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9 · 緋紅月亮的香氣 全一冊
5 Half Moon
讓人豎起耳朵的笑聲,是女人在笑。
聲音並不大,但也因此覺得刺耳。那種感覺就像你不打算去抓,可是一旦有東西溜過指尖,身體還是會自動反應一樣。竊竊私語疊合在一起,有時候又會忽然拔高,不斷地摩擦著神經。
——朝倉有點可怕呢。
——不如說是自我意識過剩吧。
——他那樣沒有女人緣吧。
他們嘻嘻笑著。女人,好吵,我心想。不論是帶有鼻音的娃娃音、矯揉造作的笑聲、故意說給當事人聽的八卦,還是裝成受害者的微弱聲音。不只是聲音,氣息也很嘈雜。視線、笑容、肌膚和頭髮的氣味,都吵死人了。讓我的皮膚底下躁動不已。
——吶。
長指甲碰到了我,像是染了血的指甲。固執地叫喚著我的名字,每一次叫喚就會纏上來。看不見的東西,黏黏稠稠,一圈又一圈地緊緊纏繞著我。
手腕被用力抓住,指甲陷入皮膚而吃痛。不要,我揮開,但卻又被再次抓住。回過神來,我的手又小,力氣又弱得令人沮喪。我好幾次用力推開笑著伸過來的手,使盡吃奶的力氣一往外推,就聽到了刻意的哀號聲。
氣氛尖銳了起來。說自己受傷了的高亢責罵聲,帶著怨恨的視線向我刺來。
——我看他很可憐才對他好的。
身體因女人的嘲笑而熱燙起來,即使捂住耳朵笑聲依然不絕於耳。啊啊,好吵。帶著娃娃音的笑聲回蕩著。
——在育幼院長大的,我不行。
眼底瞬間染上一片紅。紅色的月亮,正看著我。
我被自己的喊叫聲吵醒。房內還很陰暗,低矮的天花板看起來比平常更沉重地壓了下來。
嘩啦啦,彷彿覆蓋了整棟老舊公寓般的水聲傳入耳中。雖然擔心這下子該怎麼騎腳踏車上班,但雨聲讓我感到安心。感覺潮濕的淺灰色空氣安撫了我依舊怦怦跳個不停的心臟。
我深吸一口氣。破舊的房子沒有任何改變,但不再像以前一樣散發出榻榻米的霉臭味。空氣中飄著清爽的植物香氣,因為我用了薰衣草的室內芳香噴霧,這是小川朔說現在是蚊蟲出沒的季節而給我的,壁櫥里則是香氣中帶有些微苦味的菊蒿芳香袋。因為這些東西,讓我就算回到家中也感覺像還身處在工作場所一樣。
我仰躺著反覆深呼吸,吸進薰衣草清爽但又微甜的香氣。小川朔說這具有防蟲及放鬆的效果,然而這陣子,我都被惡夢擾亂了睡眠。
僵硬的電子音落在潮濕的屋內。我看向枕邊的手機,持田傳來的訊息在熒幕上發光。「早呀」,接著收到的訊息是「下雨了要不要我送你去洋樓」。我腦中浮現他老好人樣的笑紋。
「這麼早就開始跑業務了嗎?」
我將脫口而出的話直接打成文字後,他回我因為餐飲店客戶的製冰機壞了,所以要在營業時間前送到,因此打算順便用業務車載我去洋樓。雖然他是知道森林裡的長斜坡有多難上去才這麼說,但持田實在太過體貼與親切到讓我不安的程度。
沒關係,我回覆後,再加上感激的貼圖。一方面是出於不想麻煩持田的想法,但也是反射性地不希望被小川朔知道我和他有聯繫。我們年紀相同,聊天也很契合,有時候會一起去唱歌或喝酒。如果搭乘持田的車去工作大概會因為味道而被發現。
小川朔並沒有禁止我和前委託人成為朋友。但是,我就是莫名地不想被他知道。
持田無法忘記小時候遭到同學施加的暴力,我想未來他一定也還會記得。受害者的傷痕永遠不會消失,每當我看到他的笑容就如此領悟。
手機響起,傳來持田的訊息。
我是在遇見他之後,做惡夢的頻率才開始增加。我心想著,不需要對我這種人這麼好。雖然這麼想,但又無法放棄與他的交情。
我雙手捂著臉,深深地、深深地吸入薰衣草的香氣。
我穿著斗篷,騎著腳踏車前往洋樓。
雨勢越來越大,混濁的流水在森林裡的坡道上如淺川般汩汩而下。斗篷雖然可以遮雨,但休閑鞋卻因車輪濺起的泥水而從內到外濕透了。褲腳也濕了,緊緊黏貼在腳踝及小腿上。
要是請持田送我來就好了。我踩著發出咕唧咕唧水聲的休閑鞋跑上洋樓石梯時,拱形的左右對開門扉在我眼前打開。
「早呀。」小川朔眯起眼,「如果不想增加清掃範圍,要不要從後門進來?」
沒有一句話慰勞淋成落湯雞來上班的我。不過我也沒有任何期待,因此我回以「好,對不起」,機械性地往右轉身,走下才剛跑上去的石梯。
「你直接到菜園去摘茴香,基部白色膨起的佛羅倫斯茴香整株摘下。要選最大株,已經過熟的植株,不然會被源叔罵喔。」
我好不容易才抵達洋樓,又要去走因下雨而泥濘的泥土地嗎?一想到這,身體就變得萬分沉重。小川朔彷彿是聞出了我的憂鬱般接著說:
「等一下可以把衣服和鞋子洗一洗。用烘乾機烘乾的話,回家之前應該會幹。傍晚時雨就會停了。」
他的聲音並不宏亮,卻能夠不受雨聲干擾地傳來,彷彿是以強韌堅硬、與他人不同的材質打造而成的聲音。
「我已經用完早餐了,因此不必急著準備餐點。仔細將頭髮吹乾,把薑汁糖漿兌熱水喝下暖身。梅雨季節著涼可不是好事。」
我知道他並不是關心我的身體,因此背對著他只答了聲「好」。小川朔是討厭生病及身體不舒服的臭味,他說頭痛啦、肚子痛啦、牙齒痛啦,不健康的身體臭味就像警報訊號一樣讓他不開心。就算只是稍微睡眠不足,也會被他告誡要做好健康管理。
我感覺到門在背後關上。小川朔一個人吃完早餐就代表新城先生今天應該不會來。平常總是在我泡剛摘下的香草茶時,不擅長早起的新城先生出現,然後一起用遲來的早餐。這裡的時間流逝得很緩慢,每一餐的餐點及茶都要花時間製作。不過,在調香的晚上他似乎不太吃東西。只要他請我傍晚前準備輕食的那一天,隔天的廚房大多都還會保持得乾乾淨淨。小川朔有著近似隱密夜行性動物的氣息,但卻很喜歡在陽光下用餐。
是因為下雨的關係嗎?我心想著。「雨天時他的心情會很差。」新城先生曾嘴裡咬著煙上上下下晃動著說。確實,下雨的日子他很少到樓下來。眼神不是比平常更迷濛,就是輕微地躁動難安。下雨的日子洋樓寂靜無聲,讓人更想睡覺了。
我小心不陷入混濁的泥水中,慢慢地往菜園走去。帶著水氣的綠更加青翠油亮,悶濕的泥土味強烈地遍及四周。
如果雨滴每一次在葉面彈起時,每一次滲入土壤中時,氣味都會四溢而出,那麼雨天對小川朔來說或許是格外喧鬧的日子。
我仰望天空,雨水如噴霧水柱般落下。我任憑全身濕透地昂然立於菜園正中央,感覺植物們的氣息似乎更強烈了。
佛羅倫斯茴香的球莖就像白色的心臟一樣。從地面膨起的肥大球莖,在雨水的刷洗下白得令人驚異,讓人猶豫著是否該下刀。
有著亮綠色如血管般的無數條莖幹從白色的心臟延伸而出,細絲狀的葉子呈放射狀擴散。茴香的話,我在料理中只用過這些細如遊絲的葉子以及乾燥的種子。
小川朔的紙條上寫著葉子要用在鋁箔紙烤鮭魚,莖幹做成沙拉,球莖和韭蔥煮過後放到調理機中加牛奶打成濃湯。原來全株都可以使用呢,我深感佩服地洗洗切切烹煮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我穿著圍裙打開門,一位戴著眼鏡的女性站在門外。她看到我後深深低下頭,姿勢奇妙地端正,並且像在握武士刀一樣地拿著還在滴水的折傘。
「非常抱歉,比約好的時間遲到了三分鐘。」
「約好的……」我復誦著,「啊,是客人嗎?」我以慌張的語氣說,女子嚴肅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是的,我和調香師小川朔先生預約了他寶貴的時間。」她沒有任何遲疑地回應。
從外表看起來我還以為是來拉保險還什麼的,該女性就是穿著如此單調的服裝。白色襯衫的扣子規矩地扣到上面第一顆,外套和及膝的長裙也很老氣。幾乎沒有化妝,也沒有擦指甲油。深膚色的厚絲襪上濺得到處都是泥巴。
「準備毛巾。」沉靜的聲音從樓梯傳來,「帶客人到會客室。非常抱歉,請稍等一會兒。」他接著說。「好的。」女子很乾脆地回道。
我將毛巾遞給女子並帶她到會客室後,抬頭看向站在樓梯中段的小川朔。「是委託人嗎?」我和他確認。與其說是委託人,那副打扮說是來面試的還比較貼切。
小川朔皺著眉暫時動也不動,不久後像是回過神般用下巴微微地點了點,只說「我忘了告訴你」,並給予幾個指示後,便又再次回到二樓去。還真難得,我心想,搞不好雨天他真的反應會變慢也說不定。
我回到廚房打開抽風機,按照小川朔所說的泡紅茶。我推著放了茶杯及茶壺的推車進入會客室,女子依然正襟危坐地坐在沙發上。我拿給她的毛巾整整齊齊地疊在膝蓋上。
「不好意思,味道會不會讓妳不舒服?」
現在剛好在煮佛羅倫斯茴香,保險起見我開口詢問。有一定數量的人並不喜歡洋茴香及茴香像藥味的獨特香氣。女子微微地偏了偏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很年幼。雖然因為老氣的服裝讓她看起來顯老,但說不定她和我的年紀並沒有差太多。
「什麼味道?」
「現在剛好在烹調。」
眼鏡後方的小眼睛細微地移動看向我的圍裙。「我沒有關係。」她垂下眼,對話到此結束。古老的落地鍾沉鬱地響起。
就在我泡紅茶時,呼吸開始變得短淺。我偷偷看向一動也不動坐著的女子,一邊張嘴呼吸,一邊悄悄地將門打開一半。
我感到很困惑。在玄關接待時我本來還以為是錯覺,可是這個人,超級無敵臭。
不是體臭也不是香水,大概是柔軟精的味道。人工的甜膩臭味混雜了被雨悶過的衣服氣味,形成濃重的臭味充斥著屋內。臭味每吸一口就越來越濃烈,不,或許是已經沉積在鼻腔里了。
就連我都難受得太陽穴陣陣抽痛了,對嗅覺敏銳的小川朔來說更是劇毒吧,也許是這樣他才遲遲不下來。
「不好意思!」我心一橫出聲詢問。女子改變身體方向看著我,我感受到臭氣在搖晃。拜託妳了,別動啊,我內心想著。
「那個,妳的衣服濕了吧?這裡有女性的制服,其實就是洋裝,要不要替換一下?和我穿的樣式類似……」
「是有衣領的服裝嗎?」
「應該是沒有。」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心領了。要是露出肌膚,會被我母親訓斥沒教養。」
她的回應沒有任何猶豫。「啊,這樣啊。」我退讓了。我本來是想換了衣服以後臭味應該會好一點,但沒想到會收到「沒教養」的回應。被她這麼一說,簡直就像我是別有居心才建議她去換衣服的一樣。
可是這下不妙了,不知道小川朔會對她說什麼。正當我內心焦急不已時,傳來下樓梯的聲響,接著小川朔走進會客室,他眉間的皺紋更深了。「橘小姐,我聽說您是這麼稱呼的。」他也不坐下就說。
「您弄錯柔軟精的用量了。」
女子抬頭看小川朔,「是太少了嗎?」她很直接地詢問。小川朔難得輸了。
「太多了。」
「我會再注意。」
小川朔一副不知如何回答的樣子,沉默地坐在橘姓女子的前方。新城先生如果在場應該會大爆笑吧,我這麼想著,咬牙忍住笑意,將倒了紅茶的杯子端到兩人面前。
當我在茶壺中添加熱水時,橘小姐仰起臉。「那個藍色的花……」她直盯著透明茶壺裡。
「是矢車菊。」小川朔邊翻開筆記本邊說。
「我母親很喜歡。她說是很高雅的藍。印象中可以吃的花是叫做食用花嗎?」
「是的。」
「不過矢車菊沒有香味吧?為什麼要加入茶里呢?如果不是透明茶壺根本不會發現。」
小川朔停止動作十指交握。
「矢車菊具有利尿作用,對於容易水腫的梅雨季很有幫助。雖然一般認為它幾乎沒有香氣和味道,但其實帶有隱約的甜味。當然也有香氣,只不過是絕大部分的人無法感受到而已。只要存在於這個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沒有氣味的,不論是石頭、金屬,所有東西都有氣味。」
橘小姐緩緩地眨著眼看著小川朔。「存在。」她輕聲道,「我不客氣了。」她雙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後放回茶盤上。
「對我來說這只不過是溫熱的液體。」
「您的意思是?」小川朔眯起眼。
「我聞不出味道。」
平淡地彷彿在說他人的事的語調。她再次開口,換個方式表達:「我失去了嗅覺。」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橘小姐說她聞不到任何氣味。
甜味、鹹味和酸味雖然微弱但還吃得出來。布丁是一坨冰涼甘甜的泥團,鹵芋頭像在啃肥皂,水果是又冷又酸的水分集合體,天婦羅或炸物則像在咬碎落葉一樣,她說。一旦閉上眼睛進食,就完全分辨不出來自己在吃什麼。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痛苦,只是淡然地說明失去嗅覺的世界。
「不是只有食物而已。」橘小姐有點難以啟齒地繼續說。
「我甚至覺得先生變成了陌生人。他的頭皮、腋下都沒有味道,就連以前不喜歡的臭襪子味也聞不到了,也分辨不出是穿過的還是洗過的,所以才會想著不能讓衣物發臭而增加了洗衣精和柔軟精的用量。在他抱著我的時候,也會突然間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所以房間不能關燈。」
說到這裡,橘小姐不再言語,開始用濕紙巾擦拭著牢牢黏在絲襪上的泥巴。她很有耐心地不斷輕拍擦拭,頭每動一下,濃烈的臭味就飄散出來。我本來以為看起來黏膩的黑髮是因為被雨淋濕的關係,但或許是造型產品也用太多了。
「您來這裡想得到什麼呢?」
小川朔站起來,感覺再也無法忍受地開了窗。雨的氣味及雨聲隨著厚重的濕氣一同飄了進來。
「我想請您製作可以恢複嗅覺的香氣。」
沉默暫時降臨。過一會兒,「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事。」小川朔說。
「嗅覺喪失症,」他看著橘小姐,「也稱為嗅覺缺失症,是指像妳一樣沒有能力感受氣味的狀態。可能是由於某些原因造成鼻子與大腦連接的神經迴路被切斷,也就是說這是大腦與周邊神經細胞的問題。是氣味無法傳遞到大腦,因此無法靠香氣解決。」
「原因是指什麼?」
「每個人不一樣。舉例來說鼻竇方面的疾病、受到感染、頭部外傷等都是。只是,這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我建議您去找專科醫師診斷,如果您真的希望治好的話。」
橘小姐緩緩地眨了眨眼。
「治得好嗎?」
「這我不清楚。我聽說有人天生沒有嗅覺,也有人是不明原因就慢慢地失去了嗅覺,也有的人因為意外、手術或感染的後遺症而暫時喪失了嗅覺。那或許是稱為『hyposmia』的嗅覺減退,也有可能以後會出現嗅覺倒錯。有專門的機構在研究味覺與嗅覺,我可以介紹您去那裡。」
小川朔一直站在窗邊說話。橘小姐「嗯、嗯」地點著頭聽,然後低頭致謝:「謝謝您。」真是奇妙地坦率。持田也很坦率,可是感覺又不一樣。她雖然一絲不苟,卻給我事不關己的印象。
「我去查一下聯絡方式。」小川朔往門口走去。在門後的陰影處,腳步聲有一瞬間停止了。
「為什麼您想治好呢?」
當然想治好啦,這還用問嗎?「啊?」我忍不住疑問出聲,小川朔冰冷的視線射來。橘小姐臉色微紅地說:「因為我母親想要抱孫子。」
「孫子……嗎?」
「是的,我遲遲無法懷孕因此很傷腦筋。我在書上看到嗅覺和荷爾蒙的平衡有關,就像剛才說過的,我忍不住把先生當成陌生人,因為這個緣故,身體沒有辦法接受。」
「這是您的心愿嗎?」
「是呀,因為我母親一直要我趕快生。」
小川朔好一陣子不發一語。
橘小姐雙膝併攏,嚴肅地等著他下一句話。
因為沉默得太久了,我開始感到不安。是因為橘小姐濃烈的柔軟精太臭了,所以聞不出她的資訊嗎?還是說下雨讓他無法正常發揮?
「懷孕的事我想也和專科醫生商量比較好。如果只是想生小孩,應該還有很多其他的方法。」
他終於擠出了這句話。
「意思是您沒辦法治療嗎?」
「我的身份沒有資格治療他人。這裡是將人們的慾望轉化為香氣的地方。」
走廊發出吱嘎聲,走上樓梯的腳步聲越來越小。我邊添紅茶邊偷看了橘小姐的側臉,我以為她會露出失望的神色,沒想到她的嘴角依然揚著端正的微笑。
「謝謝。」她很有禮貌地低頭道謝。沒有任何討厭的感覺,反而是委託人之中少見的懂得基本禮儀的人。
可是,該怎麼說呢,感覺很不舒服。是因為我不擅長與女性相處嗎?
「那個……」我忍不住出聲。「是。」橘小姐筆直地看著我。
「吃不出味道很辛苦吧,吃東西時會覺得很無聊嗎?」
「不過,只要想成是食用花那樣的東西就覺得沒關係了。某種層面上來說,感覺可以公平對待食物了。」
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沒興趣反問。「這樣子呀。」我露出職業笑容,為了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輕輕地呼了口氣,她的正向讓我感覺到些許煩躁。
真的是,為什麼會來這裡呀。即使聽到在這裡治不好,也沒有任何感到惋惜的反應或不安的樣子。
我在移開視線時察覺到,來到這裡的人們都懷抱著渴望,即使是老好人持田也有不惜豪擲千金也要做的事。而她卻沒有這種和口渴相似的迫切心愿,甚至還給人一種奇妙的充實感。
「不好意思,為什麼——」
「橘小姐。」小川朔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小川朔擋在了我和橘小姐之間。
「一定要好好治療喔,嗅覺有障礙的人發生意外事故的風險較高。氣味不只是單純與品味愛好有關,也是閃避危險的重要感官。我也曾在文獻上讀過有容易罹患憂鬱症的傾向。」
「好。」橘小姐就像優秀的學生一樣,以不帶一絲陰翳的聲音回答。「謝謝您。」她有禮地低頭道謝。在小川朔戴上銀框眼鏡之前就從沙發站起身的委託人,她還是第一位。
我拿出先前保管的折傘時,後門傳來了源叔的聲音。他是個急性子的人,因此我慌忙跑過去。源叔雙手抱滿了幾乎要掉到地上的芍藥花,散落在濃綠的葉子與純白花瓣上的水滴吸收了光線閃爍著光輝。較大的花朵每一朵都有嬰兒的頭部大小,放射出充滿氣勢的美。
「哇,還真壯觀呢。」
「朔少爺說想要用它們的根,所以要我在花全開之前先剪下來。老太婆的墓前插不下全部,年輕人,你拿去送給喜歡的女孩子吧。」
「才沒有那種人。」
「年輕人說這什麼話。」
正當我們隔著花你一言我一語時,源叔的眉尾明顯地垂下了,他看著我的身後。
「怎麼?面試嗎?年輕人,你終於受不了了嗎?」
「啊?」
我一回頭,橘小姐站在廚房裡。我一直認為她不是那種會擅自闖入未經帶路的空間的無禮之人,所以大吃一驚。
「怎麼了嗎?」我大聲問道,她嚇了一跳做出雙手護頭的動作。當我因她過度的反應而受傷無言以對時,源叔快手快腳地將芍藥花束遞給了橘小姐。
「小姐,不嫌棄的話就帶回家吧。」
「好,謝謝。」橘小姐刻意不看我的方向朝源叔伸出手。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臉色也很蒼白。我有那麼可怕嗎?當我愕然呆立時,橘小姐囁嚅道:「非常抱歉。」
「我好像聽到我母親的聲音,所以就擅自進來了。」
「妳母親?! 我的聲音嗎?」
源叔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橘小姐微微地點了點頭,源叔一副不知說什麼好的微妙表情摸著鬍子。
「那她一定是位聲音很有氣勢的人。」
橘小姐不發一語地將臉埋入芍藥花中,花瓣被眼鏡的鏡片壓扁了。她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想要聞花香味一樣,但是,被白色花朵包圍的蒼白臉龐讓我聯想到死亡,脖頸一陣冷汗。
小川朔安靜地站在起居室的長桌旁。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伸手往胸前口袋,銀框眼鏡發出微弱的光芒。
一打開玄關門,門外停著新城先生的黑色車子。副駕駛座的門開了,一位削瘦的男子走下車。
「這是我先生。」橘小姐以開心的聲音說,為在雨中跑來的男子撐傘。
西裝和鞋子都無可挑剔地乾淨整齊,不過和橘小姐一樣是透出一股老氣的剪裁,而他的身邊果然也散發出濃烈的柔軟精臭味。
「先生也半斤八兩呢。」我小聲說道,「氣味可以產生耐受性,」小川朔簡短地說,「這叫嗅覺疲勞。」他接著補充。
「給你們添麻煩了。」男子不斷低頭致歉,「雖然數量不多。」他遞出了白色信封給小川朔。閃避著水窪跑過來的新城先生從後方抽走,「哎唷,諮詢費。」然後就直接走進洋樓了。
「我已經叫好計程車了。」在男子說話的同時,一道燈光像在舔舐著潮濕的道路般越來越接近。
男子先讓橘小姐坐上計程車後,轉身朝向小川朔。
「她有沒有提到她母親?」
「這次雖然沒能幫上忙,不過委託內容即使是家人也無可奉告。」
「很抱歉。」男子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在遲疑了幾秒後才開口。
「她的母親已經過世了。」
小川朔並不驚訝,他微微點頭後看著男子。
「我只有兩個問題。母女之間是否曾有體罰行為?」
男子的下顎處瞬間緊繃了起來,他瞄著計程車的方向,一邊以微弱的聲音說:「……聽說是有。」坐在后座的橘小姐專心地擦拭著淋濕的眼鏡鏡片。
「她是單親家庭的獨生女,媽媽似乎非常嚴厲,她以前常常被打。還曾經因為腦震蕩被送上救護車……可是,她堅持是她的錯。」
「嗅覺異常或許是那時候的後遺症。另一個問題,她母親是否為信仰虔誠的人?」
男子一臉意外。
「我不確定……」
「她母親是否有每天在佛壇前拜拜的習慣?」
「我聽說她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所以每天會點香祭拜好幾次。印象中她母親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嚴格的。」
「她以前和母親同住吧。」
「對,她曾說女兒就像半個自己。」
男子的眼睛些微地游移起來。
「那個,這和某種治療有關嗎?」
「沒有。」小川朔搖頭。「單純只是我想知道而已。」
小川朔目送著計程車在雨中離去。若是平常,他早就回工作室去了,我心想著真難得,同時看著他的側臉。他的雙眼依舊看不清焦點落於何方,倒映著灰色的雨,輪廓更顯得模糊了。
「那是包覆了一層水膜的世界吧。」
小川朔忽然低聲道。
「沒有氣味的世界。她本身也像包覆了水膜一樣無法掌握。」
「她能夠治好嗎?」
「不知道,畢竟她並不打算治療。」
「是這樣嗎?」
「她是為了聽到治不好才來這裡的,只是假裝成想要來治療的樣子,因為她並不是嗅覺喪失症。她沒有失去所有的嗅覺,她對源叔的味道有反應。」
「不是對芍藥有反應嗎?」
小川朔彎身撿拾落在地面的白色花瓣,送到我的鼻子附近。
「也許你聞不出來,不過上面沾染了線香的味道。上了年紀的人的皮膚與線香的味道,這讓她聯想到母親了吧。不過這是一般人類的嗅覺無法捕捉到的幽微氣味,在醫院也許會被診斷為幻嗅。」
我一伸手接過花瓣,他就立刻轉身。我聞不出線香的味道。小川朔往石梯上走去。
「她說聽到母親的聲音是說謊,用意是想要隱瞞她只聞得出這唯一的氣味。或許在那沒有氣味的平坦世界中,只有母親的味道清晰地浮現。」
「但是,那是對自己施暴的母親喔。」
「即使如此,她的世界裡也只有母親而已。就算母親已不在世上,只要其他的嗅覺不恢複,就能夠和母親的味道這個幽靈一起活下去。」
「請告訴我,她對母親的氣味抱著什麼樣的情感?」
我將白色花瓣往小川朔的背影推去,腦中閃過在廚房白著一張臉的橘小姐,還有她急忙護住頭部的動作。這麼一想,她也只有在那個時候顯露出真正的表情。她的身體應該是害怕被打,那她的心呢?
「憎恨嗎?畏懼嗎?憤怒嗎?」
我追在小川朔後頭,腳下濺起了雨水。手握在玄關門把上的小川朔以眼角看我。
「執念。」
「咦?」
「那是慢性自殺。如果像那樣每次出現味道時都追過去的話,總有一天會發生意外,也許她真正追求的就是這個。」
「所以你才不願幫助她嗎?! 」
我忍不住大喊。
「幫助人不是我的工作。」
「那你為什麼要問她先生問題?」
「因為我想知道。」
我啞口無言。
「……就這樣而已嗎?」
「總覺得內心有創傷的人某些地方和我有些像。」
彷彿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
「既然如此……」
像是要堵住我的嘴似的他,將濕掉的傘推了過來。
「大概再過兩個小時雨就會停了,不過只是暫時的。你在那之前完成餐點的準備後就可以回去了。」
玄關門發出聲響闔上。小川朔開門總是只開僅能容他一個人通過的大小,他從那樣的縫隙間像貓一樣地出入。被留下的我拿著還在滴水的雨傘暫時在石階上呆立了好一會兒。
新城先生在起居室抽煙,平常我會覺得很討厭,但今天感覺煙味拂去了橘小姐四處飄散的柔軟精的臭味。
「小川先生呢?」
「他說累了要去睡覺。哎呀,畢竟這股臭味連我都覺得難受啊。」
「是呀。」我有點同情他。
「體味也是個不能沒有的東西呢。」新城先生張大了嘴吐著煙圈看我。
「什麼?」
「啊,不是沒有嗎?是不想要聞到老公的味道?不過確實沒有了嗅覺的話,感覺有點難硬起來呢。」
連家人都不能說的委託內容,為什麼就可以透露給新城先生呢?而且拿這種內容來尋求我的認同,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就是五感的其中之一不是嗎?像AV也只是一種靠視覺讓人興奮的媒介,所以沒有什麼嗅覺對性慾來說不可或缺這種事吧。」
「不不不。」新城先生吱吱嘎嘎地搖著椅子。總覺得他輕浮的態度讓今天的我鬆了一口氣,我不想去思考橘小姐與她母親的關係。
「氣味很重要的,似乎有個研究結果是說動物會在無意識中以基因的味道篩選對象。我認識的一個大姐和某個糟老頭搞外遇,不管誰說什麼都不分開。可是有一天,她很乾脆地分手了。問她為什麼,她說原本她喜歡的體味聞起來變成像油性黏土,所以沒辦法再和他一起睡了。氣味這種東西啊,一旦不喜歡一切就都結束了。無論交往多久,放了多少感情,都無可挽回呀。我也是,只要有人真心向我表達厭惡煙臭味,那我就當作對方對我沒興趣了。」
呼~他將煙霧吹到我臉上。
「我是真的覺得討厭。」
「我知道。」他戲謔地笑著。我正打算無視於他走到廚房時,「你呀,」聲音追著我過來。「看到朔,還能覺得那只是五感的其中之一嗎?」
聲音很僵硬。
「……我不這麼想。對不起。」
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向新城先生道歉。
「老實說,我偶爾會想他是怎麼活著的。不只是氣味,還有氣息、聲音,一旦覺得討厭,開始在意了,就怎麼做都沒用了不是嗎?」
沒有回應。只有吐出煙霧的聲音久久不停歇。
「他之前說過氣味很嘈雜。」
新城先生一句話也不說。
「他是否有點羨慕橘小姐呢?如果沒有了嗅覺,小川先生的世界會變得安靜嗎?」
「誰知道呢?不過,事情變成那樣的話我們的生意也完了。」
他不再說話。我回頭,新城先生正看著窗外。
「他說下雨的日子氣味會一擁而上,似乎也曾說過氣味的記憶的蓋子會打開。那感覺大概非常栩栩如生,已經不在世上的人搞不好就像幽魂一樣地四處遊盪。」
這麼說完,新城先生站起身。「我先走了。」然後重重地沿著走廊離去。玄關門關上,突然一切都靜了下來。二樓沒有半點聲響。
時間還沒到傍晚卻有些昏暗。流經窗戶的雨水影子淡淡地映照在地板上,雨以一定的節奏不斷地落下。雨會停嗎?我這麼想著,卻也知道小川朔的預報從來沒有失准過。
源叔又拿來了嗎?我看見後門旁邊的流理台上成堆的芍藥,幾乎要牢牢刻印在眼中的高潔的白,總覺得散發出一種不知懷疑為何物的純真死亡氣息。
如果橘小姐為了追尋母親的氣味而遇到意外事故的話,那時候的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的腦海中浮現幸福微笑的表情。
為什麼她會渴求毆打自己的母親呢?
我怒火中燒,呼吸急促了起來。緊握拳頭,對抗著想要將花踩爛的情緒,心想著希望這股搞錯對象的憤怒氣味可以傳達到小川朔那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