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8 · 死印 全一冊

第5章 觀音兵

睜開眼時,太陽已高掛在天空的正中央。

緊閉的房間就像蒸氣室一樣悶熱,我從床上爬起,為了呼吸新鮮空氣而打開窗戶。

從戶外流入的初夏涼風,慢慢驅散了積聚的熱氣。我深深吸了口氣,再次坐回床邊。這時我的腦中突然想到。

昨晚睡覺前,我到底在做什麼呢……?記得好像正在調查什麼非常重要的案件,卻想不起具體的內容……記憶就像被人刪除一樣,失去了一部分。是印記的癥狀惡化了嗎?

「可惡……」

我用兩手梳起頭髮,搓揉太陽穴試著舒緩焦躁的心情。但就在這時,掉在腳邊的某樣東西,忽地喚醒了昨天的記憶。是『九條館』的主鑰匙。

昨天凌晨,在沙發下發現這支鑰匙後,我立刻前往二樓,打算直接調查上鎖的房間。可是才爬到一半,右手腕便劇烈地發痛——。

從印記蔓延開來的熱量,以及腦細胞一個個消失的感覺,使我連站都站不穩。於是我就這樣倒在暫借的客房,失去了意識。

對了——我立刻起身。得去調查那些還沒打開的房間才行……。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點,房門咚咚地響了兩聲。

「——八敷先生,你起來了嗎?」

是廣尾的聲音。我對自己還記得她的名字鬆了口氣,一邊應答一邊前去開門。

「……那個,請問放在廚房的微波食品,可不可以開來吃?」

微波食品?我一時之間沒理解她指的是什麼,隨後才意識到是先前克莉絲蒂用網路宅配訂購的食物。

「啊啊。你自己挑喜歡的吃沒關係。紙箱裡面應該也有水和烏龍茶。」

「那我就不客氣啰。不過,難得有那麼大的廚房,居然只能吃微波咖喱,真是浪費呢。」

廣尾一邊碎碎念一邊往樓梯的方向走去。但中途又突然停下腳步,轉過上半身。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去沖個澡比較好啊?」

「——……」

意思是我很臭?確實,昨天東奔西跑了一整天,還爬進了人孔蓋。而且昨晚睡覺時也流了一身汗,現在的我,大概臭得沒資格嫌棄在地下壕遇見的那位老爺爺。

於是我前往浴室,把頭髮和身體都徹底清洗了遍,才下樓前往大廳。

此時已經吃完午餐的廣尾,正在桌前整理著什麼。

「八敷先生,你看起來清爽多了。」

「剛才真不好意思。你在看什麼呢?」

「啊啊,嗯。那邊的書架上,放著類似這個家族的史料的書籍。」

那是一疊用繩子捆在一起的史料。廣尾表示因為紙材看來跟廣尾家的古地圖很相似,所以才順手拿下來看看。

「『九條家』的歷史嗎……」

「對。雖然被蟲蛀得很嚴重,又缺了很多頁,大概不太能閱讀了……但還是忍不住想看看。」

因為有個很讓人在意的地方。廣尾說。也就是『九條家』跟『陸軍之間的關係』。

「……陸軍?就是你昨天睡前說的秘密研究所?」

「嗯——雖然沒有記載得那麼詳細……但上面提到,『九條家』似乎曾經為陸軍提供過某個東西……」

為陸軍提供的東西——從字面上聯想,最先想到的是彈藥和武器。可是,就算是再怎麼有名的望族,要取得那類物資,而且還是可以提供給軍隊的等級,怎麼想都不太可能。

「啊,陸軍的部分,果然也有被撕掉的痕迹……這下想查出詳細的內容大概是辦不到了呢。」

意思是有什麼不能被人知道的隱情嗎……不過,既然刻意把洋房建在這種遠離人世的地方,就算有一兩件不想被人發現的秘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時廣尾突然「啊!」地一喊,靈光一閃似地揚起眉頭。

「要不問問安岡小姐如何?」

原來如此。的確,『九條家』的歷代族長她都認識,應該對這個家族很熟悉才對。

於是我拿出昨天收到的名片,立刻打電話給安岡。

儘管安岡也是今天凌晨才剛回到家,應該很疲倦才對,但她仍一口就答應了我的請求,表示會用最快的速度替我們調查陸軍和『九條家』的關係。

然後趁著這段時間,我把『九條館』主鑰匙的事情提出來跟廣尾討論之後,決定一起調查那個被鎖上的房間。

位於二樓東南側的某間客房,是『九條館』唯一還沒有調查過的場所。

打開門鎖,進入房內,只見房間的格局本身跟其他客房沒什麼兩樣。唯有兩個地方跟其他房間不同。

首先,是放在桌子上的陌生工具。桌上擺著各種尺寸的雕刻刀和鑿子,以及一支長長的刮刀。旁邊還堆著裝了顏料的瓶子和美術書籍等雜物。

而抽屜里,也同樣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

「是用來製作什麼東西的房間嗎……」

「應該是吧。連螺絲起子和精細作業用的工具都有……嗯……?」

奇怪?廣尾說著拿起一支雕刻刀,仔細觀察著刀刃的部分。

「你看這支雕刻刀,上面刻著『M·K』的字母……」

我接過雕刻刀,檢查了刀刃的部分,上面確實刻著『M·K』的字樣。

「如果是九條沙耶(Saya Kujou)的縮寫,那應該是『S·K』才對啊……這座洋房,難道還住了其他人嗎?」

面對廣尾的疑問,我把從安岡那裡聽來的故事告訴她。這座大宅以前還住過前前代的族長九條村雨,以及前代族長的九條正宗。

「哼——嗯。原來如此,兩人的英文縮寫都是『M·K』呢。」

「啊啊。所以應該兩人的其中一人曾使用這支雕刻刀,在這裡進行某種工作吧。」

不久後,廣尾再次發出「啊!」的輕呼。

「喂,八敷先生。你來看看這個架子上的照片……」

我走了過去,只見架子上散落著幾張相片。日本人偶、西洋人偶、蠟人偶、提線人偶……全部都是人偶的照片。

然後,其中一張照片內——。

「……!? 」

是梅莉。

我的呼吸就像丹田被人揍了一拳似地變得急促。為什麼這裡會有梅莉的照片?我拿起仔細看了一下。照片里拍攝的,確實是直到昨天之前每天都會說上話的那張美麗面龐。

「這個人偶,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壞掉的梅莉嗎?」

「啊啊……」

看樣子好像是組裝到一半時拍的相片,梅莉的身上沒有穿衣服。胴體的部分可以看到人體所沒有的深深溝槽,可清楚看出是由零件組成的人偶。

旁邊跟梅莉一起入鏡的工具,跟放在桌上的形狀完全相同。換言之這些雕刻刀和鑿子,以及螺絲起子,都是製作人偶用的工具。而梅莉很可能是在這間洋房被做出來的。

可是,梅莉說過她被製造出來的年代,距今已非常久遠。而這張照片看起來卻不像是那麼古老的東西……。

難道是梅莉在說謊嗎?又或者是有什麼隱情呢?

「——……」

試著思索了一下,但已無法直接詢問梅莉的現在,不管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

總而言之,當務之急是在這裡尋找跟怪異和印記有關的線索。至於照片的事情,暫時先放到一旁。於是我和廣尾又分頭調查了這房間其他還沒找過的地方。然而找了半天,始終沒有發現我們期待的情報。唯一的收穫,就是梅莉的製造者,可能是這個名叫『M·K』的人物。

「還以為會找到更加驚人的秘密呢……」

「是啊……既然如此,看來只能用其他方法尋找留下印記的怪異了。」

於是廣尾和我消沉地準備離開這間上鎖的房間。但就在那瞬間,不知哪裡突然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響。

「嗯……?這聲音,是電話聲?」

沒錯。是放在門廳旁的那支電話在響。說不定是安岡打來的。我慌張地衝到一樓,幾乎是用飛撲的方式拿起話筒。

『——喂喂?八敷先生嗎?』

聽筒內傳來的聲音,果然是安岡。

『哎呀,你怎麼喘得這麼厲害?』

「……不好意思。因為剛剛從二樓跑下來。」

『這麼大的房子,連接個電話也很辛苦呢。』

「是啊……您那邊查到了什麼新情報嗎……?」

『啊啊,沒錯。簡直是奇蹟般的偶然。不,這種現象應該說是冥冥中註定的必然才對。』

安岡的聲音很罕見地聽起來有些興奮。不過她似乎馬上就注意到自己高昂的情緒,連忙咳了一聲,恢複往常的鎮定。

『總之,超自然的話題先放到一邊。其實就在不久之前,一位客人恰好打電話來向我詢問印記的事。』

「印記……?也就是說……」

『對,正如您所想的,是「印人」喔。』

對方名叫【大門修治】,是位四十來歲的醫生,在H市內經營一間診所。

『他的祖父以前似乎是「陸軍」的軍醫中校。因為這層關係,所以曾聽過戰爭時期「九條家」的故事。』

「陸軍」的軍醫中校。是個不常聽到的名詞。而廣尾似乎也從話筒漏出來的聲音聽見了這個詞,就好像一直在側耳偷聽一樣,迅速靠了上來。

『至於詳細的部分,我認為你直接詢問大門先生比較快。』

安岡表示因為內容有些錯綜複雜,所以直接跟本人商談會比較清楚。於是我念出安岡提供的電話號碼,讓旁邊的廣尾抄下來。

『另外,我這裡還查到了另一條線索。「九條家」以前,原本似乎是造佛師世家。』

「造佛師……?」

『是的。就是專門雕佛像的雕刻師。』

聽到佛像這個詞,我忽地想起剛剛在上鎖房間內發現的雕刻刀和鑿子,以及從『H神社』被人拿走的『無頭佛像』一事。

『話雖如此,這也已經是平安時代的事了。跟現在大概沒什麼關——』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安岡女士。」

『……?怎麼了嗎?』

「請問前前代的族長九條村雨,平常會雕佛像……或是人偶之類的嗎?」

我把在二樓房間發現了雕刻工具的事情告訴安岡。以及那支刻著『M·K』縮寫的雕刻刀。

然而,安岡似乎從未聽過這件事。

『就像我昨天說的,我跟村雨先生後來決裂了……所以應該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況且九條家是非常古老的家系,所以那組工具也有可能是從先祖代代傳下來的。』

總之目前我查到的,就只有這些了。安岡說。

「已經很足夠了。這些訊息非常有幫助。謝謝您,安岡女士。」

『啊啊。如果還有查到新的情報我會再聯絡你的。那麼,請你先給大門先生打個電話吧。現在的話他應該還醒著……』

這是什麼意思?明明還遠遠不到天黑的時候才對……難道他有午休時午睡的習慣嗎?又或者是跟柏木愛一樣,因為印記而昏倒了呢?

『這部分還請你直接詢問大門先生。因為是稍微關乎隱私的問題……不過,我保證大門先生本人是位非常值得信賴的醫師。』

「啊啊,我明白了。」

關乎隱私的問題嗎……我一邊思索,一邊掛上電話。然後,又緊接著撥起新的『印人』大門修治的號碼。

『——喂,您好。』

鈴聲才響了一次,對方馬上就接起了電話。看來他應該是一直在電話前等待。

『啊啊,您是八敷先生吧。我從安岡女士聽說您的事了。』

聽筒對面傳來的是個十分成熟穩重的嗓音。

『呃,昨晚是「ZOO老師」是吧?聽說您至今已對付過許多不同的怪異。』

看來有關怪異的事情,他也已經從安岡口裡聽說過了。

『那麼,容我再鄭重介紹一次,我叫大門修治。職業是醫生……』

就在這時,大門的聲音突然停止,開始劇烈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您還好嗎!? 」

『啊、啊啊……不好意思失禮了。說來慚愧,明明身為醫師,我的身子卻不太好……』

也是因為這緣故,大門才沒有親自去安岡的店,以及到『九條館』來。

『最近我發作的頻率愈來愈高……每兩、三個小時就得躺回床上。』

難怪安岡會用「現在的話他應該還醒著」這種說法。

『啊啊,不過已經沒事了……不好意思,讓我們繼續吧。我想您應該已經聽說了,我也是被刻了印記的「印人」。』

大門說,他的左胸附近,出現了齒痕形狀的斑紋。而且,有時還會忽然忘記自己的名字。

『記憶障礙,真的是相當棘手的癥狀……不過,我完全想不到自己身上會出現這東西。大概是報應吧。誰叫我忍不住好奇心呢……』

忍不住好奇心……?這麼說來,安岡的確說過大門是為了印記的事而找上她的。

換句話說,大門原本就知道印記的存在。

『啊啊,沒有錯。我在曾是軍醫中校的祖父留下的病歷中,看到了一個關於奇妙斑紋的紀錄。於是在好奇心驅使下,獨自展開了研究。』

然後,大門依照那份病歷的線索,循線找到了一個可疑的地點。他懷疑自己就是在那裡被烙上印記的。

「病歷……所以那是當時留下的紀錄嗎?」

『啊啊。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東西,距今已有超過五十年的歷史了。』

這時,直到剛剛都在一邊旁聽的廣尾突然說了聲「等等」,然後插嘴搶過了話筒。

「這就說不通了吧?」

『哦呀……?我也聽說了。你就是廣尾小姐吧?那個「ZOO老師」以前的同事。』

「是頭川,我才沒跟怪異共事過。不過這不重要……我記得印記的傳聞,是最近一個月才開始出現的吧?如果那份病歷上真的有紀錄,不是應該早在更久以前就傳開了嗎。」

『你說的沒錯。這其中當然是有原因的……戰爭結束時,所有跟研究所有關的機密文件,全都被銷毀了。我猜包括保存在「九條館」的那部分也一樣……?』

的確,廣尾找到的『九條家』史料,所有跟陸軍有關的頁數都被撕掉了。

『我發現的那份病歷,是偶然之下才逃過被銷毀的命運。然後……接下來才是重點。當時那位印記發作的患者,其實是陸軍秘密研究所的人。』

「咦!? 」

秘密研究所?聽到廣尾的複述,我忍不住貼近聽筒。

「那、那個,大門先生……」

『怎麼了,廣尾小姐?你的聲音在發抖喔。』

「你該不會……?是想告訴我,那個詛咒的印記,是在戰爭時期所創造出來的『生物兵器』吧?」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夾著咳嗽的苦笑。

『不論任何國家,都會有一兩個迷信鬼神的軍人嘛。而且在火燒屁股的二戰末期,就算真有那種計畫也不奇怪。』

「太不科學了……」

『啊啊,一點都沒錯。在痛苦的時候求助神佛來創造「生物兵器」,未免太異想天開。正因為如此……我認為那個兵器並不是印記。』

「……那,他們到底在製造什麼呢?」

『——似乎是一種名為「觀音兵」的產物。』

『觀音兵』?廣尾復誦了一次。

——『觀音兵』。這名字使人聯想到觀音像……五十年前……以及佛像……我的腦中浮現了幾條可能的線索。

「那是什麼……?你的意思是,我爺爺曾在『第十三陸軍技術研究所』研究那種超自然的東西嗎?」

『……哎?那個研究所的名字,我應該還沒提到吧?』

「因為我爺爺有那裡的古地圖。」

『真、真的嗎?』

「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我爺爺似乎曾是陸軍的技術上尉……」

於是廣尾把目前所知有關古地圖和秘密研究所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大門。

『這真是太驚人了……換言之,我們這兩個秘密研究所相關人員的子孫,身上同時出現了印記嗎?』

「簡單說的話,就是這樣沒錯。」

『哈哈……所謂的因緣,還真是有趣呢。』

大門似乎在聽筒的另一端,深有所感地點了點頭。

「……可是,到底為什麼?」

聽到我的呢喃,廣尾把話筒遞了過來。

「為什麼事到如今,地下壕的存在會突然為人所知?」

地下存在著那樣的設施,下水道管理局當然不可能不知道才對。

『一點都沒錯。代表在這之前,這個情報一直被某人隱藏著。』

一群會因這份情報公諸於世而感到困擾的人。大門說。

『畢竟還有不少經歷過戰爭的人尚活在世上。像是H市的某某議員,就曾是我祖父的同事。還有……「九條家」也很可疑。』

「咦……這件事跟九條家有關?」

『哦,您不知道嗎?……啊啊,對了。您就是為了打聽陸軍跟九條家的關係才打來的呢。』

「啊啊。」

這也是當初拜託安岡幫忙的主要理由。

『九條家的族長在戰後,以協助戰爭的罪名,被剝奪了公職。至於他們到底協助了什麼,具體的內容並未公開。』

說不定,就是史料上提到的,『九條家』提供給軍方某樣東西的事。

而且被剝奪公職的意思,代表當時九條家曾對上層提供過某種會影響軍方名譽的東西吧。

『以我現在的身體,實在沒辦法親自前往地下壕。但如果有廣尾小姐的地圖……我認為有前去調查一趟的價值。』

五十年前從『H神社』被挖出的佛像。

在地下壕內依靠『修羅大人』的力量變異成『ZOO老師』的頭川。

戰爭時在『第十三陸軍技術研究所』被刻上印記的人。

還有,令人聯想到佛像的『觀音兵』這名字……。

『對於曾經參與過當年不可告人之醜事的大人物來說,那座地下壕,就像是應該永遠關閉的潘朵拉之盒……』

這種說法,就好像那座鐵門的後面,藏著什麼無法用世間常理衡量的危險之物。

『那麼,盒子里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呢……』

結束與大門的通話後,為了更加接近印記的真相,廣尾和我決定動身前往地下壕。

但要是從之前去過的『人孔蓋小巷』的人孔蓋進入,八成又會被那個奇怪的老爺爺擋下來。所以,我們決定開車前往古地圖記載的另一個入口『M野南小巷』。

「從大門先生那裡弄清楚了很多事呢。」

「是啊。得感謝介紹他給我們的安岡女士。」

「啊、對了,八敷先生,你起床後什麼都還沒吃對不對?」

差點忘了。不間斷的調查,以及與安岡、大門的通話,讓我完全忘了午餐和早餐。被廣尾提醒後,我的肚子突然餓了起來,從安全帶下發出咕嚕咕嚕的抗議聲。

「在進地下壕前,先繞去便利商店一趟吧。畢竟也不知道下面會遇到什麼事。為了保險起見,最好買個麵包帶著。」

於是我按照廣尾的建議,在途中的便利商店買了食物後,再次朝『M野南小巷』出發。

『M野南小巷』,是另一條同樣人跡罕至的小路。這裡就跟『K宮町北路』一樣,有一個樣式古老的人孔蓋。我跟廣尾一邊留意周圍的情況一邊打開人孔蓋,迅速鑽了進去。

彷佛隨時會斷掉的豎梯、令人難以呼吸的腥臭空氣,全都跟上次進入時完全相同。而豎井的底部,依然是一片水泥造的堅實牆壁。

「這裡就是『第十三陸軍技術研究所』……比想像中還要煞風景呢。K宮町的下面,也是這種感覺嗎?」

「啊啊。看來這裡跟『人孔蓋小巷』應該是相通的沒錯。」

不過跟以前不同的是,在手電筒可照射到的範圍內沒有任何鐵門,也就是上次那老人出現的厚重門板。只有一條看不見底部的漆黑通道。

儘管底下並沒有暗到完全看不見的程度,但為了安全起見,我跟廣尾還是用手電筒照著腳下,放慢速度在地下壕內前進。

拱形天花板上以等間隔裝著一盞盞紅色的照明設備,那顏色令人聯想起以前不知在哪裡見過的暗房。滲水的牆壁上,染著一片片像霧霾一樣無法去除的水痕,感覺整座地下壕彷佛隨時都會坍塌。

前進了一會兒,廣尾緩緩開口。

「……話說回來。」

「——……」

「……這是什麼歌啊?」

看樣子廣尾也聽見了。一開始我還以為只是通道內的風聲迴音,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如此。

地下壕內,回蕩著一首軍歌。

快活且勇猛,卻隱隱夾帶著悲傷的男人們的歌聲。

這不是揚聲器,也不是收音機所發出的聲音。這裡就算真的有錄音機,也至少是有五十年歷史的老機械,不太可能還在運作。

「……光是聽著就讓人渾身不舒服。」

「說不定是在地下徘徊的軍人亡靈在唱歌呢。」

噫噫!廣尾的肩膀猛然一震。

「別、別說那種毫無根據的話啦!太、太不科學了!」

話雖如此,一群人在這種地方合唱軍歌,本來就很異常。

「這恐怕也是超自然現象。」

「別、別若無其事地說出那種話好不好。八敷先生,雖然你自己可能沒有發現,但你對怪異的世界太過習以為常了。」

廣尾說完,加快腳步超車到前方。

她說的或許沒錯。其實應該還沒有經過那麼久,不過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思考怪異的事情,跟『印人』一起行動,早晚都跟梅莉在一起。可能是因為這樣,我已經有點分不清現實和超自然世界的界線。即使找回記憶,回到安穩的日子,說不定會覺得那才是異常……我的內心對此隱隱感到不安。

之後,我們一邊聽著不絕於耳的軍歌,一邊沿著唯一一條路前進,最終遇到一扇與牆壁相連的生鏽鐵門。門上沾有血痕,仔細一看才看出是無數的血手印。

門內不知道會跳出什麼。可是,既然這一路上都沒發現值得留意的線索,現在也只能打開這扇門了。於是唧唧……我小心翼翼地推開生鏽的鐵門。門內是一間充滿發霉的氣味,貌似醫療設施的空間。這是——廣尾馬上起了反應。

「手術室。」

「咦……」

廣尾指著放在房間中央的大型桌台。

「正中央的那個,不就是手術台嗎?我們的研究室也是相當老舊的那種,裡面也放著類似的設備。」

廣尾說完沒有一絲躊躇,就踏進了那個氣氛凝重的房間,到處嗅了起來。

然後她一臉沒事地轉向我,指著地板的角落說「幫我照一下那邊」。

我按照指示把手電筒轉過去,只見地上躺著一具屍體。

「……唔!」

我反射性地後退。

雖說是屍體,皮膚卻已完全風乾,幾乎跟木乃伊差不多。

同時屍體的頭部剛好被手術台擋住,從這角度看不清楚,不過以體格來看應該是女性。

「啊啊,你先別動,手電筒就繼續照著那裡。」

廣尾走到屍體前蹲下,像個法醫一樣開始檢查屍體的全身。她明明那麼害怕幽靈之類的東西,現在卻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開始肆無忌憚地在屍體身上摸索。

「屍體就沒關係嗎……」

「哈?內臟和骨頭這種玩意兒,我們自己也有啊?有什麼好怕的……話說回來,這具屍體已經放在這很久了。這狀態比起醫生,考古學或人類學家更能派上用場呢。」

廣尾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把屍體從頭到腳摸了一遍,最後自言自語地說了聲「原來如此」,重新站起來。

「直接說結論,這具屍體很不正常。單從外表特徵來看,死因應該是頸椎切斷。」

「頸椎……是指脖子……?」

「對。而且,斷面的狀態非常古怪。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很粗糙。」

很明顯不是用手術器材切斷的。廣尾如此判斷。

「至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殘忍的事,我也不清楚……」

有目的性地用工具砍斷頭部……這個地方雖然是手術室,但實際發生的事情根本不能稱之為手術……使人連想都不願去想的推測在腦中閃過,我不禁用力閉起雙眼。

「八敷先生。老實說,這具屍體實在太古老了,光憑它也查不出什麼。我們還是調查一下房間本身吧。」

「啊、啊啊……」

手術台的後面,放著一個有玻璃門的鐵櫃。我們心想裡面可能會有什麼線索,便依序用手電筒照了照內部,分頭調查。結果——。

「……?這是什麼。」

我發現了一本封面寫著『實驗紀錄·壹』的筆記。儘管文字已經大幅褪色,但還是可以勉強閱讀。

『實驗紀錄·壹』實驗奇蹟般成……。這一……神……保佑……。

從H神社徵用……羅像,相傳……造佛……所造……。

使用同家……繳獲的【鑿子】……切斷……。

關鍵……工具的一致性,長年的悲願終於……。

紀錄到此結束。

『實驗奇蹟般成功了。這一定是神明的保佑。從H神社徵用的佛像,相傳是由造佛師一族所造。使用從該家族繳獲的【鑿子】切斷……關鍵是工具的一致性,長年的悲願終於……』

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完全正確,但上面的內容大概是這樣吧。

「嗯——……我說啊,這上面寫的奇蹟般的實驗,應該就是我爺爺和大門先生的爺爺他們,以前在這裡做過的實驗吧……?所以說,這裡的造佛師一族……」

「毫無疑問就是指『九條家』。」

而且上面還提到了『H神社』。根據筆記上的記述,從『H神社』被帶走的佛像,應該就是『九條家』的祖先所打造的。

「還有……這裡還寫著要用鑿子幹什麼……」

「啊啊……」

換言之,『九條家』交給陸軍的東西就是『鑿子』嗎?可是,陸軍究竟要那個做什麼?還有最後提到的「工具的一致性是關鍵」又是何意……?

不明的點實在太多了。這些情報以後可能會有用處,於是我把實驗紀錄的筆記收進懷裡。

「啊!八敷先生。這邊的柜子,好像放著一個箱子。」

廣尾從玻璃門櫃里搬出一個堆滿灰塵的鐵箱。我們一邊咳出吸進嘴裡的灰塵,一邊合力扳開生鏽的蓋子。

只見裡面放著兩本分別寫著『實驗紀錄·貳』和『實驗紀錄·參』的筆記。

同時,旁邊還收著一個由三圈鈴鐺組成的樂器。

「這是……鈴鐺?」

「啊,那應該是【神樂鈴】吧。喏,在神社之類的地方,不是常看到巫女手裡拿著嗎?會發出唰啷唰啷聲音的那個。」

經廣尾這麼一說,我的腦中也浮現類似的記憶。的確,這是巫女在祭祀時使用的道具。木製的握柄上,以圓錐狀裝著十五個小鈴鐺。儘管已經褪色,但握柄的部分還綁著五條不同顏色的帶子。

「小時候,爺爺常帶我到神社看巫女跳舞。我每次都會覺得那鈴聲好好聽。」

老實說,這實在不像是會在這種地方出現的東西。不過既然跟實驗紀錄收在一起,或許這也是探尋地下壕秘密的必要之物。

廣尾似乎也有同感,即刻將神樂鈴收入自己的包包。

至於那兩本筆記,也跟剛才那本一樣文字褪色得有點嚴重,但仍可勉強閱讀。

『實驗紀錄·貳』第七十……次實驗 修羅像。

『男體女頭』的接……雖然成功……

怪現象,靈……頻發……繼續實驗……難……。

「……『男體女頭』?剛剛那份紀錄還勉強看得懂,但這一本完全不知在說什麼呢。不過這裡寫的怪現象,感覺讓人非常討厭就是了。」

「我想,這應該也跟『修羅大人』有什麼關係吧……」

『實驗紀錄·貳』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內容。於是我們繼續打開放在一起的『實驗紀錄·參』。

『實驗紀錄·參』跟凈化槽同……『半靈化』……攻擊……需要『靈具』。

破壞中心的人頭……。人頭……不破壞的話……。

『凈化槽』、『半靈化』。意義不明的詞語排列在紙頁上。不過,上面提到了兩次『破壞人頭』這句話,雖說只是文字,還是讓人不寒而慄。這筆記,到底是什麼東西的紀錄啊……?

就在思考之際,一種奇妙的感覺流過腦內。這就是所謂的既視感嗎?

總覺得,我以前好像也曾像現在這樣,看過和拿過這本筆記以及『神樂鈴』。

然後,那時也跟現在一樣,站在這個房間內思考這上面的文字究竟是何意。然而這兩樣物品,在我所知的記憶里,應該都是第一次接觸到才對。

這種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接著,不可思議的情景開始斷斷續續地閃過腦海,彷佛自己的思緒正逐漸脫離身體。

『——果然……是在這裡嗎。』

『——接下來去調查凈化槽吧。我想,應該就在那個「牆壁的後面」。』

感覺就彷佛『某人』站在極近的距離,低聲對著我呢喃。但下一瞬間,我馬上意識到那並不是『某人』,而是我自己的聲音。跟我的意志無關,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理應從未聽的話語,接二連三地從身體深處湧出。

『——那個房間,上次站在牆壁前的時候,我就有種奇怪的感覺。』

然後直到現在,那低語……。

『——小心那房間里的箱子。』

即使我拚命在內心默念住口,依舊不由自主地從嘴裡漏出。

「喂,八敷先生?」

被廣尾叫住的瞬間,那股被附身的感覺頓時消失,我的聲音也停止了。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碎碎念什麼啊?」

「沒、沒有……」

「總覺得你好像在一直在說著意義不明的話……沒事吧?」

「沒事……只是有點出神而已。」

拜託你振作點。廣尾說完繼續轉頭往前走。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廣尾似乎沒有仔細聽到我剛剛的碎念。

但話說回來,剛才的那個……該不會,是跟記憶一起消失的『原本的自我』在說話吧?

按照推測,可能是以前來到這裡時的記憶,意外喚醒了過去的人格。這麼說來,上次從『人孔蓋小巷』進入地下的時候,除了呼吸困難外,也有種奇妙的既視感。或許跟那時的感覺很類似。

「——……」

調查位於牆壁對面的『凈化槽』——那個疑似我自己的聲音是這麼說的……。於是我決定先不告訴害怕靈異現象的廣尾實情,提議前往古地圖上標註的『凈化槽』。

那個引導我一路來到這裡的奇妙聲音,已經再也聽不見了。

既然如此,只好相信『原本的我』,抱著賭一賭的心態放手一搏了。

從手術室繼續往內部前進了一會兒,眼前便出現一扇用油漆寫著『凈化槽』的門。

這次的門似乎是要往外拉才能打開的類型。然而這門板卻異常地沉重,兩個人用上全力同時往外拉才總算開始移動。而打開門後,映入眼帘的——。

「這個、到底是什麼……」

是一個過於巨大的廣間。或許是因為這景象太過出乎意料,廣尾的眼睛瞪得老大。

「所謂的凈化槽,應該是用來儲存雨水或地下水的設備對吧?可是,該怎麼說呢,這裡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房間……?」

我們用兩盞手電筒四處照了照,但這房間里確實是什麼都沒有。

這時,廣尾的手電筒,忽地照到某個微微彎曲的棒狀物。

「好像有什麼掉在那裡……哎,這是……刀?」

「啊啊,應該是軍刀。」

是一柄收在裝飾華麗的刀鞘里的軍刀。恐怕在軍中也只是有將校級以上的軍官才能夠配戴的東西。將刀拔出刀鞘,只見刀刃缺損得很嚴重,超過一半的刀身都已生鏽。

不過,刃尖的部分還有著銳利的光芒,說不定緊急時可以當成防身的工具。於是我決定將這把【生鏽的軍刀】一起帶著。

然後,我們一邊注意四周一邊在漆黑的室內前進。不久後手電筒的光圈中央,出現了了一個奇妙的物體。

「嗯……?」

是一堆佛像的頭。

「哇……這是啥啊……」

只剩下頭部的佛像,有如糰子般彼此靠在一起。這實在不像是以保存為目的之堆疊方式。

「堆得這麼隨便……這裡該不會是垃圾場吧……?」

「不知道……」

當然,這幅景象看了實在不太舒服。『原本的我』似乎曾打算調查這個『凈化槽』……。這個空間里,到底有什麼呢。

就在這時——哐當!一個沉重的機關音不知從何方響起。突然間,從牆壁的一隅射入微弱的光芒。

「什、什麼聲音?」

接著,一道寒冷的陰風忽地流過肌膚。隆隆隆……不明的混濁聲響開始慢慢靠近。

「喂,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廣尾!先撤到外面去!」

於是我們轉身直衝而出,迅速握住入口的門把。但是這扇門原本就很沉重,加上設計得又不太好,一時之間完全推不動。

「嗚、咕……!」

「喂!為什麼打不開啊!? 快給我開門!!」

給我打開!廣尾就像在推貨車似地,顫抖著雙手全力按壓門板。然而沒過多久,一股冰涼的觸感從鞋底爬上。

「……!? 」

是水。不知哪裡來的水淹到了鞋子!

我赫然抬頭,才發現牆面的一角,大量的水就像瀑布般灌進室內。

「開、開玩笑的吧……」

「這是地下水嗎!? 」

水流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如冰塊般冰冷的水,一口氣淹到腳踝附近的高度。腳尖逐漸失去了感覺,就像站在寒冬的海水裡一樣。

「這、這麼冷的水,沒過幾分鐘就會失溫死掉的!得快點把門打開!」

然而,不論我們怎麼推,門就是不動。水沒過多久就來到膝蓋的位置。再這麼下去,我們兩個不是凍死,就是會溺死在『凈化槽』里。

「可、可惡!」

面對這絕望的狀況,我忍不住大喊著「開門!」拚命用拳頭捶射門板。

「拜託了!快點打開啊!!」

然後,就像是聽到了我們的叫喊,門的另一邊忽地響起沉悶的回應。

『——快摸金剛羅漢的頭!』

「……!」

『金剛羅漢啊!房間最裡面不是有一堆佛像的頭嗎?快去摸那個!』

我不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但眼下是生死關頭,只能相信他了。

「廣尾,你在這裡待著!」

我抬起大腿,在已經淹到腰部的水中跨步前進,走向放著一顆顆佛像頭的地方。然後,輪流抓起漂在水面上的一個個佛頭。

因為沒有身體,老實說每顆頭看起來都差不多,根本認不出哪個是金剛羅漢。

不過從金剛這名字判斷,造形應該跟菩薩或如來等面部柔和的佛像有明顯差異。

這時我在腳下發現了唯一一個沉在水底的佛頭。

那是張眼睛憤怒凸出,嘴巴大大張開,充滿魄力的臉。

「就是這個!」

我把手伸入水中,用力提起那個應該是金剛羅漢的佛像頭。

然後——。

哐當!耳邊再次傳來機關音,積蓄在房內的水一口氣從房間的角落噗咕噗咕地排出。

看到水位慢慢下降,我跟廣尾都鬆了口氣。

「太、太好了……撿回了一命……」

聽到廣尾的聲音,門外響起一陣『哦~~呵、呵、呵!』的驕傲笑聲。

『都是多虧了俺的nice advice啦!小妹妹,你就這樣繼續往前推,俺從這邊幫忙一起拉。』

隨後,大門就像門栓被解開似地順利打開,剩下的水順著通道快速流出。

而一臉威風站在門後的,則是先前在『人孔蓋小巷』地下遇見的那個老人。

「E————xcellent!」

這裡是被老人當成巢穴的地下壕一角。我們把在便利商店買的食物交給他後,老人便——。

「WOWWWW!吃飯!吃飯啦!」

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而坐在對面的我們……則圍著攜帶式的小型瓦斯爐,烤著早已濕透的下半身。

「嗚嗚……嗚咕、咕……」

廣尾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牙齒卻不停打顫,沒法好好咬字。

「啊——不用勉強啦,小妹妹。你那樣還說不了話吧。這裡的水路啊,都是來自T尾山系的地下伏流,冷得跟北極一樣。在衣服烤乾前,你就慢慢休息唄。」

「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嗚嗚。」

接著,老人轉頭瞄了我一眼,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其他的咧?」

「……其他?」

「俺可還餓著咧?」

意思是剛剛給他的份還不夠吃嗎?於是我把自己買來當早餐的麵包也給了他。

哦呵!老人見了露出燦爛的笑容,又大口狼吞虎咽起來。

看來他似乎已經餓很久了。再不然就是單純的貪吃。

在那之後,老人瞬間就把全部的糧食一掃而空,呼哈~~地吐了口氣,一臉滿足地靠在背後的水泥牆上。

「哈——這麼美味的東西,我已經十天沒嘗過了。」

然後老人表示自己叫【班西·伊東】,並補充「叫俺班西就行了」。想當然耳,這應該不是本名。

「……那你呢?又來俺的地盤搗亂嗎?」

「怎麼可能。這種下水道,誰會自願跑來……」

「你是瞧不起俺住的地方嗎?」

據他所言,自從十年前發現這地方後,他便一直住在這座地下壕中。

「沒有地方比這兒更快活啦。不僅不怕風吹雨打,也不用擔心可惡的小鬼來惡作劇。就是冬天的時候冷了點。」

廣尾和我雖然聽得目瞪口呆,但要不是班西住在這裡,我們肯定早就溺死在那房間了。想到這點,便覺得實在不好意思批評他。

至於『凈化槽』的機關,則是他以前撿到地下壕的史料時,看到上面寫的關水方法而得知的。

「那份史料……是陸軍製作的嗎?」

「誰知道。」

班西毫不在乎地說。

「那種東西,早就被俺拿去燒來取暖了。啊——那個時候吃的番薯,真的好美味吶——」

廣尾聽了,一臉不耐煩地湊到我的耳邊。

「喂,這個老爺爺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無法否認他的確有點可疑。但在沒有這火爐就會被凍死的現在,我們的立場處於下風。因此我只好安撫快要失去耐心的廣尾。

「……所以咧,你們兩個,到底在那種地方幹啥?」

「……啊啊,這就說來話長了。」

於是我將怪異,以及印記的所有已知情報,以及來到這座地下壕的經緯,概略性地向班西解釋了一遍。

「唔唔唔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班西用力地連連點了好幾次頭。

「……老爺爺,你真的有聽懂嗎?」

「當然聽得懂。你以為俺是什麼人?俺可是班西伊東喔?」

所以呢?廣尾蹙起眉頭。但班西絲毫不介意,繼續加重語氣說下去。

「這座地下壕啊,可是『恐怖怨念』的聚集之地吶!」

「……怨念……」

「沒錯。照俺看來,你們都是被那股怨念卷進來的!」

班西的話完全沒有根據,可是,總覺得大致上並沒有錯。

「不瞞你們兩個,俺的身體里可是流著高貴的血統。從以前開始就擁有『能看見非人之物的才能』啊。」

這句話是俺說的,所以你們可以放心地相信俺。班西自信滿滿地說。但就算不是廣尾,恐怕任何人聽了這句話都會狐疑的皺眉……。

「那麼,可不可以請高貴的班西大人告訴小人,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逃出您說的那個恐怖怨念呢?」

「這還用說嗎?所有的漩渦都一定存在著『中心』。」

「中心?」

「沒錯。只要找到那中心就行啦。你們說的那個……怪異,是吧?去找出產生怪異的東西。也就是『詛咒的中心』。」

確實,我也隱隱覺得『H市』內存在著可說是所有印記元兇的某種邪惡之物。

『詛咒的中心』。

換言之只要找出那個產生怪異的存在,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但話說回來,這裡本來是只有俺一個人知道的樂園。可是大約半年前,卻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傢伙。」

「奇怪的傢伙……?」

「是個滿身香水臭的女人……那傢伙一直開心地叨叨念著什麼什麼大人的。」

「那不就是……」

我點頭回應廣尾的眼神。在班西面前出現的,肯定就是頭川沒錯。

所以為了躲開麻煩,班西曾暫時搬離地下壕一段時間。

「……然後,大約是十天前吧。俺想說那傢伙應該已經走了,就決定回來看看……結果這次又發現了更奇怪的傢伙……」

在班西心目中,比頭川,甚至比『ZOO老師』更奇怪的東西嗎……。

「——你們猜怎麼著,居然是會『走路的佛像』吶!」

聽到這句話,我和廣尾都瞬間僵硬。

「就連向來自認膽子不輸給任何人的俺,也忍不住嚇了一跳!而且身上還冒出了一個奇怪的瘀青……真是倒楣透了。」

說著,班西解下脖子上的骯髒圍巾。只見那下面——。

刻著一道紅色的印記。

「老、老爺爺!? 原來你也是『印人』嗎!? 」

「俺沒聽過什麼印不印人的。不過在看到那個『會走路的佛像』後,這東西就冒出來了。」

在那之後,俺就變得經常忘記東西,真傷腦筋。班西咯哩咯哩地扭著肩膀說。

「身體也變得比以前遲鈍了……」

「喂,班西!」

「幹啥?」

「如果我告訴你,你身上的那個斑紋,就是那個佛像刻上去的呢……?」

聽到這句話後,班西忽地睜大眼睛,似乎很開心地咧嘴一笑。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也就是說,那個佛像就是『觀音兵』了嘛。」

——『觀音兵』!?

「老爺爺!你是怎麼知道那個名詞的?」

「俺在地下壕撿到的史料上寫的啊。呃、俺記得……『觀音兵』好像是五十年實施的一個用靈力驅動佛像的計畫……『天佛計畫』中製造的兵器吧。」

『天佛計畫』——該怎麼說呢,真是個誇張又響亮的名字。

「班西,那份史料,你現在還留著嗎?」

「俺剛不是說了嗎?全都燒掉了。」

「……就是那一份嗎。」

「你都幹了什麼好事啊!像這份古地圖,在我們家族可是被當成傳家寶唉!」

看來這位來歷不明的老人的常識,跟我們似乎有相當大的差距。

「別擔心啦,廣尾小妹妹。俺的腦袋,可跟外面的凡夫俗子不一樣。上面大部分的內容都留在俺的腦子裡了。」

他真的都記下來了嗎?雖然很讓人懷疑……。

「既然如此,就拜託你快點告訴我們……」

聽完,班西再次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俺告訴你的話,你會請俺吃飯吧?」

「如果我們能平安回到上面的話……」

「哦哦!俺有間定食屋一直想再去吃一次吶!」

「你想吃什麼都好。我請你吃個夠就是。所以拜託你先把『天佛計畫』的內容告訴我。」

那好唄。班西稍微清了清嗓子。

「——所謂的『天佛計畫』,是大戰末期由一位傳說中擁有高貴血統、受到神靈附體的將官提出的計畫。而這座地下壕『第十三陸軍技術研究所』,就是為了實行這份計畫而建造的。當時軍方為了製造『觀音兵』,用了許多佛像做實驗……而這些佛像,似乎都是從某間神社運過來的。」

那些佛像的來源,肯定就是『H神社』。

「為了讓靈力寄宿在佛像上,當時的研究人員嘗試過很多方法。像是從『T尾山』徵召山伏,或是從全國各地搜集有靈力的寶物……。不過啊,只要是腦子正常的人類,誰都不相信這個計畫真的能成功。因為,這個計畫根本就只是那個自稱有神靈附體的將官,為了中飽私囊騙取軍方經費的幌子……」

換言之,『觀音兵』在當時,只被大部分的士兵當成普通的垃圾。

「但是,沒想到有一天,佛像真的動起來了……據說佛像在研究所中失控暴沖,造成大量人員的死傷。躺在地下壕內的那些腐屍和血跡,大概就是當時的犧牲者吧。儘管也有人幸運逃過一劫,可是那些生還者的身體上……都出現了像是被野獸咬過的紅色印記……至於『觀音兵』,則在大肆破壞後停止,從此再也沒有動過……」

「所以說,它在戰時失控的原因,至今依然是一個謎?」

「沒錯……呃呃,我記得上面的內容應該是這麼寫的。」

儘管很難令人相信,不過班西沒有理由說謊。

本不可能活動的『觀音兵』,五十年後的今天竟然又再次動起來……。

換做平常一定又要開始反駁「這太不科學」的廣尾,不知是不是連說話的力氣都被嚇飛了,只是獃滯地望著地板。

「班西,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照你的說明,『觀音兵』曾在五十年前停止過一次……那究竟是誰,用什麼方式讓它停下的?」

「呃呃,我記得……?好像是哪個靈能力者?用了某種道具?然後就這樣停下來了……」

「根本什麼重點都沒提到啊……」

於是我探出半濕不幹的身體,抓著班西的肩膀再次說了聲「拜託你」。

「最重要的部分!拜託你再想想!」

「就算你這麼說……大概是因為那印記的關係,俺也記不起來了。」

雖然的確有這個可能,但以老爺爺這弔兒郎當的性子,也有可能只是單純忘記了……。

看樣子要消除印記,必須先設法停止在地下壕某處活動的『觀音兵』。既然班西這條線靠不住,就只能尋找其他方法了。

「俺可不想因為這斑紋送命吶……小八你是這方面的專家吧。俺可就靠你啰。」

「不,我並不是靈能者……」

「可是,你已經跟好幾個怪異交手過了吧?就算是擁有高貴血統的俺,也辦不到那麼困難的事吶。」

這麼說來確實是如此。

實際上,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能聽到不可思議的聲音,又或是對某些事物有奇妙的預感。在有手術台的房間時,甚至無意識地說出奇怪的話。

我突然對蟄伏在自己體內的某種東西,感到害怕起來……我到底、是什麼人呢……?

「那,你們倆再來有啥打算?」

被班西冷不防一問,我倏地回過神。

「……啊、啊啊。我想繼續調查『觀音兵』和『天佛計畫』的線索。」

總算是找到『H神社』失竊佛像的下落了。把那些佛像帶回去供養的話,說不定印記就能消失。

「哼——嗯,是嗎是嗎。那,俺在你們把『觀音兵』解決掉前,就暫時待在這兒睡覺唄。」

至於請吃飯的事就等事情結束後再說吧。班西說完便作勢要鑽進旁邊的睡袋。

「給我等等,臭老頭。」

「嗯啊?」

「既然踩了進來,我可不會讓你就這樣逃跑。」

「真拿廣尾妹妹你沒轍吶……也罷,畢竟俺也吃了你倆不少東西……」

那就幫你們一次唄。班西說完又爬了起來,從睡袋裡摸出某個東西。

「喏,這玩意兒就送你們唄。當作咱們友好的信物。」

班西拿出來的,是一支舊式的小鑰匙。

「這個是……?」

「是跟俺燒掉的史料放在一起的傢伙。俺特地留了下來。因為說不準能用來開什麼寶箱呢。」

明明是撿到的東西,還說得這麼了不起。但我們也沒有理由拒絕。

「謝謝,那麼我就暫且收下了。」

於是班西加入了隊伍後,我們繼續往地下壕的更深處前進,來到一處天花板極高的十字路口。然而才剛踏入這裡,廣尾便說了聲「我說這地方……」,用兩手搓起自己的手臂。

「……不覺得比剛才更不舒服了嗎?」

「唔嗯。俺也沒到過這麼深的地方吶。」

感覺地下壕內的氣溫似乎下降了不少。

這時,不知哪裡突然傳來一陣粗獷的萬歲吶喊。

『萬歲——、萬歲——、萬歲——……』

「喂、這聲音是什麼啊!? 」

「八成是在地下壕旁徨的亡靈唄。」

「這也是超自然現象的一種吧。」

「你、你們兩個都給我少胡說八道!」

在不絕於耳的軍歌下,事到如今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了。然後,緊接著一個貌似指揮官的勇猛嗓音,在十字路口內響起。

『混帳!你們在搞什麼鬼!沒時間慢吞吞的了!本土決戰近在眼前,全都給我拿出幹勁來!全民玉石具焚!無欲則剛!為了祖國都給我生!』

指揮官就彷佛還未發現國家已經戰敗,一個人五十年來,仍日復一日地重複著相同的演習。

然後,一個戴著軍帽的亡靈,就像是注意到了我們的存在,走來對我們問道。

『我軍一路勇猛地奮戰至今……可是,戰局卻不見一絲好轉……。即便如此,你仍認為我們能打贏這場聖戰嗎?』

我們無視亡靈繼續向前走,結果那亡靈卻大吼著『混蛋,你這也算是帝國的軍人嗎!』拿出軍刀刺向我們。然而軍刀卻像空氣一樣穿過身體,一眼便可看出是沒有實體的東西。

而且我感覺如果在這裡回答了他,之後只會繼續被糾纏。

於是我甩開糾纏不休的亡靈,絲毫沒有停下腳步,朝十字路口的方向前進。

不久之後,眼前又出現了一扇沾滿血污的鐵門。

「……這裡,也是實驗室之類的地方嗎?」

「……啊啊,跟有手術台的那個房間是同款的鐵門。」

這裡面說不定也能找到實驗紀錄,於是我打開鐵門,直接走向跟上次一樣位於房間最里側的鐵櫃。但就在經過手術台的瞬間——。

身體突然有股被電擊的感覺,四周的空氣倏地改變。有如摩斯密碼般的噪音在耳朵深處響起,緊接著一幅可怕的光景流入腦內。

不知什麼時候,中央的手術台上突然躺了一名穿著二戰時期服裝的女性。她的手腳都被綁住,似乎正在接受某種實驗。

而圍繞在手術台四周,貌似研究員的男人們,就跟剛才看見的軍人亡靈相似,一點也不像是活著的人。

直覺告訴我,眼前的情景,恐怕是五十年在這裡發生的事。

隨後,手持手術刀的亡靈聲音從『左邊』傳來。

『喂,這女人醒了喔。』

『無所謂,反正都是要死。』

『這倒也是。』

接著,就像是收音機轉檯一樣——這次換成『右邊』響起如噪訊一般的細語。

『……你……聽得、見吧……。……別擔心……馬上……。』

然而,從右邊傳來的耳語說到一半便中斷,再次切換回身穿白袍的男人們的交談。

『喂,女人。你希望被哪種工具切斷?我讓你自己選。』

『不肯回答嗎?那就用軍刀吧。這也是為了祖國。你就心懷榮耀地獻出這隻手吧。』

『這可是寶貴的素材,給我小心點切。』

視界隨著一陣血腥的聲響發生改變,轉眼間女性的手臂已經被切了下來。

『受不了,叫得像只豬一樣……所以我才不喜歡處理女人。』

『別亂動!現在可是在為天佛進行神聖的『身首銜接』手術喔?』

女性的斷手處,被縫上一條不屬於人類的古怪手臂,而接下來似乎輪到頭部要被鑿子切下。

這些傢伙……到底在做什麼?難道想把這名女性的手臂和頭切掉,替換成別的東西嗎?

仔細一看,手術台的附近,還放著一尊沒有頭的佛像。

難不成……?這幅光景……就是『天佛計畫』的人體實驗?記得班西曾說過,他見到了一尊會走路的佛像。

這時,『左邊』的聲音突然中斷,換成右耳響起一個堅決的聲音。

『恨吧……恨吧……恨吧……。憎恨這世界,咬碎世上的一切……』

『這力量正是為此而生的……從此刻聽到這聲音的部分開始,毫無保留的注入吧』

『用我授予你的力量,把殺害你的那些人……憎恨、全部殺光吧……』

這個從『右邊』傳來的低語,究竟是什麼人?那聲線很明顯跟研究員們不同……。

這時過往的光景突然中斷,現世的意識恢複清晰。

「——八敷先生!八敷先生!」

「啊、啊啊……」

「你的臉色很不好……是不是,又看見什麼奇怪的景象了?」

「——……」

剛好班西也在,或許現在正是時候。於是我把進入地下壕後聽見的聲音,還有剛才看到的光景告訴二人。

「哦呀……原來小八你,竟然能聽見失憶前的自己說的話嗎?」

「不。只是感覺很像我而已……還沒有證據。」

「……所以,你剛才看見了五十年前的人體實驗?」

「……啊啊。那恐怕就是『天佛計畫』吧。」

「唔唔嗯。俺雖然不知道你為啥能看見那個。不過小八你或許也跟俺一樣,擁有高貴的血統吶……」

「我現在倒是沒有印象就是……」

就算真的有那種血統,可居然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那樣的慘劇,這能力也太奇怪了……。

又或者……就像剛才從『右邊』聽到的那聲音一樣,我也同樣被什麼人賦予了奇妙的力量。

「吶,小八啊。你能不能利用那個力量找出『觀音兵』的位置啊?」

「那種事,要是辦得到的話早就……」

「老爺爺,你自己也……是叫靈視嗎?你不是也有那種能力嗎?」

但班西馬上搖了搖頭。

「俺能辦到的,就只有感應靈力的存在罷了。」

才剛說完,班西就突然「嗯?」地睜大眼睛。

「……這是啥?」

「怎麼了,班西?」

「……附近……有個奇妙的東西在移動……」

「奇妙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啊,老爺爺?」

「……不知道。可是,大概跟不久之前感覺到的氣息是同一個。」

班西口中的不久之前,指的應該不是半年前見到的頭川,而是後來回到地下壕時感覺到的氣息吧。

——換言之,『觀音兵』可能就在附近。

「唔嗯!大概是那方向!」

跟著班西在通路間前進的途中,位於右手上的印記也不斷在發痛。而廣尾似乎也受到印記的影響,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沒事吧,廣尾。」

「啊、嗯、嗯嗯。可能是太緊張了……」

我拿過廣尾的包包,一邊留意著她搖搖晃晃的背影,一邊在後面壓隊。前方不時吹來陣陣陰森的寒風,而且愈是前進就變得愈強。

「俺就是在這一帶感覺到奇妙的氣息……」

班西手指之處,是一扇釘著鐵鉚釘的門。也是我們在這座地下壕中,目前看過最巨大堅固的門扉。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門的上下左右都貼了好幾枚符咒。

那些符咒看起來就像用來防止有人把門打開。然而所有符咒卻都被扯破了。

難道是被關在裡面的什麼東西,用蠻力衝破了這扇門嗎……。

我們合三人之力,才好不容易打開厚重的門板。瞬間灌入門內的氣流,捲起大片如粉塵般的灰塵。

「……唔。」

「這下啥都看不見啦。」

「不、不過,感覺裡面應該有什麼東西……譬如『詛咒的中心』,或是怪異的源頭之類……」

我們沒有馬上進入,決定先在門口觀察一下情況。

「……真安靜吶。」

「……啊啊。感覺不到有東西活動的跡象。」

『觀音兵』沒有在這房間里嗎。

於是我們小心翼翼地進入房內,各自用手電筒和油燈依序探索房內的環境。然後,從黑暗中緩緩浮現的是——。

「……噫!」

數尊巨大的佛像。然而每尊佛像的頭部都被切斷,就跟在手術室看到的『無頭佛像』一樣。

「……不論是貼在入口的符咒還是這裡面,都感覺得到衝天的怨念吶。」

是因為這地方是用來堆積被竊,或者說是被徵收而來的佛像嗎……。

房間的中央,還放著一個長方形的箱子。體積不怎麼大,但也不是能一隻手輕鬆抱起的大小,看起來就像一具小型的棺材。

那箱子也跟入口一樣,周圍貼著大量的符咒。除此之外,箱子中間還有一個古老的鎖孔。一眼就能看出箱子里封印著不好的東西。

「被上了鎖呢……」

「對了,小八。用俺給你的那個!」

被班西一語驚醒,我立刻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他送給我的小鑰匙。就是跟地下壕的史料一起發現的那個。

把小鑰匙插入鎖孔,雖然因生鏽而遇到了一些抵抗,但鑰匙仍順利地滑入孔中。

喀啦哩地一聲後,我迅速打開蓋子,看向箱中。

「——……」

「怎、怎麼樣?」

「裡面裝了啥?」

廣尾和班西分別在左右追問道。

「這……」

我的應答聲,聽起來格外遙遠。

「小八?」

誕生怪異之物。換言之,也就是『詛咒的中心』。但那種東西——。

「沒有……」

「……哎?」

「這裡面什麼都……」

什麼都沒有。

「哈啊!? 你在說什麼?那你手上的那個是什麼啊?」

她說的沒錯。正確來說並不是真的空無一物……箱子里的確是有東西。

可是,因為實在太超乎原本的想像,所以我才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

鎮坐在貼著大量符咒箱底的——。

是『西洋風的坐墊』。

儘管已經褪色,但嫣紅的布料仍相當有光澤。

如果是在住家的話還暫且不論,但這東西怎麼看都跟這場所完全不搭調……。

「唔——嗯。雖然很可惜,但看來是撲空了。」

「……你說得對。」

「小八。那種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怪異產生的源頭。」

「……啊啊。」

可是,這個房間內瀰漫的異樣空氣、羅列在房內的『無頭佛像』、貼滿這棺材般箱子的大量符咒。毫無疑問,這地方曾經封印著某個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入口附近突然喀啷——!傳來一道某種沉重物體著地的聲響。我們一齊回頭,只見視線前方——。

站著一具擁有六隻手,身形異常高聳的佛像。

噫!廣尾嚇得往後跳,班西則一邊大喊「就是這傢伙!」一邊躲到箱子後面。

「俺、俺看到的『會走路的佛像』就是它!」

「……!」

換言之,這傢伙就是『觀音兵』嗎?

只見『觀音兵』緩緩舉起左右各三隻的手臂,擋在房間的入口前。它的手裡握著兩柄鐮刀和兩支長劍,隨著手臂的移動,刀刃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儘管它長著一張佛臉,嘴巴卻像鱷魚一樣長長地裂開至耳朵——。

『……唔、……啊啊啊啊、唔唔唔。』

並發出有如從地底湧出的低沉呻吟。同時,不絕於耳的軍歌,也彷佛在讚頌『觀音兵』的出現般,變得更加響亮而雄壯。

軍歌和呻吟。兩個不協調的音色交雜在一起,竟混合成一種類似誦經的古怪旋律。

聽到那聲音,我趕緊豎起大衣的衣領遮住耳朵,另一隻空著的手則拔出在『凈化槽』撿到的軍刀。

因為生鏽得相當嚴重,這把刀也許只能當成鈍器使用。不過,就算只能稍微嚇退它也好。總之趁著『觀音兵』退縮的機會,先離開這房間再說。

我一點一點移動腳尖,緩緩靠近擋在門前的『觀音兵』。然後趁著對方舉起武器前,一口氣衝進它的懷中,用軍刀的刀尖瞄準它的胴體中央,一口氣刺進去。

簌!軍刀的前端,毫無阻礙地插進有著木紋的心窩部。

——成功了嗎?

腦中剛閃過這想法的下一刻,我才發現刃尖並沒有刺進『觀音兵』的身體,而是像插中空氣一樣,直接穿了過去。

「小八!那傢伙是像亡靈一樣的東西吶!」

就跟在十字路口徘徊的軍人,以及幻覺里看到的人體實驗研究員一樣嗎?

的確,仔細一看,『觀音兵』的六隻手臂和胴體都有著微微的透明感。

這麼說來,在第一個房間中發現的『實驗紀錄·參』中,確實有提到『半靈化』這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名詞。也許『觀音兵』的狀態就十分接近那個。

可是,就算知道這一點,我又該怎麼做?既然物理性質的武器對它無效,該怎麼做才能停下這玩意兒?

就在我拚命思考時,『觀音兵』已悄悄舉起手裡的鐮刀,畫出漂亮的弧線從我的頭頂揮落。

「……!」

我急忙往後跳。只見眼前某個東西四散飄落。是我自己的頭髮。

同時,一條細細的熱流沿著額頭流下。是血……。

班西撿起房內佛像的碎片朝『觀音兵』扔去。然而,那碎片同樣穿過了『觀音兵』的身體,直接飛到空洞的通道上。

藏在陰影中的廣尾大叫了聲「老爺爺!」。

「你沒有能祛除惡靈的護身符之類的東西嗎!」

「要是俺有那種東西,早就拿出來用啦!!你們才是,來這兒的途中都沒發現啥嗎!? 」

「沒有看起來有用的啊!」

——就在這時。

視界倏地一歪,兩人的聲音從耳邊消失。跟上次一樣,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飄向遠處。跟我自己的意志無關,嘴巴開始噗滋噗滋地自己碎碎念了起來。

『——只要使用能對抗幽靈的鈴。用來侍奉神佛的道具就行了……』

『——但那是巫女用的道具。要是碰到男性的靈力,一下就會壞掉……』

這也是我以前在地下壕見到的記憶嗎。也就是說……。

「侍奉神佛……巫女用的道具……」

聽到自己的喃喃自語,我赫然警醒,把手伸向躺在一旁地上的廣尾的包包。

「廣尾!用這個!」

我從包包里拿出『神樂鈴』。

「待在那裡用就行了!」

快點搖這個——說完我把『神樂鈴』迅速扔向廣尾。

『神樂鈴』是巫女祭祀時所用的道具。男性是不能使用的。既然如此,由女性的廣尾來用,或許可以改變眼前的局勢。

「……雖、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

廣尾用雙手舉起『神樂鈴』,在黑暗中唰啷唰啷地搖了起來。

『……咕、……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觀音兵』的全身都開始震動。看樣子似乎是生效了。

廣尾又搖了一次,接著『觀音兵』開始僵直不動,身體透明的部分逐漸變得清晰。難道是『半靈化』的狀態解除了嗎?

我看準機會再次靠近『觀音兵』,然後對準它畫著日本國旗的胸部,將整支『生鏽軍刀』的刀身扔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攻擊似乎生效了。『觀音兵』發出怪叫,身體開始左右大力搖晃。

原本被完全擋住的入口,終於露出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縫隙。

「趁現在快逃!」

於是我們急忙鑽過縫隙,逃向外面的通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觀音兵』突然發出詛咒般的尖叫,舉起六隻長長的手臂朝我們襲來。

我和班西在千鈞一髮之際躲了過去,但廣尾卻被它抓到。

「嗚、嗚咕……!」

『……為了……祖國……』

回頭一看,只見劍尖已抵在廣尾的脖子上。

『獻上你的……、頭顱……』

我擺出架式,正準備用身體撞開抓著廣尾的六隻手臂。但背後卻突然響起一道聲音阻止了我。

「——慢著,八敷!」

「——!? 」

轉過頭去,只見通道的正中央,站著一名身穿綠色風衣、氣喘吁吁的男人。

「……哈啊……哈啊。」

是真下。是那個在『H城樹海』掉進風穴後,就一直下落不明的男人。

「……真下,你……」

原來還活著啊!? 還沒把話說出口,真下便搶先將某樣東西塞進我手裡。是一支握柄的部分沾滿血跡的【巨大鑿子】。

「……這是?」

「……我找到的……在那間洋房的、最裡面的房間。」

『巨大鑿子』的刃部,刻著『M·K』的銘文。跟在那間被鎖上的房內找到的雕刻刀一樣。握住那支雕刻刀的瞬間,我忽地有種朦朧的直覺。

我們一直在尋找的『詛咒的中心』。

誕生怪異的源頭……就藏在『九條館』的某處……。

「瞄準『聽見右邊聲音的地方』,大概。」

「『右邊』……」

「但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也不太清楚……」

於是我握住真下塞給我的『巨大鑿子』沖向『觀音兵』。然後瞄準抓著廣尾的堅硬右手,一口氣揮下筆直的鑿刃。

喀。——『……啊、啊啊啊……!』

削落右手後,緊接著再把鑿子的尖端全力刺向『右邊』的耳朵。

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拔出來再一次。這次我使出全身的力量,把鑿尖插進鼓膜的深處。鏗啷……『觀音兵』的體內,傳來某種物體碎裂的聲響。

啊啊…………啊啊…………。終於、可以、解脫了……。

『觀音兵』用女人的聲音,輕輕呢喃後,就像停止運轉的機械一樣,逐漸停下動作。

不久後,『觀音兵』的身體啪啦啪啦地解體,散落一地的頭部和六隻手臂,以及畫著日本國旗的胴體,逐漸在「眩目的光芒」中消失。

「停、停止了……嗎……」

「看來是吶……。俺的印記也消失了,肯定不會錯的。」

廣尾摸了摸剛剛被抓住的脖子,說著「我的應該也是」,低頭檢查自己的大腿。

然而,我的右手腕卻依然在發疼。又是只有我的沒有消失嗎……。

不過話說回來,剛才要不是真下及時出現,真不曉得會是什麼結果。

「……真下。」

「……啊啊。」

「謝了。」

真下的嘴角微微上揚。

「真是千鈞一髮呢。詳細的部分晚點再說。總之現在先回去上面吧。」

於是我們匆匆沿著老舊的水泥通道返回。路上,我忽地注意到。

原本瀰漫在地下壕內的沉重空氣正逐漸消散……而這不是錯覺的最好證據,就是先前一直感覺到的那種奇妙窒息感也消失了。還有軍人們的亡靈們也全都不見了。

也許那種窒息的感覺……。

正是在這五十幾年間,一直盲目相信著勝利,持續戰鬥著的亡者抑鬱的心情,滲透到這片空間而造成的也說不定……。

爬出人孔蓋,再次回到『M野南小巷』的我們,全都在馬路邊直接坐了下來。雖然我們只進入了地下壕兩、三個小時,但外面的新鮮空氣和涼風,卻令人感到無比舒適和懷念。

「……話說回來,真下。」

「……怎樣?」

「沒想到你會做出這麼莽撞的行為呢。」

居然在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拿著『巨大鑿子』跑進地下壕。

「……因為情況非常緊急啊。實際上也的確是如此。」

「總之先告訴我那支『鑿子』的事吧。那是在『九條館』找到的嗎?」

「……老實說,這件事不太容易解釋得清楚。」

真下說著忽地看向廣尾和班西。

「畢竟,似乎還有事到如今會因一點超自然現象就大驚小怪的傢伙們在場呢。」

「俺的身體可是流著高貴的血統。這點小事才嚇不倒俺哩。」

「這種不科學的東西,我現在還是有點難以相信就是了……」

「……也罷。總而言之,我就照順序說明吧。」

真下說,他在離開某個地方後,因為還是很在意後來的發展,便再次回到『九條館』。然而他回到館內時,那裡已是人去樓空,而且也不見梅莉的蹤影。

就在那時,他聽到了一個奇妙的聲音。

『快去二樓東南側的房間……』那聲音告訴他。

因為真下也曾在館內住過,所以他馬上就猜到是那間被上鎖的房間。

「雖然有點嚇人,但我好歹也跟怪異交了兩次手……」

事到如今已沒什麼嚇得倒他,於是真下迅速前往位於二樓東南側的房間。

「是那個放了很多鑿子跟雕刻刀的房間嗎?」

「沒錯……裡面還有一張梅莉的奇妙照片……」

「啊啊……」

「不過,照片的部分先放到一旁……。我在那個房間內,發現只有一支『鑿子』散發著微微的黑光。」

然後真下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鑿子。那也就是剛剛刻有『M·K』銘文的『巨大鑿子』。

「……可是,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真下會把那支鑿子帶來給我?就彷佛十分確信這東西能消滅『觀音兵』一樣……。

「關於這部分,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不過,就在拿起這玩意兒的瞬間,我又聽到了聲音。告訴我把這玩意兒拿去地下壕給你。」

據真下描述,那是一個嘶啞的女聲。

「女人的聲音……」

「啊啊。『瞄準聽見右邊聲音的地方』這件事,也是她告訴我的。」

根據安岡的情報,『九條家』在古時原是造佛師家族。

地下壕的實驗紀錄中也有類似的記述。也許當初雕出『觀音兵』基底佛像的……就是這支『巨大鑿子』吧。

還有真下聽到的聲音,跟以前引導我的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是同一個存在嗎?但那隻黑兔子明明已經死了……。

「……有關『鑿子』的部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啊啊。」

「話說回來,我從剛剛就想問了……那個女的,沒事吧?」

真下所說的女人,除了廣尾以外自然沒有別人。

「哎……?什麼意思?」

「她的脖子,不是在流血嗎?」

咦!? 廣尾連忙摸向自己的脖子。

「哇哦,廣尾妹妹。你的袍子上也沾到了血喔!? 」

因為地下環境太黑所以一直沒發現……而廣尾似乎也因為一心只急著想離開地下壕,才沒注意到自己從被『觀音兵』鬆開後,就一直在出血。

「嗚……發現之後就突然痛了起來……」

真糟糕——廣尾開始在包包里東翻西找。面對這種情況還能保持冷靜,是因為職業的關係嗎?

「啊——消毒水在跟頭川交手的時候用完了……」

「女人。別一個人嘟嘟囔囔的,快點去醫院吧。」

有些醫院晚上也能掛診——真下說完便立刻走去攔計程車。

沒想到真下竟然會這麼親切。而且似乎還對接下來要去的醫院相當了解……。

我開口問他究竟怎麼回事後,真下便一臉雲淡風輕地答道:「因為我今天早上還在那邊住院啊」。

真下說,他在掉進『H城樹海』的風穴後,幸運地被一株大樹的樹枝勾住,才減緩了落地時的衝擊。隨後,他趁著還有意識時好不容易爬回地上,就這樣獨立前往醫院。

「不曉得是因為撞到了頭,又或者是印記的影響,我想不太起來自己掉下去時的事情……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鞋子和褲子上都沾滿蜂蜜……」

「蜂蜜……」

果然真下那時候是被『蜜蜂家族』的亡靈勾引,才掉入風穴的吧。回想起來,在真下失蹤的前一刻,曾依稀聽到「你也到……這邊來……」的奇妙低語。

「然後直到今天,我才終於吸到戶外的新鮮空氣。不過……」

由於忘了跟醫院拿止痛藥,所以現在風衣下的傷口還是痛得不得了。也因為這緣故,真下表示詳細的部分就等回去後再說。

然後,真下便帶著廣尾前往醫院,順便去拿止痛藥,並說隨後會再到『九條館』找我。

「畢竟我的信條是一旦踩進去的案子,就絕對要辦到最後……」

「……我明白了。那廣尾就麻煩你,不好意思。」

於是真下與廣尾坐上攔到的計程車,前往醫院。

而我也必須回『九條館』,好好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才行。

廣尾、班西的印記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印記依然存在。而且記憶也還是沒能恢複。

這時,班西突然發出「唔哦哦哦」的怪叫。

「那,接下來就是實現咱們約定的時候了唄!」

是說請客的事嗎。真拿他沒辦法。事實上要不是班西,我們就沒辦法找到『觀音兵』。而且也得感謝他的記憶,才能得知『天佛計畫』的情報。

「我知道了。但是你說的那家店,這種時間恐怕已經……」

「別擔心,那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啦!」

那是一間似乎不論白天晚上,都十分熱鬧的餐廳。

之前在地下壕時明明已經給他吃過不少東西,但班西的胃袋簡直就像無底洞。

只見這個由食慾化身而成的老人,轉眼間就把剛點的食物全都掃平。剛剛點的菜至少有十人份吧……走出餐廳後,班西一面叫著「Excellent」,一面滿足地拍著肚皮。

「果然還是這間店最棒啦!甜點也是最頂級的!」

「那就好。」

「真是謝謝你啦,小八。」

就在此時,遠方的天空傳來一陣地鳴般的隆隆聲。

「嗯……?是打雷嗎。」

明明已經快要天亮,天空卻還一片黑暗,似乎便是因為那片雷雲。

「吶,你知道嗎?」

班西眺望著烏雲密布的天空,嘴裡喃喃說道。

「如果天空一直打雷,就代表梅雨季要結束了喔。」

「——……」

又是跟在地下壕時一樣的既視感。

如果天空一直打雷,就代表梅雨季即將結束——我以前也聽過一樣的話。而且……眼前的景象恐怕也相同。

「若天氣變得乾燥點,就可以睡在公園了吶。」

可是一去回想,右手腕的印記就像在阻止我似地隱隱作痛。真是可惡。

「那,小八。咱們就在這兒解散唄。」

班西似乎打算就這樣走回去,讓鼓成氣球般的肚子消化消化。於是他對我揮了揮手,踩著懶洋洋的腳步向前走去。但走到一半,又突然發出怪叫,然後驚慌失措地跑了回來。

「等、等等,小八!」

「怎麼了嗎?」

「…………俺……想起來啦。」

班西的身體微微發抖,眼睛瞪得跟盤子一樣大。

「之前因為印記的關係忘記了……原來、俺『以前』……就見過你一次啦。」

「咦……!? 」

班西的自白令我瞬間屏息。『以前』,就見過我了?

「那、那到底……」

是怎麼回事!我沖向班西,抓住他狼狽的身體。

「喂,班西!你說的『以前』是什麼時候!? 」

「呃呃呃……這個嘛。」

班西用手扶著下巴,發出「唔唔嗯……」的聲音陷入思考。看來是因為剛取回記憶,所以對時間順序還有點混亂的樣子。

「拜託你一定要想起來,班西……!」

「啊……!」

擠成一團的眼睛猛然睜開。看樣子總算是想起來了。

「對啦。俺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是距今五年前的時候。最近一次的話,應該是十天前唄。」

「——……!? 」

腦髓彷佛被一道電流擊中。十天前,正好就是我到達『九條館』的那天。所以我在失去記憶之前,曾經見過這個男人嗎?

還有,五年前又是怎麼回事?

「拜託你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麼人?」

「這俺就不曉得了。因為俺對你的名字沒興趣,而你也從來沒告訴俺。」

「那,僅就你知道的部分也沒關係。請你告訴我,你所知道的我。」

或許是因為說來話長,班西突然在旁邊的啤酒箱坐下。

「……五年前,你突然在地下壕出現。並說願意請俺吃飯,要俺告訴你有關『天佛計畫』的內容。」

換句話說,五年前的我,就已經知道『天佛計畫』的存在了嗎?

「但是,俺感覺你比起『觀音兵』,好像對以前的『九條家』更有興趣。」

「……等等。為什麼會冒出『九條家』?」

「當時……也就是戰爭的時候。『九條家』的族長曾積極地協助『天佛計畫』。畢竟他是很有名的靈能者,大概是因為這樣才被軍方找上的唄。聽說那個族長上繳了幾個『九條家』密藏的靈寶獻給軍方……而你當時一直纏著俺問這件事。」

「那些上繳的東西是什麼,你知道嗎?」

「嗯。地下壕里有張清單有紀錄。呃呃,俺記得是……」

鏡子、勾玉、土偶、人偶、鑿子、佛像……從下咒道具到除魔用具,各式各樣的物品都有。而那些物品後來都被還給『九條家』。

「總之,那陣子你常常到地下壕來,但有一天突然就沒再出現了……。直到十天前俺才又再見到你。」

班西說,那是他在地下壕內遭遇『觀音兵』,暫時逃出地下壕時的事。

「俺從人孔蓋出來,正好遇見經過附近的你。為了慶祝這段緣分,俺就巴著你再給俺請了一頓飯。」

雖然從別人口裡聽來有種奇怪的感覺,但班西所描述的『我』,正是失去記憶不久前的『我』。

「你說你之前那段時間一直待在國外,直到最近才回來……好像說是一個月前唄?對啦對啦,印記的事,就是那時你告訴俺的。」

「那麼,那時候的我,身上就已經有印記了嗎……?」

「唔嗯,俺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不過好像是有印記。而且你的樣子看起來也怪怪的。」

常常好像要想起來什麼的時候,又突然說不出話。班西說。看來印記的癥狀已經相當嚴重了。實際上,幾個小時之後,我就連自己的名字和過去都忘了。

「話說回來……俺啊,有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

「俺班西·伊東啊,比起這世上的大多數人,人品都要高潔得多。所以才沒法適應俗世的骯髒空氣,過著這麼孤僻的生活。」

「幹嘛突然說這個。」

「但不管肚子再怎麼餓、再怎麼窮,俺也不會去做違背天道良心的事。你應該理解俺吧?」

「所以說,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啊?」

「俺啊,是不會當小偷的。吶,這還你。」

說完班西從懷裡取出一支手錶和錢包。兩樣都是設計十分典雅的骨董貨。這個是……?我看著班西。

「十天前,你忘在剛剛那間餐廳的東西。」

「……!」

快讓我看看——我迅速收下錢包打開來,在裡面尋找能得知自己身份的線索。然而裡面全完全沒有駕照或會員卡之類的物品。

「……俺可沒動過裡面半樣東西喔。」

「啊啊,我知道。」

我說完又重新打開來檢查一遍。然後,我注意到放卡片的夾層內夾著一張似曾相識的名片。

【九條館館主 靈學治療師 九條沙耶】

「——……」

「啊啊,那張名片啊。你那時也給了俺一張。但因為俺一向不把用不到的東西帶在身上,所以馬上就還給你了。」

第一次造訪『九條館』時,我的口袋裡也放著九條沙耶的名片。班西退還給我的八成就是那張吧。已經不需要懷疑了……果然我在跟這男人見面之後,就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還有哇……關於『觀音兵』,你也說了跟廣尾小妹妹一樣的話。『把人類的頭接到佛像上,根本不可能讓佛像動起來』。」

「可是,實際上不就動起來了嗎……」

「俺是這麼說的。結果啊,你回了俺一句很奇妙的回答。」

『五十年前,在地下壕發生的超自然現象,原因跟『天佛計畫』無關……。一切都是因為《那傢伙》剛好也在那裡。』

「——那傢伙……?」

「除此之外你還說了這樣的話。」

『在我身上留下印記的就是《那傢伙》。《那傢伙》很享受我失去記憶,畏懼死亡的模樣。我曾成功殺死《那傢伙》一次。但是,才過一天就……。果然要徹底解決《那傢伙》,只能使用跟五十年前相同的手段……』

我的心跳愈來愈快,額頭沾滿汗珠。

失去記憶前的我,原來早已知道在自己身上刻下印記的《元兇》是誰。

「喂,班西!《那傢伙》到底是誰?十天前的我有告訴你嗎!? 」

「這個俺也很好奇。但是,你卻答不出《那傢伙》的名字。而且看起來不像是故意隱瞞,而是真的想不來的樣子吶……」

又是印記的影響嗎……。

「好啦……俺知道的事情都已經告訴你了。那差不多可以出發咧。」

「……去哪?」

「等上了你的車再告訴你。」

班西指示的目的地,是至今已踏足過許多次的『H城樹海』。

至於為什麼要來這裡,班西只說等到了再告訴我後,便在車上呼呼大睡起來。

這已經是我第幾次站在這地方了呢。氣氛詭異的圓拱門,還有蒼鬱的樹林,全都跟往常一樣。

「小八。你應該知道『H神社』在哪兒吧?麻煩你帶路唄。」

「你沒去過嗎?」

「唔嗯,只在十天前聽你說過地址而已。」

於是我領著班西撥開草木,在昏暗的林徑上前進,最後總算到達『H神社』境內。為數不多仍留在神社內的『無頭佛像』,於手電筒的光照下,略顯感傷地從黑暗中浮現。

「哼嗯……『天佛計畫』用的佛像,就是從這裡被偷走後運到地下壕的吧。」

「啊啊,應該是這樣沒錯。」

「可是……那尊佛像真的跟『詛咒的中心』有關嗎……?」

「——……」

關於印記的源頭,有一種說法是從此地被盜走的佛像在作祟。但是,十天前的我,根據班西的描述,曾經這麼說過……。

『在地下壕發生的超自然現象,原因跟『天佛計畫』無關。一切都是因為《那傢伙》剛好也在那裡。』

「……然後啊,十天前你跟我說過,那間神社裡,好像存放著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說什麼為了凈化附著在那東西上面的汙穢,必須把它放在這裡之類的……」

班西走向那間小神社,伸手打開格子門。唧——……門軸吱吱作響,門板緩緩打開……。

「……嗯嗯?」

然而,裡面什麼都沒有。

「這不是什麼東西都沒有嗎?到底怎麼搞的啊,小八……?」

「不……幾天前我來的時候,裡面就已經是空的了……」

「這就怪了吶。我記得十天前的你,明明說了裡面放著一個束口袋哇。」

聽到束口袋三個字,我忽地回想起一件事。

以前克莉絲蒂在車庫找到的檔案中,的確有提到『H神社』祭祀著一個小束口袋。

「班西,你有聽說那個束口袋,裡面裝了什麼嗎?」

「一個拳頭大小的佛像……好像說是『H神社』的御神體……」

「那個……是『念持佛』嗎!? 」

「啊啊,對啦對啦!是叫這名字!」

『念持佛』正是五十年前,九條家的族長用來鎮壓地下壕騷亂的道具。

結束一系列的談話後,班西說了「好啦」,逕自轉過身。

「……俺的任務到這裡就結束咧。」

俺已經連甜點的份都努力過了,差不多該回家哩。班西說。

「也是……」

既然念持佛不在這裡,繼續待著也不是辦法。

十天前的自己到底有何計畫,老實說我還是沒搞懂……不過——

我已逐漸看清位於這一切事件中心的存在之真面目。

我一邊行駛在已經完全瞭若指掌的道路上,腦中一邊整理從班西口中得到的資訊。

五十年前,『觀音兵』在地下壕的啟動與暴走……。

那並不是陸軍的實驗成果,而是《那傢伙》乾的好事。過去的我這麼說過。

當時,面對《那傢伙》和『觀音兵』的威脅,陸軍無計可施;最後由靈能力者的『九條家』族長出面,使用『念持佛』解決這起事件。

然而……。

《那傢伙》——依然存在於這個時代。

然後,失去記憶前的我,也打算跟五十年前一樣,使用『念持佛』來對抗它。

為了凈化汙穢,十天前的我把『念持佛』放在『H神社』。然而,『念持佛』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究竟是誰,又為了什麼目的而拿走的呢……?

這對失去記憶前的我而言,應該是意料之外的狀況。

還有《那傢伙》的真實身份——儘管沒有證據……但我已隱隱猜到了。

——『九條館』的大門,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