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是的……我曾經有一個夢想。

那就是抓到野槌蛇，然後把它寄到兵庫縣千種町町政府的「故鄉振興課」，拿到兩億日元的賞金，從這個鄉下小鎮離開。

要抓野槌蛇的話，當然得抓天然的。聽說以前山野里曾經多得不得了，但我覺得用魔法做出來的人造野槌蛇是歪門邪道。我覺得那種東西一點都不可愛。

實際上，據弓子說，學校的管理員飯田先生用播種者給他的力量製造出來的人造野槌蛇，身上長著骯髒的斑駁花紋，叫聲也是「嘰嘰嘰嘰嘰嘰」那種像恐怖片一樣的聲音。

沒錯，我根本不想要那種假的野槌蛇。

雖然不想要……不過嘛，看一眼倒也不是不行。

要不要去抓呢，還是算了呢……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人造野槌蛇已經很乾脆地被清除了。因為弓子的組織終於認真起來，開始著手清除在這個小鎮暗中活動的播種者。

就在不久前的暑假，這個鄉下小鎮曾經掀起過一場前所未有的吸血鬼熱潮。吸血病毒差點擴散到全世界，但在最後關頭被弓子阻止了。可就在弓子忙於應對吸血鬼問題的時候，播種者卻趁機把魔法種子在城市裡到處播種。

小鎮陷入了大混亂。

天空中到處飛著UFO，勺子變得彎彎曲曲，只有漫畫里才會看到的咒術戰爭在現實中爆發了。

鎮長被詛咒得了肺炎，而作為報復，副鎮長也摔斷了腿。

除此之外，隔壁班一個並不怎麼可愛的女生，有一天突然變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大美女來上學。大家都驚訝地以為現在的整形技術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但真的有能在一天之內身高長高了二十厘米的技術的話，大家會吃驚也是理所當然的。

還有一件最可怕的事情是，隔壁那所高中的二年A班，除了一個人之外全部死亡的事件。接到報警後衝進校舍的警察看到的是如同阿鼻地獄一般的慘狀。學生們肚子里的內臟被撒得到處都是。唯一的倖存者，是一個被欺負的學生山田，據說他親眼看到了那恐怖的場面，腦子似乎已經壞掉了，滿身是血地大叫：「成功了！成功了！惡魔召喚大成功！」一邊笑個不停。

當然，至於我呢，我立刻騎著自行車趕到那所高中，在電視攝像機前擺出了勝利手勢。後來我又跑到車站前商店街的電器店，檢查店門口的電視，果然在傍晚的新聞里，我英勇的身影在畫面角落裡閃了一下，第二天在學校里我也稍微成了那麼一點點英雄，所以非常高興。聽說是全國網路播放的，我也因此得意得不得了。報紙上也刊登了這條新聞。

不過到了這一步，弓子的組織終於認真起來，開始全力封印在這個小鎮暗中活動的播種者。

雖然如此，但具體他們做了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大概只要想像成小鎮各地正在上演像漫畫一樣的超能力戰爭，大致也就差不多了。

「是啊，我也不知道其他組織成員在做什麼。不過大家都已經降臨到這個小鎮，應該正在努力消除那傢伙不負責任地播種的魔力痕迹。抓到他只是時間問題。不過相應地，其他地區就會變得防守薄弱……你看。」

弓子把一份體育報紙遞給我。

我一看，頭版寫著：「尼斯湖水怪終於被捕獲！」

「雖然沒有播種者那麼厲害，但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在做類似的事情。像那樣，在設定里被賦予特殊力量而覺醒的夢，其實只是另一個夢的開始而已，可那些人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呢？……不過總之，一個個去治癒這些混亂的夢，就是我們的工作。第三階的大家現在一定忙得團團轉。我也必須努力才行。」

實際上，組織的人們大概確實非常努力，小鎮的超自然現象熱潮在半個月左右就開始減弱了。電視里播放世界奇聞的頻率也逐漸減少。所有涉及超自然現象的人都被抹去了相關記憶，然後被釋放。播種者被抓住似乎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弓子同學已經不需要再假裝成中學生來欺騙播種者，所以她開始請假，從早到晚到處奔走。我放學回家的路上曾經看到她真的在空中飛來飛去。我低聲說了一句「她很努力啊」，然後回家發了一會兒呆。

我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幫助弓子同學了。

我每天像普通學生一樣上學、放學。

一邊等待著自己的記憶被抹去的那一天……

魔法能夠成立的根本依據，也就是「這個世界是幻影」這個秘密，必須從所有人的心裡徹底抹去……這就是弓子同學所屬組織的規則。我作為尋找播種者的助手，暫時被保留了記憶消除，但播種者很快就會被抓住。作為特例被保留的我的記憶，也已經如同風中殘燭。

關於弓子的記憶和感情，大概也只能當作已經消失的東西來放棄了。帶著為這幾個月回憶服喪的心情，我每天這樣平靜地生活著……

就在這樣的某一天。

幾乎從來不會響的我家電話，在一個秋天涼爽的星期日早晨突然大聲響了起來。

我急忙從自己的房間跑出來，衝進掛著忘記收起的風鈴、叮叮作響的客廳，拿起了黑色電話的聽筒。

「喂，我是中島。弓、弓子同學！」

在記憶消失之前還能聽到她的聲音，我覺得很幸運……但那也有可能並不是聲音。

「這是心靈通訊，好好聽我說。」

似乎在外面的弓子同學，用一種像電話又像心靈感應的方式，平靜地告訴我。

那是一個彷彿發生在遙遠世界裡的、飄忽不定像夢一樣的故事。

也就是說……播種者正在推進一個計畫，把在這個小鎮培育的魔法種子裝進六十億個氣球里，利用西風散布到全世界。

如果今晚之前不能抓住那傢伙，從還沒被發現的秘密基地里，充滿魔力的氣球炸彈就會飛向全世界。不過幸運的是，他的位置已經通過腦波雷達被捕捉到了。用來抓捕他的、半徑大約五百公里的魔法陣也已經完成。即使是他，也不可能從由六萬名第三階成員構築的這個結界中逃走。他將被抓住，然後通過直接精神審問問出氣球炸彈發射裝置的位置，最後被剝奪全部魔力和記憶。

然後……弓子同學說道。

「我自己的記憶也會消失。我自己也會不知道自己曾經是什麼人。作為交換，我會施展最後的魔法——從這次事件所有相關者的心中奪走全部魔力和關於魔法的記憶。」

我完全不明白。

「抓住播種者當然很好，可是為什麼弓子同學也必須變成普通人？你好不容易成為這麼厲害的魔法師，為什麼還要付出這樣的犧牲？」

「沒關係……從我來到這裡的時候起，終究會變成人類這件事就已經註定了，而且這是非常光榮的事情。」

「可是……居然要失去好不容易擁有的魔力。」

「沒關係，雖然有點可怕，但也有點高興呢。一直以來我都是幫助別人的那一方，不過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要做做被幫助的一方的夢了。現在我已經開始期待即將開始的輪迴了，甚至已經完全不想回到那邊去了。誰會去覺悟那種事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你看，我的想法已經幾乎變成普通人了。……所謂魔力啊，要是有那種東西，甚至會讓人覺得連夢都無法好好享受了。在那邊的時候，我一直覺得夢不過是自導自演的無聊兒童遊戲，但現在身在這裡，而且逐漸習慣這裡之後，在這裡的遊戲就是一切，在這裡發生的故事，真的讓我覺得比什麼都重要」

「……遊戲？　如果這真的只是像遊戲一樣的東西的話，我想儘快把它結束掉」

「不用著急。再稍微等一等吧，也許是幾萬年之後，也許是幾年之後，平靜地等待從夢裡醒來。我也會陪著你的，所以安心吧。……我們學校再見吧。然後努力學習、努力參加社團活動。很令人期待吧。當然到那時候我們是初次見面……不過呢，我們還能再熟悉彼此嗎？」

一邊聽著她的聲音，我一邊想起了在她公寓里，那個夏天快要結束髮生的事情。那時候的事情，也會變得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中島君，你還會再和我一起嗎？　我們那時候真的很開心呢」

我已經忍受不了了。

「啊，對了！　我得去抓野槌蛇了！」我已經有點無法忍受這通電話了，於是強行改變了話題。

「為、為什麼，現在，要說這種、這種事情！……野槌蛇這種東西……已經哪裡都沒有了啊，笨蛋！　校工飯田用智慧之種製造出來的那五千條野槌蛇，不是全都被我們清理掉了嗎！」

「沒關係。我找的是天然的那種。我覺得這個鎮子里應該至少還藏著一條。我想確認一下，1999年1月號《ムー》雜誌附贈的『野槌蛇紙模型』到底和真實的有多像」

她似乎以為這是不顧場合的玩笑。弓子最後輕輕笑了一下，說：「真像中島君呢。……那麼通訊，就到此為止了」

我點了點頭，說出了道別的話語。

「再見」

「再見」

瞬間，啪的一聲，那種像電話又像心靈感應的通訊被切斷了。

我從客廳的窗戶望向天空。

在這個鎮子某處的弓子同學，此刻正站在高遠的秋色天空之下，重新開始執行「播種者的search and destroy」。

而我這邊，則無視著幾乎要溢出來的感情……真的準備出門去尋找野槌蛇。

我在後院的儲物間準備好工具之後，朝著學校後山走去。

我曾經有一個夢想。

那就是抓到野槌蛇，然後把它寄到兵庫縣千種町町政府的故鄉振興課，拿到兩億日元的獎金，然後離開這個鄉下小鎮。

這個秋天，正是實現夢想的絕好機會。

在那如夢般的魔法記憶還殘留著的時候，我想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夢想。

我爬上開始泛起紅葉的後山，在一片看起來不錯的草叢旁坐了下來。

「好，開始吧……」

我立刻開始設置野槌蛇陷阱。

我把從家裡儲物間拿來的籃子放在地上，用綁著繩子的木棒在籃子和地面之間撐出一個縫隙，然後把今天早上奶奶剛從後院菜地里摘來的新鮮黃瓜放在那個縫隙里。

等來吃黃瓜的野槌蛇鑽進籃子下面時，我就拉動繩子把它抓住。

「完美。真是完美的陷阱……」

我一隻手拿著繩子，在一棵大樹的樹樁上坐了下來。

我也想過要不要拿著捕蟲網在山野里四處奔跑，但考慮到野槌蛇「很少被人看見、動作敏捷」的習性，這樣設下陷阱等待，才是作為UMA獵人的明智做法……。

一直盯著陷阱看很無聊，不過這是和野槌蛇之間的耐心較量。

「我、我不會輸的，快來吧野槌蛇……」

在高遠而澄澈的秋空之下，我坐在樹樁上等待著野槌蛇。

一直等到雲出現。

等到沙丁魚雲從西向東飄過，等到太陽落下、樹影拉長，我一直等待著那傢伙的到來。或者說，也是在等待弓子的最終魔法，讓我的記憶被抹去。

【沙丁魚云：指的是一種天空中的雲的形狀，在中文裡一般叫「魚鱗雲」或「卷積雲/高積雲的一種形態」】

一邊等待一邊胡思亂想。

有人說：「野槌蛇的真身其實是山楝蛇。」

被發現的野槌蛇或許確實是山楝蛇，但即便如此，也仍然有可能在哪裡隱藏著真正的野槌蛇。

只要存在這種可能性，就不能說野槌蛇不存在。

不，一定存在。

大概就藏在附近。

就在那邊。就在那片葉子的背後……。

「喂——」

我晃動著陷阱的繩子，呼喚著野槌蛇。

和往常一樣，可愛的野槌蛇從草叢裡沙沙爬出來的跡象一點也沒有。

「…………」

一直坐在樹樁上發獃也開始厭倦了，於是我從包里拿出備用的黃瓜，掰成一段一段，扔進草叢裡當誘餌。

但是，可愛的野槌蛇撲上去咬黃瓜的跡象依然一點也沒有。

「…………」

不知不覺天氣開始變冷了。

抬頭一看，天空已經完全染上淡藍色的晚霞。

「回去吧……」

我從樹樁上站起來，把用來做野槌蛇陷阱的籃子背在背上，弓著腰下山。

當我走到通往學校操場的步道時，看見前方有一個男人正全力奔跑過來。他用左手按著頭上的尖帽子，提起那件像破布一樣髒兮兮的魔法長袍的下擺，朝這邊跑來。在他身後，一個拿著鐵管的少女也正全速追趕著。

「弓、弓子同學！」

「中島君！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弓子同學看起來很高興。我也很高興。

「不過……看著吧！　我現在就把這傢伙打倒！」

弓子英勇地舉起鐵管。她似乎打算先用鐵管把播種者打弱，然後再使用那個最終遺忘魔法。

「加油！」

我為了不妨礙弓子同學，站到步道旁邊讓開了路。

播種者從我身邊跑過的時候，從長袍口袋裡拿出一粒種子，扔在了我腳邊。

那粒種子轉眼間生根發芽，長成了一朵高高的白花。

弓子同學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繼續追著播種者，從站在路邊的我身旁跑過，在大約十米遠的地方把鐵管扔了出去。

播種者回過頭，對我說道。

「去拿吧！」

就在那一瞬間，弓子同學投擲出的鐵管擊中了他的心窩。

他跪倒在地，隨即倒下去。

弓子同學一邊喘著氣，一邊伸手抓住了播種者的尖帽子。

「結束了！你的魔力已經被完全封鎖了。六萬名試圖拘束你的同伴的意念，通過那根鐵管把你擊倒了。好了，乖乖混入人類的世界吧。把氣球炸彈發射基地的位置說出來！中島君你很危險，先退後一點！」

播種者一邊呻吟一邊笑了起來。

「氣球炸彈？你居然還相信那個第三階的小子的話嗎，我不過是篡改了他的記憶，往裡面灌了一些胡話再把他放回去罷了。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種子會自己擴散到世界各處。作為蒲公英的絨毛，作為候鳥吃下去的果實的種子，它們早已經散布到了全世界。接下來只需要解放寄宿在種子里的光，所有的一切就會在同一時刻綻放，這個世界將變成沒有盡頭的自由虛空」

「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這個世界的覺醒，我們的覺醒，本應該是更加平靜、更加溫柔的東西！你已經連彎曲一把勺子的魔力都沒有了！你拚命準備的那些智慧之種，如果把你的記憶和力量全部奪走了的話，也只會枯萎然後歸還於土壤吧！」

弓子同學開始進行盤蛇。

盤蛇的軌跡不再是平時的圓形，而是螺旋形狀。

「在這條螺旋延長線上的所有人，都會失去魔力並失去記憶！做好覺悟吧，我現在就給你消毒！」

播種者既沒有抵抗也沒有逃跑，他脫下那頂尖帽子看著我。那張臉像極了某個人。

「難、難道說……爸、爸爸？」

「拿起來！拿在手裡！然後向力量之花祈求解放！我的魔力被封印了，但你可以做到，由你來代替我完成。現在正是給這場虛妄畫上句號的時候。把這迷惑視線的幻影徹底吹散吧。拜託了，把自由重新奪回到我們的手中！」

弓子同學停止了盤蛇，只用脖子回過頭來看著我。然後她注意到了在我腳邊盛開著的那朵花——明明是夜晚卻仍然白得發亮、非常美麗的花。不過弓子同學動不了。因為一旦開始盤蛇，就不能中途踏錯腳步。

「中島君，你應該明白吧。不要碰那個」

當然我也是這麼打算的。看到了這幾個月來的超自然現象狂潮之後，我也深刻體會到，這個世界果然還是和平最好……。

「不要再說謊了。不要再逃避從今晚開始的空虛日子。想像一下今後未來的痛苦吧。想想看，你真的有義務被捲入這充滿痛苦的幻影之中嗎。沒有。根本沒有什麼義務。你現在就擁有被解放的權利」

「不，可是，果然還是……」

「如果你在猶豫，我就讓你看看。讓你看看未來。不，是用你自己的力量去看。透過智慧之草的煙霧，窺視你自己的未來吧！」

播種者從懷裡拿出一個像香煙一樣的東西和一個打火機，迅速點燃了。濃煙滾滾地冒了出來。

「這算什麼東西！這種東西怎麼可能對我有……」

然而那煙霧包圍的不是弓子同學，而是我。在濃重的煙霧之中，我看見了自己的恐懼。我看見了自己所恐懼的未來。我看見了在聖誕之夜獨自一人哭得滿臉淚水的自己。

不久之後幻象散去，播種者一次又一次地大喊「伸出手！抓住它！」，可我仍然在猶豫。

只要把手再伸出幾厘米，一切就會屬於我了，可我還是在猶豫。到了這種地步，我甚至還在為腦海的一角忽然想起了野槌蛇的事情而猶豫著……。

「不……」

但或許其實已經沒有什麼需要猶豫的了。

只要伸出手就能得到的「一切」，毫無謊言地說就是「一切」，字面意義上的「一切」。

一旦變成那樣，不管組織再怎麼努力也都沒有意義了。所有人都會擁有魔力，所有人都會擁有操控一切的力量，所有人都會得到一切。

不再需要為了稀少的東西去爭奪競爭。只要想要就能實現的這種力量，甚至不再需要他人的存在。只要有願望就能創造出來。無論是物品、是人、是情感，甚至是這個世界的一切設定。

大家一定很快就會意識到這一點，然後創造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並躲在裡面吧。獲得力量的我，也會生活在一個隨心所欲的世界裡。我會考上東京大學，被所有人稱讚，度過幸福的人生。戀人也會有五百億萬人吧。錢也會有五兆億日元吧。遊戲盤、手機、電腦也會塞滿五千LDK的家裡。那將是多麼美妙的人生啊。也沒有必要害怕死亡。只要想活，就能無限地活下去。

沒錯，沒有必要去選擇那樣空虛又沒有出口的未來……。

我再次看向播種者。

他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向那透明得幾乎看不見的薄薄花瓣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讓脊背發麻的魔力，從那花瓣中向我湧上來，那能夠吹散那黯淡未來的自由之風，從花瓣中朝我升騰而起。遠處弓子同學在大聲叫喊。播種者按住那頂幾乎要被風吹飛的尖帽子，高聲大笑著。他滿臉喜悅地對我喊道。

「來吧，現在就由你來實現那飛向世界的數億顆種子的綻放！」

我正準備那麼做。願我從此不必再經歷哪怕一文錢般的痛苦。願那讓一切都變得自由的力量賜予我，也賜予所有人。願我們能夠永遠沉浸在完全的自由之中……我真誠地獻上了祈禱。

就在那時。我在視野的角落捕捉到了某個小小的，在動的東西。

「嗯？」

為了不讓狂暴的魔力消散，我只移動眼睛去追蹤那個影子。

「……那是什麼？」

乍一看，那東西像是一條蛇。它在游步道的地面上像蛇一樣緩慢地爬行著。

那粗得像啤酒瓶一樣的身體，偶爾發出「吱、吱」的叫聲，時不時吐出又收回那可愛的紅色舌頭的那個UMA是……。

「那個，弓子同學。貼在你小腿上的那傢伙，該不會是用魔法製造出來的幻影之類的東西吧？」

「在這附近一帶存在的魔力波動，只有中島君腳邊的那朵花而已！　討、討厭，這是什麼！　好冷……」

我從背後的背包里拿出伸縮式捕蟲網，把杆子部分伸長握在手中，盡量不發出腳步聲，慢慢向野槌蛇靠近。

野槌蛇正把身體蹭在因恐懼而僵住的弓子同學的小腿上，但察覺到我的接近之後便逃跑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黃瓜朝野槌蛇扔了過去。野槌蛇看都不看一眼，消失在夜晚的草叢裡，

野槌蛇最喜歡吃的不是黃瓜嗎……！

我一邊愕然地想著，一邊衝進茂密的灌木叢中，全速追趕著野槌蛇。

「……好、好了，重新振作起來了，覺悟吧播種者！」

好像從後面傳來了弓子同學的喊聲，但我已經顧不上了。一生一次的日本夢就擺在眼前。我追著那在草叢裡沙沙穿行、以驚人速度逃跑的野槌蛇，在學校的後山裡到處奔跑。

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

但是，我不得不這麼做。

懷著無法抑制的心情，我不得不去追趕它。

無論這看起來多麼愚蠢，我卻已經明白，去追逐它才是正確的事情。

除了追上去之外，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跑得筋疲力盡，停下腳步，忽然抬頭望向夜空時，看見弓子同學畫出的那像美麗彩虹一樣的魔法陣，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天空。

野槌蛇的身影也已經看不見了。

等到我放棄抓住野槌蛇、回到原來的步道時，記憶已經開始逐漸變得模糊了。我坐在長椅上，調整著急促的呼吸。

弓子同學也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據說已經失去全部力量的播種者，早已下山，消失了蹤影。

「所以我們也會在幾秒之後分別。不過很快又會重新見面的」

「讓它跑掉了！」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我該說什麼，現在我究竟應該說什麼，我想了想卻還是不太明白。雖然心裡有無數想說的話，但似乎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把它們全部說出來了，於是我把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台詞一個個說出口。

「看見野槌蛇了！是真的是真的！」

「嗯，好厲害好厲害！太感動了！它的身體又冷又粗！」

「兩億日元！」

「謝謝你，中島君」

「再見。再見再見，再見！」

「還會再見面的」

「不會再見了。就算見到了，你，還有我也會……！」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什麼時候來到這座後山的。野槌蛇？對了是野槌蛇。我只要看一眼就好，我想看一眼野槌蛇。想抓到野槌蛇，是因為那是屬於我的野槌蛇。

「所以弓子同學也一直在努力戰鬥吧。弓子同學一定也是被你的野槌蛇引導著吧？一定有某種比我們所想像的，更宏大的東西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吧。正是那個東西在驅動著我們吧。弓子知道野槌蛇的叫聲嗎？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不對，是「吱吱吱吱……」可是我，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神」

那些事情、這些事情，在我們之間發生過的各種各樣的事情，當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再次相遇的時候，我們都會全部忘記。既然如此，那些被遺忘的事情的意義又是什麼？那從一開始就只是幻覺一樣的東西嗎？如果是幻覺的話，為什麼我會看見它？神啊，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又要在這裡這樣下去到什麼時候？

弓子已經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勉強露出笑容看著我。

不久之後，我開始後悔……想起大家的事情。

「栗原同學，慶醬，爸爸，媽媽，奶奶……我……我明明可以……救大家的……」

眼淚不斷地不斷地涌了出來。

在模糊的視野里，在逐漸消散的意識中，弓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

然後她從裙子的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用認真的表情遞給我。

「在公園裡撿到的，一直忘記還給你了」

什麼啊，原來沒有壞。

是弓子幫我保管著嗎。

一個小小的玻璃瓶。我的福波斯……。

記憶漸漸變淡並消失。看到的景象、感受到的情緒、確認過的體溫的意義，全都融化、溢出，那道光，那一切都是你，親愛的你。

如果你有一天覺悟了，那麼到那一刻，一切願望都會實現的世界就會降臨到你身上。

「那是指天堂嗎？」

是的，和你約定好的，要一起進入天堂。

「可是我把它丟掉了」

其實，你一直都在那裡。

你所在的地方就是天堂。

直到現在，以及從今以後，直到永遠……。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啊。

但是在最後的瞬間，我忽然察覺到了。

我意識到了一件極其驚人的事情。

怎麼會這樣。

難以置信。

多麼可怕的一種可能性。

難道說，我……我自己才是……。

就在我伴隨著戰慄即將意識到一切的那一瞬間……一切又再次變得模糊不清。

遠離小鎮的後山天空中，秋天的群星在閃爍。

在我坐過的那張長椅的一端，坐著一個不太熟的女生。

睜開眼睛的我們笨拙地互相打了個招呼，一起走了一段路之後，說了聲「再見」，揮了揮手，暫時分別，直到再次相遇之前，各自沿著各自的道路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