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8 · 我的心臟是誰 全一冊

尾聲

睜開雙眼時,我一時無法分辨這裡是哪裡。或許是因為剛醒,腦袋還轉不過來,只能用眼角餘光環視四周,簡陋的室內被四堵白牆包圍。

「啊……」

我慢慢地撐起千斤重的身體。雖說打了點滴止痛,胸口仍不免隱隱作痛。

我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不讓身體造成太大的負擔,伸手拿起床邊茶几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熒幕里正播放著公共電視的新聞節目。

「以下是發生在埼玉縣埼玉市內的連續殺人案系列報導。警方目前對現正就讀東京都內某大學的月下部雄太,依殺人罪嫌發布通緝。嫌犯月下部雄太除了涉嫌犯下三起命案,還涉及綁架和施暴,目前警方正深入調查中——」

我不等主播說完就轉檯了。

畫面切換成晨間的生活節目。目前大受歡迎的藝人正在介紹年輕人趨之若鶩的甜點。我沒太大興趣但還是開著電視,為了讓死氣沉沉的房裡有點聲音。

視線從畫面中移開,望向自己的手。反覆地握緊再放鬆、放鬆再握緊。

「感謝你讓我回到這具身體里。」

我把手放在胸口,表達謝意。手心傳來的心跳聲強而有力,彷彿是在鼓勵我。就連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讓我激動落淚。

我靜靜地閉上眼,流下眼淚。

「我想跟你在一起,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我淚流滿面地把臉埋在掌心裡,奏的笑臉依舊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腦海,彷彿昨天才見過。想到再也見不到他,我不禁失聲痛哭。

我在案發的三個月後才得知奏的死訊。

一刀刺進心臟,本該當場死去的我卻在醫院醒了過來。意識十分模糊,只記得依稀回應著「請握拳」、「請閉上眼睛、睜開眼睛」的指示。

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接受了心臟移植。因為這一連串的事件,政府對移植了「死刑犯心臟」的我法外開恩,同意讓我再動一次手術。這簡直是奇蹟,比起喜悅,更多的是驚訝,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直到看見父母因為昏迷了好幾個月的女兒奇蹟式生還,感動到喜極而泣時,我這才感覺到活下來的真實感。

又過了一天,這時的我才察覺到異狀。以前只要我面臨重要檢查或手術時,一定會來醫院探望我的奏,這次居然全程缺席。我戰戰兢兢地問母親。

「奏呢?」

我記得當時月下部先生手裡拿著刀。在我昏迷之後,激動的月下部先生很可能轉而攻擊奏。

我對自己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感到無地自容,母親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有回答,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感到一股不祥的預兆。

「奏該不會受傷了吧?」

我緊張地問。母親搖頭,但從她苦悶的表情中,最糟糕的劇本閃過腦海。

「妳不要跟我說,奏死了喔。」

母親視線低垂,死都不肯正眼看我的態度等於默認了這個事實。

「騙我的吧……奏被殺了?」

「不是。」

「那是什麼……」

說到這裡,我頓時語塞。如果說有什麼不對勁,那就是這顆適時出現的心臟捐贈者,還有在神志不清時聽見奏說的那句「一起活下去吧」。

「……難不成……難不成這顆心臟是……」

我放任內心崩潰的衝動,放聲尖叫。接下來的事我就沒有印象了,後來才聽說,母親和護理師壓住嚎啕大哭的我,強行打了鎮定劑才讓我冷靜下來。

奏親手割開自己的脖子。

聽說他在地板上用血寫下「把我的心臟給彩音」,口袋裡的器官捐贈卡也寫著相同的備註。這時我才知道,奏早就查過自己的心臟適不適合我了。

我希望奏「活下去」,奏也希望我「活下去」。結果在我失去意識的情況下,這個願望卻以「奏活在我的體內」的方式被實現了。

「這麼一來……我只能活下去了嘛……」

我不滿地對那再也看不到的奏輕聲抱怨。哭過頭了,口好乾。我從冰箱拿出礦泉水時,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

這個時間大概是護理師來巡房。我擦乾眼淚應了一聲。

門慢慢打開。出現一大把玫瑰花。

「咦?」

「恭喜妳手術成功。」

那個聲音讓我全身一僵。走進病房的男人打扮成外送員,帶著眼鏡和帽子。帽沿壓得很低,蓋住眼睛,他抬起頭來盯著我。

「月、月下部先生……」

雖然從聲音就聽出來了,但他可是通緝犯呀。冒著被抓的危險來找我的原因只有一個。

月下部先生揚起嘴角、眯起眼睛的表情,簡直像是瞄準獵物的野獸。我不禁全身寒毛直豎。

他走到我身邊。我嚇得肩膀抖了好大一下,他硬是把那束花塞進我懷裡。

「……妳是誰?」

低沉的嗓音震動著我的耳膜。冷冽如冰的聲音令人備感威脅。腦海中又浮現出倉庫里的那一幕。

恐懼讓我表情獃滯,我想喊救命,手卻顫抖得連急救鈴都按不下去。

幾秒鐘的沉默後,月下部先生直勾勾地凝視我的眼眸最深處,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哼……原來如此。」

我還來不及回答,月下部先生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嘴角貌似微微上揚。

我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月下部先生見狀,聳了聳肩說:

「那就改天見啦。」

丟下一句語帶玄機的告別,月下部先生轉身走出病房。從緊繃的恐懼和緊張感中解脫,我筋疲力盡地躺回床上。

室內再度恢複一片寂靜,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