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話 選項 (1)

人際關係很難。

和其他只要獨自做好分內事的工作不同，這件事會有他人介入。

因為要失去自主決定權並與他人達成共識。

這包含著遠超字面意義的諸多困難。

比如說。

關於『今天吃什麼』這個話題，如果獨自決定就能隨意選擇想要的菜單。

但如果兩人討論上述話題時需兼顧雙方喜好，若喜好不同則必須有一方或雙方作出妥協。

那麼三個人的情況呢？

假設一個喜歡麻辣燙，一個喜歡薄荷巧克力，還有一個對這兩樣都深惡痛絕。

最終決定權會落到那個兩樣都討厭的人手裡。

但掌握決定權的人內心會產生負擔。

因為要為了自己的口味讓另外兩人遷就。

我現在面臨的就是這種問題。

我、韓瑞琳、趙雅允之間的人際關係，註定無法讓三人都獲得完美結局。

必須有人放棄，有人妥協。

這個決定權在我手裡，我不能也不該把選擇權推給任何人。

所以，這他媽完蛋了。

「咿呀…！」

「呵呵呵，我們恩書看來很喜歡社長呢。這小不點這麼小就有看人眼力見了啊。啊，這是誇獎。」

「啊，是。」

來參加喬遷宴。

眼前梁吉尚的獨生女——未滿周歲的梁恩書正對著我咯咯笑。

她伸出手，我便遞上食指，那丁點大的手立刻緊緊攥住我的手指。

孩子的體溫、力量果然很陌生。

但這樣待著，近來聽到的各種煩惱似乎也稍微遠離了。

抬起頭看向梁吉尚。

然後看到了梁吉尚的妻子陳延慶女士。

看起來很幸福。

其實從戀愛時期就不斷聽聞兩人的故事，倒也不算稀奇事，但此刻看來卻格外不同。

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相遇相愛，懷抱著愛情的結晶微笑的過程，怎麼可能一帆風順呢。

就算所有人都做的事，也不會簡單。

應該說所有人都硬是完成了那件困難的事才對。

所以突然害怕起來。

『我能做到嗎？』

我是能做到這種困難事情的人嗎。

不，只要想做總會有辦法的吧。

但真能順利走完這個過程嗎。

開始失去信心了。

對於連把兩人當作異性看待都才剛開始的我來說，這一切都感覺像是遙不可及的故事。

但已經不能再拖延了。

不知不覺韓瑞琳向我告白都已過去好幾年，現在也明白了趙雅允當時的心意和現在的心情。

無論選擇哪邊都無法成為完美答案。

好難。

開發並發行遊戲 甚至覺得銷售工作反而更輕鬆。

就在那樣的時候。

「不過延浩先生不談戀愛嗎？」

陳延慶向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梁吉尚開始看我的眼色。

能察覺到那種程度的人，比起連根毛都看不出的我，梁吉尚肯定更早看穿了那兩人的心思。

雖然很可氣，但換作是我也會像梁吉尚那麼做。

本來這世上再沒有比插手別人戀愛更難看的事了。

我清空思緒回答道。

「想法是有的。」

「那對象呢？」

「….」

對棘手的問題保持沉默。

梁吉尚坐立不安，陳延慶小姐看起來毫無想法。

「呀啊…！」

梁恩書小姐很感激地非常喜歡我。

梁吉尚把梁恩書小姐推到了我的懷裡。

作為愛人，以及孩子。

『是啊。』

普遍情況下結婚後就會生孩子。

這種小不點要長成梁吉尚那樣…不，這比喻太噁心了還是說長大成人吧。

總之得一起度過那麼長的時間。

要是借口工作忙就撒手不管，肯定會和孩子疏遠的。

反過來要是放下工作不管，我自己就會幹癟死掉吧。

但是這些選項都很難選啊。

我終於意識到那些被我拖延、想著總有一天會自行解決的事情有多麼艱險困難。

沉重感壓在肩頭的滋味並不怎麼愉快。

梁吉尚為我打氣。

「哎呀，我們社長怎麼可能連這種事都搞不定。長得這麼周正，見誰都能拿下吧。又不是藝人那種事。」

「嗯，那個嘛…」

「比起那個，社長，我們遊戲明年要上市了，關於市場營銷…」

梁吉尚用手唰地捋了把光頭，轉移了話題。

謝天謝地，這是最容易聊的話題。

「啊，說到這個。」

急轉直下的話題讓陳延慶小姐嘴裡漏出低沉的嘆息。

任誰看都是在說『來暖房派對還要談工作？』的表情。

雖然說得完全正確，但人總不能只靠正確的方式活著。

對話持續了相當長時間。

直到梁吉尚的女兒梁恩書小朋友熟睡為止。

多事多難的夏天結束了。

十月底，新冠的傷痕和每年刷新紀錄的酷暑終於都迎來終結。

世界正變得愈發溫暖。

Rewind也是如此。

2組和3組正享受著新開發前的空檔期，事業部也將三組的營銷轉為專組營銷，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架勢。

要說忙也就開發1組，尤其是編程部門，其餘人只做些瑣碎工作悠閑度日，若問Rewind創立以來最太平盛世的光景，所有人都會一致選現在(程序員沒有投票權)。

所以目光自然轉向別處。

人嘛，本來就得心裡有了餘裕才能環顧四周，找點嚼舌根的料。

近來…不，向來如此，開發1組的談資總是但是。

「最近音效總監氣場完全變了吧？」

「這還用問？打眼瞧著就不一樣。」

「藝術總監穿衣風格好像也變了。」

「組長嘛，誰不知道原因啊。」

呼嚕嚕，員工們喝著咖啡偷偷議論的對象正是瑞琳和阿允。

因為這兩人的氣質變化，近來確實急劇得過分。

瑞琳向來穿著考究的西裝。

最近這種打扮變得更簡約自由，原本僵硬的形象也消失了，或許正因為如此，那種比實際年齡成熟且像上級的氛圍也消散了。

說話方式也比以前更愛開玩笑了，這全是因為經常逗延浩玩才變得這麼能說會道。

對團隊成員來說算是可喜的變化。

不管怎麼說，至少沒以前那麼嚇人了。

不過比起瑞琳的變化，阿允的變化更大。

阿允把逐漸增加粉色佔比的頭髮重新染回棕色。

原本只留到肩膀的頭髮現在長到胸口，十幾年從未剪過的劉海如今也完全掀開露出額頭。

不知是否燙過捲髮，她頭上總是帶著卷度。

工作時依然穿著綠色青蛙運動服，但其他場合開始注重穿搭，整個人的氣質也比以前沉穩。

圓潤的五官讓她笑起來依然顯嫩。

但這並非幼稚的感覺。

在員工們看來，那更像是刻意營造的清純感。

「最近錄音室都沒人傳喚了。」

「嗯，感覺她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吧？」

「就是說啊。」

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

都是因為延浩。

以前大家還會開玩笑說兩人為延浩爭風吃醋什麼的，如今這話成了真，旁人也不敢隨便起鬨了。

通俗點說，就像小學生起鬨「英姬喜歡哲洙！」那種感覺。

若是玩笑大可一笑而過，但若英姬當真了，雙方難免會陷入尷尬境地。

畢竟不是小學生智商，用成年人的心智嘲弄上級真情實感後，善後問題可不容忽視。

總之，兩人這般轉變倒讓員工們每天都有嚼爆米花看戲的樂子。

最有趣的是延浩每次都會認真作出反應。

今天也不例外。

「社長，麻煩您過目這個…」

阿允把某份文件遞給延浩。

今天的阿允將後腦頭髮捲成圓髻，穿著過大的白襯衫和牛仔褲。

延浩強忍尷尬的模樣實在滑稽得很。

「嗯，稍等。」

「嘿嘿，好的…」

阿允個子嬌小。

再怎麼往高了算也絕超不過160，所以只要稍彎腰，視線就能和坐著的延浩齊平。

任誰看都是露骨的示好。

阿允用細聲細氣的嗓音輕輕拋著媚眼，繼續向延浩說明作品內容。

延浩一時半會兒都不敢直視阿允。

雖然因為從前世到今生見過的阿允里從未有過這般模樣，認知失調感極其強烈，但在旁人看來不過是他在新形象前害羞罷了。

這就完了嗎。

…不，阿允的回合結束了，但接下來還有瑞琳。

「前輩，這個。」

瑞琳也來找延浩確認作品了。

距離相當近。

不是心理距離，是物理距離。

這次延浩同樣顯得不自在。

當瑞琳的手偶然碰到延浩肩膀時，甚至能罕見地看到他渾身一顫。

瑞琳抿嘴笑了。

延浩持續躲避著瑞琳的視線。

「哎呀。」

有人輕輕發出這樣的感嘆。

還有比這更精彩的好戲嗎。

持續承受兩人這般示好的延浩究竟在想些什麼？

本來最有趣的就是看別人談戀愛。

既不會像自己戀愛那樣壓力山大，又不用愁眉苦臉，剩下的全是樂子。

而他們最期待的重頭戲來了。

「到聖誕節只剩一兩個月了。」

「該和誰玩呢？」

在連國王都看不見的地方罵人才是人，社長的閑話有什麼不能說的。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員工們就延浩這次聖誕節要和誰過展開了嚴肅而建設性的討論。

但說著說著，最終得出的結論還是相當老套。

「八成要工作吧。眼看明年就要上市了。」

「啊…」

那個工作狂、天下第一狗雜種大賽冠軍、把員工甚至自己都當零件用的非人生物，怎麼可能在聖誕節約會？

有人拋出的疑問在平靜水面上激起漣漪。

蕩漾的漣漪很快化作海嘯，滔天巨浪將此前浮現的各種主張盡數吞沒。

士氣跌到谷底的員工們立刻作鳥獸散，為上市前後必經的磨難之路感到憂鬱。

所以他們不知道。

「…三個人一起玩？」

延浩對瑞琳和阿允說過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