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2 · mu的少年 全一冊

第三章

大原老師因為個人原因辭職了。隨著大原的魔術解除,大家也想起了栗原的死亡。

那個叫白旗弓子的傢伙,已經再也沒有在屋頂上出現過。至於原因,其實很簡單——白旗弓子原本就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說不定,她甚至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祖母依舊一如既往地老糊塗著,而我的生活看起來也離徹底崩潰不遠了,前途簡直是一片漆黑。不過就算各種事情真的完全崩壞了,那也不是我的責任;再說和非洲的孩子比起來,我已經算是富裕了。所以我盡量不去想那些讓人心情變差的事情,依舊悠哉悠哉地過著每天的生活。

偶爾我也會在書店裡站著讀一讀《ムー》的新刊。和那天晚上在公園裡燒掉的舊期刊相比,內容其實並沒有什麼變化。那裡依然展示了一個令人安心的幻想世界,讓人能夠從狹窄而瑣碎的現實問題中,暫時逃避一小會兒。

啊啊……據說希特勒曾協助開發UFO。據說在火星南極發現了太空梭的殘骸。據說太陽其實是等離子生命體。只要想想這些事情,升學也好、家庭也好、經濟也好,那些問題忽然就顯得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真是不可思議。

就這樣,時間一點點過去,櫻花落盡,初夏到來。放學之後,我有時會隨意去那座盛開著紫陽花的公園散散步。確認四周沒有人之後,就在沙坑裡繞著圈慢慢走起來——開始「盤蛇」。

那麼……先假設眼前展開的樹木、公園裡的鞦韆,這些肉眼可見的知覺對象都是幻影。再假設在自己永遠無法用眼睛看到的背後、在知覺之外,存在著某個真實的世界。然後小心不要從沙坑的邊緣踩出去,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畫著圓向前走。這樣一來,眼前的幻影就會流到我的背後,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剝去幻影的外衣,顯露出真實的樣子;而原本是無、是空的背後,則又化作新的幻影,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到底是什麼鬼。完全搞不懂。」

我停下腳步,一腳把小孩堆的沙堆踢散,然後回家,用毫無意義的升學考試複習來打發時間。日子就這樣流逝過去。

七月的某一天深夜,祖母的怒吼聲從樓下傳了上來。

「電話!快點快點!」

祖母怎麼都學不會怎麼按「保持通話」,所以每次有電話找我,她總是慌慌張張的。反正我也沒有朋友,多半又是班級事務聯絡。我拖拖拉拉地下樓,從祖母手裡把聽筒奪了過來。

「……喂,我是中島。」

「弓子。」

「請、請問是哪位弓子?……栗原不是已經死了嗎。」

「那就是說……白旗?找我有什麼事?」

「有東西想還給你,而且明天是星期天吧。要不要一起去掃墓?」

「誰的?」

你不知道嗎?當然是那個人啊。電話那頭的弓子似乎對我遲鈍的反應露出了無奈的表情。雖然看不見,但那種氣氛還是傳了過來。

第二天,我趕到約定地點的車站前,遲到了五分鐘。剛到,弓子就從電話亭後面突然出現,輕輕拍了拍我的背。我心裡有點納悶——我們好像還沒親近到可以這樣打招呼吧。那天在屋頂上的交流,從頭到尾弓子的精神狀態都很奇怪,而我自己也只是個沉迷於幻想、愛著福波斯的孩子而已……

「說起來我們差不多算是第一次見面。不過那天的事情,我全都記得。很有意思吧,那個屋頂。」

「可、可是弓……不,白旗,你為什麼還在這兒?你不是應該回到什麼『本部』或者『那一邊』嗎?」

「像以前一樣叫我弓子就好。嗯,我試過各種辦法想回去,不過大概還得花上五萬年吧。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把那邊的記憶完全忘掉,變成一個普通人。不過那是我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做好覺悟的事。其實,以人類的身份生活,也挺令人期待的。」

「是嗎……」

「不過只要我還記得自己的本性,就有責任修補這個世界。那個播種者好像還在某個地方活動,所以找到他然後『search and destroy』就是我的任務。另外,凡是因為他而知道這個世界秘密的人,我也得抹去他們的記憶。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這是我一點也不想深入的事情。因為……

「沒錯,凡是被本部告知『這個世界是幻影』這個秘密的人,他們的記憶都必須被消除。」

「果然……我就知道會這樣。」

「這是為了那個人,也是為了這個世界。要讓人慢慢自己意識到這一點才行,如果突然強行告訴他們,反而會因為反作用力而逃進夢裡,夢中又生出新的夢,讓幻影變得更濃。所謂覺醒,不是用新的夢去逃避,而是直視夢的每一個部分,發現那只是無罪的夢,然後寬恕它。播種者在這一點上完全沒搞懂。還是說,他其實明白這一點,只是故意那樣做?」

「我不太明白,不過……如果你要消除我的記憶,那就趕緊動手吧。最好不要太痛。另外,考試複習的知識絕對別刪掉……」

一想到自己的精神會被動手腳、特定的記憶被抹掉,我就像躺在牙醫椅子上一樣渾身僵硬。弓子卻笑了。

「別那麼著急,先去掃墓吧。」

「好吧……」

我們從車站前坐市內巴士,去了城外的共同墓地。七月的晴天,在晚霞之下,我用在墓地入口借來的水桶和木勺給墓碑澆水,又把一袋薯片放在墓前當供品。

午休的時候,栗原經常在教室角落裡咔嚓咔嚓地吃垃圾食品。那大概就是她的午飯。

比起奇怪的和式點心或者水果,她肯定更喜歡這個已經習慣的東西。順便,我把準備好的牽牛花種子在墓碑周圍撒了一圈。

「你在幹什麼?」

「我們以前一起負責花壇。她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整個春假每天早上都來給花壇澆水。自殺那天早上也是,在雨里還在澆水。明明下著雨,在家睡覺就好了。」

「是嗎。明明下著雨,中島你那天也去學校了。是不是因為很想見她?」

「對不起。」

我在墓前合上雙手。

「你在道什麼歉?」

「沒能救她。對不起。」

「……你在哭嗎?中島,你還挺溫柔的嘛。」

她像安慰小孩一樣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不過,選擇死亡是她自己的決定。沒有必要悲傷。無論你的心多麼悲傷、充滿罪惡感地哭泣,看看你內心深處的那份安寧吧。悲傷、恐懼、罪惡感,不過是浮在心靈表面的泡沫。那波動水面深處的靜謐與安寧,才是真實。相信那一邊吧。」

「少在那裡裝模作樣說些像模像樣的廢話!」

我沖弓子發火。弓子卻默默承受了我的怒氣。

不久太陽落山,我們離開墓地,坐巴士回去。

在車站前和弓子分別。

她大概會去住什麼高級酒店吧。

而我呢,還是回到那破舊的家,吃便利店便當,隨便安撫一下發脾氣的祖母,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今天不知為何沒有消除我的記憶,不過大概是打算等我忘得差不多的時候,再用遠程魔法動手吧。隨便吧。我想。反正我大概也不會再見到弓子了。

我鑽進被窩睡覺。

沒有再夢見栗原。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學校。托著腮坐在座位上,等著新班主任古田老師來。

可是早自習的鈴聲已經響過十分鐘,古田老師卻還沒有出現。同學們開始吵吵嚷嚷,吵得要命。因為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在這種場合里孤獨感就格外明顯,讓人更加難受。正當我大概花了一百二十秒感嘆自己悲慘的境遇時,教室前方的門終於「嘩啦」一聲被拉開,古田老師走了進來。

然而……在那個胖得圓滾滾的男人背後,站著一個身材纖細的少女。

她挺起胸膛走上講台,用清脆而凜然的聲音打了招呼。

「大家好,初次見面。我叫白旗弓子。直到畢業為止這段不長的時間裡,還請多多關照。我的興趣是冥想。」

我條件反射般地「咚」地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結果一下子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重新坐好,望向窗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但是……

「怎麼了中島,你認識白旗嗎?」

還沒等我開口,弓子小姐就先回答了。

「是的。中島同學一直都對我非常照顧,我們關係很好。」

瞬間,教室里一陣騷動,而且古田老師還多此一舉地體貼起來。

「既然這樣,旁邊正好有個空位,你就坐那裡吧。」

我因為害怕被消除記憶而僵住了。

我盡量不去看弓子小姐,就這樣硬撐著恐懼,一直挨到了第三節的數學課。

數學課上,一張小小的紙條傳到了我這裡。

『為了抓住那個還潛伏在這個鎮上的「播種者」,我也要以普通人的身份混進這個鎮子里,一邊進行Search and Destroy!為此我需要一個普通人作為助手。老實說,我對這個世界的常識不太了解,所以我選中了你作為我的支援。當然你也有拒絕的權利。現在立刻被消除記憶,或者成為我的助手……選擇吧,以你自己的願望。』

我兩個都不想選……帶著這種心情,我狠狠地盯著坐在旁邊的弓子小姐。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弓子擁有遠遠超出常人的美貌。她那一頭長髮,每一根都在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身材既有肉感,又保持著纖細的線條——這種矛盾竟然完美地統一在她身上。總之說不清哪裡好,但就是可愛得不得了。

就像是女神穿上了水手服。就像是阿佛洛狄忒降臨成了日本的中學生。像觀音。也就是裸弁天。

【裸弁天(はだかべんてん) 指的是弁財天(弁天)以裸體或半裸形象出現的藝術形象,多見於日本的繪畫、浮世繪或雕像。】

看著她,我的心跳開始加速,體溫上升,整個人變得無法自已。

「…………」

我裝作認真思考了五分鐘,然後鄭重其事地點頭答應了。

「這會是很危險的工作哦。」

「嗯。」

「說不定這次,你的現實世界真的會被破壞。」

「嗯。」

弓子小姐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重新落回到教科書上。

我也搖了搖頭,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現實上。

期末考試快到了。

我想著差不多該認真開始學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