了,有個老婆婆扛著稻草人走來,並在回程中斷氣。
這讓我覺得人類是多麼渺小、脆弱又可憐的存在。
我戲弄般地用指尖捏起那個稻草人。
這時,從中飛出一個年輕男人的高潔靈魂。
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說,要替被吃掉的妻女報仇雪恨。
那個男人是第一個不稱我為神,反而蔑視為「鬼」的人。
在兩敗俱傷下喪命的那個男人,後來被人們視為武神奉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