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話 諷刺 (1)

起初沒人在意。

關於病毒，人們只當是季節性流感的新變種罷了。

過往經驗讓人們如此判斷。

禽流感、MERS、SARS等等…

雖然確實存在需要國家層面管控的危險病毒，但那些最後都怎樣了呢。

雖有一定影響力，終究沒能掀起大浪就被鎮壓。

所有人都說這次也不例外。

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它不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任何改變。

國內感染者突破百人時如此，突破千人時如此，甚至突破萬人的那一刻也依然如此。

人們察覺到異常是在那之後。

［新冠病毒首例死亡病例…］

開始出現死亡報告。

病毒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

全球醫學界宣稱。

黑死病捲土重來了。

然而安全意識依舊麻木。

人群的頑疾遲遲不見好轉。

那個聖誕節以慘烈結局收場。

［通過密集人群迅速擴散感染…］

就在像往常一樣辭舊迎新的那個時節。

世界在本該如常的時刻徹底改變。

［今日確診人數…］

連日報道的陰鬱數字不斷膨脹。

所有人都恐懼得發抖。

人們真切感受到這次病毒絕非他人之事。

［2020年開始了。當局…］

活地獄圖景就此展開。

［經濟…］

［管制…］

這是無法阻擋的災難。

但若因懼怕區區病毒就停止運轉，社會體系將崩潰。

連最基本的經濟基礎都無法保障的話 國家就會滅亡。

所以世界無論如何都要運轉下去。

僅僅是勉強維持著運轉。

以比從前更緩慢 更艱難的方式。

就是這樣的時代。

唯有Rewind組織 能夠避開這股逆流維持業務。

［…被逮到了。］

「嗯 休息吧。」

延浩經常接到這類彙報 便讓員工們休息。

與其他企業相比 但是受到的損害極其輕微。

原因只有一個。

「好了 各位下班吧。雖然也就二十人左右。」

因為早已搭建好居家辦公系統。

早在疫情爆發前就構建的內部網路 此刻產生了顯著效果。

僅留最少人員輪班駐守公司 其餘全員轉為居家辦公 自然不可能出現疫情急速擴散的情況。

更何況根本不必擔心居家辦公的員工會外出閑逛。

「啊 沒完成的工作請下班後整理好提交報告。」

「…?! 」

積壓的工作多到處理不完 哪還有心思出門呢。

簡而言之 徹底杜絕了『因為身體閑適而產生雜念』的可能性。

這若用東方武俠小說來比喻 堪稱是至高無上的境界。

身劍合一。

若身與劍合為一體，劍便會如手足般感知。

那麼若工作與家合為一體，又會如何？

有道是，伸手所及之處即為工位之境。

皇帝以偉大權能宣告：從此不必再受通勤之苦。

唯獨睡眠可在家中安享。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既空手而來便空手而歸，當抹去通勤此等虛妄過程，僅留工作中純粹歷程。

其成果正是此般景象。

「…為何會發生此等慘劇？」

這正是無人能下班的世界完成之時。

時值二月。

新冠恐懼席捲全球，事態嚴重性方被世人所認知的那個二月。

我公司雖勉強維持，卻不可掉以輕心。

因我深知這一時期企業們如何搖搖欲墜。

當然，這說的只是普通企業。

『其實本不必過度緊張。』

我望向窗外。

隆冬天氣凜冽。

但是與往年並無二致。

原因只有一個。

『IT行業正值繁榮期。』

特別是包含遊戲在內的室內IT內容市場正實現急劇擴張。

只因足不出戶的人們都在從事此事。

實屬諷刺。

與某人的絕望成反比地降臨在他人身上的奇蹟之事，確實充滿諷刺。

難道要因為顧及對外責任就對這趨勢視而不見嗎？

『不。』

我沒有那樣做的理由。

說到底連阻止這件事的力量都沒有。

我也只不過是個體罷了。

就算組建了名為Rewind的團體，也不過是遊戲圈裡小有名氣的鄉下企業。

我能做的只有乘著市場繁榮的東風而上。

為此蟄伏已久的2019年度最佳遊戲。

當然在這糟糕事態里並非真的毫無作為。

「社長，口罩捐贈處理完畢。後面那些是捐贈相關文件。」

「辛苦了。」

從梁吉尚手中接過文件展開。

沒什麼特別的，說白了就是好感度小道具。

若企業在困難時期行善，都會對形象塑造產生積極影響。

尤其在口罩搶購風波鬧得沸沸揚揚的當下效果更佳。

一則新聞簡訊、網路報道下的每條評論，都是遊戲行業潛在的輿論支持。

特別是考慮到疫情後國內遊戲行業可能發生的各種事故更是如此。

正隨意翻動文件時。

梁吉尚開口道。

「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說。」

「不是關於捐贈的事，是咱們公司後續發展。」

梁吉尚的語氣變得謹慎起來。

似乎是該豎起耳朵聽的話，剛抬起頭就聽到他補充道。

「…市場擴張真的會那麼戲劇化嗎？我還是持懷疑態度。」

原來是說這個啊。

站在梁吉尚的立場上，這確實是能理解的說法。

如果連我也不知道未來，卻說市場會以現在數倍的規模成長並吸金，我也不會相信。

本來手機遊戲市場的局限也逐漸顯現，國內遊戲公司在疫情初期也持續緊縮。

大家都不知道。

與病毒相關的恐懼和控制會加劇到什麼程度，在發生禁止聚集這一前所未有的事態時，『能在家裡享受的愛好』會變得多麼特別。

「請相信我。在這方面我的直覺不錯吧。」

「就算這樣…」

梁吉尚抿了抿嘴唇，隨即嘆了口氣。

隨後他繃緊表情說道。

光頭閃閃發亮。

「…好，我就直說了！社長您瘋了嗎？居然把年度最佳遊戲版本推遲到五月發行！」

「因為DLC那時候才發行。」

「不如分成兩次賣吧！那樣在收益方面…」

「會下降吧。短期收益雖然能提前，但長期收益肯定會。」

「啊？」

我盯上的可不是特別版本轉售的利潤。

「不是說過嘛。市場要擴張了。」

這話什麼意思還不明白嗎。

得把這年度最佳遊戲版本的裝備和DLC捆綁起來。

「用戶池會變大的意思啦。」

必須把新用戶層都吸引過來。

要把那些還不知道遊戲、或者知道遊戲但不懂主機的用戶統統搜刮進赫利克的用戶層。

為此需要好感度作戰、為此需要輿論造勢、還有為此推遲年度最佳遊戲版本。

「索尼那邊也取得同意了。他們現在也半死不活的能怎麼辦。少操心反倒樂得清閑吧。」

不是現在。

既然下了魚竿，接下來就得等待。

養牲畜的話也得喂肥了才行。

「五月，計畫沒有變動。」

就在大眾適應病毒時代尋找新生活方式的當口，赫利克會最貪婪地吞食市場蛋糕。

二月中旬，新冠疫情恐懼還在持續發酵的時期。

對員工們來說，延浩那緊巴巴的計畫和宏偉目標什麼的還太遙遠，眼下簡直要命。

「湖秀啊！該幹活了吧？」

「…好——」

可以不用上班。

但活還是得干。

自從居家辦公確定後，對員工的監視工作就從社長轉交給了家屬。

不，就算是獨居的人，只要想到是通過視頻聊天工作，就始終處於某人的監視之下，沒什麼兩樣。

更可怕的是…沒有下班時間的工作正式開始了。

早上可以隨便洗頭、不用化妝、不用刮鬍子的優點，轉眼間就變成了缺點。

［…湖秀先生，資料發過去了］

「確認了。智碩先生也請查收我發的資料。」

［好的….］

這是個黑眼圈永遠消不掉的環境。

在這艱苦的勞動現場，有人暗自期盼著。

『啊…社長怎麼還沒得新冠。』

巴不得有人能讓那傢伙病倒歇會兒。

但千延浩是何許人物。

是個連重生者特權都具備的徹頭徹尾計畫型人類。

防疫措施比誰都嚴格，私人邀約次數趨近於零，根本不存在病毒傳染途徑。

硬要說的話只有公司。

但能堅持上班到今天的也都不是普通人。

「前輩，建模總覽麻煩看一下。」

「嗯，放著吧。」

藝術總監韓瑞琳，她早在10年前就將腦內神經轉移至線上，與延浩一樣現實中的物質性病毒接觸概率趨近於0。

「延浩啊，優化也差不多搞定了。質量保證那邊似乎還需要再跑幾輪。」

首席程序員高明奎，從公司到家步行僅需10分鐘，足不出戶就能處理所有工作的男子。

最後還有一件事。

「社、社長…！」

音效總監趙雅允，將人生賭在楓之谷上的女人，同時也是人生大半時間都作為家裡蹲度過的女人。

這是究極的組合。

任誰看到這個組合都不會聯想到『在外玩耍時感染』。

當事人心知肚明，員工們也瞭然於胸，絕望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終於事件還是爆發了。

那天阿允要給延浩送母親做的小菜。

「讓把這個帶給你。」

「是蔥泡菜啊。替我謝謝阿姨。」

「嘿嘿…和、和炸醬麵一起吃超贊的…」

「嗯，回家路上得買點。」

延浩的晚餐菜單就此確定為蔥泡菜配炸醬麵。

就在那時。

「阿嚏…！」

阿允突然咳嗽起來。

「嗯？」

「嗯？」

「呃嗯…？」

新冠時代的變遷之一，當有人在室外咳嗽時，充滿恐懼的視線會集中到禍首身上。

阿允嚇得一激靈東張西望。

但是，公司里所有人與阿允保持著十米以上的距離。

除了延浩。

「….」

「啊 不是…這不可能…？」

阿允陷入極度混亂。

但事態並未因此改變。

咳嗽已經發生，關鍵在於阿允是否被感染。

延浩喉結滾動咽下乾涸的唾沫。

當面襲來的噴嚏讓他想起諸多可怕回憶。

「雅允啊。」

「是 是…！」

「發燒了？」

阿允緩緩搖頭。

延浩用顫抖的手抓起桌上體溫計，貼向阿允的耳朵。

滴！

結果慘不忍睹。

［37.9］

阿允慌忙辯解。

「這 這是宿醉…啊…！」

雖然坦白飲酒的阿允捂住了嘴…但更嚴重的問題已降臨到延浩身上。

延浩靜靜閉上眼睛。

長話短說就是這樣。

［社長…您中招了］

整整三天後，潛伏期結束的延浩與阿允雙雙病倒。

勇者趙雅允，擊敗從地獄歸來的惡德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