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12 · mu的少年 全一冊
第六章
把那些曾經變成吸血鬼的人們的記憶抹去,其實意外地簡單。因為所有吸血鬼都聚集在那座廢棄礦坑裡。感染成吸血鬼的人都被動員去改造廢礦,把它變成一座「惡魔城」。我們頭戴頭燈走進礦坑時,看見了一座被閃閃發光的彩色燈光裝飾起來的王座。慶正坐在那輛礦車上,一邊打遊戲,一邊對老老少少發號施令。
「那裡再豪華一點。」
「去拿點零食來。」
她完全是一副飛揚跋扈的樣子。大家都低聲下氣地聽她指揮。我也莫名覺得自己應該聽她的話,於是順手扛起了地上掉著的作業用鶴嘴鎬。
連鎮議員山田先生都在對慶點頭哈腰。果然,這種記憶還是消除掉比較好。
弓子已經繞著廢礦轉了一整圈,取得了所謂「場地的支配權」。她拍了拍手,把大家召集到王座前。慶也老老實實地聽從了弓子的指示。
弓子從我背著的背包里拿出幾百本筆記本和圓珠筆,分發給所有人。
「接下來請大家寫日記!把這個夏天和黑川同學一起度過的回憶,全部寫在這些本子里。好了,開始!」
沙沙沙沙的書寫聲在廢礦里回蕩。
一小時後,弓子拍手示意結束,從大家手裡收回筆記本。
然後澆上煤油,一把火點燃。
「好了!關於吸血鬼的一切回憶都會被乾乾淨淨地燒掉。火滅之後,大家轉身回家。回到家裡把鬧鐘設到早上七點,然後躺下睡覺。從明天開始,回到和平常一樣的日常生活中吧!」
轉眼之間,那些記憶筆記本就燒成了灰燼,廢礦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大家在弓子的頭燈引導下,一個個走出了礦坑。
我背著慶,把她送回了家。
慶的父母看到離家出走的女兒平安歸來,激動得哭了出來。不過這種喜悅只持續到慶因為貧血昏倒為止。深夜,我在家裡趕最後一點作業時,聽見了朝黑川家趕去的救護車警笛聲。
後來聽說她沒有生命危險。只是恢複成原來的樣子而已。
這樣一來,一切都恢複原狀了。現實再次降臨。弓子爬到學校後山點起狼煙,向總部報告任務完成。我則在全身的被咬的傷口上塗滿了奧羅寧軟膏。
【奧羅寧軟膏:大塚製薬的暢銷軟膏,用於傷口和痤瘡。】
後來有幾次,我還幫弓子一起完成作業。
她穿著背心,一邊喊著「好熱好熱」,一邊滿頭是汗地寫作業。
我們還吃了西瓜。
也在某天晚上和奶奶一起看煙花。
奶奶把椅子搬到家門口,慢慢坐下,抬頭望向天空。
對於她這個年紀的人來說,煙花是夏天的一件大事。
老人眯著眼看著天空中綻放的五彩煙花,回想已經流逝的歲月。而像我這樣的年輕人,看煙花卻總有種說不出的拘謹和不自在。小時候我曾問過她:
「奶奶你會一直這麼健康嗎?」
「得活到看到曾孫才行呢。」
如果真的等到那一天,恐怕那時候奶奶連我的臉都已經不記得了——這是我最近的估算。她把父親和我的名字弄錯的次數正以等比級數增加。和一個大腦和重要器官正在衰弱的人一起看煙花,總讓人有種難以言喻的傷感。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悲傷、寂寞。……不過沒關係,我們家還沒到那一步。我從第二學期開始會更加努力學習,奶奶也只要一有空就去老人社交場所——醫院——領一大堆防止老年痴呆的葯……不過,如果我真的擁有一種能讓一切都如願以償的力量,那該有多好。如果所有人都得到了這種力量,這個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樣呢?那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這顆種子我該怎麼辦?它能保存多久……?
「…………」
總之,在看完煙花的第二天,我坐上電車去了鄰鎮的綜合醫院。
穿著病號服的慶正躺在病床上玩Game Boy。
因為關於這個夏天的記憶已經完全消失,她看到我好像也不知道我是誰。
她眨著眼,看著我的臉。
於是我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鄰居家的中島。名一郎。」
我把用打工錢買來的水果拼盤遞給她。
又把在二手遊戲店買來的Game Boy卡帶遞給她。
最後,從包里拿出一個看起來很高級的漢方藥盒。
那是以前奶奶被催眠式推銷騙著買回來的保健品盒子。
現在盒子里沒有保健品,只有一粒種子。
我先陪她打了一會兒遊戲,讓氣氛放鬆下來,然後開始講解這種奇蹟藥品。
「這個可厲害了,是從神秘聖地香巴拉採到的超級小球藻靈芝種子。什麼病,甚至連癌症都能治。本來要兩億日元,不過我在雅虎拍賣上買到了便宜貨。聽說波動測量有五萬點呢。連前東京大學醫學部、醫學博士小島教授都大加讚賞。慶的病也一定能治好的。」
接著我又滔滔不絕地講起想像力如何提升人類的自愈能力。畢竟我以前也算是個溫柔的大哥哥,慶也曾經很親近我。
「只要相信自己恢複健康的樣子,把這顆種子吃下去!那明天就能恢複健康了!真的,我沒騙你!」
我一邊祈禱她能相信,一邊講到日落。
最後為了保險起見,我還告訴她吸血鬼這種東西是邪惡的,是會給別人添麻煩的存在。
我說那不過是連曬太陽都做不到的低等動物。慶絕對不應該變成那種不健康的東西,而是應該變成活力滿滿的,健康的人。
接下來只要把這顆種子吞下去就好了。
也許,這其實是件不該做的事。如果被弓子發現,她一定會暴怒,說不定會讓我的腦袋爆炸。
不過,算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慶把種子吞了下去。
我遞給她一瓶瓶裝茶,又鄭重其事地說:「這樣過不了多久你就能百分之百完全恢複健康了!」然後才回家。
在車站前的人群中,我看見了一頂尖帽子。
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只有一瞬間看見他的嘴角,確實在笑。
直到第二學期開始之前,我幾乎天天待在弓子的公寓里。因為不想待在家裡面對奶奶,也是想和弓子在一起,更因為這個夏天馬上就要結束,而很多事情一旦過去就再也不會回來,我一個人似乎承受不了。
我還沒完全擺脫吸血鬼的感覺。我們拉上窗帘,在昏暗的客廳里一起做作業。弓子穿著背心。客廳角落的電視正在播新聞——「墨西哥空軍拍攝到神秘UFO影像!」又有後續報道說喜馬拉雅終於發現了雪人。桌上結著水珠的玻璃杯里,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們接吻了。
不久,第二學期開始了。一年B班裡有慶的名字。我站在教室外向她揮手。一切都圓滿解決了,這簡直是滿分結局……
「快點,不然就讓他跑了!」
午休時,我目送著那些為了去捕捉野槌蛇而奔向後山的低年級學生們的背影,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念著:「這樣就好。」
【野槌蛇:傳說中的未知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