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0 · ONE PIECE novel 航海王小說 草帽故事集 全一冊
「靈魂之王」的訊息
觀眾因期待而興奮不已的騷動聲,變成厚重的一層空氣,飄蕩在演唱會現場的底部。
舞檯燈光昏暗,「靈魂之王」尚未上場。可是,我知道──觀眾都知道。就快開始了!
開演前播放的曲子已停止,後方的樂團也就定位了。
超級巨星「靈魂之王」布魯克即將降臨在那座舞台上。
今天是兩年前如彗星般出現在螢幕上,瞬間就爬上靈魂音樂界頂點的「靈魂之王」布魯克──他的世界巡迴演唱會最後一天。
會場是位於夏波帝諸島33號紅樹,夏波帝公園裡的「夏波巨蛋」。
可以容納數萬名觀眾站立的空間,當然擠得水泄不通。我在最後方一帶,一邊被包圍在悶熱的人潮之中,一邊想辦法確保自己的位子。
觀眾果然還是以成年男女為主,印象中像我這個年紀──十五歲左右的少年少女實屬少數。不過,這畢竟不是偶像的演唱會,也難怪會如此。
不管怎麼樣,對我而言,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親眼」觀賞「靈魂之王」的現場演唱。
其實我很想站在距離舞台更近的地方,但是不能太強求。這次光是能弄到超值特惠票,就已經算幸運的了。
怦怦、怦怦,胸口響起比平常更加強烈的脈動,那當然是因為我對演唱會的期待感,但可不僅如此──
因為我同時擔心著,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準備進行的事情會不會成功。
我從剛才不斷反覆著一樣的動作──將手插進故意選擇尺寸大一號的上衣裡面。
這樣……應該沒問題才對。我透過手指的感覺,確認自己好好地按下開關,然後微微點頭。
那時候,我突然感受到會場的氣氛不一樣了。舞台上有了動靜。鼓手開始敲響鼓棒數起拍子。
流瀉而出的前奏──第一首曲目是〈骨頭bone to be wild〉。
最具代表性的放克歌曲,讓觀眾一口氣興奮了起來。當然我也是。
而在「靈魂之王」布魯克被燈光照亮身影,出現在舞台中央的瞬間,興奮的氣氛就轉變得更加狂熱。
「──嗨!我只有骨頭!」
「BONE!」
因為固定的CALL&RESPONSE,很快就陸續出現好幾名昏厥的觀眾,導致工作人員四處奔波。
一瞬間就能帶走大批觀眾的「靈魂之王」,他天生的領袖氣質讓我打從一開始就被電得如痴如狂。
好厲害!「靈魂之王」果然很厲害!
我一定要將這種興奮的感覺帶回家……!
我又將手伸進上衣底下,確認放在裡頭的「音貝」是否已在錄音狀態。
視野激烈晃動,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將演唱會的餘韻留在耳朵,向前奔跑。
演唱會非常棒。我看到了非常厲害的表演──我邊跑邊反覆在心裡回想。
最棒的歌聲。最棒的演奏。以及,那場衝擊性的「閉幕」──
安可曲唱到一半,海軍突然衝進現場時,我一開始還懷疑那是演唱會安排的表演。
但是,那並不是表演。
海軍朝天花板射擊警告後,高舉通緝令,以擴音器告知觀眾──「靈魂之王」布魯克其實是海賊「草帽魯夫」的同夥。
得知這個驚人的事實,整座會場議論紛紛。但是,即使被海軍拿槍指著,「靈魂之王」也不為所動。
他沒有向觀眾賠罪也沒有辯解,只是再次撥動他的註冊商標鯊魚電吉他,然後高聲宣布:
「海賊『草帽魯夫』還活著!」
「他是總有一天要成為世界大海之『王』的男人!他出航的時候不適合安靜!OH BABY!」
「聽聽這最後的靈魂吧!YEAH!」
他咆哮後,又用力撥動一次吉他。
海軍再度以擴音器向他怒吼:「想唱歌,想得美!」,但是觀眾激烈地抵抗與流淚懇求,封鎖住海軍的行動。
然後,布魯克唱的歌曲是──〈NEW WORLD〉。
今天就是那一天──
走,前往新世界──
演唱歌曲的「靈魂之王」歌聲悠然自得、強而有力,極其自由奔放。
但是我們沒有辦法將他的歌聲聽到最後。第一段副歌之後,突然響起爆炸聲,舞台上燃起熊熊的煙霧。
等煙霧散去時,「靈魂之王」已消失蹤影。而舞台天花板上破了一個大洞。從那個洞傳來他「喲呵呵呵」的笑聲,之後就沒再看過他了。
對於突如其來的閉幕,我無法整理情緒,呆站在原地好一陣子。
「他逃向空中了!快追!」
不經意聽見海軍怒氣沖沖的聲音,我這才回過神來。
會場內擠滿了觀眾和海軍,陷入一片混亂。
我隔著上衣按下「音貝」突起的按鈕,朝著視線前方的出口走出去。愧疚感加快了我的步調,我一離開會場,就跑了起來。
我大步奔跑,只為了儘快離開會場。
還有──為了儘快見到那傢伙。
劇烈搖晃的視野前方,我終於看見了那傢伙所在的醫院。
我一走進病房,妹妹已經撐起身體坐在病床上。
「哥哥!」
妹妹一看見我的臉,便露出微笑。她臉色雖然不太好,但是我知道她更嚴重時是什麼情況,所以可以說今天身體狀況還算是不錯的。我舉手回她一聲「嗨」。
病房裡播放著微弱的音樂。病床旁邊的桌上有TD播放器,聲音就是從那裡出來的。那是「靈魂之王」的TD,曲目是感情豐沛的靈魂情歌。
「這裡是單人房,你可以播大聲一點啊!」
我朝病床旁邊的椅子坐下,並對她說:
「沒關係。對了,「靈魂之王」的最後一場巡迴演唱會怎樣?」
妹妹停下音樂,朝我探出身子。
「啊啊……」我點頭。「棒得不得了!」
「第一首曲子是什麼?」
「當然是〈骨頭bone to be wild〉!」
「果然!我就知道會是那首!」
我看得出來我們聊著聊著,妹妹的臉上逐漸恢複了血色。聊「靈魂之王」的話題、聽「靈魂之王」的音樂,比任何藥物或食物,都更能讓現在的妹妹恢複活力。
妹妹今年即將滿十二歲,但是即使故意算少一點,其中應該也有一半的時間是在醫院病床上度過的。她天生體弱多病,醫生禁止她激烈運動。她也常請假沒去上學,生活的範圍不是家裡就是醫院。不能出遠門也不能做什麼運動的妹妹,不知不覺中就借著聽音樂來慰借自己的心情。她沒有選擇讀書或繪畫當作興趣,而是選了音樂,我想是因為原本就喜歡音樂的我,多少也對她造成了一些影響吧!
不管什麼類型的音樂,妹妹都會聽。她最喜歡的藝人TD,都被她反覆聽到幾乎快磨壞了。那樣的妹妹,現在最喜愛也最常聽的藝人就是「靈魂之王」。
得知「靈魂之王」發表演唱會行程,而且最後一站正是在夏波帝諸島時,妹妹堅持她一定要去演唱會。當時她還沒住院,而是在家裡療養,而我也好不容易才弄到了一張門票。
但是,那之後過了不久,妹妹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最後住院了。妹妹抱著即使得申請外出許可的期待也要去演唱會,可是主治醫師卻不給她外出許可。
妹妹哭了,我也很難過,但是這不能怪醫生。在沒有人陪同的情況下,以妹妹現在的體力來說是辦不到長時間站著看演唱會的。
「哥哥,你去看『靈魂之王』的演唱會吧!」
妹妹擦乾淚水之後對我說道。我起初很猶豫,可是妹妹多次表示好不容易才弄到超值特惠票,如果要轉讓給其他人,她倒希望身為家人的我去。
「再說,哥哥你也非常喜歡『靈魂之王』對吧?」
我愛死他了!
正因為我愛死他了,所以我也很想將演唱會上的感動,分享給妹妹──於是我就這麼決定了。
「啊啊,聽了哥哥的描述,讓我覺得心都癢起來了。我可以播TD嗎?」
妹妹說道,並朝病床旁邊小桌上的播放器伸出手。
「啊,等等!」我制止妹妹。「比起那張TD,我有更好的東西喔!」
「咦?」
我從上衣下方拿出「音貝」給吃驚的妹妹看。
「哥哥,那是……」
妹妹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一定是因為她馬上就察覺出我做了什麼吧!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我想也是。熱愛音樂的妹妹,是不可能認同在演唱會現場錄音的行為。
我很清楚。我自己也心知肚明。可是為什麼我──
「我放在衣服下面錄的!所以我想不可能錄得多清楚,不過、那個,感受一下氣氛就好?我是想讓你感受一下演唱會的氣氛,所以才錄的!哈哈,不過,不過如果你可以放輕鬆聽,我就得救了,※因為是骨頭!哈哈!」(編註:得救的原文是「たスカル」,其中「スカル」是骨頭的日式英文念法。)
我勉強擠出笑容,說話說得很快。但是妹妹並沒有笑。唔,我心生退縮。但是──
我心想:直接放給她聽就好了。總之只要讓妹妹聽過一次,她應該就會因為感動而露出笑容才對。我暫時忘記尷尬,按下「音貝」的播放鍵。
可是「音貝」卻沒有聲音。連衣服窸窣的摩擦聲跟沙沙的噪音都沒有,什麼也聽不見。
「……奇怪?」
我重按了一次播放鍵,但是仍舊一點聲音也沒有。
「等等,不會吧?為什麼沒有錄到……!」
我因為心急,重複按下播放鍵好幾次,並搖晃「音貝」,甚至朝它吹氣。然而,不管怎麼做,結果都一樣。「音貝」安靜無聲。
那個臭老頭……!我想起上周光顧的那個小巷古董商的臉。
──外觀雖然老舊,不過可以普通地錄音播放,一點問題也沒有,嗯!
……那傢伙給我幹了什麼好事,這個「音貝」根本完全不能用啊!
真奇怪?我在店面試用錄音時,功能明明就很正常啊……
我想我一定是被他塞了一個不良品吧!現在想想,那家店的樣子和老闆的臉看起來都有點奇怪。總之,就是那個假老闆,騙走了無知小孩拚命攢起來的零用錢。
不,也有可能並非如此──
說不定是音樂之神為了懲罰我的行為,停止了原本真的可以運作的「音貝」功能……之類的?
可是,就算真的如此好了,我還是無法放棄。
一次。至少一次就好了。混著雜音也好。我真的很想讓妹妹聽聽今天的演唱會,聽聽今天「靈魂之王」的歌聲。
「可惡,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妹妹對著不停按著按鍵的我說:
「哥哥,好了啦。」
「可是!」
我看向妹妹的臉,她虛弱地微笑著。
「哥哥……你的心意我心領了,我很開心。謝謝你。」
鼻腔深處傳來一陣鼻酸。可惡……真差勁!我太差勁了……
我擅自將「音貝」帶進會場,戰戰兢兢地錄音,結果卻連聲音都沒有,就各種意義而言,我都讓妹妹失望了……我真的太差勁了。
早知道會這樣,我要是可以光明正大、心情輕鬆地享受「靈魂之王」的現場演唱就好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玷污了妹妹特地讓給我的那張超值特惠票。
「對不起……害你空歡喜一場。」
「沒關係。再說,那本來就是不應該做的事。」
「……嗯……不,可是啊……」我低下頭。「我還是很想給你聽聽看。因為──」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說了:
「因為『靈魂之王』大概再也不會回到舞台上了……」
妹妹眨眼。「什麼意思?」
我將那場衝擊性的閉幕──飛往空中的「靈魂之王」姿態告訴了她。
發出聲音、轉換成語言,將這件事情告訴別人後,在演唱會現場時不曾感受到的失落感,突然在心裡擴展開來──同時還帶著一些怨恨的心情。
「靈魂之王」真的、真的告別了嗎?
你以後再也不會為我們獻上你的歌聲了嗎……?
這裡有一個很喜歡你、也很愛你的歌曲的女孩子,可是她一直卧病在床,今天無法參加演唱會,然而你已經……
「……這樣啊。」
沉默許久後,才終於聽見妹妹的聲音,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來。
妹妹的視線望向病房窗戶。她凝視著上方的視線,是否在遠方空中看見了「靈魂之王」的幻影呢?但是她的表情,不如我擔心的那麼黯淡。
「那麼……」過了一會兒,妹妹重新轉向我。「今天就由哥哥你代替他唱給我聽吧!」
「……咦?」
「我今天的心情比較想聽你唱歌。」
語畢,妹妹露出微笑。
「咦,我、我嗎?不,可是……」
「好嘛!而且那裡有吉他啊!」
妹妹的目光,望向放在病房角落的吉他。
那是我的吉他。
我立志成為音樂家……只是,我沒有令人望其項背的吉他實力和歌唱能力。但想立什麼為目標,是我的自由。沒錯,我立志當一個音樂家……但是,我還不曾在妹妹面前唱過歌。應該說,我沒有唱歌給任何人聽過。
我的確帶了吉他來病房,不過也只有妹妹為了檢查而去其他房間時才會彈。雖然好幾次都有人要求我自彈自唱,不過我每次都說「等我更進步一點,我再唱」,然後不斷逃避到現在。
「可是,我──」
我本來想跟平常一樣敷衍過去,但我最後還是把後面的話吞下肚了。
妹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她的雙眼告訴我:「今天別再逃避了。」
我──下定決心了。唱吧!如果今天連在妹妹面前都唱不出來,還立志當什麼音樂家?
「……我知道了。」
我說完後便走向病房的角落,從立架上拿起吉他,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我擺好吉他,思索著該唱什麼好。話是這麼說,但我擅長的曲目其實並不多。
我決定演唱剛剛進來這間病房時所播放的樂曲。「靈魂之王」的那首抒情歌,相較之下和弦也比較簡單才對。
我咳嗽清清喉嚨,手指按在弦上,正準備彈奏前奏的瞬間──
嗚……我果然還是沒自信……
本來準備要唱歌的決心煙消雲散,我又變回了平常那個怯懦的自己。
萬一彈錯了怎麼辦……我看了看左手的位置。手指的位置,是這樣對吧?妹妹的視線盯著我額頭一帶,感覺我的額頭正在發熱。
對不起。今天果然還是不行──這句話湧上喉嚨。但是,我覺得要說出這句話,比彈錯更丟臉。問題是我緊張得肩膀都僵硬了,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夠彈得好。
可惡……!要是我有「靈魂之王」幾萬分之一的技術,該有多好。如果我有像他那樣能落落大方演唱的勇氣──
那時候,我腦海里忽然出現了一段話。
今天就是那一天──
走,前往新世界──
那是〈NEW WORLD〉的中心思想。「靈魂之王」悠然自得的歌聲鮮明地蘇醒了過來。
前往新世界──我在心裡低聲呢喃,結果,僵硬的肩膀不可思議地變輕盈了。
前往新世界──我又重複了一次,原本太用力的手腕,也消除了多餘的力氣。
我懂了……我心裡出現一種雲霧消散、撥雲見日般的感覺。
剛才那瞬間,我彷佛接收到了來自「靈魂之王」的訊息……
照理說,海軍闖入演唱會時,「靈魂之王」應該能夠馬上脫身離開現場才對。可是他沒有那麼做,而是唱了〈NEW WORLD〉。
他想藉此告訴魯夫船長:走吧!今天就是出海航行的時刻!
他把要給船長的訊息託付於歌曲之中,所以在他的舞台從「演唱會會場」移向「冒險之海」前,他演唱了那首歌曲。他是音樂家也是海賊。那或許就是他的作風也說不定。
同時,他也將訊息傳遞給我們台下的觀眾。
我今天要回去進行我的冒險了!你們也該出發冒險啰!
既然如此,我今天──
一定要好好唱歌!
我深呼吸一口氣,移動左手的位置。我決定換一首歌。雖然寫得很爛,但我決定演唱我自己創作的原創歌曲,而不是「靈魂之王」的歌。
今天是前往新世界的日子。這樣的大日子,不要唱別人的歌,當然是演唱自己的歌曲最適合。
前奏的※琶音──彈響第一個樂音的瞬間,我的心情就像搭乘小舟劃向大海一樣。不過,我已經不再感到害怕了。(編註:琶音是指一串和弦組成低到高或從高到低,依次連續圓滑奏出的音階,可視為分解和弦的一種。)
中途,有的和弦沒有確實彈出聲音來──不要介意!
有的地方聲音都沙啞了──這樣反而更帥氣!
有些部分唱到走音了──反倒更放克!
歌詞一定表達得很幼稚吧?──那才是※最自然的嗓音啊!雖然沒有肉就是了。(編註:原文為「肉聲」,意思為口中自然發出的聲音。)
不過我還是落落大方地唱完了自己的歌。
不可思議的是,我有種邊演奏,邊得到「靈魂之王」加油的感覺。
彈奏完最後的和弦,餘音融入空氣之中,病房裡取而代之響起拍手的聲音。
我抬頭一看,妹妹正淚汪汪地拍著手。
「哥哥,這首歌真的很好聽喔!你太帥了!」
「……謝謝。」
我現在才湧起一股害羞跟丟臉的感覺。不過,算了。因為我今天鼓起勇氣唱出來了。雖然唱得很爛,不過全部唱完了。
「真的是一首很棒的歌!是一首讓人靈魂……不對,靈魂都震撼的歌曲喔!」
因為妹妹重說了一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對著唯一一名觀眾舉辦的「第一次現場演唱」──就讓我當作大告成功了吧!
啊,對了。
藝人在現場演唱的時候,不會只有唱歌,同時也會兼任主持。
所以我決定對著我唯一的觀眾說一句話:
「唉,等你身體好一點……應該說,你一定會恢複健康的,到時候,我們就去看很多場演唱會、聽很多歌吧!」
那裡一定會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在等著我們。
我唯一的觀眾,給了我朝氣十足的回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