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24 · 奇妙故事集 1 墓碑鎮
耳語N
前一位保母辭職之後,沒多久又有人為了真由美而來。
前來面試的保母名叫內田美津。
「我看到徵人啟事,想來面試這份工作。」
美津雖然長得很漂亮,山東卻覺得她看起來有些憔悴。不過這跟保母的工作無關。山東領著美津進入宅邸,在寬敞的接待室里開始面試。
「工作內容你都清楚了嗎?」
「是。」
山東點了點頭。
「那就好說了。真由美無法決定自己的行動。一定要有人時時給她指示,不然她就會陷入恐慌。之前請的保母都做不久。她們受不了真由美連珠炮的發問。」
這麼說完,山東想起了過去辭職的那些保母。
要先吃飯?還是先喝味噌湯?食物要嚼幾次?
真由美不管做任何決定都要發問,保母必須一一回答才行。
沒錯,就是所有行動。
換言之,從真由美起床到就寢,保母必須一直幫真由美做決定。人並非有意識地決定自己所有的行動。如果自己做不了任何決定會怎樣呢?真由美的癥狀正是如此。在保母的協助下,真由美勉強才能正常生活。
「我試過輪班制,卻不怎麼管用。一定要有個人耐心地協助真由美才行。真由美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對她來說,信賴關係十分重要。」
說到這裡,山東停頓了一會兒。美津默默地看著山東。
「我先帶你去見真由美。」
山東帶著美津爬上樓梯時,房裡正好傳來真由美的叫聲。
「啊────────」
山東連忙開門一看,只見真由美正扶著牆壁不斷尖叫。
「我該做什麼好?要站?要坐?要躺著?躺著的方法是仰躺?趴躺?還是倒著躺?」
山東走到真由美身邊說:
「真由美,你坐下。」
「怎麼坐?坐椅子?坐床上?跪坐?盤腿坐?抱腿坐?」
山東望向美津。
「就像這樣。事不宜遲,請你開始工作吧。」
「好、好的。」
美津靠近真由美身後,湊在她耳邊輕聲說:
「真由美小姐,你坐到那張床上。」
「坐到床上?怎麼坐?跪坐?盤腿坐?抱腿坐?」
美津接著說:
「不,像坐椅子那樣,直接坐下就好。來,手離開牆壁。」
真由美放開牆壁,在美津的牽引下往床鋪走去。
「走到床邊。很好。就這樣直接坐下。」
真由美坐到床上。
「我坐好了!再來要做什麼?」
「哎……」
山東趕緊說:
「繼續!」
現在不給指示的話,真由美將再度陷入恐慌。雖然一時之間顯得驚慌失措,但美津還是繼續給出指示。
「那你先深呼吸一會兒,讓自己冷靜下來。」
真由美開始深呼吸。不過沒多久她又看著美津說:
「冷靜下來之後要做什麼?」
這回美津不慌不忙地牽著真由美的手扶她起身。
「接著到庭院里散步吧。」
這天美津不斷給出指示,晚上還陪著真由美入睡。
「不好意思,第一天就這麼麻煩你。不過多虧你的幫忙,真由美今天一整天情緒都很穩定。明天開始可以繼續拜託你嗎?」
山東這麼說完,美津點了點頭。
「好的。我明天早上八點過來。」
之後一個月,從真由美起床到就寢,美津片刻不離地隨侍在旁,不斷下達指示。在山東目光所及之處,美津確實一直給予真由美指示。看了宅邸里的監視攝影機畫面,也沒發現她有偷懶的跡象。
從來沒有一位保母可以撐這麼久。山東相當欣慰。
美津的指示適切而入微。
她是第一個帶著真由美去購物,過程中完全沒出任何差錯的人。
拜她所賜,真由美現在已經能夠處理過去無法獨立完成的事了。當然,真由美還是需要美津的陪伴。美津的精神力實在了得,竟然禁得起如此繁重的工作。不過山東知道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忍受得了真由美詭異的個性本身就是一件異常的事。
而且山東不太清楚美津的來歷。面試時美津交出了一份履曆書。那些表面的資訊就是山東所知的一切了。
之後美津的工作態度也十分反常。
真由美清醒的十六個小時內,美津不停地給予真由美指示。從真由美睡醒,開始白天的生活,中間偶爾出去購物或散步,一直到洗澡就寢為止,期間指示從未中斷過。結束一整天繁忙的工作後,美津半夜才步履蹣跚地返家。
這種狀況持續了超過一個月,別說偷懶了,美津反而更加賣力。她甚至湊近真由美耳邊,不斷給予詳盡的指示。
不過美津明顯面露疲態。
深夜,山東對準備回家的美津說:
「今天也辛苦你了。不過你應該也累了,明天就休息吧。這樣下去,我擔心你身體會撐不住。」
「不,我不要緊。我喜歡這份工作。透過這份工作,我好像找回了原本的自己。只要大小姐幸福,我也……」
美津神情恍惚地說。她都這樣說了,山東也不好再勉強人家。
「對了,你的臉上有時候會出現瘀青,出了什麼事嗎?」
美津頓時顯得有些驚慌失措。不過美津隨即退開,低頭致意。
「沒什麼。晚安。」
過了兩個月。
美津的工作態度變得更加誇張。
「社長。」
山東回過頭去,原來是秘書來了。
「大小姐和美津小姐人呢?」
「八成又去散步了吧。」
「在那之後,美津小姐的情況如何?」
山東望向窗外。
「她的工作熱忱已經超乎常人,旁人看了都不禁毛骨悚然。」
山東叼著一根菸,點燃後抽了起來。
「就算已經很累了,美津依舊把工作做得盡善盡美。不僅如此,甚至還為真由美帶來了好運。」
「好運?」
「早上吃麵包要塗果醬或奶油,花瓶里要插一朵或兩朵花,這些日常生活中瑣碎的選擇為真由美帶來了好運。多虧了美津,真由美現在非常幸福。」
秘書思考了一會兒說:
「簡單來說,就是心情上的轉變嗎?」
山東把菸按在菸灰缸里捻熄。
「不,她真的為真由美帶來了好運。記得前陣子發生的卡車衝撞事故嗎?那起事故造成許多人行道上的行人傷亡,其實那條路剛好是真由美她們固定散步的路線。那天美津臨時起意換了條路走,真由美才得以幸免於難。」
「喔……」
「當時我嚇得渾身發抖……美津是我們父女倆的幸運女神。」
山東看著秘書。秘書顯得有些困惑。
「你好像不相信呢。這也難怪。不過看到美津現在的樣子後,你就會明白了。」
這時,有人敲響了房門。
「爸爸,我可以進去嗎?」
是真由美的聲音。
「真由美嗎?你散步回來啦。進來吧。」
門喀嚓一聲地打開了。門後是真由美……以及湊在真由美耳邊,手指著這裡低語著什麼的美津。美津似乎正在指示真由美走進房內。
緊貼在真由美身後的美津,不斷在真由美耳邊悄聲耳語。她邊說邊指著真由美手中的花。
「爸爸,這是開在路邊的花。送給你。」
山東接過花說:
「謝謝你,真由美。」
期間美津一直湊在真由美耳邊,不停地低語著什麼。
「好癢喔。」
真由美縮起身子。
然後真由美轉身走出房間。美津也緊貼著真由美一起離開了。
山東望向秘書。看過兩人的樣子,秘書還是不明白美津哪裡算得上是幸運女神,不過見山東一臉信心滿滿的表情,秘書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對了,社長。徵信社把內田美津的身家調查結果送過來了。」
「啊啊,聽你這麼一說,我才想到之前有托你做這件事情。我姑且先聽聽看吧。」
根據徵信社的調查,美津目前單身,不過她跟一位名叫阿賀良一的男人同居。阿賀沒有工作,借住在美津的公寓,靠美津賺錢養他。他的個性遊手好閒,美津賺的錢幾乎都被他花在賭博或玩樂上。美津對阿賀百依百順,甚至可以說是任他擺布。平常阿賀動不動就對美津拳腳相向,這或許是美津順從他的原因也不一定。事實上,美津會來應徵保母的工作,好像也是阿賀見薪水優渥,硬是逼她來的。
「原來如此,美津那種勉強自己工作的態度就是因為這樣啊……」
不過山東還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工作上給予真由美明確指示的她,為什麼私底下對阿賀言聽計從呢……」
「社長,大小姐的保母正飽受折磨,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啊。」
「可是我們也不好過問她的私生活吧?況且她會那麼拚命工作,不也是因為那個叫阿賀的男人嗎?如果我們為了救美津趕走那個叫阿賀的男人,結果會怎樣呢?」
「社長,您的意思是?」
「獲得自由後,美津還會像之前那樣為真由美盡心儘力嗎?」
「……」
「為了真由美著想,我認為應該維持現狀,你怎麼看?」
真由美背著美津往花圃里澆水。美津不斷地低聲耳語。
「哎,美津小姐,我可以問你嗎?還是不要問?以後我有辦法一個人生活嗎?」
美津嘀咕著什麼。
「真的嗎?我應該開心?還是難過?」
美津繼續嘀咕。
過了兩個禮拜,美津死了。
根據研判,直接死因為屍體上的外傷。警方以傷害致死的罪嫌通緝同居人阿賀。不過看了美津憔悴不堪的模樣,驗屍官認為她其實本來也活不久了。
山東很快就接到了這個消息。
他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往後真由美該怎麼辦?」。
失去帶來好運的美津後,真由美會變成怎麼樣呢?
總之,這件事不能瞞著真由美。山東打定主意來到真由美的房間,開門一看,想不到真由美竟然自己起床了。
儘管覺得奇怪,山東還是對真由美說:
「真由美,其實美津她……」
「美津小姐怎麼了?她人不就在這裡嗎?」
這麼說完,真由美指向空無一人的背後。
「好癢喔!」
然後真由美弓著身子笑了,似乎有人正在她的耳邊竊竊私語。
之後真由美開始自言自語地獨自行動,彷佛美津依然陪伴在她的身邊。也不曉得那純粹只是錯覺或妄想,還是美津的幽靈真的出現了。不過偶爾豎耳傾聽,山東彷佛也聽見了美津的耳語聲。
美津生前說過:「透過這份工作,我好像找回了原本的自己。」私底下任憑阿賀擺布的美津,或許是透過真由美重新開啟了另一個人生。只要真由美能夠自立,哪怕是妄想或幽靈都無所謂。美津會一直守著真由美。
某天,山東在宅邸的庭院里散步時,某處突然傳來聲響。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只見真由美正拿著菜刀不停地刺著地面。
「真由美?你在做什麼?」
山東問道,不過真由美卻置若罔聞,自言自語地繼續拿菜刀猛刺地面。
「這樣?這樣?像這樣嗎?再更用力?這樣?」
眼前的景象,彷佛有人正指示著真由美做某種練習。幾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