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8 ·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全一冊

鴛鴦夫婦:香蒜乃油雞湯事件

「危險!」當我聽到這聲尖叫時,身體已完全從重力中解放。我輕飄飄地飛向空中,上下的概念就此消失,飄浮著碎雲的三月天空出現在我正前方。我不覺得痛。應該說,我幾乎沒任何感覺。

儘管如此,我還是馬上理解現在的狀況。

我被車撞了。

——我會死嗎?

這樣的預感從我腦中掠過,同時心中隱隱鬆了口氣,這也是事實。

——這樣的結局也不壞。

這麼一來,全部都結束了。

我終於解脫了。

伴隨著安心感從我腦中掠過的,是「她」的身影。一笑便會眯成一道細縫的眼睛、高冷的唇形、白皙透亮的肌膚上的兩顆愛哭痣——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再聽一次她的聲音。想再次碰觸她的肌膚。最重要的是,我想向她道歉。

對她說「對不起」。

之前一直都沒說,抱歉。也許因為這個緣故而傷害了妳。不過,我是真心愛妳,我只想告訴她這句話。

為了留住「她」的殘影,我朝眼前的藍天伸出手。什麼也不去想,使出我最後僅剩的力氣。努力伸出我那隻剩三根手指的左手——

接著碰的一聲,傳來一陣撞擊。

在此同時,世界化為黑暗。

「是一具少了手指的屍體。」

我一說出這句話,在水槽里清洗金魚缸的男子就此停手。之前不管我說什麼,都像風吹柳樹、和暖簾比力氣一樣,完全不為所動的他,這次似乎也被好奇心的網子套住了。

「屍體少了手指。」

「不是少了頭?」

他馬上向我問了這個可怕的問題——那口吻就像在說,如果是沒有頭倒還比較能理解。不過,看他的表情可以清楚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或是說俏皮話。哎呀呀,真是一場荒唐的對話。如果我是偵探事務所的助手,而眼前的男子是事務所的主人——不,即便如此,這樣的對話還是太奇怪了。

「是手指」,我一面向他確認,一面環視四周。

我正面右手邊,是平時應該會擺放金魚缸的層架,左手邊深處的牆邊,是一個高長型的巨大商業用冷凍冷藏櫃,正面是擺設了四口爐、巨大的鐵板、雙水槽、冷凍櫃等設備的寬敞烹調空間,天花板則有餐飲店的廚房常見的氣派排煙排氣管。

沒錯,這裡是餐廳。而且是有點……不,是非常古怪,也許算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一種商業手法的餐廳。

至於我嘛,是常在這家「店」進出的Beaver Eats外送員,一個微不足道的中年男子。

轉緊水龍頭,以毛巾擦手的男子——戴著白色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服、藏青色休閑褲的這家「店」老闆,微微偏著頭。

「這就怪了」,他以悅耳清亮的嗓音說道,就此朝我走來,坐在我對面。

「接著說。」

事情的概要如下。

距今約一個禮拜前的三月某日,時間是下午兩點多。在埼玉縣春日部市的某處,一位名叫指宿大志郎的男子遭車撞,當場斃命。他年紀三十五歲,只有妻子一個家人。他是某家大型建設公司的員工,三年前開始在春日部分店工作。這天原本同樣預定要到某位希望住家改建的客戶家拜訪,而就在他把公司車停在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正走過斑馬線時——

「一輛無視燈號亂闖的車子撞向了他。」

是一起令人痛心的事故,但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麼令人納悶之處。駕駛是住附近一位八十多歲的男性,他供稱自己沒發現燈號已轉為紅燈。雖然對大志郎和他的遺孀有點抱歉,不過發生這種事,也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問題在於之後。

「這次的委託者是指宿大志郎的妻子賴子。」

經警方聯絡,而前往認屍的賴子,突然發現一件事。她丈夫的左手手指——小指和無名指都從指根處斷了。她問警察,這是否是車禍造成,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根據檢查,傷口看起來已受過治療約有半年之久,原本就少了這兩根手指。

「停!」老闆打斷了我。

「也就是說,她那時候才發現丈夫少了兩指?」

「好像是。」

「他們兩人也沒分居?」

「沒有。」

他覺得不對勁的點,果然和我一樣。

他妻子在現場才第一次發現,反過來說,之前她一直都沒發現。儘管同住一個屋檐下。之前我一聽到這件事,忍不住在心裡暗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丈夫少了兩根手指,而妻子卻有將近半年的時間都沒發現——

「有可能會有這種事嗎?」

因為委託人不在這裡,所以我毫不顧忌地冷哼一聲。話說回來,是在什麼情況斷了手指?醫院都沒聯絡嗎?如果沒聯絡的話,這又是為什麼?

老闆沒理會即將沉溺在問號之海的我,單手托腮說了一句「對了」。

「結婚了嗎?」

我一時不懂他這句提問的意思。

「你是問我嗎?」

「嗯。」

「我結婚了……」

「你的意思,如果是你太太,就一定會發現是嗎?」

「你是要問,如果是我少了手指嗎?」

「而且假設你自己沒主動告訴你太太。」

「不不不。」

開什麼玩笑啊——我差點發火,但急忙住口。因為我突然失去自信,心想,我會怎麼做呢?我的妻子咲江,如果是在同樣的情況下,會發現我缺了手指嗎?在平日的生活中,我們幾乎沒什麼時間打照面,也沒兩個人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而且還分房睡,非但已好幾年沒有性行為,就連牽手也沒有。

「我想,再怎麼樣總會發現吧。」

不,這可難說——我再次捫心自問,聳了聳肩,露出感到傻眼的神情。當然了,令我感到傻眼的,不是這個問題的荒唐無稽,而是自己的處境,我竟然對這樣的提問拿不出絕對的自信。

「那你可真幸福。」

老闆如此自言自語,接著摘下廚師帽,擺在桌上。

看起來發質柔順的長髮、冷峻中帶有一點人工味的劍眉、聰慧與慵懶並存的長眼。雖是不管什麼時候看都忍不住讚歎的完美外型,但唯獨那對眼眸綻放出異樣的光彩。冰冷、沒有情感。彷彿看透一切世事,完全無法從中窺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說起來,就像一面天然的雙面鏡。

這個雙面鏡緊抓著我不放。

你是不是在對自己說謊——就像這樣在對我施加無言的壓力。

「不管怎樣」,我避開他的視線。

「因為不像是什麼案件,所以警方沒展開搜查。」

「我猜也是。」

「不過,委託人還是想知道。」

丈夫少了兩根手指的真正原因。

「還有,她本人提到這麼一件事。」

他會不會是向人借高利貸,一時周轉不過來,為了做個了斷,或是遭受脅迫,才被人斬斷手指呢?

——這應該不可能吧。

她自己才剛這樣說,便又馬上搖頭。

的確,現今這個時代,黑道不會這麼做,而且他又不是黑道的自己人,是正經人,我不覺得黑道會強迫他這麼做,而且也沒這個必要。如果他少的是腎臟,那還能理解,他們應該也會說「我不要手指,你快點還錢吧」。

「不過,她會有那樣的想法,也有她的原因。」

因為她在整理遺物的過程中,從名片之類的物品中,得知大志郎常進出酒店。而且似乎在某個特定人物身上投注了不少錢。

「就是這個」,我朝桌上遞出剛剛才拿到的名片,老闆拿過去細看後,單邊眉毛上揚,發出一聲「哦」。

「Club LoveMaze」——直譯的話,應該是「愛的迷宮」吧。花俏的草書體加上立體設計,而且名片右半邊是一名女子微微側向一旁的半身照。亮眼的金髮梳成公主頭,臉上露出挑逗的微笑。她的花名似乎叫「東堂凜凜花」。有趣的是,她長得和賴子有點相似。雖然花俏和出色度沒得比,但白皙的肌膚、感覺得出堅強意志的大眼、豐厚的嘴唇,這些個別的部位都能看出些許的類似處。可能大志郎就喜歡這種感覺的女性吧。

「這家店離這裡很近呢。」老闆將名片拿到面前看,如此說道。

「沒錯。」

上頭寫的地址,確實就在港區六本木。

「這麼說來,男方在這位『東堂凜凜花』身上砸了不少錢嘍?」

對——我點頭,馬上加以補充。

「不過,她說的話有點奇怪。」

因為她的丈夫大志郎理應手頭沒那麼闊綽,可以供他那麼頻繁到酒店尋歡。他每個月零用錢只有三萬日圓。扣除零用錢後,剩餘的薪水全部都匯入家庭的戶頭裡。

「她似乎連丈夫的薪水明細和獎金明細都會檢查,所以丈夫應該沒辦法存私房錢才對。」

這麼一來,確實有可能靠信用貸款借錢,如果說是因為超出借款額度限制,而向非法的高利貸借錢,也不無可能。

「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原來如此。」老闆仰望著天花板,就此合上眼。

過了十秒、二十秒,他開口說了一句:「順便問件事。」

「他是左手少了手指沒錯吧?」

「什麼?」

「不是右手?」

「對,是左手沒錯。」

「原來如此。」老闆再次點頭,緩緩起身離席。

「咦,您已經知道了嗎?」

「不,沒那麼簡單。」

所以——老闆如此說道,拿起廚師帽,重新戴好。

「希望你三天後再來一趟。」

也就是說,他出「習題」給我。不過,報酬會因此增加,所以這不算是壞消息。

「時間是晚上九點。」

「我明白了。」

這時,擺在烹調空間里的平板突然發出聲響。

「啊」,我望向平板時,老闆已經朝平板走去。

「有訂單嗎?」

「好像是。」

「點什麼菜?」

「那個東西。」

老闆來到烹調空間後,拿起他剛才擱在水槽里的金魚缸,開始用毛巾將它擦亮。

「看來,似乎又有人有困擾了。」

我回到家,打開大門一看,室內已是一片漆黑。時間是深夜十二點三十分。當然了,這已是我妻子咲江入睡的時間。上頭畫著大門牙河狸的外送袋,裡頭空無一物,我將它擺向一旁,靜靜地脫下鞋,走進屋內。

走進右手邊的客廳後,我摸黑按下電燈開關。就像剛睡著就被叫醒般,日光燈一陣閃爍,平時看慣的客廳旋即被照亮。

在這約十張榻榻米大的小空間里,一概沒有任何會吸引人注意的時髦傢具或家電。只有量販店買來的量產型電視、很常見的不鏽鋼置物架、很普遍的餐桌。上面擺了幾個套上保鮮膜的盤子——當然不會附上寫有「辛苦了♥」這行字的字條。

我靜靜拿起這些盤子走向廚房,放進微波爐里。按下加熱鈕後,接著開始傳出「嗡——」的機器運作聲,聽起來也像是在向我抱怨「這麼晚」。除此之外,家中再也沒其他聲響。

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妻子白天出外打工,我則是擔任Beaver Eats外送員,忙到這麼晚才回來——不,今天還算回來得早了。有時一忙,會拖到旭日東升時才返家。總之,因為我都這樣四處奔波,所以幾乎沒機會和妻子在家碰面。我休息時她出門,她休息時我返家。唯一能真切感受到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就只有用微波爐熱她事先為我作好的晚餐時。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我望向套著保鮮膜的盤子心想。同時也問自己,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呢?不過,在淡淡橘光照射下的盤子們,就像在對我說「你問我們,我們哪知道啊」,它們就這樣默默地待在原地,一副很難為情的模樣。

我們是在二十年前結的婚,當時我二十八歲,咲江二十六歲。經友人介紹,就此開始交往,最後順理成章地共組家庭。或許不是像世人常說的那種轟轟烈烈的熱戀,但當時我們大概——不,確實是愛著彼此。我們相愛,互相尊重。

她並不是長得多出色的美女,不過給人的第一印象很好。聽人說話時,總是直視對方,不會矯揉造作,也不會給人冷漠之感,還會適度地附和。不管什麼時候,總是都抬頭挺胸,就像向日葵一樣姿勢端正。這些細微的舉止,令我對她抱持好感。拿筷子的姿勢也很好看,看得出家教很好。聽說她在某大企業里當櫃檯人員,但她從未抱怨過工作的事,和她在一起,她總是滿面笑容。

所以我毫不猶豫就和她結婚了。因為我心想,或許往後不會是波瀾萬丈,充滿野心和冒險的人生,但如果是和她共結連理,應該能享受腳踏實地,適合我的幸福。

婚後確實也過了一段一帆風順的日子。

周末一起出遊,下班回家到附近的超市採買。這段時間,我們會手勾手,手牽手,一對標準的鴛鴦夫妻。婚後她改當起家庭主婦,但周末我有時也會下廚。我的拿手菜是炒飯。她幾乎每次吃都會皺著眉頭說「口味有點重」,但還是都會吃完,不曾剩過。她去美容院換髮型,我沒發現,她會不高興,要是我擅自改變放遙控器的位置,會挨她罵,兩人之間的小爭吵多得數不清,但我們還是都會一起同床共枕,最後這些紛爭都只成為笑話。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並非是什麼明確的契機所造成。就像猛然發現時,季節已由夏轉秋一樣,當我發現時,我們兩人之間已形成一道難以走近的鴻溝。

所謂的婚姻,就某個含意來說,就像兩個「國家」的合併——風土民情完全不同的兩個國家,為了尋求進一步的繁榮和幸福而統一。過程中當然會產生摩擦,所以才必須多次坐向談判桌,探尋能相互折衷的條件。

但我們懶得這麼做。

外表上是成立了一個國家,但其實內部各地紛爭不斷。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們的對話次數減少,過去原本都能當笑話看的小爭吵,結果接連好幾天吵個沒完。只要一碰面,就會燃起新的火種,所以我愈來愈少待在家中。工作忙到三更半夜,忙完後和同事一起喝酒,周末出門打高爾夫。就這樣鴻溝愈來愈深,火種愈燒愈旺,已無法撲滅,我們兩人都不知該如何收拾才好。

雖然沒有造成這一切的明確契機,但我們兩人沒有孩子也許是原因之一。有孩子的家庭,就像總是窗戶敞開的房子一樣。因為不時會有麻煩事從窗外飛進來,所以夫妻倆為了因應,會忙得不可開交。有時是吹進雨滴或枯葉,有時是蟲子或小鳥誤闖。這樣做也不對,那樣做也不對,在忙著對應的過程中,免不了會有幾次產生摩擦或爭吵——雖然沒有喘息的機會,但也因為這樣,家中的空氣不會沉悶不通。

但我們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們兩人成天困在沒有窗戶,通風不良的屋子裡,在那渾濁、停滯的空氣中,我們就像不想接觸對方呼出的氣息般,背對著彼此。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一件事感到自豪。

——我們能夠過日子,都是因為有我賺錢養家。

我們是在婚後第五年時,在三田買了這間公寓。這是為了日後生孩子所準備,當時有點大手筆,選了兩房兩廳的房子,現在真有點懷念那段時光。想到得背負三十五年的房貸,那看不到終點的感覺令人暈眩,不過,那同時也是我的依靠。撐起這個家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因為有我在,才得以有現在的生活。以此強行讓變得愈來愈傲慢,完全不顧家庭的自己合理化。

而就在三年前,我上班的公司倒閉。

那無疑是晴天霹靂,只能苦笑以對。

同時,我覺得有一根「支柱」被硬生生拔掉。那是支撐這個家的「頂樑柱」,同時也是我的「脊椎」。

——你打算怎麼辦,我們還有房貸要還呢。

在熄燈的客廳里,咲江如此說道,手肘撐在桌上,緊緊抱頭。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說出喪氣話。

——說這個也沒用啊,只能努力想辦法了。

我逞強回應,同時四處求職,在重獲新天地之前,我開始打工應急。不過,在現今這個時代,要找到哪家公司肯僱用一位坐四望五的中年男人,可沒那麼容易。通知我「未錄取」的電子郵件不斷增加。

在打工處,我請年紀小我一、兩輪的前輩教我,受人頤指氣使,有時也會捱罵,最後每項工作都做不久。對方明明只是個小毛頭,還那麼猖狂,開什麼玩笑。我那理應已化為灰燼的尊嚴,仍持續展開最後的抵抗。

最後收留我的,是Beaver Eats外送員這項工作。

記得找到這分工作的契機,是有天在電視上看到零工工作者特集。一名遭到裁員,現在靠當外送員維持生計,看起來和我年紀相近的男子——看到他接受訪問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用力朝膝蓋一拍,暗叫「就是它了!」。可在自己喜歡的時間盡情的工作,不用看上司或前輩的臉色。此外,如果採取策略性的安排,要月入幾十萬日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說是再適合我不過了。

——你要小心別發生車禍哦。

當我告訴咲江我要開始當外送員時,她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既沒大力贊成,也沒明確反對。

我沒理由刻意跑遠路,所以三田、六本木一帶自然就成了我的地盤。不論颳風下雨,我都會踩著共享單車四處跑,賺取日薪。我戒酒戒煙,賺來的錢全部交給妻子,每個月只留兩萬日圓的零用錢。如果說對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不滿,那是騙人的,但有取就有舍。因為現在的我就只能這麼做。

話雖如此,我終究也上了年紀。實在沒辦法和二、三十歲的時候相比。長時間騎單車,膝蓋發疼,路稍微走多一點,就氣喘吁吁。這老邁的身軀已在哀嚎,沒辦法一直這樣鞭策下去。但我現在實在也沒力氣再去找工作。因為已被拔去「脊椎」的我,很自然地彎腰駝背,抬不起頭,覺得就算我再去找工作,最後也只是被打回票,變得自暴自棄。

而就在九個月前,我邂逅了那家「店」。

正好那時候Beaver Eats改采二十四小時營業,深夜外送的報酬比白天高出許多,所以我滿懷期待地在深夜的六本木街頭蹓躂,剛好來了一分訂單。

「餃子飛車角」——這店名我沒印象,但沒理由非得是聽過的店家才肯接單。不管怎樣,我試著前往APP指示的地點,結果在那裡等著我的,是一棟平凡無奇的住商混合大樓,以及一面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員 以下店家,請移駕本棟三樓」

上頭列出許多店家的名稱——諸如「泰式料理專賣店 Wat Pho」、「元祖串炸 勝川」、「咖哩專賣店 香菜」、「本格中華 珍滿菜家」等等。我要找的「餃子飛車角」,確實也列在上頭。

原來如此——我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應該是所謂的「幽靈餐廳」吧。

我搭電梯上到三樓,穿過昏暗走廊前方的門,果然如我所料,出現眼前的,是擺設了許多烹調設備的租賃工作室。

——請稍候一下。

站在廚房的男子也沒轉頭看我,便如此說道。他直接將冷凍煎餃放在平底鍋上,打開爐火。難道他打算直接這樣提供給客人?

我正感到納悶時,男子突然轉頭望向我。

——你是新面孔呢。

他是一位看了會令人著迷的俊美青年。不論是五官、嗓音,還是氣質,全都搭配得很完美。看起來感覺年紀比我小,但具體是小我幾歲,卻又看不出來。如果說他不到二十歲,能夠接受,但就算說他年近四十,也能接受。

——能找到這家「店」,也算是一種緣分。

明明是個年輕小夥子,講話卻這麼不客氣,真不像話——我不會有這種想法。我甚至還有種清新舒暢的感覺。大概是因為他太欠缺「人味」吧。現在站我對面的,是一具作工精巧的蠟像,或是活了超過上百年,一直維持同樣外貌的妖魔——我有這樣的錯覺。

請問——我開口詢問。

——您該不會是要直接那樣提供給客人吧?

我身為一個小小的外送員,卻還這麼多管閑事,而且還問了這種很可能和對方起口角的問題,但說來也真不可思議,我竟然沒半點猶豫。這也是因為他「欠缺人味」。我完全無法想像眼前的男子會皺眉,或是露出不悅的表情。

——對。

他點著頭,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模樣,接著大步朝我走來。

——超市不是都會賣現成菜嗎。

他的說話口吻滑順悅耳。

——如果買回來一樣裝在原本的容器里,直接擺餐桌上,看了會沒什麼胃口。

如果改為用心擺盤,適度弄得美觀一點,看起來就會可口許多。

——我做的是同樣的事。

原來如此,聽得似懂非懂,他大概是在糊弄我,但不知為何,他說的話,我卻又不自主地無條件相信「他說得對」。他就是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對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男子來到我面前,緩緩伸出右手。我皺著眉頭接過一看,就只是個普通的USB隨身碟。

——我想請你這就將它送往我說的地址。

——報酬是現金一萬日圓。

我因為這難以置信的提議而瞪大眼睛。

只要這麼做就有一萬日圓?

——當然了,條件是得領取收據回到這裡。

怎麼想都很可疑。畢竟這家店可是打著「餃子飛車角」的名號,實際賣的卻是普通的冷凍煎餃,一定是暗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我的理性確實這樣提醒我,但很遺憾,掛在我面前引我上鉤的一萬日圓實在太有誘惑力。這也是因為我現在為了每天的生活,以零工工作者的身份賣力地四處奔波掙錢。到底要跑幾家外送,才賺得到一萬日圓啊?當我開始在腦中展開這樣的計算,就已經沒理由拒絕了。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恐怕會沒命。

男子說這話時,那對眼眸無比冰冷,化為「空洞」。

我打了個哆嗦,一股寒意從背後滑過。

他說的「這件事」,指的是他提供冷凍煎餃給客人還裝不知情這件事,還是這件神秘的「任務」呢?大概兩者都是吧。

話雖如此,只要能如他所說,拿到這筆報酬,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那是為我每天灰暗的生活增添色彩,意想不到的「奇事」。

從那之後,我整天都窩在這家「店」里。

每次完成他提供的「任務」,就能拿到幾萬日圓現金,簡直可說是超乎常規,或許就像是一旦踏入就難以自拔的泥淖。

起初我猜想「他應該是做什麼黑心生意吧」,但隨著後來逐漸看清全貌,便明白他這是正當生意。當然了,是否該說這種生意「正當」,尚有討論的空間,但至少不是協助犯罪,所以還能接受。

就這樣,我每個月固定多賺了一筆不小的金額。雖然和以前在公司任職的時代還是沒得比,不過加上妻子打工的收入,總收入還不差。反過來說,我也因為這樣而持續陷入這泥淖中——

傳來叮的一聲輕快聲響,微波爐停止運作。

但此刻我的意識仍飄浮在廚房的半空中。

——為什麼你最近收入增加這麼多?

——你整個晚上都沒回來。

妻子是什麼時候這樣問我的呢?

面對她的提問,我答不出話來。

——附帶一提,請絕對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

——如果不小心傳出去的話……

真可笑,那才不是威脅呢。雖然心裡明白,但每次想到那天那「空洞的雙眸」,不知為何,就會感到一陣寒意襲身。

——是我打柏青哥贏來的。

所以我脫口這樣應道。為什麼我以為這樣子解釋她就會接受呢,到現在我還是想不明白。

——滿口謊言,你明明沒玩過柏青哥。

——不管怎樣都行吧,反正我都會賺錢回家。

只要我這樣凶回去,她就不會再多說,只會以悲傷的眼神看我。也許她是想質問我「你該不會是做什麼危險的事吧」。最後她是因為相信我,才不再多說,還是因為對我已徹底失去耐心,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呢?

我不知道。不管怎樣,我都無所謂。

我打開微波爐的門,伸手拿取盤子。

溫度沒想像中的燙,用手直接拿也沒問題。

就像我們這對夫妻的關係一樣——我心裡這麼想,就像事不關己似的。

「先來複習一下前提條件。」

老闆和上次一樣,朝我對面坐下後,開口這樣說道。

三天後的晚上九點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訪這家「店」。

之所以指定開店前的這個時間,應該是為了不受其他外送員打擾吧。說來令人意外——雖然這樣說有點失禮,不過,作為一家普通的外送專賣店,這家「店」生意相當興隆。但仔細想想,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在這種深夜時分還營業的餐飲店並不多,而且當中約有三十家店的訂單都集中在這家「店」。當然了,點餐的人們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他是直接用冷凍煎餃來提供。

老闆沒理我,一樣語氣平淡地接著往下說。

「車禍死亡的指宿大志郎三十五歲,在某大型建設公司上班,是很一般的上班族。」

車禍本身沒有疑點,唯一令人不解的,是他左手少了兩根手指。

「斷指的時間,研判是車禍發生的半年前,但不知為何,他妻子賴子不知道這件事。」

這點也有點難以置信,但還有另一點也不太自然,那就是大志郎沒告訴妻子這件事。總該不會是打算瞞一輩子吧。是找不到開口的時機,還是有難言之隱?

「妻子賴子小他一歲,今年三十四歲。結婚八年,現在是家庭主婦。兩人邂逅的契機……」

——是朋友介紹。

對了,我想起她低著頭的模樣。

是三天前我送「那個東西」過去的時候。

出現在門口的指宿賴子,看起來形容憔悴。剪著鮑伯頭的短髮失去光澤,氣色也不太好;眼窩凹陷泛黑,兩頰也很消瘦。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丈夫死於意外事故,而且還留下奇妙的「謎」。

——感覺就是在那樣的機緣下開始交往,然後結婚。

——而我也就這樣辭去了工作。

她吞吞吐吐地說著過往,面對這樣的她,我心想,跟我們夫妻的情況很像,為此暗自苦笑。像是經朋友介紹才認識、妻子婚後走入家庭、設下零用錢的規矩,全都很像。

他們已結婚八年——當初這時候,我和妻子又是怎樣的關係呢?現在看在別人眼裡,依舊能說我們像鴛鴦夫妻嗎,還是說,我們兩人的關係已冷到慘不忍睹的地步?

別再想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揮除感傷,專心聽老闆說明。

「指宿家的所在地,以地址來說的話,是在澀谷區廣尾。」

位於幽靜的住宅街一隅,一棟五層樓建築,亦即所謂的低樓層大廈。他家位在四樓的四○二號房。兩房兩廳,一進門就是客廳,屋內深處是通往陽台的落地窗,左手邊有兩間房,這就是它的格局。至於那兩間房,前面這間是大志郎的書房,後面那間是夫妻倆的寢室。室內裝潢很漂亮,不過已有相當屋齡,今年已邁入第二十五年。

——住在廣尾,是我的夢想。

她談到買這間房的經過。

——這都是我個人的任性。

——雖說公司會出住宿補貼,但憑我先生的薪水相當吃緊。

因為這樣,才會嚴格規定,大志郎每個月的零用錢只有三萬日圓。

一聽到這件事,一股同情感在我心中擴散開來。從廣尾搭電車到春日部,單趟約八十分鐘。工作異動後的這三年間,每天通勤都得花這麼多勞力,而且賺來的薪水,自己能自由花用的金額,一個月只有三萬日圓。如果是選在地價較低的地區,手頭就不會這麼緊了——大志郎可能會覺得很懊悔。

「到目前為止,是對你前些日子打聽到的內容所做的複習。接下來要談的,是在這三天當中,我透過某個管道得到的消息。」

我挺直腰桿,暗自吞了口唾沫。

「指宿大志郎斷指的時間,跟警方的看法一樣,大約是半年前的事。」

正確來說,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五,應該不會有錯。

「治療的地點是位於廣尾的宮坂記念醫院,時間是晚上十點多——也就是掛急診。」

「原來如此。」

可能是趕往最近的醫院治療。不管怎樣,目前都還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若真要說有哪裡不自然的話,就是「那『某個管道』到底是何人」,但我並未刻意問這個問題。要是隨便打探,搞不好會「小命不保」,而且向來都是如此,所以這事暫且先擱置一旁。

「關於斷指的原因,他本人說『是陽台窗戶夾斷了手指』。」

「窗戶夾斷是吧。」

這種情況倒也不是沒有……應該這麼說嗎?以足以將兩根手指從指根處截斷的強勁力道關窗的模樣,一時難以想像,不過,我也想不出他非說謊不可的理由。除了被黑道切斷手指之外。

「此外,之所以沒聯絡他妻子,是因為他本人提出這樣的請求。」

——她和大學時代的朋友一起去沖繩旅遊。

——要是告訴她這件事,這難得的愉快旅行就失去意義了。

他一再苦苦哀求。乍看感覺是位很為妻子著想的好丈夫,但問題是他之後沒親口告訴妻子自己斷指的事,而且他妻子也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關於這點,實在有點古怪,隱約可從中聞到一股不太對勁的味道。

「附帶一提,公司同事是這樣形容他的。」

他工作態度很認真,業績也很優秀。雖然態度不夠強勢,但上司、部下,還有顧客都很信任他。不過,他有時會一臉憔悴地到公司來,尤其是在他斷指後,更是顯得意志消沉。

「所以一開始聽聞他死訊時,大家一時還懷疑他是自殺。」

雖然就結果來看,這只是單純的車禍事故,但既然同事們都會這樣猜測,可見他確實是被逼入絕境。

話說——老闆眼中帶有含意深遠的光芒。

「這裡有以下兩個重點。」

我要說嘍——他身子微微前傾。

「一是他當時到醫院,身上只帶了錢包和手機。」

正因為我已做好準備,所以聽他這麼一說,我微感期待落空。啥……然後呢?這是我真實的感想。倒不如說,像他那樣很普遍吧。

「二是他當時好像是搭計程車去醫院。」

「咦?搭計程車是嗎?」

「至少可以確定,他沒叫救護車。」

「這怎麼可能!」我之所以忍不住發出驚呼,是因為我對這點明顯感到不對勁。如果我遇上同樣的情況,一定會叫救護車……

不對——我改變想法。

他們住的大樓面向大路,就算晚上一樣車流密集,應該是馬上就能攔到計程車。如果是這樣,與其叫救護車,等他們趕到,不如直接攔輛計程車,這樣還比較能及早接受救治吧——他也可能是這麼想。更何況那是處在無比緊急的情況,就算一時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感覺也不是多不自然的事。

但老闆接下來說的話,遠超乎我的預料。

「現在我已經大致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說現在已經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現在就只是知道他斷指的時間和狀況耶?

「因此,為了逐步解決問題,我想請你去確認幾件事。」

首先是查明九月十六日的動向。

「關於這點,想請你去跟他妻子賴子,以及東堂凜凜花這兩人打聽一下。」

「啊,好。」

「關於他妻子賴子,當時正出外旅行,但行程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

確認這種事做什麼?我偏著頭感到納悶,但還是緊收下巴應了聲「是」。

然後——老闆仰望天花板。

「向東堂凜凜花詢問他們兩人是什麼樣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

「意思是……」

「他們兩人的關係有多深。」

單純只是給錢大方的常客,或是有更深入的關係是吧。

「此外,請他妻子賴子出示丈夫的薪資明細。」

「薪資明細?」

「當中應該會有線索。」

「線索?」

「這關係著指宿家真實的夫妻關係。」

老闆果然也認定問題出在這裡。

關於這點,在前些日子「打聽調查」的階段,我也不是完全沒自己的想法。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踏進大志郎房間的那一幕。

——請往這兒走。

聽完委託內容,準備離開時,我說想看看大志郎的房間,就此被帶往他的書房。當時有件事特別令我感到在意。

——哦,那個是嗎?

擺在房內角落的玻璃櫃——或許該稱之為收藏櫃吧。總之,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它該有的樣貌」。

為什麼?因為它裡頭空空如也。

我忍不住詢問後,賴子流著淚道出原委。

——之前我一時氣憤,拿去扔了。

據說以前裡頭擺了許多塑膠模型。有跑車、戰鬥機、軍艦,以及她所說的「像鋼彈的東西」。

——那是他的嗜好。

——不過,我們為了家計的事起了爭執,我忍不住動氣。

既然你要把錢用在這種東西上,那你的零用錢乾脆再減去一些好了。不,零用錢要怎麼用,是我的自由——大概就像這樣爭吵。雖然我沒實際聽聞,但可以清楚想像當時的模樣。

隔天,她趁大志郎出門上班時,全部拿去扔了。

——如今我很後悔。

不知情的他回家後,就像失了魂一樣,茫然呆立原地,似乎連生氣的力氣都不剩了。面對丈夫這個樣子,她還繼續落井下石。如何,這下你明白了吧?忤逆我會有什麼後果——

如果處在同樣的狀況下,我會怎麼做?會大喊一聲「開什麼玩笑啊妳」,一副要打人的模樣,向她逼問,還是像她丈夫一樣,只能呆立原地呢?

我不知道。

雖然我不知道,但我感到慶幸。

——當初我要是沒那麼做就好了。

她凝望玻璃櫃,暗自吸著鼻涕,看著這樣的她,我心想。

我和我太太也許還比他們好。

當然了,我們兩人的關係降到冰點,幾乎處在兩國斷交的狀態。如同北半球和南半球一樣,生活節奏互異,我們之間唯一的交流,就只有套上保鮮膜的盤子。

但至少咲江不會做出這樣的侵略行為。

——你要小心別發生車禍哦。

我告訴她我開始當外送員時,她對我說了這句話。

——為什麼你最近收入增加這麼多?

——你整個晚上都沒回來。

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曾對我拋出這樣的猜疑。

但也僅止於此。不知道是出於信賴,還是對我無話可說——這點我不清楚,但至少她沒再進一步干涉。

不過,指宿家是怎樣的情形呢?

要求丈夫提出薪資明細和獎金明細,貫徹嚴格的零用錢制度,順著怒火將丈夫心愛的塑膠模型丟棄,在丈夫揮汗工作這段時間,自己和朋友到沖繩旅遊。這樣根本就是簽訂了某種不平等條約。大志郎這個國家的主權不存在,簡直就已經半殖民地化了。

既然這樣,離婚不就好了嗎,這種話外人說來簡單。要怎麼跟妻子開口?開口後能冷靜討論嗎?向雙方父母解釋、向當初在婚禮上為自己致詞的上司報告此事、財產分配——要想的事多得跟山一樣,肯定會耗費不少精神和體力,此事不難想像。最後會停止正視現實,哭著選擇順從現狀的道路,這是很可以理解的事。

「另外有一些細部的確認事項。」

老闆說的話,聽起來感覺很遙遠,這時候我的意識又在半空遊盪了。

指宿家的事。

我家的事。

各自的家庭,在各自的形態下成立的夫妻關係。

我們已無法變得像以前一樣嗎?

我們是特別奇怪的夫妻嗎?

「你還在聽嗎?」

猛然回神,發現一雙黑眼珠特別大的眼睛窺望著我,從他的雙眼一樣感覺不出任何情感。

「我在聽。」

「那麼,這件事就麻煩你了。」

就這樣明確地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明天我該前去的地方,是委託人指宿賴子的住處。

「九月十六日是嗎?請等我一下哦……」

說完後,指宿賴子拿起桌上的記事本,開始翻頁。

這已是隔天的下午一點多。

——啊,您是之前那位。

我按下對講機,告知要追加問幾件事後,她便直接讓我進屋。現在我和上次一樣在餐桌前與她迎面而坐。

「對,當時我確實正好在沖繩旅行。」

「是幾號到幾號呢?」

「十三號到十七號,五天四夜。」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大志郎斷指的那天,是她出外旅遊的最後一晚。所以當她問我為什麼這麼問時,我頗感為難。

「您先生斷指的日子,好像就是在十六日的晚上。」

大志郎哀求「請別告訴我旅行中的妻子」這件事,我也順勢告訴了她,她右手緊握左手無名指,低下頭去。

「原來是這樣……」

看她這個樣子,我感到心痛,但還是努力打開沉重的嘴巴補上一句「順便問一下」。這可能會讓她覺得我是在責怪她,但我還是得重新確認才行。

「為什麼您會沒發現您先生斷指的事呢?」

她閉上眼,雙唇緊抿。

「您旅行回來時,不覺得您先生的樣子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落向客廳的沉默無比沉重——五秒、十秒過去,接著她就像下定決心般,做了個深呼吸後,如此應道:

「奇怪之處……或許有。」

——但我沒發現。

擠出這句話後,她微微搖了搖頭。

「之所以沒發現他斷指,是因為在我們大部分的生活中,都沒什麼機會碰面……」

丈夫出門上班的時間,我還在睡,而他回來後,也沒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基本上,我不是在看電視,就是準備睡覺——

「剛好那陣子我迷上線上瑜伽,腦中想的全是瑜伽的事,但這大概也算是借口吧。」

「我家也是類似的情形。」

咦——她抬起頭,接著露出柔弱的微笑。

「就算是這樣,我也實在太過分了。我竟然這麼忽視他……」

「我太太大概也是這樣。」

如果不是這樣就好了,我心裡如此暗忖,暫時配合她的話回應。

她再次微微一笑,視線投向窗外,像在凝望遠方般,眯起眼睛。

「我一直都束縛我丈夫——例如零用錢只能給多少、嫌他在塑膠模型上花太多錢,總為了這些事生氣,有時還會對他咆哮,大聲責罵。不,不光只為了錢的事。每次他說要參加公司的酒局,我就會追問『在哪兒喝,幾個人』,就連參加高中同學會的日子,也會提醒他『在續攤之前一定要回來』……我自己明明用他賺來的錢去旅行,卻又非得掌控一切才滿意。我真是太糟糕了。」

悍妻,或者該說是「惡妻」——這句話從我腦中掠過。

「這是為什麼呢,當初我們認識時,明明不是這樣啊。」

我懂——我在心中暗自點頭。

一切沒有明確的轉變契機。但等到發現時,已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也許夫妻都是這樣吧。

我就像追循她的視線般,也跟著望向窗戶。

這時,我想起老闆下達的指示。

——你到了指宿家後,要先看陽台的結構。

——要具體地看出扶手的裝設方式,以及排水口的位置。

不好意思——我開口道:

「可以讓我看一下陽台嗎?」

我如此提議後,她先是眉頭一蹙,接著點頭應了聲「請」。

我起身離席,走向通往陽台的落地窗。當然了,現場沒留下一看便知的血痕。

這問題所在的陽台,格局很普通,除了擺放冷氣室外機外,沒什麼特別吸引人注意的地方。老闆指示的扶手我也看了,但同樣沒什麼值得一提,或是特別之處。是在外牆上裝設橫杆的類型,和我家一樣。排水口一時沒找到,但後來在左手邊深處——與隔壁陽台分隔處一帶,找到像是排水口的東西。

「謝謝。」

我低頭行了一禮,回到餐桌。

那是有什麼問題嗎——一臉有話想問的賴子,一直皺著眉頭,但我也不懂這麼做的含意,所以我馬上提出老闆托我辦的另一件事。

「能讓我看看您先生的薪資明細嗎?」

這次她眉間的皺紋明顯加深了。

「是可以啦,不過……為什麼要看?」

「因為有一些考量。」

這當然和大志郎的經濟狀況有關。

——如果你看到薪資明細,請馬上和這張做比較。

昨晚老闆如此說道,拿向我面前的,是大志郎公司的薪資明細——是實物。老闆說是透過「某個管道」取得。雖然名字的部分塗黑,但這樣的機動力實在驚人。

「這個就是。」在大志郎的書房裡一陣翻找後,賴子遞出明細——我一拿到手,馬上便確認了一件事。

「果然是假的。」

大概是用Excel之類的軟體自己作的吧。雖然格式很像,但她手上這張只是用一般的影印紙列印而成。而「實物」用的則是像明信片般的厚紙。

「假的?」

「他的薪資和獎金少報了吧。」

面對我指出的這點,賴子驚訝地瞪大眼睛。

從薪水中扣除零用錢後剩餘的錢,全部都要匯入家庭的戶頭裡,這是指宿家的規矩。也就是說,只要提報比實際薪資還低的金額,手頭就會有超出三萬日圓以上的零用錢。

「原來是這麼回事。」

賴子說完後,像全身虛脫般,頹然垂首。

這正是指宿家「真正的夫妻關係」——丈夫瞞過高壓統治的妻子,持續展開小小的抵抗。持續了數月、數年之久。如果每個月少報五萬日圓,一年就會多出六十萬日圓。包含獎金在內,這金額還會更高。這麼一來,當然手頭就會比較闊綽,足以上酒店了。

不管怎樣,這麼一來,「那個假設」就完全遭到否定了。

「他既沒借高利貸,也不是因為這個緣故而被斬斷手指。」

我如此告知後,賴子突然轉為嚴肅的神情,注視牆上的某一點。

那是為什麼——她偏著頭感到納悶,緩緩坐在我對面,接著開口說道:

「聽您這麼一說,我想到另一個可能性。」

她那嚴肅且冰冷的口吻,令我不自主地挺直腰桿。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她取下無名指的戒指,擺在桌上。

「他的婚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果然——我下巴往內收。

在上次「打聽調查」的階段中,我對此感到在意,老闆肯定也注意到這件事。

——是左手少了手指沒錯。

正因為這樣,老闆才會向我確認這件事。

「我在整理遺物的過程中,始終都沒找到。」

他少的是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

換句話,有可能連同手指一起遺失吧。

「我們結婚後不久,我先生曾經不戴婚戒去公司。」

她發現丈夫擺在家中的婚戒,等丈夫回家後,馬上怒氣騰騰地逼問他,為什麼不戴,是做什麼虧心事嗎?

「從那之後,我先生就都不會摘下戒指了。」

——這樣總行了吧?

當時他柔弱地這樣笑道。

用不著講得那麼難聽吧,就只是一次忘了戴而已。也許大志郎心裡這樣反駁。儘管如此,大志郎還是忍下了。他非忍不可。因為他太怕妻子了。為了不讓這場無妄之災鬧得更大。

「是那個女人切斷的吧?」

「怎麼可能!」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但至少比起黑道斬斷他手指,這還比較有可能,這也是事實。

——向東堂凜凜花詢問他們兩人是什麼樣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們兩人的關係有多深。

如果他們兩人之間是超乎酒客與酒店小姐的關係。如果大志郎告訴對方「我就快離婚了,所以妳和我在一起吧」。但這天一直沒到來,東堂凜凜花就此等得不耐煩,怒火勃發的話。

——你只是嘴巴說說而已對吧。

——這有那麼重要嗎?

是趁大志郎熟睡時,或是將他束縛?我不知道。不管怎樣,因為嫉妒、執著,或是與他妻子的較勁心態,而將象徵夫妻情感的無名指連同婚戒一同斬斷,恐怕也不能說完全沒這個可能性。雖然一時間難以置信,但我知道世上確實存在著這種扭曲的佔有慾。最重要的是,如果是這樣的情況,大志郎沒告訴妻子——或者應該說他開不了這個口,也就不難理解了。

「請幫我拿回來。」

賴子那如同刀子般尖銳的聲音,令我猛然回神。

「如果婚戒和手指在那個女人那裡,我絕不容許。」

請看——她將婚戒遞給我。

「上面刻有我們兩人的名字。」

我接過來看,戒指內側確實刻有兩人的名字「Taishiro & Yoriko」。

她的聲音暗藏著她堅決不肯放手的決心。

「您或許會覺得,一個連丈夫斷指都沒發現的妻子,事後說這些有什麼用,但我好歹也有身為女人的自尊。」

她這分心我當然能理解。

不過,真的有可能是這種情形嗎?

真的是東堂凜凜花切斷拿走的嗎?

我將戒指歸還賴子,同時腦中浮現東堂凜凜花印在名片上的笑容。那就像在挑逗人,充滿誘惑力的微笑背後,真的暗藏了這種近乎瘋狂的真面目嗎?

「我是想詢問指宿大志郎先生的事。」

我開口提到這件事情後,眼前的女子——東堂凜凜花納悶地偏著頭。

又一夜過去,現在是隔天晚上九點多,我被帶往「Club LoveMaze」的後台。

牆邊的整排鏡子、朝四周滿出的化妝用品、現場瀰漫的甘甜香水味和香煙的煙霧,教人渾身不自在。這原本就不是像我這種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會涉足的場所——

——我已經跟那邊知會過了。

——你只要跟櫃檯說「我是為東堂凜凜花的事前來」,應該就能進去。

前天老闆一派輕鬆地這樣說道。

我感到膽怯,不知道他這話是真是假,但還是按照他的指示說明來意,結果櫃檯的黑衣人動作誇張地向我鞠躬說道「沒問題」,直接帶我到後台去。不知道該說是老闆人面廣,還是準備周到。果然是個深不可測的人。

「不好意思,因為店裡生意的關係,只能提供您十五分鐘的時間。」

東堂凜凜花好像是店裡的大紅牌。想必是考量到業績,不能讓她長時間離開工作崗位吧。不過,他們也做好了安排,在這段時間裡不讓其他酒店小姐進來打擾。有這麼好的待遇,想必也是老闆的威望使然吧。

「指宿大志郎先生?」

「您不認識嗎?」

「你說的難道是小大?」

東堂凜凜花像在打探般,抬眼望著我。肩膀整個敞開外露的深紅色禮服,搭上一頭染成金色,梳成公主頭的長髮。又圓又大的眼珠,微微噘起,顯得高冷的嘴型。還有那透亮的肌膚。年紀應該還不到三十歲。她和指宿賴子長得很像,我甚至覺得,婚前的指宿賴子要是也當酒店小姐的話,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

這話姑且不提,看來,大志郎沒告訴她自己的本名。

我說出大志郎的年紀和職業後,她似乎這才明白。

「哦,那肯定是小大沒錯。」

「是這樣的,他前些日子已車禍身亡。」

我馬上說明來意,她聽了之後,應了聲「咦」,瞪大眼睛,雙手捂著嘴。

「不過,在他喪命時,發現幾個疑點……」

接著我告訴她最基本的資訊。提到車禍本身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不過遺體的左手少了兩根手指、研判是在半年前斷了手指、我參與解開這個謎的調查工作。

她一直默默聆聽,接著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問一下,您是受誰的委託調查這件事?」

屋內頓時布滿緊張氣氛。

我該怎麼回答才好,她這麼問的意圖是什麼?

「是死者的夫人。」

「難道是賴子小姐?」

「啊,您知道?」

我如此反問後,她急忙搖頭否認。

「我只是覺得,小大以前好像提過這個名字。」

不過——她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露出落寞的微笑。

「他果然結婚了。」

那是別有含意的口吻。這可不能聽過就算了。

「您原本不知道嗎?」

「我只是猜想,應該是這麼回事。憑女人的直覺。」

如果她所言「不假」,那她並未明確知道大志郎已婚。

「我順便請教一下,您和大志郎先生是怎樣的關係呢?」

她沒回答。

「當然了,我們的談話就只限於這裡,我不會告訴夫人的。」

我叮囑了這麼一句。至於她肯不肯說,只有五成的可能,但再怎麼說,我終究是那表情兇惡的黑衣人以VIP般的待遇迎接的對象。所以她很可能會察覺出我背後有什麼「靠山」,而願意開口。

她原本一直保持沉默,但過沒多久便泄去肩膀緊繃的力氣,開始娓娓道來。

「我認識他,是我還在春日部當酒店小姐的時候。」

大志郎陪公司同事前來光顧,當時負責接待的就是她。

「他很喜歡我,所以我改到這裡上班後,他還是常來光顧。」

他的消費方式總是很節省。不會很豪爽地喝完整瓶香檳,基本上只會喝幾杯威士忌加水。就這層意涵來說,這樣對她的業績未必能帶來什麼貢獻。

「不過,該怎麼說好呢。他很需要我。」

「需要妳?」

「在眾多想要擁有我,或是想獨佔我的客人當中,只有小大一人需要我。雖然感覺很類似,但這當中有很大的差異。」

原來如此,倒也不是無法理解。

還有——她像在凝視遠方般,眯起眼睛。

「他不時會露出很落寞的笑容。就算我問他『怎麼啦』,他也只是聳聳肩說『一言難盡』。」

雖然他少言寡語,很少談自己的事,但一看就知道他有什麼煩惱。「這世界充滿太多不合理的事,實在教人無法忍受,我就真那麼糟糕嗎?」他不時會像潰堤般大發牢騷。感覺像是工作方面的事,或者是……

「不過,雖然他這樣向我發牢騷,但說來也奇怪,我並不感到排斥。」

她說,這大概是因為他的話語中,暗藏了不少悲哀和認命的想法。他並不是想藉由大吐苦水來宣洩壓力,也不是想裝出悲劇主角的樣子。就像是朝杯里倒入滿至杯緣的水,因為一時內心鬆懈,而就此滿出一樣——他給人這種禁慾的感覺,而最後總會像猛然回神般閉上嘴,一臉歉疚地縮著脖子說「糟糕、糟糕」、「說了這麼無趣的話,真是抱歉」。

「他這方面特別可愛,惹人憐惜,所以我……」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私下也會和他見面。要到酒店上班的日子,要見面當然不容易,所以都是沒上班的晚上見面。用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和下班的大志郎在六本木喝酒、聊天、歡笑。她家住六本木,所以沒必要在意電車的時間,但大志郎最後還是一定會趕在末班電車的前幾班結束聚會。這也給了她好印象。

「我們真的聊了好多話題。不,與其說是聊,不如說都是他在聽我說。」

談到她打算辭去酒店小姐的工作、為了取得資格,從一年前開始,每周二、四、六三天都不上班,開始到專門學校上課。她聊到這些私人的事,而聆聽的大志郎則是聽得嘴角上揚,開心地應道「這樣啊」、「好好加油」、「我全力支持妳」。

「我們沒有肉體的關係,就只是像那樣一起共度。」

不過——隔了一會兒她補上這麼一句。

「我很喜歡他。不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一名男性,他都很吸引我。」

雖然她一直都將視線轉向一旁,但就我所見,她不像在說謊。不過,我的看人眼光有多少可信度,我自己都有點懷疑。

「九月十六日那天發生什麼事?」

「什麼?」

「那天你們見過面嗎?」

她像在回溯記憶般,視線開始在空中游移。

「大志郎先生斷指趕往醫院,就是那天。」

這句話就如同是在逼問「和妳有關吧」,但因為我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沒空讓我採取迂迴戰術。

她聽了雖然瞪大眼睛,但馬上以堅決的聲音回答道: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不,如果是回頭看LINE上面的聊天記錄……」

「我已經刪除了,不知道。」

「刪除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清楚酒店小姐的情況,所以不懂這是為什麼,但一般來說,客人的聯絡方式都會刻意保留,不會刪除才對吧。

「為什麼?」

「就只是想刪。」

不可能吧——我在心裡提出反駁,但從她的口吻可以感覺得出她非比尋常的堅定決心,透露出「你別再追問了」的想法。

「時刻快到了。」

這時,隨著敲門聲,黑衣人走進。

謝謝您——我低頭行禮,但她沒回應,就只是全身僵硬地注視著某一點。她的眼神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心不在焉地展開遙想,不如說是很明確地望著「某個光景」——我就這樣留著遺憾,離開了「Club LoveMaze」。

就結論來說,只明確問出兩人的關係。當然了,不能完全照單全收,不過事實應該大致就是如此。而另一方面,最重要的「九月十六日」那天的動向,依舊不明朗。從氣氛來看,她刻意隱瞞了「什麼」,這幾乎是可以確定的事——

「——辛苦了。這麼一來,就全部湊齊了。」

我來到那家「店」報告結果後,老闆表情不變,如此說道。

「咦?已經湊齊了?」

我因太過驚訝而目瞪口呆。為什麼?已經湊齊了?我說了什麼重要的事嗎?

「因此,商品品項也得先追加才行。」

因為已即將邁入「最後階段」——向委託人報告。

其實為了準備這時候的到來,在第一次拜訪客人時,會決定好「暗號」。我向她建議「例如您和您先生的關係之類的?」。

——那就用「鴛鴦夫妻」,如何?

——雖然有點諷刺,但這也帶有自我警惕的意思。

她這樣說道。

就這樣,目前正準備在眾多店名當中的一家——「湯品 誠」的商品品項中,追加寫有「暗號」的新菜色。大概是像「鴛鴦夫妻玉米濃湯」或「鴛鴦夫妻義式蔬菜湯」這類的稱呼吧。而價格就是這個案件的「成功報酬」。委託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點這道菜不可。就算價格貴得離譜,也別無他法。

「湯品 誠」,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包含取回戒指的手續費,粗估約三十萬日圓吧。」

我一時懷疑是自己聽錯,雙目圓睜。三十萬日圓的價格也很令人驚訝,不過,剛才老闆確實說了一句話。

——取回戒指。

「這是什意思?」

現場沉默了片刻。

只傳來通風扇嗡嗡嗡的呼號聲。

接著老闆重新將廚師帽戴好,一派輕鬆地說道: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清響,就此停止運作。

我打開門,心不在焉地伸手拿——

「好燙」,馬上又縮手。前幾天我空手拿沒燙手,似乎單純只是微波爐一時高興。

我用抹布包好拿取,回到客廳。餐桌上有用大盤子裝的炒飯,以及面對面擺放,裝有麥茶的玻璃杯、湯匙、筷子——現在又加上我剛熱好的這盤現成菜。

時間已過傍晚五點半。

我已好久沒在這個時間待在家中。

因為無事可做,我先坐向餐桌前,等候妻子返家。

那天,商品品項中追加的「鴛鴦夫妻香蒜奶油雞湯」馬上就被下訂,就此靜靜從品項中消失。這種像在開玩笑的商品,雖然只出現短暫的一瞬間,但畢竟也曾陳列在菜單上,不過世上幾乎沒人知道。

最後,將它送去給指宿賴子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員。如果可以,我很想親自跑這一趟,但誰會接單,是由APP的演演算法決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看完報告資料後,會有什麼感想呢?

之後這兩個女人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在餐桌上托著腮,再次回想那天的經過。

「那麼,開始來辦試吃會吧。」

朝我對面坐下的老闆,接著很肯定地說道:

「從結論來說,是指宿大志郎自己切斷手指。」

「咦?」

自己切斷手指?換句話說,就像他在醫院說的一樣,是「被窗戶夾斷的」?

我忍不住插嘴——

「不,不是這樣。那不是意外事故,是他自己切斷的。」

哪有這種事。不可能。

老闆沒理會一臉茫然的我,一派輕鬆地展開他的推理。

「指宿大志郎可能是弄丟了戒指。換句話說,他在某個時間點取下了戒指。」

這時從我腦中閃過的,是指宿賴子那天眉頭緊鎖的臉。

——我們結婚後不久,我先生曾經不戴婚戒去公司。

她發現丈夫擺在家中的婚戒,等丈夫回家後,馬上怒氣騰騰地逼問他,為什麼不戴,是做什麼虧心事嗎?

——從那之後,我先生就都不會摘下戒指了。

那件事就這樣平安落幕。

「對這樣的妻子,要是將戒指弄丟的事告訴她,你覺得會有什麼後果?」

無法收拾——也許乾脆一死還一了百了,肯定是無比慘烈的地獄景象。畢竟她可是會趁丈夫不在的時候,將他的塑膠模型全部拿去扔掉的惡妻。想必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個沒弄好,可能椅墊、杯子、盤子就朝他飛了過來。你為什麼要摘掉戒指,你果然做了什麼虧心事,今天我絕不跟你善罷甘休——

「心中百般焦急,被逼入絕境的大志郎,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在危急時刻想出這種脫離常軌的腳本。」

因為切斷手指,連戒指也一併遺失。俗話說,要隱藏一棵樹,就要藏在森林裡,他則是反其道而行——為了隱藏被砍倒的一棵樹,而將整座森林的樹全部砍倒。

「我們依序來驗證吧。」

老闆沒理會說不出話的我,始終平淡地接著往下說。

「首先來看他說的『被窗戶夾斷手指的可能性』。對於這點,有個很明確的疑點。」

「疑點?」

對——老闆下巴往內收,接著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他不把斷掉的手指帶去醫院?」

啊——我腦中亮起了燈。

——這裡有以下兩個重點。

——一是他當時到醫院,身上只帶了錢包和手機。

沒錯,為什麼我沒發現呢。

「就算不知道能否接得回去,但如果是發生意外事故,一般都會為了請醫生縫合,而把斷指帶去吧?」

但他的手就這樣從指根處截斷,沒做進一步處置。

「這時候能想到的借口,就是截斷的手指遺失了。」

可是——老闆盤起雙臂。

「如果是被陽台的窗戶夾斷,應該會掉在室內,或是陽台上。」

如果是掉在室內,總不會遺失吧。

問題在於掉落在陽台的情況——

「不管當時勁道多強,也不會飛出數公尺遠。」

因此,不太可能是掉到樓下去。因為扶手是在外牆上裝設橫杆的類型,不是那種會從縫隙處穿過的構造。此外,落地窗離排水口有一段距離,也不太可能是一路滾到那裡遺失。

「換句話說,被截斷的手指,應該可以當場拾起。」

原來如此。之前那教人費解的指示,原來是為了確認這件事。

我由衷感佩,這時老闆補上一句「還有」,微微趨身向前。

「他之所以不叫救護車,原因就在此。」

「啊……」一路聽到這裡,就算我再駑鈍,也全明白了。

如果當時叫救護車,可能救護隊員當場就會問他。

——順便問一下,你截斷的手指在哪裡?

——因為有可能縫合,你最好帶著斷指去醫院。

如果是這樣,他因為焦急而忘了帶手指的腳本就行不通了。

「如果是為了避免這種情形才不叫救護車,這樣說得通。」

我聽了,也只能發出低聲沉吟,難怪前幾天老闆會語氣平淡地說那句話。

——現在我已經大致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雖是意外事故,卻不帶斷指去就醫,而且還不叫救護車,自己趕去醫院。光從這兩件事實,就已看出大志郎的用意。如此過人的洞察力,實在令人吃驚。

「那麼,為什麼會弄丟戒指呢?」

老闆眼中綻放銳利的精光。

「是東堂凜凜花偷的。」

「什麼?」

「他們兩人見面時——例如大志郎因為上廁所而離席時。」

東堂凜凜花原本就已覺得大志郎可能是已婚人士,但實際情況又是怎樣呢?她在這種好奇心的驅使下,趁大志郎離席時,翻找他留在桌子或吧台的錢包。結果發現裡頭竟然放了一枚戒指。她發現後,有種自嘲的感覺。啊,他果然已婚。他一直瞞著這件事和我見面。

——我很喜歡他。不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一名男性。

——他都很吸引我。

「然後一時起了邪念,偷走戒指。」

也許只是想讓他傷腦筋,也可能是有明確的惡意。她心中的想法無法說得准,但不管怎樣,最後是她偷偷將戒指放入自己懷中。

「如果相信東堂凜凜花當時的反應,想必她還不確定指宿大志郎是已婚人士。」

——他果然結婚了。

——我只是猜想,應該是這麼回事。憑女人的直覺。

如果他們見面時,大志郎都戴著婚戒,那應該就有確切的證據。而反過來看,他每次在幽會時,想必都會摘下戒指。這麼一來,當然會把戒指藏在某個地方。可能是口袋裡,或者像老闆說的,放在錢包里。他一定做夢也沒想到,東堂凜凜花會翻他錢包,而且這樣的情節也不會太牽強。事實,我過去有幾名同事也是這樣。話雖如此,她偷走戒指的事,還是令人出乎意料——

「不,肯定是這樣沒錯。」

「為什麼?」

「因為你們一開頭不是有這麼一段對話嗎?」

——我問一下,您是受誰的委託調查這件事?

——是死者的夫人。

——難道是賴子小姐?

——啊,您知道?

——我只是覺得,小大以前好像提過這個名字。

「一個在幽會時會摘下戒指的男人,會說溜嘴講出自己妻子的名字嗎?」

「說得也是……」

「更何況他連自己的全名都沒告訴對方。可能是因為他有家庭,懂得危機管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更不可能會一時說溜嘴,講出自己妻子的名字。」

這也說得沒錯。

「如果是這樣,東堂凜凜花怎麼會知道他妻子叫什麼名字?」

這時我腦中想到的,是那天指宿賴子愁眉不展的神情。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他的婚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後來她遞給我看的戒指,內側不是有刻印嗎?

寫著「Taishiro & Yoriko」。

「她可能是看到了吧。」

當然了,嚴格來說,不能保證那就是婚戒。因為它也許只是普通的對戒。但正因為這樣,東堂凜凜花的反應也才說得通。雖然覺得大志郎十之八九是已婚人士,但最後還是沒有明確證據。所以當她聽我說「是死者的夫人」,才會馬上反問一句「是賴子小姐嗎?」,就此得到確認。

哎呀,當真是無話可說。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是事實,但還是無法確定就是這樣的情節沒錯。因為就像指宿賴子所說,有可能是東堂凜凜花以某種方法斬斷大志郎的手指。出於無奈,我還是試著提出這樣的反駁,但老闆直接搖頭否定我的說法。

「不,這幾乎不可能。」

「為什麼?」

「如果是這樣,連同小指一起斬斷,也太過分了。」

「啊」,這個說法也很有道理。

大志郎缺的是小指和無名指——如果是她斬斷的,應該只要斬斷無名指就行了。

「不過,實際情況是位於外側的兩根手指斷了。」

在一般的生活中,唯獨少了無名指的情況很難想像。正因為這樣,為了看起來比較自然,連同小指也一起斬斷的話……會有這樣的想法,除了是當事人自己斬斷的之外,沒其他可能。

「而大志郎跑醫院就醫的日子,也是有力的證明。」

根據老闆的某個管道得知,那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五的事。

「據東堂凜凜花所言,他們幽會的日子都在『她沒上班的日子』。」

「意思是?」

「斷指的時間是在半年前。而東堂凜凜花開始上專門學校,是在一年前。因此,只可能在星期二、四、六當中的某一天。」

「啊——」

她確實這樣說過。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私下也會和他見面。要到酒店上班的日子,要見面當然不容易,所以都是沒上班的晚上見面。她沒上班的日子是星期二、四、六——為了取得資格而到專門學校上課的日子。

「如果是在幽會時,她利用飯店或在她家動手斬斷大志郎的手指,大志郎至少是撐了一天以上才去醫院。」

但他根本沒理由這麼做。更何況在那種狀態下,不可能星期五還去公司上班。

「換句話說,他是在星期五斬斷手指,而且肯定是在下班後。」

老闆仰望天花板。

「可能就是在他找出戒指的最後期限。」

因為隔天他妻子賴子就要從沖繩旅行回來了。

「當然了,他應該也向東堂凜凜花打探過。」

他記得自己在見面前摘下了戒指,但始終遍尋不著。雖然也可能是在不知不覺間掉落,但他覺得還有另一個假想得到的情節——

「理應是能讓他喘口氣,放鬆自己的東堂凜凜花,難道突然對他露出獠牙。」

想到這點的大志郎,想必也跟她聯絡過。

是不是妳偷了我的戒指——雖然無從得知大志郎是否直接這樣詢問,但至少他心中暗藏這樣的猜疑。

——我已經刪除了,不知道。

——刪除了?

——就只是想刪。

詳細的對話,已無從得知,但過程中可能起了口角。最後她將大志郎的聯絡方式刪除。覺得遭到背叛,以及更勝於此的自責念頭折磨著東堂凜凜花,但事情至此,已無法回頭,她變得有點半自暴自棄。

「而被逼急了的大志郎,在近乎錯亂的狀態下,做出斬斷自己手指的瘋狂舉動。」

執行的場所是不是在自己家中,無從查明——也許是在靠近醫院的公園。不管怎樣,他因為太害怕妻子,而做出讓自己身體殘缺的異常判斷。

「不過,他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但旅行歸來的妻子竟然沒發現他斷指的事。」

這時大志郎心裡做何感想,實在難以想像,如果是我的話,恐怕早瘋了。而他就這樣錯失開口說的機會,半年的時間就這麼過去。

話雖如此——老闆摘下廚師帽。

「當然了,也無法完全否認是東堂凜凜花斬斷的可能性。非但如此,也可能只是像大志郎自己說的,是被窗戶夾斷的。」

不過——老闆將頭髮往上撥。

「以目前的資訊來看,最有可能的情節,是指宿大志郎自己斬斷手指。」

原來如此,確實如此。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所有狀況中最不會產生矛盾的,就是這個情節了。

我嘆了口氣,往後靠向椅背。同時心中湧現一股莫名的無奈。做出異常自殘行為的大志郎、將丈夫逼入絕境的賴子、觸發這起悲劇的東堂凜凜花。

一旦得知真相,賴子會做何感想?

——如今我很後悔。

——當初我要是沒那麼做就好了。

的確,她那惡妻行徑透著瘋狂。但這是為什麼呢,總覺得繼續對她落井下石,有點太過殘酷。

就在我興起這個念頭時。

「不過,我要告訴賴子的,是東堂凜凜花斬斷她先生手指的情節。」

我聽了之後,驚訝得合不攏嘴。

這是為什麼?

老闆想必是看穿我心中的疑問,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說道:

「因為她相信就是這樣,不是嗎?」

不,倒不如說,她希望是這樣——老闆說。

「再怎麼說,丈夫因為太過怕她,而自己斬斷手指這種事,她應該不會想要知道。她提出的『暗號』是『鴛鴦夫妻』——姑且不談他們兩人的關係是否符合這樣的稱號,事實上,研判大志郎也是因為不想讓妻子內心受傷,不想惹她生氣,才斬斷自己手指。即便這看在別人眼裡是無比愚蠢的行為,但為了回報他這分覺悟,我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將東堂凜凜花塑造成壞蛋,然後佯裝成毫不知情,將戒指歸還給賴子。

「要取回戒指,只要請她上班的『Club LoveMaze』去處理就行了,小事一樁。她應該也不希望自己因為竊盜罪而被逮捕。」

「也就是說……」

要跟東堂凜凜花交涉。說得更明白一點,要威脅她是嗎?我們知道戒指是妳偷的。雖說是在私人的場合,但一個會偷客人東西的酒店小姐,店裡會繼續讓妳待下去嗎?就算會,這當然也構成了竊盜罪。如果妳不想把事情鬧大的話——

「後續的事交由我來處理,我會把一切都還給委託人。」

後來實際是怎樣處理,老闆沒告訴我。當然,我也不想刻意向他確認。不過,他說「一切」,這說法令人感到在意。如果照字面意思來看的話,感覺不光戒指,似乎連手指也會一併歸還——

「這應該不可能吧。」

就在我冷哼一聲時,傳來咔嚓一聲,大門開啟。

是我的妻子——咲江回來了。

我就此回過神來,心臟開始噗通噗通跳。額頭、腋下、掌心都微微冒出冷汗。不過只是迎接妻子回家罷了,卻緊張成這樣,實在太沒用了。

「咦,這是怎麼回事?」

咲江一走進客廳,視線便往餐桌上擺出的好幾盤菜游移,一臉納悶地停下腳步。

「我只是在想,偶爾這樣也不錯。」

從我乾渴的喉嚨硬擠出這音調偏高的聲音。

話雖如此,我自己親自下廚作的,只有一道我拿手的炒飯。其他現成菜都是剛才從超市買回來的。

不過……

——超市不是都會賣現成菜嗎。

——如果買回來一樣裝在原本的容器里,直接擺餐桌上,看了會沒什麼胃口。

如果改為用心擺盤,適度弄得美觀一點,看起來就會可口許多。

——我做的是同樣的事。

沒錯,重點在於多花一分工。

「為什麼突然這樣做。」

「也沒為什麼,就只是想這麼做。」

這和一名因為害怕妻子而斬斷自己手指的丈夫有關——這我當然不能說。也不是因為我害怕老闆那「空洞的雙眸」,而是因為妻子曾經問我:「你該不會是做什麼危險的事吧?」我不想讓她操心。

但事實上,確實也是因為這起事件。

照理來說,我不該拿自己家和別人相比。每個家庭都是各自在不同的形式下建立起夫妻的相處模式,沒有所謂的優劣之分。

儘管如此,我還是重新獲得真切的感受。

大概——不,現在絕對還來得及。倒不如說,就算是現在才開始,我也非得重新來過不可。與指宿家的「慘狀」相比,我們還不算太糟。或許有人會覺得我想得太美好了。也可能有人會說「你真的相信這樣就能恢複原來的關係嗎?」而感到傻眼。要怎麼想隨便,我不在乎。

不過,就算真是那樣,現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放手去做吧。

我們迎面坐向餐廳。

她朝桌上的盤子仔細打量,雙手合十說了一聲「我開動了」,便舀起一匙炒飯送入口中。我戰戰兢兢地問她「如何?」,她朝我望了一眼,困惑地皺起眉頭說了聲「咦」。

「那是怎麼回事?」

「妳是指什麼?」

「手指。」

哦,原來是這個啊。

「剛才在切菜時,菜刀划了一下。」

我難為情地舉起纏著OK綳的左手無名指——前端。

「因為你不習慣下廚。」

「說得也是。」

「要小心一點。」

就是這時候。

我感到胸口微微發熱。

一種類似安心感的「某個東西」,從腹中不斷往上涌。

問我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那還用說嗎。

——如果是你太太,就一定會發現是嗎?

——你是要問,如果是我少了手指是嗎?

——而且假設你自己沒主動告訴你太太。

那天,我只能不置可否地點頭。雖然心裡憤慨,但對於自己連這點自信都沒有,我深感幻滅。

但現在我能抬頭挺胸地回答。

咲江一定會發現我的異狀。

——那你可真幸福。

「還有」,咲江接著皺起眉頭。

「還有什麼?」

「果然口味還是有點重。」

哦——我鬆了口氣,緊繃的臉頰轉為放鬆。

「下次我會注意的。」

不過,儘管她那麼說,卻還是把炒飯全吃完,一粒不剩。

剎那間,我確實感覺到家中的「窗戶」是開著的。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不會有錯。

「不過,很好吃。」

「那就好。」

因為她臉上的微笑,看起來如同隨著窗戶吹進的柔風而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