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話 告白 (1)

瑞琳眨著眼睛理清狀況。

「哎呦，我們延浩讓你在手下工作真是受苦了。」

「怎麼能和這麼漂亮的人交往呢？我第一眼還以為是明星呢！」

「恁爹是幹啥的？」

地點是延浩的老家。

周圍搭話的是延浩的父母和親戚們。

眼前擺放著水果和鬆餅。

瑞琳再次回想起來到這裡的經過。

『所以說前輩…。』

在百貨商店購物時突然發出呻吟聲，然後提議道「既然這樣了要不要去吃個飯？」。

想到是假日的約會便欣然點頭，後來才明白那句吃飯其實是『要不要來我家吃？』的意思。

瑞琳在內心苦笑。

『什麼啊，整理起來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節日見面時順勢被叫去參加所有親戚都在場的聚會。

就這樣而已根本沒什麼…

突兀！

『…才怪吧?! 』

唰！瑞琳的眼睛瞪大到幾乎要裂開。

那一瞬間所有因果在腦海中組裝，開始定義這個狀況。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

『節日里向親戚們介紹我的場合！』

而且這些人都是把她當作延浩的新娘候選示好的！

撲通！瑞琳的心臟狂跳。

那是瑞琳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劇烈而不規律的心跳。

可以肯定地說，瑞琳連參加半程馬拉松時都沒體驗過心臟如此瘋狂跳動的感覺。

就是這麼具有紀念意義的事件！

瑞琳的臉瞬間變得像番茄一樣紅。

身體開始僵硬地發直，嘴角像針一樣一翹一翹地突起又落下。

要更漫畫式地表達的話，瑞琳的眼珠正咕嚕咕嚕轉著，和這種狀態相差無幾。

「那、那個…！」

話語斷斷續續擠出來的瞬間。

將瑞琳的緊張誤解為害羞的延浩母親，露出非常滿意的微笑。

「哎呦，我雖然通過新聞看過這張臉，實際見到真是太漂亮了。聽說和延浩從大學時期就一起工作了？」

「是、是的…！兩個人一起…！」

「兩個人?! 」

延浩父親張大嘴倒抽一口氣。

接著是短暫的沉默，不久後他拋出這樣的問題。

「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

「那個…我大一的時候。就是學長復學那會兒…。」

「啊，沒錯！孩子他媽，是那時候！」

「嗯？你想說什麼還特意賣關子？」

「退伍回來之後！從那時起這小崽子不就天天半夜不回家嗎！總是凌晨回來早上又出去！」

「啊！」

兩人對話讓整個空間騷動起來。

「天哪這這這這裝作什麼都不懂的壞東西！」

延浩的姑姑咯咯笑著大喊的聲音讓正以『示範給你看』為名搶走剛給侄子買的任天堂遊戲機並玩著的延浩抬起了頭。

「啊？」

「哎呦，延浩真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

「？」

終於連延浩也登上了舞台。

此時瑞琳的大腦早已被多巴胺浸泡得失去了理性判斷能力。

這裡顯現出了瑞琳的特性。

「哎呀，現在想想我們延浩可是恩人啊！要是沒有大小姐你，延浩那孩子既當不上社長也上不了新聞吧！」

「不是的！沒那麼誇張。只是前輩來找我說希望一起做…」

「是延浩主動接近的?! 」

韓瑞琳，渴望被認可的怪物。

她有個壞習慣——只要周圍有人捧場就會立刻得意忘形。

「嗯，他說沒我不行那樣大鬧一場，結果硬拉著我在社團活動室關了將近半年。」

「媽呀監禁play！」

「不過還挺有意思的。」

「這就對味了！」

姑姑的捧哏堪稱暴力。

瑞琳就像從未緊張過似的，開始口無遮攔地自由發揮。

「那東西開發完後還要求繼續合作，說什麼要一輩子綁在一起…。」

「呀啊啊！」

這次是千未來的尖叫。

緊接著是延浩父親的提問。

「你爹幹啥的？」

「家裡搞點建築業和地產業…。」

「大小姐家！是大小姐啊！」

姑姑海豹式鼓掌。

瑞琳在多重意義上被滿足了遠超閾值的認可欲，整張臉都鬆弛下來。

「今天在百貨店偶遇的。說一起吃個飯，我答應時沒想到是這種場合，所以有點失態…。」

這席話是從全身奢侈品堆砌的人嘴裡吐出來的。

母親猛搖頭。

「哪有哪有，這麼好的姑娘！」

不知不覺對瑞琳的稱呼已變成敬語。

沒錯。

這挑不出毛病的好兒子能力出眾，卻為婚事愁了好幾年。

此刻她滿腦子想著只要是個活人就行趕緊結婚吧。

但來的不是隨便什麼人，而是值得頂禮膜拜的精英——還是身份靠譜的兒子同事，以這種方式登場，延浩母親怕是該信個教表達感激之情。

源於存在之感激的敬稱！

那讓瑞琳的肩膀又一次聳了起來。

「啊，不是的！」

對瑞琳的稱呼也如流水般自然修正了。

「伯母比我更漂亮呢！」

伯母。

那一瞬間，空間再次劇烈變動。

這是姊姊開心姐夫高興、所有人都幸福的完美世界。

宴席持續了相當長時間。

對韓瑞琳漸漸產生了愧疚感。

『是不是叫得太倉促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誰幹的，但似乎有弟弟妹妹向母親提起了韓瑞琳的事。

本想著無視這些直接和韓瑞琳告別回家，又擔心後續麻煩才急忙拜託她，沒想到她竟能如此周到地應付親戚們。

感激之餘甚至覺得她懂事得讓人心疼，正琢磨著該如何回報時，現在反而因她這般辛苦感到過意不去。

該怎麼結束這場宴席呢。

糾結時幸好時間幫了我。

「我先送她回去。已經九點了。」

「嗯？都這個點了？」

「前輩，我沒關係…。」

「不行。你也該回家了。」

把韓瑞琳扶了起來。

原本坐立不安的韓瑞琳立刻低頭向家人們道別。

直到最後都禮貌地打招呼真是謝謝了。

這樣走到外面 夜間的空氣將全身都包裹住。

呼出了白氣。

從這裡到韓瑞琳家步行要30分鐘。

倒不是走不動 也是為了躲避問題轟炸 正把韓瑞琳送到家。

突然韓瑞琳說道。

「親戚們都是很好的人呢。」

「是很好的人 除了對結婚太過狂熱這點。」

「任誰都會擔心的吧 像前輩這樣年紀的人。」

「就算這麼抬舉我也沒什麼可給的。」

「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報答還是要做的。」

對韓瑞琳眯著眼睛遞來的話立刻接上回答。

「謝謝 今天沒好好說明就叫你過來 還順利應付了。到下次過節前都能安心了。」

「下次還會叫我嗎？」

「雖然現在不太想考慮那時候的事。」

「嘛 下次中秋前我會特別幫忙的。」

韓瑞琳哧哧笑了。

話說回來 比起下次 更擔心今天回家之後的事。

光是想到又會有什麼問題轟炸就頭疼。

這麼想著突然發起了牢騷。

「很困擾啊 對誰都這麼狂熱地想撮合。總不能一直拜託你。」

就在這時。

突然——

韓瑞琳停下了腳步。

轉過頭時看到的就是那樣。

「…瑞琳？

韓瑞琳的表情不知為何僵住了。

瑞琳下意識想著。

『啊，這樣可不行。』

突然在這裡情緒低落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因為整天太興奮了，看到這樣的現實後落差感特別強烈，表情管理就失控了。

「瑞琳，怎麼了？」

瑞琳沒能回答。

因為覺得無論說什麼話都無法用輕鬆的語氣說出來。

那也是由期待衍生出的失望。

就是今天在這種場合，雖說偶遇卻偏偏向自己介紹家人時產生的期待感。

但其實，瑞琳也明白。

『那傢伙對這種事根本沒興趣。』

雖然經常自己興奮過頭產生誤會，但延浩原本就對戀愛沒興趣。

他看著自己的眼神不是看女人，而是看同事的眼神。

說只有你，說一輩子走下去，說要負責任。

所有那些斷言絕不是因為不想失去作為異性的自己，只是對優秀且不可替代人才的商業追求罷了。

連瑞琳自己也是最近才開始有不同的感受，那傢伙就更不用說了。

『明明知道….』

但為什麼會這樣呢。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這樣。

情緒落差為什麼偏偏選在現在這個時機突然襲來。

白白傷了自尊心。

「哪裡不舒服嗎？是不是親戚們問了什麼尷尬的問題？」

瑞琳在心中默念。

『都是因為你。』

她抬頭看向延浩。

明明沒資格卻露出擔憂的眼神，用溫柔聲線說話的樣子實在令人火大。

意識到自己又要依賴這種溫柔時，心情不由得有些鬱結。

沒事。只是有點冷。

說完繼續往前走就好。

這樣的話今天也能像往常一樣矇混過去。

明天依舊如常 後天也是 往後的每一天都不會改變。

這段關係雖無法前進 但至少不會倒退。

『又要我一個人輾轉反側嗎？』

拳頭攥緊了。

光是延浩無心的一句話就會讓我胡思亂想 要是說了模稜兩可的話 肯定又會過度解讀暗自竊喜吧。

等意識到這是誤會時 早已盯著毫無變化的延浩看了好久。

然後會因為羞愧得發抖 急急忙忙刪掉興奮時發在社區的那些帖子吧。

突然自問。

『要到什麼時候？』

喜歡延浩。

如今瑞琳既不隱瞞 也不否認這件事了。

眼前的人很特別，也希望自己在那人眼裡是特別的。

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正因如此才有嚮往的未來。

但不知道抵達那裡的方法。

因為誰都沒有告訴過，而且這不是能重來的遊戲。

萬一失敗的話能撐得住嗎。

嘗試改變後，若被那人判定永遠不可能是特別的存在，到那時真能坦然接受嗎。

這種想像催生了不安。

滋生了恐懼，編織出悲傷。

在向前邁出一步之前，必須衝破如此多的負面情緒。

某些人輕易說出口的勇氣，竟是需要突破這般艱難的門才能握在手中的東西。

瑞琳沒有那樣的勇氣。

想到要直面可能和延浩疏遠的可能性，瑞琳感覺臉頰發燙。

算是幸運。

天氣很冷，臉蛋早就被寒氣凍得通紅。

這種情緒應該不會顯得太突兀。

明明該是這樣，瑞琳卻緊緊咬著嘴唇。

『這樣也算幸運嗎？』

延浩依然不知道。

只是用困惑的表情看著自己。

這輩子都會這樣。

一輩子，無論心裡怎麼煎熬，這個人永遠不會知道。

『那麼….』

那麼，到底要這樣提心弔膽到什麼時候。

為什麼只有我必須這樣。

想到的瞬間嘴巴才張開。

「為什麼。」

那並不是勇氣。

「嗯？」

「…為什麼一輩子都不能拜託我呢？」

不是出於勇氣，而是用憤懣吐露的話語。

因為太委屈太悲傷，瑞琳覺得只能那麼做。

「說要過一輩子對吧。那讓我來扮演那個角色一輩子也行啊。」

咚，雖然像扔在地上般隨口說出，但確實傳達到了。

因為瑞琳的視線正準確朝向延浩的眼睛。

延浩沒能立刻理解這句話。

瑞琳想著『看吧，不說得更明白就不懂。這樣下去又只有我要咬牙硬撐』，張開了嘴。

「我覺得那樣沒關係。…不對。」

瑞琳的腦袋發熱了。

編造話語的嘴沒有絲毫理性。

表情里連一丁點羞澀都沒有。

話語瞬間停滯。

接下來要說的話像魚刺般卡在喉嚨里折騰了好久。

瑞琳試圖把它拽出來。

再說一次，過程中的那些並非勇氣。

因為光靠勇氣根本做不到。

大概是因為找到了比那更簡單的方法。

那樣抬起頭，伸出手緊緊相握，用幾乎要捏碎的力道咬緊牙關後，那張平靜到令人想罵人的臉上。

「…好啊。」

瑞琳的愛意隨著鬱憤傾瀉而出。

「我喜歡前輩。」

是最具瑞琳風格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