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22 · 與營業科的美女同事之間,僅僅是一起吃飯的日常 1
與營業科MN同事之間,僅僅是一同出差的日常
樹木的葉子開始變色,入夜後氣溫也稍稍涼爽了些。
插上掛著水母鑰匙扣的鑰匙轉動。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時間指向晚上十點,雖說還是夏天,但天黑得也早了。旅行結束後的周一就開始加班,真是夠受的。這次是因為要處理鈴谷君和春海小姐犯的錯,才搞到這麼晚。
幫後輩收拾殘局是前輩的職責,但連小峰小姐那份也得一起處理,總覺得有點不對……你才是前輩吧,小峰小姐。
總之,為了趕在明天早上前把一切恢複原狀,才弄到這麼晚。我難道是等人類睡著後才工作的妖精嗎?
好不容易拖著身體踏上歸途,順路買了食材回家。開到半夜十二點的超市,真是幫大忙了。至於因為泄憤而把高度數罐裝汽酒也扔進購物籃的事,就別提了。
利落地換好衣服,拿出我的老夥計平底鍋、豬肉,還有從冰箱取出的泡菜。沒錯,今天的晚飯是泡菜炒豬肉。
薄薄刷一層油,放入撒了鹽和胡椒的豬肉。深夜的房間里,瀰漫著本不該屬於這個時間的聲響和香氣。
像這樣,正正經經地一個人做飯,感覺也挺久違了。我挺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不知不覺間,就不太想改變了。
給豬肉翻面,漂亮的煎痕,加入調味汁和泡菜一起翻炒。
在這種累癱了的日子裡,連做簡單的料理都覺得麻煩。
調味汁遇熱,焦香的氣味竄入鼻腔。
快好了吧,從冷凍室拿出米飯,塞進微波爐,同時燒上水。
蔬菜也開始泛出光澤,泡菜炒豬肉快完成時,電熱水壺「咔」地跳了,微波爐也「叮」地響起。
在飯碗里盛上飯,深盤裡盛上泡菜炒豬肉。端著走向客廳的桌子時,忍不住會想,要是再多一個人就好了。
再準備好速溶味噌湯,泡菜炒豬肉定食就完成了。
「我開動了。」
低聲的自言自語在牆壁間回蕩。大概是因為直到昨天,加班怪物都一直陪在身邊,現在感覺格外寂寞。明明這才應該是常態。
打起精神,立刻用筷子夾起那泛著紅亮光澤的白菜。濃郁的調味汁香氣和泡菜特有的辛辣風味擴散開來。
忍不住拿起那個銀色的罐子,「咔嚓」一聲打開。
「呼——」
清爽的檸檬味沖走了口中殘留的泡菜味。工作結束後的一杯,真是無可替代。
光澤誘人的米飯,鬆軟得不像冷凍過的,和味道濃厚的泡菜炒豬肉、味噌湯是絕配。果然米飯還是想天天吃啊。
那傢伙今天是從客戶那邊直接回家吧。和春天那會兒相比,想起她的次數似乎變多了。總有種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不過,既然會想到她,那也沒辦法。
嘴巴還在吧唧吧唧地動著。今天沒吃午飯,胃還在吵著要更多。
「哈……多謝款待。」
看著空了的盤子,心懷感激地雙手合十。
今天的飯也很好吃,雖然好吃,但果然比起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一起吃更好。
我是不是被她影響得太深了?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把餐具端到水槽。
在盤子上跳舞的筷子,似乎也帶著幾分歡快。
星期四。本周雖已入秋,卻異常暖和。
一到下班時間,大家都匆匆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沒錯,明天放假。三連休,多麼令人心潮澎湃。
「打擾一下。」
春海小姐看著我打了聲招呼,等會兒我們要去喝酒。明明可以一起回家,半路再去就好,但好像不太行。年輕人的想法真搞不懂。
「咦,鹿見,這麼早?少見啊。」
我也正準備下班,眼尖的小峰前輩搭話了。偶爾準點下班也沒什麼吧。
「我等會兒有約。」
「哦!終於交到女朋友了……!? 」
「不是那種事啦,就普通喝一杯。」
我關閉電腦,也關掉藍牙滑鼠和鍵盤的電源。
確認桌上沒有涉及個人信息的文件,跟小峰小姐說了聲:
「那我先走一步。」
無視前輩那懷疑的眼神,我走向電梯廳。今天秋津好像說要回老家來著。總不至於那麼倒霉,又在她和春海小姐一起走的時候撞上吧。
穿過心愛公司的門。時間是六點剛過,記得約的是七點半。
不合時節的溫吞夜風拂過臉頰。周圍已經暗下來,身體都快產生錯覺了。
今天也搖晃著水母鑰匙扣回家,記得她說過希望我穿便服。
從衣櫃里挑出秋裝。成為社會人後,穿私服的機會就少得可憐了。
黑色緊身褲,薑黃色針織衫,再戴上之前被秋津拉著購物時買下的黑框伊達眼鏡。
「好了,走吧。」
時間正好七點。春海小姐家離我家近,這個點出發應該來得及。
在店門口等了幾分鐘,只見春海小姐搖晃著馬尾辮從對面走來。
「辛苦了,鹿見先生。」
「嗯,辛苦了,春海小姐。第一次看你穿私服,很合適嘛。」
暗粉色的連衣裙,純黑色的高跟鞋,唇色和眼妝比平時稍濃一些的她,彷彿融入了秋色。
大概因為看慣了她穿西裝的樣子,她突然散發出成熟女性的氛圍,讓我也有點畏縮了。
我勉強維持著平靜,推開了店門。
今天來的這家店,以使用本地蔬菜的料理和美味的葡萄酒聞名。
踏入被柔和光線籠罩的店內,我們被引到吧台座。讓她坐在裡面,我坐在靠外的位置。
她似乎不太常來這種地方,有點坐立不安。
「怎麼了,緊張?」
「啊,是的……我平時不太在外面喝酒,而且,那個,和鹿見前輩兩個人,所以有點……」
最後那句說得太小聲沒聽清……不過也是,女生聚會的話,大概不會兩個人並排坐吧台。我猜的。
菜單只有酒水,今天預約的是套餐。
點了一瓶白葡萄酒,盛在銀色小冰桶里,連同冰塊和水一起送了上來。
「哦……」我不由得低呼,春海小姐似乎放鬆了些,吃吃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沒有,我看前輩對這裡很熟悉的樣子,覺得自己也得打起精神來才行……」
「沒事沒事,放鬆就好。」
輕輕晃動的、鬆鬆挽起的馬尾辮很可愛。往杯里斟上酒,「叮」地碰杯。
「「乾杯。」」
啜飲一口淺透明的液體,帶著細密氣泡的葡萄酒充盈口腔。
「嗯……好喝。」
話語不由自主地漏了出來。清爽的口感在口中擴散,彷彿在重置味覺。難怪常用起泡酒作開胃酒。
接著端上來的是蘆筍配煎蛋。家裡做煎蛋會留溏心,但這個煎蛋兩面都煎得蓬鬆。
用刀叉劃開蛋黃,蘸在切好的蘆筍上送入口中。刺激的黑胡椒、蘆筍和雞蛋本身的甘甜完美融合,堪稱絕品。店員說,這蘆筍用的是本地產的。
東西好吃本身當然幸福,但知道背後的故事,似乎吃起來會更開心。
右邊是動作優雅地切著蘆筍的她,這種地方就能看出教養。記得她學生時代一直讀的女校吧。
臉頰微紅、表情放鬆的春海小姐,看起來比剛才更符合她的年齡了。
套餐進行著,葡萄酒瓶也空了一半時,話題果然還是轉到了工作上。
「這個季度挺不容易啊,鈴谷君和春海小姐都很努力了。」
「謝謝您……去年明明還輕鬆得多。」
「啊……那時候才是特例,現在這樣才是常態吧。」
「誒……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嘛嘛,沒事的。我負責的那個項目也快到尾聲了。」
「被營業科搶走鹿見先生,我們這邊也很辛苦的呀。」
她鼓起臉頰,氣呼呼的樣子。
「真可愛」——這話差點脫口而出。是酒意上來了嗎,身體有點發熱。
今天的主菜似乎是魚,點白葡萄酒真是點對了。被仔細擺上桌的是蘑菇三文魚奶油煎。
外皮酥脆、內里蓬鬆的白身魚,和白葡萄酒真是絕配。配菜蔬菜也鬆軟可口,雖然天氣有些回暖,但這暖意還是滲入了被秋風吹過的身體。
「這個真好吃。」
「真的,家裡可做不出這種味道。」
「說起來春海小姐是一個人住吧,會做飯嗎?」
「從大學開始就一個人住了,做飯還算過得去……能拿得出手的……以前學過,倒不算不擅長。」
「做飯還專門學過?厲害啊。」
「我父母在這方面要求比較嚴。」
想到自己是自學的,還凈做些「垃圾食品」給秋津吃,不免有些慚愧。
「不、不過鹿見前輩做飯也很好吃吧?之前嘗過的便當,真的非常好吃!」
「謝謝,不用這麼客氣的。」
「不是客套!如果鹿見前輩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再……」
「哦,那下次我再做給你帶。」
時光悠然流淌。公司的午休可沒法這麼悠閑,偶爾這樣出來喝一杯,感覺挺不錯。
「啊,我去下洗手間……」
春海小姐從有點高的吧台椅上下來,鞋跟一滑,差點摔倒。
「小心……」
我伸手,下意識地拉住了她,把她攬住。鬆鬆的馬尾辮拂過我的臉頰。不合時節的香氣竄入鼻腔。
她身體輕盈柔軟的觸感,讓我一陣慌亂。
我立刻鬆開了抱著她的手。
抬起頭的她,和我對上了視線。那是某次聚餐回家路上見過的、漂亮的棕色眼眸,比在公司時更紅潤的臉頰,挺直的鼻樑。半張的嘴唇讓人移不開眼。
大概連兩秒都不到,我慌忙別開臉。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沒、沒關係,謝謝您……」
她依依不捨地鬆開我的手臂,那修長漂亮的手指吸引著我的目光。
目送她消失在深處的洗手間。
我手上彷彿還殘留著那不合時宜的、淡粉色花朵的香氣。
像是要冷卻驟然升高的體溫,我將杯中斟滿的白葡萄酒一飲而盡。
「咔嚓」一聲打開門。結賬當然是我來,春海小姐正拚命想從錢包里掏錢,被我堅決阻止了。
「都說不用了,我是前輩。」
「不行不行!是我邀請的,至少讓我付一半!」
「不行。」
這裡不能讓。這是作為前輩的堅持,和一點小小的自尊。
「嗚……謝謝您……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這聽著像反派的台詞哦。」
兩人噗嗤笑了。時間還不到十點。
平時外食要麼在公司附近,要麼在自家車站附近,所以對陌生的景色感到雀躍。送她回去後,我走回家好了。
「春海小姐,我送你回家。」
「啊,謝謝您。」
我朝著春海小姐家的方向走去。看著走在前頭帶路的她的背影,又想起了剛才的事。馬尾辮和連衣裙的裙擺輕輕搖曳。
咦,她走路有這麼慢嗎?
車站前的路燈漸漸稀少。雖說這周暖和,但畢竟是秋夜,風已經變涼了。
「鹿見先生。」
「嗯?怎麼了?」
「我好像有點醉了。」
說著,她放慢腳步,和我並肩。
「怕又摔倒。」
話音剛落,那陣香氣又淡淡飄來。雖然沒有挽住手臂,但和她的距離幾乎為零。能從右邊感受到微微的體溫。
「可以稍微……繞點路嗎?」
我喝醉的日子,也想多走一會兒再回家。
「好啊,走走吧。」
「其實本來應該直走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著,向右拐去。
被帶到的是一個小公園。大概是周四晚上吧,沒看到其他人。
她「噠噠」地登上一個小丘。
「這裡是我搬家時發現的,很喜歡的地方。」
「能看到好遠的街景呢。」
「是的。能看到車站,星星也很漂亮。」
也許是因為離車站稍遠,這一帶比較暗。正因如此,車站方向的燈光顯得格外璀璨。
抬頭望去,雖非滿天繁星,但也閃爍著不少星星。快要到登場的時候了,東方的天空已能看到獵戶座。
「這裡,請看!鹿見先生!」
我追上走向小丘中央的春海小姐,眼前展開了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
站在樹旁、回望這邊的她的周圍,正飛舞著櫻吹雪。彷彿一幅畫作的瞬間,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這是反季開花!最近不是挺暖和的嘛~」
「這可真厲害……」
是誤把秋天當成了春天嗎?染著白與淡紅的花瓣,此刻正爛漫地紛飛。
「嘿嘿」,春海小姐笑著走了回來。
「吶,前輩?」
「嗯?」
耳語般的聲音,在夜晚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現在……還沒有勇氣。」
我安靜地傾聽著她的話語。只有短暫的空白,和高跟鞋的聲響。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請也好好地看看我。」
沒等我回應,她便走下了小丘。腳步比剛才更輕快的她,蹦跳著轉過身,開口說道:
「今天非常感謝。從這兒開始我自己回去就行!啊,還有……」
她臉上浮現出惡作劇般的表情,但那表情又帶著幾分成熟。
「請轉告秋津小姐!那個狐狸面具,很適合她哦。」
某個星期二,今天難得計畫準點下班。倒不是有什麼特別安排,只是最近兩位後輩成長顯著,已經不太需要我補救了。
難得準點下班,去一家平時加班去不了的店吧。
於是,我來到了一家甜甜圈店。開到很晚的Mister Donut我也常去,但這次是車站前的個人經營小店。
就像甜甜圈的洞不能被單獨切掉一樣,有加班,準點下班才顯得珍貴啊。
我一個個看著陳列櫃里的甜甜圈。它們色彩豐富,各具特色,宛如寶石。
嗯……巧克力的不錯,奶油的好像也很好……作為晚餐,咸口的肉派之類的也難以割捨。
正「唔唔」地猶豫著,左邊傳來髮絲沙沙拂過臉頰的觸感。
「有君選這個巧克力的不好嗎?我買奶油的,我們可以分著吃。」
正是那位熟悉的食慾怪物。這傢伙真是無處不在。
「你,跟在我後面來的?」
「怎麼可能!我也是準點下班,想吃甜甜圈了而已,自戀狂~」
「少啰嗦,捫心自問一下平時的行為吧。」
「在這種大街上說什麼摸胸……」
「完了,這傢伙大腦的重要部分壞掉了……」
我帶著哼著歌、心情愉快的秋津,朝公寓走去。
路上,秋津走在我前面幾步,回過頭來開口說:
「對了,我不在、回老家期間,你沒搞什麼外遇吧?」
問得輕描淡寫,但我感到一股選錯答案就會立刻Game Over的壓力。為什麼她能這麼輕易地施壓。我也想學會這招,讓這個食慾怪物閉嘴。
「外遇是什麼啊。什麼都沒有。」
「好奇怪呢~我的感測器顯示,你對一個黑髮、可愛、年輕的後輩女孩神魂顛倒了呢~」
她是不是在我包或外套里裝了隱藏攝像頭?
「別瞎說,這是毫無根據的污衊!」
雖然確實是毫無根據的污衊,但被她這麼一說,總覺得自己好像幹了壞事。我沒錯,才不會輸在這種證據不足的審判上。
我堅定地回視著她,秋津大人呼地嘆了口氣,走到我旁邊並肩。
「今天就算了,饒了你。不行哦?搞外遇。」
「沒做過,也沒打算做,我會銘記在心的。」
從那兒到公寓,肩與肩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點點。
穿過熟悉的自動門,走向電梯。
難得地,她按了自己房間的樓層。不,什麼難得,希望你每天都回自己家。
「抱歉啊有君,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晚飯不能一起吃了。」
「不用道歉,而且希望你天天如此。」
「哎呀~我還以為你會寂寞呢。不過甜點的甜甜圈要一起吃哦!」
「你聽人說話嗎?」
手伸了過來,秋津把她自己買的那份甜甜圈塞給了我。
「所以這些先放你那兒!我吃完飯、洗完澡、做好護膚、換上睡衣就過去!」
「喂等等,你是打定主意要住下吧。」
「那當然啦!而且明天是平常的上班時間,我們一起走吧。」
「騙人的吧,分開走啦……而且回你自己家……」
「啊,那樣的話明天的西裝也得帶過去。好麻煩,放幾套在你那兒行嗎?」
「好了好了。算我輸了,但別再增加換洗衣服了。」
最近她的私人物品在卧室里與日俱增,很困擾。這個必須阻止。
「誒~沒辦法,今天就先算了吧。」
她從惡作劇的表情變回一本正經的臉,電梯「叮」的一聲。好像到我那層了。
「那,等會兒見。」
「好——別偷吃我的份哦——」
「不會吃的。天冷,你慢慢泡個澡暖和暖和再來吧。」
「就愛在這種地方表現溫柔。」
她用力揮著手,消失在上升的電梯里。大概因為公司里是冷美人的形象,私底下的幼兒化就停不下來。
今天也搖晃著水母鑰匙扣回家。
快手快腳地準備晚飯。有昨天做的魚糕天婦羅,就煮烏冬面吧。
燒開水,加入高湯粉。想到以前還正經地用柴魚、昆布熬高湯,就對現代文明感激不盡。
冷凍烏冬面用微波爐加熱,在碗里散開。加上剛才的高湯和魚糕天婦羅,完成。
像往常一樣雙手合十,低聲自語。今天明明是一個人,卻莫名不覺得寂寞。
「我開動了。」
輕輕打了個嗝。幸好晚飯只吃了烏冬面,還有甜甜圈呢。
感覺胃越來越小了。
她說要洗完澡再來,所以秋津過來還得有一陣,稍微打掃一下吧。
洗完餐具,用吸塵器打掃房間。
大概沒時間燒洗澡水泡澡了……快速沖個淋浴。
剛換好衣服、吹著頭髮,就聽到了開門聲。好快。
「我來啦!」
穿著睡衣、披著外套,打扮奇特的秋津在客廳等著。
「歡迎,造型挺別緻啊。」
「這是減少隨身行李的最佳方案了。」
她熟門熟路地打開柜子,開始泡咖啡。
趁這功夫,我把甜甜圈裝盤端到桌上。
「「我開動了!」」
剛才還只有一人的房間里,響起了兩個人的聲音。
首先拿起的是巧克力圈甜甜圈。直接咬下去,是巧克力脆皮和鬆脆的麵糰。
巧克力在口中融化,簡直像在吃蛋糕。想起小時候,放學回家,父母買回來的甜甜圈。
正沉浸在溫暖的回憶中,感覺到視線。我嘴裡還塞著甜甜圈,投去抗議的目光,眯著眼的秋津開口了:
「你只有在吃東西的時候,才會露出幸福的表情呢。」
「平時都在和不講理的事情戰鬥嘛。」
手伸了過來,碰了碰我的眉心。是洗髮水的香味嗎,飄來淡淡的甜香。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真努力啊。」
說著,她用手指用力按了按我的眉心。
「我還以為要被戳眉心了。」
「在你心裡我到底是什麼啊……」
「食慾怪物。」
「真失禮,真是的。」
「啊噠!」
手拿開時還彈了我一下。我明明無罪……
氣鼓鼓的秋津拿起了奶油甜甜圈。這不正在履行食慾怪物的職責嗎。
「吧唧吧唧」大口吃著甜甜圈的她,臉頰上沾了奶油。她真的快三十了嗎。
「喂,沾到奶油了。」
「幫我擦掉~」
沒辦法,我拿著紙巾湊近對面,想幫她擦擦嘴角。結果秋津撕下一塊奶油甜甜圈,遞了過來。
「來,啊——」
這時候退縮就輸了。這麼想著,我一口吃下她用手指遞來的甜甜圈。
撒在麵糰上的糖帶來微微的甜,再吃下去,就被奶油那驚人的甜味「暴力」襲擊了。
不過,要說膩倒也不至於,對於被烏冬面清爽過的口腔來說,正合適。
「嗯,好吃。下次去就買這個。」
「你倒是不客氣地吃起來了呢,這算進展……?」
她在嘀嘀咕咕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對了。
「對了對了,夏天祭典時你和我在一起的事,被春海小姐知道了哦。」
「哎呀,是嗎!那太好了。」
咦,我還以為她會更慌張,說「我完美的變裝居然……」之類的。
「這下被公司的人知道了,就不用藏了吧。明天開始,在公司也叫你有君好了。」
「別別別,之前還叫姓,突然改叫名字,那才真會被懷疑吧。」
「沒關係嘛~懷疑就懷疑好了~我就是那麼打算的呀?而且某個誰誰還讓人家等著答覆呢?」
這下確實理虧。得趕緊結束這個話題……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局算我輸,這話題能打住了嗎?」
「好吧!我可是寬容又溫柔的女人。」
「嘖……」
「啊,換個話題,下次去購物吧。」
「有什麼想買的嗎?」
「倒也沒有~就是想逛逛。」
「OK,車站前的購物中心行嗎?」
「就那兒吧。是約會哦!」
「是是是,約會約會。」
最近越來越不藏著掖著了啊。
想到明天的工作,雖然有點沮喪,但含在口中的咖啡,苦得恰到好處。
電車車門打開。走出檢票口,乘上扶梯,映入眼帘的是鋪天蓋地的黃與紅。十一月中旬,已是紅葉漫天飛舞的季節。
氣溫低到可以拿出圍巾了。總覺得以前的秋天要暖和些。
好了,今天是周五,而且是出差。為什麼不是營業科的我得出差啊……
嘛,雖然嘴上抱怨,但其實這次出差早就定好了。差不多要開始準備決算資料之類,所以來西邊的分公司叨擾。
分公司的領導三年前還在行政科,我和小峰小姐都受過他關照。也因為這層關係,總公司派人時,行政科的成員常被點名。
下午順利結束了會議,領導還請我們去了一家好吃的和食店。
之後本該是朝著周末回家去……本該如此的。
到目前為止,對,到目前為止還挺順利的。可為什麼這次出差,旁邊還多了一個人啊。
沒錯,就是那個食慾怪物。
在分公司偶然遇見,結果就被她帶出來了。
「果然紅葉和鹿很配呢~有種奈良奈良的感覺!」
這位當事人說著莫名其妙的話,買了鹿仙貝,分給圍上來的鹿群。
你也太會享受了吧。什麼時候在店裡買的啊。
「真是的,你怎麼也會在這種地方?」
「想說是驚喜啦!不過,真的是巧合。」
聽她說,分公司有針對營業科的培訓,原本是邀請總公司業績好的加古和秋津當講師。
但加古因為項目時間衝突,就把看起來挺閑的秋津抓來頂替了。
這傢伙,看起來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其實應該很忙才對吧。
望向路邊,可以看到鹿混在人群中,大搖大擺地走著。
吧唧吧唧嚼著遞來的仙貝的鹿,讓人感覺到的與其說是親切,不如說是野性。
還一個勁兒地把鼻尖往秋津身上蹭,好像在道謝。
「你要是也這麼單純就好了。」
「有飯吃我也會高興的。」
「不是那個意思啦,你這彆扭鬼。」
彷彿在說「你什麼都沒有嗎」,鹿也聚集到我周圍。抱歉,只是名字和你們一樣,饒了我吧。我,不是壞鹿。
話雖如此,也沒必要把我的會議和營業科的培訓安排在同一天吧……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我們並肩走在公園的水邊。仙貝用完了,鹿們對秋津失去了興趣,各自散開。真是群現實的傢伙。
「明天還想在家休息,差不多回去了?」
「嗯~再散會兒步就回吧。」
走在不熟悉的土地上。本來想著開完會就回去,外套比較薄,也沒帶圍巾。冷風吹在身上,每次都感覺壽命在縮短。
夕陽照耀下的一千二百年前的建築,至今仍不改其莊嚴姿態。一想到有人一直在守護它,比起歷史本身,更讓人為保存它的人們所付出的辛勞而動容。嘛,雖然記得好像重建過好幾次。
走在染上淡紫色的街道上。一天中,我最喜歡這短暫的時光。目光投向比我稍矮一些的她。
看到她漆黑的眼眸、長長的睫毛、形狀姣好的嘴唇時,她正好回過頭,對上了視線。
「看太久了。」
「嗚,抱歉。」
「視線可是很明顯的哦。所以呢?」
「不,沒什麼……」
「有吧,感想。看了這麼久。」
「嗯……那個,覺得很漂亮。」
我含糊地回答。事到如今,這傢伙真的是很受歡迎啊。這種爽朗的性格加上美貌,工作能力又強,理所當然嘛。
聽她說,因為平時是冷美人形象,反而在年下中很有人氣。聊到這個時,我無法反駁,氣氛有點尷尬,我還記得。
「這不是當然的嘛。這個季節是我的季節。」
鞋跟稍高的淺口鞋踢了一下地面。她躍到正靠著水邊欄杆的我面前。
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我感覺時間停止了。
「還有啊,」
翩翩飛舞的紅葉,就是秋天本身。她無視睜開眼的我,解下圍著的圍巾,繞在我脖子上。
「秋天和鹿,不是很相配嗎?」
時間指向下午五點半,我們在新幹線的車站內。托秋津的福,脖子也暖和了,得以順利踏上歸途。
說到出差回來,就是啤酒和車站便當,雖然允許異議,但沒試過這個組合坐新幹線的人,請務必試一次。會回不去的。
於是,進檢票口後立刻分開的我們,各自去挑選晚餐。
眼前陳列著珠玉般的便當。什錦飯糰、炸牛排三明治、章魚燒、精緻套餐,琳琅滿目。
因為是周五晚上,能看到三三兩兩疲憊的社畜身影。他們大概也和我們一樣是來出差的吧。
好,決定了,拿起時令風味套餐,走向收銀台。嗯——和炸牛排三明治糾結了一下……
順便買了罐裝啤酒和下酒菜,走向要乘坐的新幹線即將到來的扶梯下方。
「啊,圍巾謝了。我穿得薄,幫大忙了。」
我把一直圍在脖子上的淡紫色圍巾取下,遞給秋津。
「不客氣~」
她輕快地回應著接過,隨即把臉埋進圍巾里。
呼地深吸一口氣,然後一臉恢複了精神的表情。
「喂。」
「幹嘛,我只是圍一下還回來的圍巾而已。」
秋津一臉「真拿你沒辦法」地搖搖頭。
「少來,你以為這能矇混過去嗎,變態。」
「常規操作而已。」
「那更糟了。」
舌戰照例是我輸,我放棄了,踏上長長的扶梯。啊,這邊是靠右站。
因為是公司安排的出差,當然是用經費買的指定席。在寬敞的座位坐下,伸了伸腿。
「咔嚓」拉開拉環。這是疲憊大人們的勝利凱歌。不管怎樣先乾杯,旁邊的秋津也一臉疲憊地盯著銀色罐子。
第幾次了呢,將琥珀色的碳酸液體灌入乾渴的喉嚨。
覺得苦得喝不下去是幾年前的事了?如今,啤酒已成為工作結束後的至福時光、社畜們的樂園、治癒疲憊身體的特效藥。
「哈啊——好喝。」
兩人一起呼出帶著酒氣的嘆息。雖說是沒有負擔的出差,但長途移動對年近三十的身體還是負擔不小。
「我可能暫時都不想出差了。」
秋津把腿一伸,嘟囔道。
「理解。過了二十五歲,長途移動就累人。」
好了好了,要治癒疲憊的身體,美味的飯菜必不可少。
我立刻從塑料袋裡拿出便當,旁邊秋津也窸窸窣窣地動著。
「你買的什麼?」
「炸牛排三明治!怎麼樣,要分著吃嗎?」
「想得美!我就是在那個和時令風味套餐之間糾結,最後選了套餐。」
「唔——!我也糾結過那個!」
新幹線載著進行無聊對話的我們向前駛去。
用一次性筷子夾起的是竹筍。
擁有其他蔬菜所沒有的脆嫩口感,帶著淡淡的高湯味,竹筍本來的甘甜和撒上的柴魚片香氣擴散開來。把這兩樣和米飯一起煮的人真是天才。
接著是燉菜里的蟹味菇。已經燉得微微顫動,賣相誘人,放入口中,其鮮美堪稱絕品,嚼下去時湧出的汁水,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肉汁。
轉向秋津那邊,她正張大嘴咬著炸牛排三明治。醬汁絕對會沾到嘴邊吧。
我盯著看,她轉了過來。一邊「吧唧吧唧」地動著嘴,一邊歪著頭。
「泥也要?」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先咽下去再說。」
「咕咚」一聲,簡直像能聽到漫畫音效似的,她把三明治咽了下去。
「你也要?」
「要。」
她撕下一小塊遞過來,接到手的瞬間,感受到分量,我不由得笑了。這一口可吃不下。
截面塞得滿滿的炸牛排,從面衣焦黑的部分飄來的醬汁香氣,光是聞著就想喝酒了。
這種時候就該大口咬下。反正也沒人看見——不對,只有這傢伙在看。
「啊嗚」一口,鬆軟的麵包、酥脆的面衣,接著是肉感充滿口腔。灌一口啤酒,再來一口,嗯……或許該選這個?
正享用著分到的炸牛排三明治,秋津不知何時已經開始夾我的便當了。喂,那是主菜的三文魚吧,住手。
「這個好好吃,我是不是該選這個?」
「就一口,就一口哦。」
「知道啦。」
窗外景色從高樓群變為群山時,我們的晚餐也結束了,真是美味至極。
新幹線特有的靜謐支配著車廂。
「說起來,聖誕節快到了,你打算怎麼過?」
「平安夜前一天加班,平安夜加班,當天也計畫加班。」
「真是沒轍呢……」
「你呢?」
「我也要工作吧~有個挺大的商談。我這麼乖,會不會有哪個被加班累垮、一臉死相的溫柔聖誕老人,給我做頓好吃的呀?」
她瞟啊瞟地使眼色。別鬧了別鬧了。而且哪有那種聖誕老人。要是有,請讓他休息。
「那就各過各的吧。」
我簡短地回答,望向窗外。
「真冷淡。起碼工作結束時間定了告訴我一聲。」
「了解。」
還是把房間打掃一下吧。這傢伙工作結束可能會滾過來。不過,我幾乎肯定要加班。
新幹線繼續前行。靜岡怎麼這麼橫著長啊。
不知不覺間,旁邊傳來呼呼的平穩呼吸聲。忘了,這傢伙今天還當培訓講師來著。
突然感到肩頭一沉,接著是髮絲拂過臉頰。
離到站還有很久,我也想休息一下。
本想從包里拿出積壓的書,但一動可能會吵醒她。
呼地吐了口氣,我將身體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要是兩個人都睡過頭就完了,這麼想著,我也放開了意識。
呼著白氣爬上樓梯。這裡是公司的緊急通道,我們正前往倉庫。
下著小雨的夜晚,時間八點半。我和春海小姐被財務科命令搜尋製作決算資料所需的文件。
碰到扶手,冰冷得手指發僵。
「不冷嗎?鹿見先生。」
「說實話冷死了,想回家。」
「嗚……怎麼會這樣……」
都怪我們因為別的事去了財務科露臉,被能幹的財務科長不由分說地帶進房間,聽了一通關於決算所需文件的詳細說明。
本想叫上鈴谷君,但他被小峰小姐因別的事帶走了,之後就準時下班了;相澤科長不用說,要去接孩子,也準時走了。
若是前輩也就罷了,總不能把上司也拉來翻找文件。
「春海小姐,快點找到回去吧。」
「是,一定……!」
轉動冰冷的倉庫門把。嘎吱,伴隨著沉重的聲響,門開了。
布滿灰塵的室內,大概有幾個燈泡壞了,光線昏暗。
尋找不久前剛收進去的區域。放哪兒來著呢?
想起那是和小峰前輩加班時的事,我們一邊笑說「這玩意兒誰用啊」,一邊把目標資料連文件夾一起塞進了紙箱。
可惡,要是當時腦子清醒點,就不至於……
後悔無用,在指尖油脂彷彿被紙張吸收的觸感中,我翻著文件夾。
「前輩,記得文件夾的顏色嗎……?」
春海小姐眨巴著眼睛開口。馬尾辮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努力回想,但幾個月前加班時段的事,實在想不起來。
「……反正肯定不是黃色。」
「這算什麼信息嘛!」
眼前堆積著藍色、灰色、黃色、粉色等各色文件夾,堆積如山。
如果今天找不到,我打算明天自己來努力,但既然把後輩卷進來了,總得有點成果,或者說,想找到那份資料再回去。
「是不是這個箱子呀~?」
咔嗒,一聲輕響。
蹲著的她旁邊的架子晃動,上層突出的紙箱搖搖欲墜。
「喂,危險!」
瞬間靠近,一手按住紙箱,同時抱住了春海小姐。
和那次坐計程車時一樣的,輕柔的香氣。
「那個……」
睜開眼,是近在咫尺的鼻尖。泛紅的臉頰,圓睜的眼眸,彷彿要將人吸進去。
「對、對不起,紙箱要掉下來,情急之下。」
「是我沒注意……」
鬆開抱住她的手,感到一絲阻力。晃動的黑髮映入眼帘。
揪著我外套下擺的春海小姐,從稍低處仰望著我。
「再一會兒……就一小會兒,不行嗎……?有點冷。」
手指的力道收緊。這個時間,不會有人來公司倉庫。
快要壞掉的燈泡滋滋作響。確實冷啊。
「抱歉,我是前輩啊。」
稍一用力,掰開她的手指,看著她的眼睛。
正猶豫著該怎麼開口,她卻先說話了。
「啊、啊!是不是那個!? 」
與剛才判若兩人,清晰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回頭,確實看到了要找的資料。
與此同時,手臂嗖地環上了我的腰。
「那今天先放過你。」
戀戀不捨鬆開的手指,擦過我的臉頰,為了拿起那份粉色文件夾在空中划過。
和進來時一樣,門發出沉重的響聲。公司里幾乎沒人了吧,高跟鞋和皮鞋的聲音在走廊迴響。
好不容易找到資料回到行政辦公室,望向窗外,細小的雨滴已化作了雪花。
今天真夠嗆,真的。從踏進財務科開始,到後來連春海小姐也……不,這個還是打住吧。
季節已是冬天。
水母鑰匙扣照常搖晃。迎接化為加班戰士的我的,只有自動點亮的燈光。
把包放在地上。大概因為窗開著,冷風灌進了房間。
迅速脫下西裝換上運動服,襯衫襪子扔進洗衣機。用踏入社會後拿到的第一筆獎金買的滾筒洗衣機,果然沒買錯。
按個按鈕就全幫你搞定的神器。衣服懶得疊,基本都是掛上衣架,晾在架子上。
反正出門無非是和秋津去買東西或喝酒這兩種模式。成為社會人後,衣服種類銳減。
今天也照常站在廚房。
要做的是刺客意麵。總覺得這名字不太平和,有什麼由來嗎?(註:Spaghetti all'Assassina)
因為收拾起來輕鬆,所以輕率地選擇了刺客。
拿出的是大蒜。沒有這傢伙,義大利菜就無法開始。
薄薄切片,和干辣椒一起放入刷了橄欖油的平底鍋加熱。
趁鍋加熱時,把剩下的培根切薄。累了,也想吃點肉。
大蒜的香味出來後,放入培根,光是這味道就想喝酒了。
接著倒入整罐番茄。家裡果然沒有番茄膏那種時髦食材。
鍋里「滋」地一聲,冒起了煙。
咕嘟咕嘟煮開後,主角意麵登場。平時是擰一擰嘩啦地放成圓形,這次折成兩段豎著放。
要怪就怪我家26厘米的老夥計吧,我一邊祈禱一邊咔嚓折斷意麵。
能把這活幹得不濺得到處都是的人,真令人敬佩。
盯著咕嘟咕嘟煮著的意麵,果然又想起人際關係。辦公室戀情果然沒什麼好結果。
後輩也是啊。大概覺得我還不錯吧……嗯,猜對了吧?要是猜錯可就無地自容了。就像之前秋津說的,會變成一個自視過高的奔三男。
不過,即使如此,後輩也終究是後輩。大概因為一路看著她跌跌撞撞走過來,總有種看妹妹的感覺,揮之不去。是詛咒還是祝福呢,那個食慾怪物的臉總會浮現在腦海。
說起來,戀愛話題的話,大學同期要結婚了,婚禮是明年年初吧。
看著手機的日程本自言自語。正想著得把好點的西裝拿出來,一陣焦香傳來。
意麵背面快要粘鍋時翻個面,把罐頭裡剩下的番茄連水一起倒進去。
到這一步就只剩最後衝刺,用鹽和顆粒高湯塊調整味道。
啊——之前秋津帶來的葡萄酒還有剩。天冷了,熱著喝吧。
趕緊準備個小鍋,倒入紅葡萄酒。加點蜂蜜一起加熱,簡易熱紅酒就完成了。
「我開動了。」
大概因為最近兩人一起吃飯的機會多了,對獨自吃飯感到輕鬆的同時,也掠過一絲寂寞。
廢話少說,吃飯吃飯。
得意洋洋地佔據餐桌中央、冒著熱氣的殺手意麵,我開動了。
用叉子捲起一口。
番茄的鮮味、大蒜強烈的香氣,還有焦香帶來的醇厚。
每次意麵觸碰舌尖,都彷彿感到各種美味在口中打架。
第二口,第三口,或者說,好吃到停不下來,手指自動卷著叉子。
突然碰到培根。裹著大蒜香氣的培根,美味自不必說。為什麼這麼絕配?要是用食材組偶像團體,這倆能出雙人單曲了。
不知是熱紅酒的溫暖讓人安心,還是酒精作用,又或是加班讓大腦疲勞了……不,這絕對是加班的錯。
正享用著稍晚的晚餐,手機震了。
『給今天也加班累垮,但想必仍在好好做飯的鹿見君一個提議』
什麼啊,希望秋津不要總是這麼自然地猜中我的行動。這傢伙的預知能力,或者說對我的預測准得嚇人。要不要檢查下房間有沒有被裝監視攝像頭……?
『下次休假,去購物嗎?獎金也發了。』
完全忘了,是獎金啊。彷彿冰冷的房間射入一束光,情緒高漲起來,買什麼好呢。
『好,去。早上先來我家吃了飯再去?』
『回復太快有點噁心。而且今天怎麼這麼積極?為什麼?』
『完全忘了獎金這回事。』
『工作狂啊你。不過早飯我吃了。』
吧唧吧唧動著嘴,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那就周六。我現在吃完洗了碗就睡。』
『啊,果然被我猜中了吧?是意麵之類的?』
『你真的在看著……?』
『看著呢,一直看著哦。那晚安。』
把手機扣在桌上,短促地吐了口氣,閉上眼睛。
要說討厭現在的生活,倒也不是。只是工作時間長了點。能見到朋友,也有自己的時間。
把空了的餐具收拾好拿到廚房。能這樣聯繫、見面,其實也不是理所當然的啊。
只是偶然,沒錯,只是偶然住在同一棟公寓而已。
下意識地用海綿擦洗碗碟。大概因為氣溫低,自來水要等一會兒才變熱。
但即便如此,只要能像現在這樣見面。
不知不覺間,冰冷的手指已微微發熱。
我現在站在一扇門前。是每天早晚各見一次、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房間號。
時間十點,清爽的周六早晨。本該九點來的秋津沒來,試著打了電話也沒人接,大概還在睡。
本來應該按門鈴,如果沒醒就狂按才對。但我有啊,這個房間的鑰匙。
水母鑰匙扣搖晃著。與平時不同的那把鑰匙順利滑入,履行了它的職責。
不請自入,關上門。沒忘記鎖上。
「喂——醒著嗎?」
用不至於吵到鄰居的音量喊了一聲,但毫無動靜。沿著與我家方向相反的走廊前進。走到頭本該是比我家客廳更寬敞的空間,但今天手伸向了靠外的門。
咚咚,試著敲了敲,果然沒回應。睡太死了吧,昨天又加班到很晚?要是說了,就把集合時間改到中午了。
下定決心走進去。平時和她在一起時偶爾聞到的香氣,此刻瀰漫在房間里。房間里有張雙人床和床頭櫃。
在床中央熟睡的她,正窸窸窣窣地把被子往身上拉。冷吧,畢竟是冬天。
床頭柜上的手機收到通知,屏幕亮了。喂,怎麼鎖屏又是我老家的貓主子,還是和上次不同的照片。難道我不在的時候,她回過我老家……?
「秋津。」
「嗯——」
搖頭說不的二十七歲營業科女性。去旅行時也是這樣,這傢伙真的叫不醒。
蹲下身,手搭上被子,正嗯嗯哼唧的秋津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拉過去抱住。
「喂,危險。」
我勉強用手撐在枕邊,保持住平衡。
時機這東西,真是不巧。
「早啊,有君。一大早來襲擊我?」
和她對上了視線。
「才不是。是來叫醒睡過頭的、睡得正香的小怪物。」
「嘿嘿,一早醒來看到你的臉,真好。」
說著,秋津拽著仍被她抓住的手臂,把我卷進了被子。這傢伙最近越來越不客氣了。
我放棄抵抗,任由自己「撲通」倒進被窩。
「今天就這麼睡過去?」
「放棄得真快,我挺高興的。這樣也不錯。不過難得約會,再躺一小會兒就吃早飯吧。」
「不就是去車站前的購物中心嘛。」
「那樣就好啦~你不懂喵~」
「嗖」地一下被她緊緊抱住。冬日的早晨,即使太陽升起也還是冷。剛睡醒的秋津,怎麼這麼暖和。
感覺到背後被她用頭「咕嚕咕嚕」地蹭著,我閉上了眼睛。真的快睡著了。
大概過了幾分鐘,只有平穩的呼吸聲在房間里迴響。從窗帘縫隙漏進的光,柔和地宣告著早晨。
「嗯,滿足了。」
秋津發出一聲,猛地坐起身。她穿著看起來很暖和的運動褲、蓬鬆的連帽衫,像只披著冬季絨毛的動物。
嗯,冬天的睡衣真不錯。
「打擾了!我準備一下就去你家,等著哦。」
「好好,慢慢來。我隨便弄點早午餐等你。」
我揮揮手,朝門口走去,準備離開房間。
「果然還是不住一起嗎?想每天一起吃早飯呢。」
「要收錢的哦。」
「人家在好好賺錢呢,交給我吧。」
「開玩笑的,別當真啊。」
「我會讓它變成不能開玩笑的事。」
「請手下留情。」
窗帘大概沒拉嚴,連走廊也透進了客廳的光。
平時都工作到深夜嘛,這樣的休息日也不壞吧。一邊在腦子裡找著借口,一邊把手搭上秋津家的門。
打起精神回到自己房間的廚房。要是早知道昨天能做,早飯就能弄得豐盛多了。
像今天這樣有時間的早晨反而讓人糾結。是和式還是西式……酒店自助的話,最後還不是都吃了。
結果昨晚想吃西式,就把麵包浸在蛋液里了。聰明人該懂了吧,是法式吐司。
好了,給自己也煎個蛋卷吧。我算是早上挺能吃的那種,嘛,秋津也一樣。
正窸窸窣窣翻著冰箱,門口傳來聲響。咦,太快了吧?
「有——君!準備好啦!」
「歡迎,太快了。還什麼都沒做呢。」
「那一起做吧!」
「嗯。」
說著,秋津把東西放在客廳,洗了手就擠進廚房。簡直像在自己家一樣熟練,開柜子毫不遲疑。
「你……」
「什麼?」
「不,反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什麼也不說。早飯是法式吐司,我還想煎蛋卷,你要嗎?不過全是蛋會不會膩?」
「嗯——我也要!」
「OK,我煎蛋卷,你幫我烤法式吐司。在冰箱的保鮮盒裡。」
「好——知道啦!」
用餘光看著她利落地準備,我也打開了冰箱。
拿出的是雞蛋。最近漲價讓家計吃緊的這個橢圓形球體,但在生活中果然不可或缺。嘛,雖然只是我喜歡。
既然秋津也來房間了,就不搞過濾蛋液那種精細活了。
在老夥計平底鍋里融化黃油,黃油冒著細小的氣泡滑過鍋面。鍋足夠熱後,將打勻的蛋液氣勢十足地倒進去。
滋啦一聲輕響,看著平底鍋的秋津湊了過來。
「這蛋液的海洋!我就喜歡這種景象~已經覺得好吃了。」
食慾怪物似乎在料理完成前就已經覺得好吃了。這是什麼味覺?嗅覺?
「雖然不太明白,但能懂你的意思。」
一邊分心看她,一邊把她的平底鍋放到灶上。
「那,我也開始咯。」
她也像我一樣融化黃油。
「這泡泡滑來滑去的好可愛。」
「真是的,想法一樣真討厭。」
「誰讓我們上同一所高中,進同一家公司呢。放棄吧。」
看來只能放棄了。我最近也這麼覺得。
「不過大學不一樣。」
垂死掙扎一句。她毫不在意地用鼻子哼著歌。不經意間哼得還挺好。
法式吐司只要前一天浸過蛋液,之後就只剩煎了。雖然遠稱不上專業水準,但能比平時稍微奢侈一點,是我喜歡的早餐。
好了,手邊的蛋卷。用鹽和胡椒調味,迅速推向鍋邊整形。這道菜的關鍵不是調味,而是如何不燒焦。
集中精神,手腕咚咚輕敲。
不知為何秋津也在看這邊。你專心煎你的法式吐司啦。
下定決心,手腕一揚。輕輕騰空的黃色蛋卷,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落回平底鍋原處。
太好了,每次都緊張。
旁邊的食慾怪物啪啪地鼓掌。
「嗯~看多少次都覺得很壯觀呢。」
她只嘀咕了這麼一句,又變回哼著愉快小調的BGM。
把做好的料理端上餐桌。據秋津大人說,今天要面對面坐。
看著對面的她。
「「我開動了。」」
昨天一個人的房間里,響起了兩個人的聲音。
伸手去拿淋在法式吐司上的蜂蜜時,她的臉進入視野。
比平時稍紅的臉頰,挽在兩側的頭髮愉快地搖晃著。大概是剛染過,漂亮的茶色頭髮在柔和的光線下閃耀。
眯著眼笑著、將叉子送入口中的樣子,配上唇上的紅色,與冬天十分相稱。
電梯門打開。
吃完早飯的我們,來到了車站前的購物中心。
「從哪兒開始逛?」
「嗯~想買的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應該很快能定,先到處看看吧。」
「好,就這麼辦。」
紅茶、點心、海外直送食品等各種專賣店林立。從入口望去,大量色彩湧入眼帘,引人雀躍。
這種建築的結構、布局什麼的,肯定是經過各種考慮的吧,我總忍不住用工作視角去想。
「有君,去那兒看看。」
秋津指的是堆滿餐具的店鋪。
一進去,店員立刻迎了上來,休息日上班辛苦了。
「今天想看些什麼呢?」
我剛想開口說「隨便看看」,就被秋津掐了下側腹。她知道我要說什麼?可惡,這傢伙能讀我心……!
「我們來看一起用的飯碗和筷子之類的~」
秋津面不改色地對店員說。我們可一句都沒提過這個。
「這樣的話,這邊區域都有,請慢慢看!」
被引到的一角,陳列著各種花紋的飯碗、盤子、筷子。而且都是成對的,顏色不同。
「哇,好可愛!選哪個好呢?」
「你想買的是餐具?」
「對對,因為常在鹿見家吃飯,想買套自己用的,順便就當是平時的謝禮,也給有君買一套。」
「不用這麼客氣……雖然想這麼說,但你買了這個,不就等於要一直來我家了嗎?」
「……本來順利的話,就能自然住進去了。」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既然要買,就好好挑吧。」
「最近變坦率了呢……時機到了?」
「這話該我說才對。」
一邊聊著,目光也沒離開陳列的飯碗。嗯……幾何圖案不錯,但有主題的也好。
一邊回想家裡已有的餐具,一邊考慮選哪個。
四處蹦蹦跳跳、不時拿起樣品看看的秋津,突然回來了。
「這個怎麼樣?」
她手裡拿著的,是裝飾著水母圖案的紅藍兩色飯碗。
說實話,超級可愛。
「咦,你完全拿捏住了啊。」
「是吧是吧~這是我的第一候選!」
之後又找了幾分鐘,都沒有比那對水母飯碗更讓我心動的了。
結果決定就買那對,秋津像護著寶貝似的抱著飯碗走向收銀台。就這麼不想讓我付錢啊。
順利拿下心儀的飯碗,心滿意足地走出店。她似乎還想繼續逛櫥窗。
換了個樓層,趁秋津去洗手間,我走進昨晚就看好的店。整個過程大約一分鐘。
目光快速掃過,拿起了事先看中的紅色圍巾。不看價簽。總讓她請客多沒面子。
迅速結賬,距離太近不好意思,請對方改天郵寄。
要是現在買被她發現,肯定會被取笑。
勉強裝出平靜的樣子,趕到剛才分開的洗手間前。太好了,她還沒出來。
會合後,我們又逛了很多店。雜貨、衣服、香水、書,種類繁多。果然有個大點的購物中心效率高。
「吶,那家店能看看嗎?」
「哦,走吧。」
沒仔細確認就跟她走,結果是一家華麗的內衣店。
「嘿~沒想到有君還挺主動的嘛~要幫我選內衣?」
她浮現出挑釁的笑容,窺探著我的表情。可惡,中招了。這傢伙是看準我沒聽清的時候才問的。
「不,還是算了。」
「不行~已經決定要去了~」
被強行拉進去,度過了一段坐立不安的尷尬時光。我哪知道哪件適合你啊,而且又沒機會看。
差點被拉進試衣間時,我奮力抵抗了。什麼叫「實際穿上看看有君的反應」啊。
被迫陪著比在任何地方都逛得慢的秋津,我的精神雖已殘破不堪,但購物總算結束了。
雖已過午,但季節是冬天,在耀眼陽光下,把手插進口袋踏上歸途。
假日的午後,總感覺時間過得慢,但其實轉眼就結束了。
秋津走在我前面一點。回想起來,從學生時代起就好像總是被她拉著走。現在也是,如果不是她叫我,我大概還沉在加班的海洋里。
正因為一直從後面看著她,才能注意到一些事。是的,比如她的包,比出門時鼓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