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24 · 奇妙故事集 2 緩慢的告別

潰談

尾木的房裡擺著一口僅以胚土捏制而成、外觀看起來很原始的壺。

尾木滔滔不絕地訴說取得這口壺的過程,損友杉男默默聽他講述他去南美旅遊的見聞。

「一時之間,我還以為自己無法活著回日本呢。那趟旅程真是太驚險了。」

杉男朝眼前的壺伸手。

「喔……所以說,這就是你拼了命帶回來的壺嗎?」

尾木一把抓住杉男的手,制止了他。

「別亂碰。這東西很珍貴的。」

「珍貴?你說這口髒兮兮的壺嗎?」

「不是壺本身,而是裡面的東西。」

尾木刻意壓低聲音,好像很怕被誰聽見。

「是蜜。壺裡裝了蜜。」

「蜜?什麼蜜?」

面對杉男的詢問,尾木裝模作樣地說:

「哎,你先聽我說嘛。剛才我不是說我去南美旅行嗎?」

尾木經常造訪一般日本人不會去的邊境地區。

朋友們都很擔心他何時會遭遇不測,這趟南美旅行正好應驗了這份憂慮。

聽尾木說,當時他不小心在叢林里迷路了。讓人分不清東西南北的原生林里找不到任何食物和水。就在他認定自己即將命喪於此時,卻意外來到某個部落的村子。

不知道為什麼,尾木在村裡受到熱烈歡迎,離開時甚至還拿到了伴手禮。那就是這口裝了蜜的壺。

「聽說這種蜜是從當地特有的植物采來的。為了采這些蜜,他們可是賭上了性命呢。」

「賭上性命?難道那植物長在懸崖上嗎?」

聽杉男這麼一說,尾木搖了搖頭。

「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吧。他們好像信奉那種植物。」

這麼說完,尾木取下壺蓋,伸指挖蜜。

「我可以體會他們的心情。畢竟這蜜美味無比,簡直就是神跡呢!」

尾木舔舐著蜜。

「好吃,真受不了。」

杉男靠坐在牆邊。尾木的故事雖然奇妙,卻不怎麼有趣,他已經聽膩了。

「神跡般的美味啊……」

「你要嘗嘗嗎?」

「既然這麼好吃,那我也來點吧。」

杉男被激起了興趣。尾木勾起嘴角,靜靜地笑了。

「不過我先聲明,吃這蜜的時候不能被發現喔。」

「不能被發現?誰會發現啊?蜂蜜之神嗎?」

杉男不以為然地說。莫名其妙。明明房裡只有他們兩人在,誰會發現啊?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他們總是再三提醒我『千萬不能被發現』,說這是很重要的事。可能是躲起來吃特別好吃吧。」

杉男把手指伸入壺中。

「喂!別吃太多啊!」

杉男舔舐著手指沾附的蜜。剎那間,原本一臉狐疑的杉男變了臉色。

「……好吃!這什麼啊!我從未嘗過這種味道!嗚哇──太好吃了。真的是神跡呢!再給我一點!」

尾木連忙把杉男手邊的壺搶回來。

「不行!我只有這些了!!」

離開尾木的房間後,杉男去便利商店買麵包。

因為嘗了一些蜜,害他突然餓了。

杉男忍不住靠在圍欄邊,狼吞虎咽地吃著剛買的麵包。味如嚼蠟,真難吃。

幾天後,幾名男女聚集在尾木房前。杉男把蜜的事告訴損友們,大家都說想嘗嘗那種蜜。

「喂──尾木!你在家嗎!? 」

龜田敲著玄關大門,卻無人回應。尾木不在嗎?不過腳踏車沒騎走,他應該不是去太遠的地方吧。環顧周遭,只見窗戶稍微開著。

損友們接二連三地從窗戶爬進房內。

「喂──尾木。也讓我們嘗嘗蜜嘛。」

雖然聞得到一股奇怪的氣味,但房裡沒人。

「算了。趁著尾木不在,來找蜜吧。杉男,蜜放在哪兒?」

這麼說完,龜田開始在房裡四處尋找,最後在壁櫥里發現了那口壺。杉男指著壺說:

「就是這個。吃一點就好喔,不然尾木會生氣的。」

龜田取下壺蓋,用指頭沾蜜來吃。

「好吃!很好吃耶,大家也來吃吃看!」

有枝、里琉子和安民一一伸指取蜜品嘗。

「真的耶,雖然說不上來,但真的很好吃呢!」

「這什麼啊?好好吃喔~~~~」

「嗯──真美味。」

龜田抱著壺說:

「只嘗一些哪夠啊,全部吃掉吧!」

杉男制止著說:

「別這樣啦……這是尾木的耶。」

「不行,怎麼可以讓他霸佔這種好東西。」

「就是說嘛,大家分一分吧。」

「哎,比起這件事,是不是有股臭味啊?」

「嗯,好像有東西爛掉了。」

「啊啊,不是蜜的味道呢。」

七嘴八舌地這麼說完,大家便開始尋找氣味的源頭。有枝窺探著隔壁房間說:

「奇怪?那是什麼?血?」

黏滿整面牆壁的東西劈哩啪啦地剝落,掉到地上。

「哎,這該不會是人吧?」

「好像帶有毛髮……而且還穿著衣服。」

看了那件衣服,杉男嚇得往後退。

「這、這是尾木的襯衫!!」

「雖、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吧。」

杉男在房間角落發現某樣東西。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張地圖。

雖然不曉得尾木為什麼會變成一層薄皮似的東西,總之,他們先帶著壺前往里琉子的公寓,打算平分壺裡的蜜。

龜田按人頭隨便找了些容器,把蜜分裝到容器里。自己的份倒好後,眾人便迫不及待地伸指取蜜來嘗。

「好吃──!這麼美味的蜜是在南美的什麼地方採到的啊?」

「不曉得,尾木好像也不清楚。」

杉男看著黏在牆壁上的東西說:

「這、這個是不是跟尾木公寓里的東西一樣?」

「所以說,尾木公寓里的那個果然是尾木本人啰?」

「為什麼尾木和安民會變得潰不成形啊?」

「總之,先報警吧。」

里琉子說道。

「報警?不要啦!我可不想扯上麻煩。」

里琉子指著牆壁叫道:

「不然這片東西要怎麼辦啊!? 這裡是我房間耶!」

大家決定先冷靜一下,便來到房外,一屁股坐在地上。

「為什麼那兩人會變成這樣?」

杉男這麼說完,龜田抱頭答道:

「我們一定是在做夢。這不可能是真的。」

「沒錯,我們在做夢。這太荒唐了。」

有枝接著說。里琉子看著自己那份蜜的瓶子。

「所以這個蜜也是夢啰?如果是夢的話好可惜喔……」

說著,里琉子嘗起了蜜。

「這蜜真的好好吃喔。啊~~~~太好吃了。」

聽里琉子這麼一說,大家輕聲笑了。龜田也把手指伸進瓶中。

「我也要吃。」

龜田的話剛說完,里琉子彷佛被砸到地上,突然化為一灘爛泥。樣子如同在尾木房裡看到的,以及方才安民的慘狀。

龜田尖聲慘叫。不過,杉男總算察覺了。

「是蜜……吃了蜜就會變得潰不成形。雖然不清楚原因是什麼,但只有這個可能了。」

儘管害怕,龜田仍試圖反駁。畢竟自己也吃了蜜,他可能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吧。

「可是,這也太奇怪了吧……明明我們也有吃啊。」

「之後就輪到我們了吧?接下來我們可能也會變成這樣喔?」

聽完有枝的話,杉男思索著什麼。明明覺得哪裡不對勁,卻想不起來。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啊!

杉男回想起尾木說過的話。

「對了,尾木說過,當地的原住民告訴他『吃這個蜜的時候不能被發現』……」

「不能被發現?」

「不過尾木自己也不曉得是不能被誰發現。」

「是要怎麼被發現啊!? 再說,為什麼被發現了就會變成一灘爛泥啊!? 」

龜田發出古怪的笑聲。

「簡直莫名其妙。不跟你們瞎耗了,我要回家。」

過了幾個禮拜──家庭餐廳里,杉男和有枝相對而坐。兩人的面容明顯比之前消瘦憔悴。雖然眼前擺著食物,杉男卻只吃一口就放下叉子。有枝也吃了義大利麵,但同樣只吃一口就停了。

「不行,難吃到無法下咽。」

「我也是……」

「嘗過蜜之後,吃什麼都覺得難吃。」

「是啊。不過,這個蜜真的很好吃呢。」

這麼說完,有枝看著裝了蜜的瓶子。量明顯比之前少。

「有枝,難不成你又吃了?」

「我只吃了兩次。還是賭上性命吃。」

兩人結完帳,離開了家庭餐廳。

「對了,里琉子和安民他們的屍體上了新聞,引發軒然大波呢!」

「你說神秘的潰死體對吧?沒想到還發現了其他潰死體呢。」

有枝點了點頭。

「一開始我以為那是小龜。」

「我原本也這麼想,不過不是龜田。死掉的是龜田的朋友。」

「那些人嘗了小龜的蜜吧。」

「龜田那傢伙一定是太害怕了,所以才把蜜拱手讓給了別人。」

說著說著,兩人遇到了龜田。他似乎正等著兩人。

「杉男、有枝,好久不見。你們都瘦了呢。」

三人坐在路邊。

「早知道就不吃這個蜜了。」

「可是,現在只有這個蜜會讓我們覺得好吃。」

「這唯一的美味太危險了……」

「問題是,該怎麼做才不會被發現。」

龜田這麼說完,杉男和有枝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我想了很多,也做過不少嘗試。像是會不會被發現的差異之類的。不過,結果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你說嘗試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們很想吃嘛。」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龜田不是放棄了蜜,而是不斷拿朋友做實驗。所以龜田的朋友們才會變成潰死體。杉男和有枝低頭不語。

三人走到附近的河川,在河堤邊躺下。

要是那時候沒嘗蜜的話,也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

不過沒嘗過那種蜜的滋味,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有枝突然起身,從包包里取出瓶子。

「啊啊,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我要吃蜜。」

有枝以顫抖的手指沾蜜來吃。

杉男和龜田緊張起來。畢竟有枝有可能隨時會變成潰死體。有枝同樣害怕得渾身發抖。不過什麼都沒發生。有枝深深嘆了口氣,呢喃著說:

「呼──真好吃。」

杉男見狀,忍不住從懷裡取出寶特瓶。他也忍不住了。

「可惡!我也要吃!」

「我看見了。我剛才看見了。有東西把杉男打爛了!」

有枝說。她的臉上沾到了杉男的血。

「什麼?」

龜田並沒有看見她說的東西。

「有個巨大的東西打爛了杉男的身體!」

有枝突然笑了出來。看來她已經無法再繼續維持理智了。

「有枝,你冷靜點!」

龜田試圖壓制有枝,有枝卻甩開他的手叫道:

「是被某種東西打爛了!為什麼之前都沒注意到呢!? 杉男一定是想親身告訴我這點!這下我明白了!就算被發現了,還是有辦法得救。不要被打中就好了!你看。」

這麼說完,有枝嘗了口蜜,接著冷不防地拔腿跑了起來。

「快逃!快逃!拚命逃就對了!」

有枝不斷往河裡走去。

「啊哈哈,看到沒!在水裡就不必擔心了!啊啊,真好吃。」

在那一瞬間,龜田也看見了。某種東西正從上空直逼而來。

那東西長了好幾條觸手,看起來就像毛茸茸的海星。

河裡升起巨大的水柱。水柱消失後,化為薄膜的有枝身體浮到了水面上。

「哈哈哈哈……!」

──我在笑什麼?清醒點啊。

龜田這麼告訴自己。

不經意地轉頭望去,只見地上躺著一隻錢包。那是杉男被打爛之前掉落的錢包。打開一看,裡頭塞著杉男在尾木房裡撿到的地圖。

之後過了一個月,龜田來到南美的叢林中。

杉男錢包里的那張地圖肯定標示著蜜的隱藏之處。龜田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把蜜帶回日本。

另外,也不能忘了跟原住民們探聽「不被發現的方法」。既然可以一直跟蜜共存,他們肯定知道某些方法。想活命只能求助他們了。

在叢林里前進了一段時間,前方出現一棵奇怪的樹。地圖標示的地方似乎就是這裡了。

之所以說這棵樹很奇怪,是因為它的樹枝動了,彷佛生物。那看起來不像隨風擺盪,而是憑著自主意識活動。

這時,其中一條樹枝突然消失。一開始龜田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不過下一個瞬間,樹枝又出現了。接著換其他樹枝消失,不一會兒又再度出現。同樣的過程不斷重演。

龜田意識到。這棵樹散發著那種蜜的香氣。

他確信這棵樹就是採得到那種蜜的樹。

龜田跑向那棵樹。

然後拿起小刀往粗大的樹榦用力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