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24 · 奇妙故事集 2 緩慢的告別
木造之怪
我家宅邸是世代相傳的老建築,歷史相當悠久。去年還被指定為「國家登錄有形文化財」。聽說遴選標準是歷史50年以上的建築物,要有富歷史性的景觀、造型優美,以及不易重現。
茅草屋頂的木造建築威嚴氣派,是爸爸的驕傲。
爸爸跟我都在這棟屋子中出生長大,與這棟房子共享了所有悲喜。
得知這棟屋子被指定為文化財時,爸爸非常開心。
當然,爸爸一直對自己的房子感到自豪。他一定很高興這棟屋子能獲得國家的明確讚譽與認可吧。
爸爸卯足了勁開始打掃,我也在一旁幫忙。其實我也覺得很開心。
「因為會定期舉辦參訪活動,平常就要維持整潔才行。」
爸爸擦拭著地板說。
我站在摺疊梯上撣去高處的灰塵,一邊答道:
「不過老實說,我不喜歡別人來我們家。畢竟我們平常就生活在這裡嘛。」
「你說這什麼話啊,小惠。讓更多人看見文化財可是我們的義務呢。」
自從房子被指定為文化財以來,這段對話不曉得重複多少次了。父親正說到此事時,玄關傳來聲音。
「有人在嗎?」
我跟爸爸面面相覷。今天不是參訪的日子。
「會是誰呢?小惠,你去看看。」
「嗯。」
我下了梯子,前往玄關。
玄關的毛玻璃映出人影。來者個子很高,頭部甚至超出門框上的橫木。
「哪位?」
出聲詢問的同時,我拉開拉門。
木野真奈美輕輕將手掌貼在柱子上,溫柔地撫摸起來。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一種很奇怪的摸法。
「這柱子……」
接著她用手輕輕撫觸牆壁。同樣是奇怪的摸法。
「這牆壁……」
她又蹲下來撫摸地板。
「這地板……」
真奈美閉上雙眼,緩緩移動擱在地上的手。她的表情看起來彷佛正透過掌心的觸感拚命地讀取著什麼。然後真奈美睜開眼睛,望向在一旁傻傻看著的爸爸說:
「真是太性感了。」
爸爸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其實我也不太明白她在說些什麼。性感?她是指什麼?這棟房子嗎?真奈美站起身子,緩緩地環顧家中。
「從天花板的橫樑也感受得到男性的威猛剛毅。看了就覺得興奮。」
雖然不太懂她的意思,但她似乎覺得這棟房子充滿了魅力。我跟爸爸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時,真奈美轉頭看著爸爸說:
「話說回來,這房子可真大呢。請問有幾間房間呢?」
「總共十一間。」
見對方總算問了像樣的問題,爸爸鬆了口氣似地答道。
「這麼多啊?您家裡有幾個人呢?」
「就我跟女兒兩個人。」
爸爸搔了搔頭。
「哎呀,夫人呢?」
「我跟前妻幾年前就離婚了。」
「對不起,問了這麼私密的事。方便看一下二樓嗎?」
木野真奈美一點都不懂得客氣。我不想繼續陪這個奇怪的來訪者,便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天晚上,爸爸對我說了令人不可置信的話。
他讓木野真奈美寄宿在這裡。
「哎──!為什麼!? 怎麼會這樣?」
「反正是暫時的,又沒關係。」
「所以是多久?」
「這個嘛,大概兩、三個月吧。」
聽爸爸說,真奈美正在研究建築。據她表示,這棟房子對於研究的進展至關重要。
套用真奈美的說法就是「被深深吸引了」。她甚至還說:「我想留在這裡研究房子的歷史和結構,就算住在倉庫也沒關係。這段期間我也會負責照料您和令嬡的生活起居。」可以想見對爸爸提出這個要求的當下,她一定是帶著熱切的眼神四處張望。看到她如此盛讚自己引以為傲的自家房子,爸爸當然不可能不開心。
「可是,突然說要寄宿別人家也太沒常識了。那個人根本是個怪人。在別人家裡東摸西摸,還說什麼性感。那個人甚至對爸爸拋了媚眼呢。」
「你想太多了,小惠。而且這對小惠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有她幫忙照料我們的生活起居,你就能專心念書了吧。」
這麼說完,爸爸滿意地盤起胳膊。事已至此,爸爸絕不可能改變心意。說穿了,他就是個頑固的人。
我嘆了口氣。
「好吧。不過我先說清楚,千萬不能跟那個人發展成奇怪的關係喔。」
「傻、傻瓜。這怎麼可能嘛!」
於是木野真奈美從隔天起開始寄宿我家。
「不好意思,給兩位添麻煩了。還請多多關照。」
我們帶著她前往二樓的房間。這房間相當寬敞,有五坪大。接下來真奈美將住在這個房間。見房間如此氣派,她好像也很感激的樣子。
這天晚上,真奈美為我們準備晚餐。桌上擺著做好的菜肴。菜色豐富,遠遠超越家常菜的水準,甚至可以稱得上大餐了。我嘗了一口也很驚艷,真是太美味了。
如同真奈美所言,從煮飯、打掃、洗衣服,她全都一手包辦,把我們照料得無微不至。她的辛勞換算成住宿費都還有找。原本把她視為怪人的我也徹底改觀,甚至想像起她跟爸爸結婚會是什麼情況。
爸爸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沒多久兩人就結婚了。不過他們並沒有舉辦婚禮或宴客,只是穿上正式服裝去鎮上的照相館拍攝結婚紀念照而已。
這天晚上吃完飯後,我喝著茶,開口詢問兩人:
「哎,你們蜜月旅行要去哪裡啊?」
「我們不會去喔。真奈美說想待在家裡。」
「咦?真奈美小姐,這樣好嗎?」
真奈美點了點頭。
「嗯,待在家裡最好了。」
這樣啊。我好像可以理解。
可是過沒多久,爸爸突然變得悶悶不樂。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認為不該過問夫妻之間的事,也就沒有特別開口問了。直到那天晚上──
偶然間,我在設有地爐里的房間里看見爸爸獨自坐在陰暗處,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我實在放心不下,便主動搭腔。
「爸爸,怎麼了?」
「……」
「你跟真奈美小姐處得不好嗎?」
「不,沒這回事。」
「不然怎麼了?」
爸爸緩緩地環顧房內,說道:
「我說小惠啊,這棟房子真的那麼好嗎?」
「哎……」
我嚇了一跳。
我很喜歡這棟房子,爸爸對它的愛更是遠勝於我。我一直以為這棟房子是他的驕傲。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啊。這棟房子不僅是有形文化財,更是陪著我們長大的家啊。它不是爸爸的驕傲嗎?」
「……爸爸也不太清楚。總覺得這棟房子最近變得好怪。」
這麼說完,爸爸抬頭仰望天花板。
「你仔細看。牆壁、柱子和橫樑是不是怪怪的?」
我四處打量了一下,卻看不出哪裡奇怪。我反倒覺得奇怪的是爸爸,但這種話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真奈美小姐人呢?」
「她應該在二樓吧。」
這麼說完,爸爸頹喪地低下了頭。
我上了二樓,準備跟真奈美談談爸爸最近的狀況。
朝兩人的房間里窺探時,我看見了奇妙的景象。
我立刻躲在門後,僅露出一隻眼睛,重新觀察房內。
那是全身赤裸的真奈美。她一絲不掛地親吻著地板。我不知道她在做些什麼。她吁著氣,用臉頰磨蹭親吻過的地板。
然後她直接面朝下躺下,彷佛想用全身感受這棟房子。
這種行為持續一會兒後,真奈美站了起來,慢慢拱著身體貼到牆上。
整棟房子發出微弱的嘎吱聲。
我覺得怪不舒服的,便躡手躡腳地離開那裡,回房窩在床上。
房子依舊嘎吱作響。還沒完嗎?她果然是個怪人。
不一會兒,聲響變得愈來愈大,甚至開始傳來噁心的喘息聲。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我從床上坐起來,捂住耳朵。這時,房裡突然瀰漫著一股惡臭。這什麼味道?簡直就像是某人的口臭。
聲響依舊沒有停止。重重的喘息聲和惡臭也是。
我突然害怕起來,便離開房間下樓。不曉得爸爸怎麼樣了。
剎那間,強烈的晃動襲卷而來。是地震。
緊抓著樓梯扶手朝樓下望去時,我看見了爸爸的背影。
他正跪在地上做著某件事情。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楚他在做什麼。
我大聲叫道:
「爸爸,地震了!」
可是爸爸卻依然全神貫注地做著某件事情。我踉踉蹌蹌地好不容易下了樓梯,來到爸爸身邊。爸爸正在用抹布擦拭地板。
「爸爸,你在做什麼啊?地震了!得趕緊逃走才行!!」
「小惠,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是誰!? 竟然做出這麼惡劣的事!」
爸爸繼續擦拭地板。
「之後再來擦啦!有地震耶!」
「奇怪!怎麼擦都擦不掉!這下糟了!寶貴的文化財被人畫成這樣!到底是誰幹的!」
見爸爸態度如此反常,我也看向地板。
地上長了好幾隻大眼睛。眼裡的瞳仁咕溜溜地轉來轉去。
爸爸就是想把這些眼睛擦掉。眼睛在抹布擦過去的瞬間緊緊闔上,隨即又再度睜開。
放眼望去,家中到處都是眼睛。
柱子、牆壁、地板和橫樑遍布著無數眼睛。
無數眼睛裡的瞳仁咕溜溜地轉個不停。
每隻眼睛彷佛擁有自己的意志,移動的方向毫無規律可循。
另外還看得到狀似嘴巴的大裂口,裡頭傳來重重的喘息聲。
嘎吱作響的聲音彷佛正緊緊抓住我的心臟。胸口好悶。我只能放聲尖叫。
我總算髮現了。
這晃動不是地震。是房子本身不斷地在擺盪起伏。
整棟房子有如生物般扭來扭去。我繼續尖叫。爸爸也大叫起來。爸爸的叫聲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哀傷於心愛的家徹底走樣。
這時,天花板傳來宛如野獸般的尖銳叫聲。
我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聽著那陣笑聲,我感覺眼前的景象正逐漸泛白淡去。
眼前的螢幕投映出年幼的我跟媽媽一起玩的畫面。這大概是在做夢吧。
我回到家後,媽媽張開雙臂擁抱著我。
爸媽在家中橫樑掛上自製鞦韆,陪著我一起玩。我最喜歡那架鞦韆了。
每次長高時,媽媽都會在柱子上記錄我的身高。
到了夏天,我在緣廊上枕著媽媽的大腿午睡。媽媽拿著圓扇溫柔地為我搧風。輕柔的風拂過身上。
「媽媽……」
我在自己的呢喃聲中蘇醒起身。
雖然美夢結束了,眼前的惡夢卻仍在持續當中。
我聞到另一種有別於先前那股惡臭的刺鼻氣味。爸爸正往地上潑灑燈油。
「我要燒了它!這房子燒掉算了!」
爸爸不停地這麼叫道。我連忙跳起來抓住爸爸。燈油罐掉到地上。爸爸淚流滿面。
「住手啊,爸爸!總之,我們先去外面吧!」
我抱著渾身脫力的爸爸來到屋外。回頭一看,整棟房子早已變得奇形怪狀,甚至長出了體毛,簡直就像生物一樣。
「那女的呢?」
「誰知道啊!不是厭倦這裡跑掉了,就是跟這棟房子同化了……那女的是對建築物產生情慾的變態。而這座建築物也對那女的產生了情慾。我們的家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家了……」
我們久久凝望著已經不再是我們「引以為傲的可愛家園」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