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101~150

第151話 結局 (3)

拼圖已然湊齊。

男子曾過著怎樣的人生,他為何在此處遊盪並奔向精神層面的自殺,還有他為何無法原諒自己。

那麼我現在要做的,只是見證終局。

——咕嚕…

響起血痰沸騰的聲音。

領域最深處如同胎兒搖籃般積著黏稠液體,壁面血管脈動著,從天花板垂落的臍帶纏繞包裹著某物。

臍帶上纏繞著咚咚跳動的薄膜。

男子剛踏入空間,從膜中就伸出了一隻手。

噗哧!

那是兩隻右手。

不只有右手。

左手、拔刀、甚至連頭顱都是雙份的。

唯一單數的只有軀幹。

但考慮到那軀體也被兩根脊椎詭異地支撐著,說是單數也很勉強吧。

我認出了那對如連體嬰般重疊的兩人。

『奧爾森,安。』

奧爾森里剋死亡形相的模樣,就像在追憶被同一顆子彈貫穿的瞬間,呈現出兩人重疊在同一個空間的詭異形態。

男子給左輪手槍上了膛。

用四條腿站立的奧爾森里克用渙散的目光盯著男子。

安娜閉著雙眼。

正流著血淚。

——咕嚕…

混著血絲的痰音、被羊水浸得發亮的皮膚、還有纏滿全身的臍帶。

若要用詩意的說法來形容的話。

凝視著那重疊了憎惡與悔恨的存在,我腦海中浮現出『愛憎』這個稱謂。

若殺戮地獄中的殺人魔在反覆死亡中喪失自我,會變成怎樣。

在這地獄徘徊太久的我,只知道答案是『成為怪物』。

怪物會以生前醜陋的姿態顯現。

換言之,奧爾森 里克的醜惡在於直到死亡瞬間仍試圖延續他那乖僻的殺伐之行。

可偏偏在此反而產生了新的疑問。

奧爾森 里克已喪失自我,此刻他不再是奧爾森 里克。

那麼目睹那副模樣會痛苦的人,唯有男子。

事已至此,這究竟是為了折磨誰而存在的形相?

細想之下,或許是來到地獄後直至喪失自我期間,被男子反覆殺害的奧爾森 里克的復仇。

說不定他正是期盼男子會對不斷殺死自己的行為產生創傷。

若確實懷此意圖,那想必已成功。

男子生前讓奧爾森背負了無法洗刷的絕望,死後更讓奧爾森 里克在喪失自我前,將這份絕望重複體驗到了無法估量的程度。

砰——!

男子的槍法堪稱精湛。

特別是僅瞄準奧爾森 里克身體部位這點尤為突出。

但在哈納的眼中,這種病態的精準另有深意。

在達到如此完美射擊境界前,男子的子彈曾多少次同時貫穿兩人身軀?

砰——!

——嘎啊啊啊!

奧爾森 里克的慘叫宛如嬰兒撕裂般的啼哭。

他正逐漸陷入劣勢。

就在那時發生了變化。

男子面無表情地燃燒著冰冷的仇恨,凝視著奧爾森 里克。

奧爾森 里克的手抓住了安娜的頭。

隨著哧啦一聲,安娜開始從奧爾森 里克的身體上分離。

彼此粘連部位的肌肉被撕裂了。

不久後,奧爾森 里克以失去半邊身體的狀態重新站起。

滴落的血液凝固填補了身體的空缺,腫脹的臍帶上冒出了手術刀。

是荊棘鞭。

奧爾森 里克向男子撲去。

即便如此,這對男子而言也是司空見慣的景象,根本構不成威脅。

砰——!

槍聲響起,奧爾森 里克緩緩倒下。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咕嚕…

奧爾森 里克倒下了。

男子短暫凝視那具屍體後,隨即移開了視線。

邁步越過奧爾森 里克,逐漸靠近被奧爾森 里克撕扯丟棄的安娜。

安娜被以失去半邊身體的狀態遺棄著。

然後,我明白了男子所渴望的死亡是什麼。

咔嚓——

左輪手槍完成了裝彈。

男子愧疚般低下頭,將左輪手槍塞進安娜手中。

將自己的手疊在上面 把槍口含進嘴裡。

『啊。』

原來是想死在她手裡啊。

直到自我消失為止 要重複幾十次、幾百次這種事 來償還未盡的贖罪。

真是神奇的事。

雖然從未與他交談過 儘管他什麼話都沒說 僅憑注視著他 我就能理解他了。

僅從眼神就能感受到無數情緒掠過的痕迹。

能理解他得出這個結論前經歷的煎熬。

能感受到此刻體會到的些微絕望。

於是領悟到 直到最後自我消散的瞬間 他也絕不會原諒自己。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 這種贖罪如今已成了毫無意義的行為。

同時也明白 這是始終無法堅持的本人 為逃避而選擇的結論。

咔嗒。

左輪手槍發出咔噠聲。

扳機處 疊在安娜食指上的男子拇指正微微顫抖。

他含著悲傷與愧疚凝視安娜許久 終於閉上眼睛。

就這樣 迎來了第一次試圖自殺的瞬間。

咻——

異變突生。

『…!』

我的眼睛瞪大到幾乎要裂開。

該稱之為奇蹟呢,還是該說這是早已預見的結果呢。

無論哪邊都存在著確鑿的事實。

沙啊啊啊——

沙塵暴中砂礫相互碰撞的聲響。

在這令人聯想到子宮的詭異空間里,光暈逐漸顯現。

那黃金般的光暈如同燈籠般朦朧,又獨自溫暖地開始構築某種形相。

以安娜的屍體作為材料。

我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它的真面目。

『…黃金門。』

是救贖。

即便不明其真身仍本能如此感知,正如至今我所見證的囚犯們在終點抵達時的模樣。

男子因重疊的安娜手指消失而困惑地睜開雙眼。

望著眼前已建成過半的黃金門,他也屏住了呼吸。

這是沉默中誕生的驚駭。

唯一特別的是,唯有此刻我無法讀取男子的思緒。

男子顯然從未見過這般黃金門,卻彷彿知曉其來歷般震驚,這很自然。

但換個角度想想。

門散發的光輝、鑄造它的材料,以及此刻才精妙現身的門之存在,必定會令男子產生某些感悟。

即便我不知道門的真面目仍將其稱為救贖,他大概也憑直覺察覺到這就是救贖吧。

關於門另一側我只知道一件事。

——比現在更好的地方。

那麼他穿過這扇門後會變得如何呢。

不,會穿過門嗎。

看見了男子。

他眼中正流下一行淚水。

他的面容扭曲了。

彷彿壓抑在胸口的毒正滲出膿血噴涌而出。

他就這樣哭了很久。

甚至將頭埋進安娜屍體消散的位置發出嗚咽。

我知道的。

那扇門的存在是以某人犧牲為代價鑄就的。

正是為他人湮滅自我的結果。

所以說,

『安娜。』

確實該由她來垂降那扇門。

用了什麼方法、她知曉什麼才決定自我犧牲、她是否也身處其他地獄、僅是模仿她形相的奧爾森·里克碎片如何將男子引向救贖——

雖有諸多疑問但已無從知曉。

我只知道男子在哭泣盡頭露出了微笑。

那是無比釋然的微笑,也是悲傷的微笑。

「…到最後都在笑的女人啊。你。」

這是他在這個地獄最初也是最後留下的話語。

男子的頭顱抬了起來。

他跪著仰望黃金門。

但是,絲毫沒有要跨越的意思。

只是凝視再凝視,某個瞬間突然做出了那樣的舉動。

咔嚓——

再次把槍對準了自己。

閉上了眼睛。

彷彿在安逸中預備安息。

為何不跨過門卻再次選擇自殺。

朦朧間,他看見了答案。

『…原諒。』

他是無法原諒自己的人。

即便他需要的僅此而已,但在地獄裡這件事永遠無法實現。

可就在這種時刻,戲劇性的寬恕突然降臨到他身上。

或許從一開始,能拯救他的不是那扇燦爛黃金門,而是她伸出的手。

那才是能徹底拯救男子的答案。

緊接著男子的死亡在寂靜中完成。

砰——!

短促槍聲里飛濺而起的不是鮮血,是黃金粉末。

他的身體化作光暈消散。

構成男子的光暈覆蓋了黃金門。

宛如擁抱的姿態。

簌簌——

最終黃金門逐漸透明直至消失。

男子的故事就此落幕。

由煽情悲劇之類交織而成的古典故事。

其實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故事。

這是個或許有些老套、也可能略顯幼稚的故事。

即便如此 選擇這個故事自有其理由。

[臍帶收集者奧爾森·里克事件]

顯示器屏幕上浮現的是昔日的剪報。

剪報上標註的年份是二十世紀後期。

要找的東西並不難尋。

因為像那傢伙這般變態的連環殺人魔 即便在美國歷史上也實屬罕見。

除了遊戲性完成度之外 還想為某些人追加一個理由。

說到底 那天的兩人終是走向了安息。

每到這種時刻 我就深切體會到自己曾去過的那座地獄並非幻境。

當然 我無意沉溺於感傷。

「社長 會議時間到了。」

「好的。」

對已逝之人的悼念到此為止便夠了。

我是遊戲導演。

我的工作不止於悼念 而是將其加工成最具遊戲性的形態。

站在會議室門前說道。

「最終章會議現在開始。」

延浩開口道。

「最終Boss第一階段的要點是『精密打擊』。攻擊構成Boss身體的奧爾森·里克部位會削減Boss血量 但若擊中安娜部位則會削減可玩角色血量。」

開發人員們吐了吐舌頭。

果然是千延浩風格的最終Boss。

也就是說,這難度噁心到令人髮指。

原本瞄準特定部位進行精密打擊就需要細膩的操作。

雖然為了降低難度把首領身高調到4米擴大了判定範圍,但說實話,我並不覺得這樣能減輕「砍敵人砍到自己掉血」這種體驗帶來的壓力。

指出問題的是明奎。

「會不會太硬核了?再怎麼說這也是面向lite玩家的遊戲首領。這樣搞最終頭目戰棄坑的人會暴增的。」

「沒關係。」

「嗯?」

「因為不會難。」

明奎歪了歪腦袋。

聽到延浩接下來說的話,他不由得倒抽冷氣。

「在首領戰給玩家選擇權。用處刑。」

明奎這才恍然大悟。

『處刑必躲機制。』

只要發動技能就會按照固定動作打擊指定部位,打出極限傷害。

也就是說無需擔心判定問題就能削血,難度可以大幅下降。

所謂選擇權正是這個意思。

『2階段比1階段難是理所當然的。光看設定就知道這傢伙肯定會瘋狂使用中距離攻擊。』

假設在1階段沒有使用處刑,冒著被擊中的風險把血量全部削完。

那麼在純粹難度上升的2階段就能減輕負擔。

對玩家來說,可以在1階段攻擊部位的壓迫感和2階段本身的壓迫感中二選一,確保能徹底處理其中一種。

確實是個好主意。

明奎點點頭,延浩接著說道。

「接下來….」

相當漫長。

這直接展現了延浩對這次最終Boss戰有多少在意的細節。

存在著一個能共情這種熱情的最低閾值。

「還有….」

會議正酣,延浩的話沒完沒了。

開發組成員的表情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生無可戀。

於是,總結下來就是蹦出了個『A.K.A 狗娘養的千延浩』的必殺技——『總之把我想到的超屌東西做出來』。

「1階段的攻擊機制用物理系表現。特殊機制模式用抓取。」

「呃….」

「瑞琳你特別要注意關節部位,讓這怪物動作看起來自然。」

「…嗯。」

「雅允啊,音效部分沒有特別指示,就按你一貫覺得合適的方向來製作吧。」

「….」

「建模方面要特別注意質感表現。每次淹沒腳踝的羊水涌動時飛濺的效果很關鍵。明奎哥也請多關注這部分表現的優化。」

「?」

負責動作設計的金裴石先生(熱血男兒)思考著。

『四條胳膊四條腿兩個頭…但身體卻像連體嬰般共享一個?連四肢骨骼都是扭曲的?』

這種怪物該怎麼設計物理系攻擊模式呢。

活在常識里的現代人裴石感到眼前陣陣發黑。

要不幹脆做成野獸般橫衝直撞的類型?

或者索性將詭異感推向極致?

讓八條肢體全部著地爬行的形相?

『不行,動作太激烈的話會難以精準攻擊奧爾森啊。』

這是第一次危機。

接著藝術總監韓瑞琳(完美主義者)聽到要表現柔軟關節運動的指示,下意識想道:

『我要懂那種設計還搞什麼美術。』

這已是人體解剖學的領域了。

就算美術是精通人體的人來做,要想在物理層面實現的同時不產生違和感,就必須從設計階段開始就把那愛憎或是什麼的骨骼和物理結構全都設計好。

這就算完了嗎?

不僅要自然流暢,動作里還得融入美學表現。

因為是最終Boss啊!

從初次登場到死亡,每個環節都必須令人印象深刻且充滿壓迫感!

當然實現這部分不屬於瑞琳的範疇。

但是所謂實現,終究需要指示者的指令才能按原本意圖呈現。

為了能產出正確成果而整理設計思路,現在腦子就已經開始抽痛了吧。

接著明奎、優美和惠智想道。

『啊,完蛋了。』

這是實務者的苦衷。

遊戲中水的表現從建模流程到實現,乃至實現後因編程產生的幀數下降問題,向來都是吞噬過多資源的最糟糕表現形式。

現在卻要以其為核心。

建模師優美和惠智開始頭暈目眩。

程序員明奎想停止思考。

但必須做下去。

連抱怨都不行。

因為千延浩——那個在帶回明奎前兼任策劃與編程的非人存在——扔過來的話是'雖然會累到想死但還不至於做不到'。

最後 趙雅允(楓之谷滿級)什麼想法都沒有!

沒有收到特別指示的阿允腦海中只有對即將擴展的滿級等級的期待!

總之整理工作就這樣結束了。

就在大家深深嘆氣卻又試圖振作精神的時刻。

「那麼1階段指示結束 接下來進入2階段。」

延浩提醒了他們遺忘的事情。

『啊 對了。』

原來才聽完1階段的說明啊。

開發組成員閉上了眼睛。

那模樣活像在殺戮地獄裡預備自殺的男子。

意思是精神上已經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