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話 聲音 (1)

每個人都該有過童年時光。

渺小、無知、對萬物懵懂純粹的歲月。

所以說那是個世間萬物都嶄新得令人嚮往幻想的時節啊。

我也曾有過那樣的時節。

就像大多數人一樣，為了追憶那段時光，我需要一些過去的碎片

比如說像這樣。

能用硬幣買到各種雜貨的文具店、校門前五顏六色的小雞或在操場上飛舞的蜻蜓、還有遊戲廳的遊戲機和小吃店300韓元的炒年糕之類的東西。

突然說起這個是因為…… 在聲優人選上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回憶造就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由堆積如山的、被表達為回憶的過去造就了現在的我。

這是那個故事的延續。

兒時愛看的漫畫里的反派，黑色戰爭暴龍獸。

那東西在塑造現在的我時佔據了很大比重。

——我從不聽比我弱的傢伙說話。

那是僅憑第一印象就讓初一學生千延浩心動的角色。

該說是彷彿直面我體內那條黑龍般的感覺吧。

以壓倒性的力量粉碎所有阻礙 絕不向任何事物屈服的終極反派。

很讓人著迷不是嗎。

當然 僅憑這點還稱不上是最深刻的回憶。

這個反派能在人類——也就是我的記憶中佔據如此大比重的原因 無非是其敘事拋出的疑問。

——我也活得這麼狼狽嗎？

黑色戰爭暴龍獸是劇中人工誕生、對自身存在產生疑問的角色。

它最終自行決定了該走的道路，選擇作為完整個體犧牲赴死。

為踐踏而生又為犧牲而死的敘事，貫穿全劇始終展現著'我是誰？'的苦惱。

那是我活著時遇到的第一個存在論疑問。

可以說在兒童漫畫題材中展現了過分的哲學性吧。

你大可以說年幼的我那樣深深沉迷於他很丟臉。

但是，即便如此，有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

那時候那些可笑又認真的煩惱 在造就現在的我這件事上佔了很大比重。

我是誰，為了什麼而活，又為了什麼而死。

那些年少時的煩惱為我指明了名為夢想的目的地。

我的夢想是遊戲導演。

遊戲很好，我愛它所承載的意義，並希望別人能讓我感受到和我一樣的感情。

就這樣疑問向著夢境延伸 推搡著我的後背。

我就這樣成為了遊戲導演，像這樣獲得奇蹟般的第二次機會，正享受著全新的人生。

這就是造就我的那些回憶的故事。

說到正題 要談關於聲優人選的事 那是因為我後來才領悟到的緣故。

有一天我這樣想著。

為什麼那個故事對年幼的我影響如此深刻，那個看似平凡的惡角敘事為何給我如此強烈的印象。

給出答案時已是成年之際。

「很高興認識您，李秀昌老師，我是千延浩。」

是感染力。

將情感用力壓進語言形態 讓聲音穿透揚聲器傳遞的某人感染力。

在滋滋作響的低解析度電視那頭，將顏料塗抹的角色幻化成鮮活存在的，正是那聲音的魔力成為了痛苦的根源。

所以當年讓我陷入痛苦、促使我做這種夢的那個人，想必在赫利克3里也能展現出同樣的沉浸感和感染力吧。

「能這樣見到您真是榮幸。」

我深深地低下頭。

Rewind的接待室，眼前是個戴眼鏡、長相普通的中年男人。

李秀昌, 已經是擁有20年資歷的資深聲優。

我按捺不住悸動 稍微做了些失禮的事。

「我是粉絲。請問在開始談話前能先要一張簽名嗎？」

啪！

緊緊抓住了聲優的手。

「……啊？」

……似乎有些慌張。

李秀昌，42歲。

過去地面波電視台的聲優積累地位賺大錢的聲優界元老。

但現在只是個普通的自由配音演員。

倒也沒有什麼特別重大的落魄緣由。

不，反而是哪裡都可能有的故事。

靠成功賺到錢挑戰個體經營卻失敗的，那種常見的故事啊。

秀昌是有債務的。

為了解決這個 他唯一能幹的只有重回熟悉的聲優行業。

就連那傢伙在當今業界也屬於極少數正常之外的絕大多數底層。

漫長的休整期拖了後腿。

聲優是即便短暫中斷訓練也需要漫長恢複期的職業。

即便如此還是投身其中，不可能沒有後遺症。

為了還債的聲優生活很辛苦。

一來業界里被遺忘的人很少會有人來找，就算真有人找來，待遇也差薪水又低。

要不是出於現實原因，秀昌可能早就放棄當聲優了。

今天也是這樣的日子之一。

唯一比平時好點的是，接到工作帶來的安心感沖淡了會議的不快。

直到剛才還是那樣，但現在那種情緒已經變成了慌張。

「黑色戰爭暴龍獸的演技真是一絕。其實到了這個年紀，我偶爾也會重溫出現那句台詞的集數。聽多少遍都覺得新鮮。正因為您演得太好了。」

今天的僱主真是個特別的人。

同時只要在業界就肯定知道 他也是個怪人。

『……韓國首個斬獲年度最佳遊戲獎項的遊戲導演。』

年僅20多歲就登上全球巔峰的所謂天才。

如今脫去獨立遊戲的外殼 向AAA級發起挑戰的業界新秀.

來這兒之前 秀昌想像中的延浩是個挑剔又愛擺架子的人。

理由很簡單，因為在電視台這種地方見過太多年紀輕輕就大獲成功的人了。

也想過要放下自尊。

不管怎麼說 難得來的機會總不能白白浪費掉吧。

聽到那種人對自己大肆稱讚，比起其他情緒，最先湧上心頭的是慌張。

最後想到的是這個。

『真是……。』

真是個怪人呢。

是褒義的那種。

延浩既純粹又坦誠。

作為描繪幻想的人，比起企業家風範，更是個乍看就流露出創作者般熱情的傢伙。

儘管表情幾乎沒變 卻能明顯感受到那股氣勢。

特別是有一點深深動搖了秀昌的內心。

是措辭和態度的緣故。

「聲優老師的演技真的讓我印象深刻。甚至為了聽您的聲音，連平時不看的少女向魔法少女動畫《蘋果桃子轉圈圈》都追了。您配的是魔王角色吧。雖然不知道這話聽起來會怎樣……但果然有分量的反派角色沒人能超越聲優老師。」

『聲優老師』，演技，對所配角色的了解。

那是對商業夥伴最基本的尊重。

但世上連基本禮節都不懂的人還真不少。

兩個月前遇見的那家大型遊戲公司的負責人就是那樣。

——李秀昌先生？現在開始劇本試讀。

對這個行業既沒有理解也不尊重。

這種事並不罕見。

稍微接觸下業界就會發現，把聲優單純當作好用聲線的人比比皆是。

對於像秀昌這樣還不是明星的聲優來說，這種事更是家常便飯。

身份錯位的感覺竟然能強烈到這種地步。

他的尊重讓秀昌心中對延浩這個人的好感度直線上升。

同時更添了負擔感。

換句話說就是良心受譴責。

『……本來是備受期待的作品來著。』

接活之前必須調查清楚要做什麼事。

正因如此 秀昌對赫利克3進行了大量調查後才來到這裡。

這遊戲不僅是國內更是全球矚目的期待作 在連任何情報都未公開的現階段就已淪為熱議焦點的燙手山芋。

面對這種級別的遊戲 他下意識覺得或許該啟用比自己更高階的明星級聲優才合適。

以善意回報善意才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如果因工作相遇 就必須用成果來回報。

他對那件事沒有自信。

長期的生活困苦和喪失的地位奪走了他的自信心。

秀昌緊緊握住了拳頭。

手心出汗了。

內心湧起了矛盾。

在對自己有好感的人面前，是該優先處理工作，還是任性一把推薦其他聲優。

要推薦的話 倒是能有相當不錯的人選。

只不過自己沒工作罷了，和那些被歸類為明星的同學或後輩們還是經常聯繫的。

過了好一陣子，秀昌終於做出了苦惱的答案。

「……導演。」

「啊，是。」

在緊張的呼吸聲中，秀昌繼續說道。

「非要問為什麼選我嗎？啊，倒不是說討厭這事。只是……稍微了解了一下。這遊戲被寄予了多少期待。」

雖然對話很短 但能知道一些事實。

延浩是個好人。

是個前途更加光明的人。

不過拋開一切 秀昌作為人生前輩 不想成為喜歡自己的人的絆腳石。

聲優這種職業 選角失誤帶來的違和感相比其他職業更容易被明顯感受到。

這種水平要是接下重要工作 搞砸的風險很大啊。

「是個好提議。其實對我來說也是感激不盡的提議。但肯定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如果您需要的話，我也可以推薦人選。」

「…….」

「兒時回憶總是會被美化的。雖說您現在還會翻看當年的漫畫，但那畢竟是十年前的發聲方式了。我不敢保證自己和當年一樣。畢竟我休息了相當長的時間。」

秀昌終於把要自己踢開機會的話說了出來。

就算後悔又能怎樣，說著說著又開始思考。

果然不想阻擋有熱情青年的前路啊。

「您確定找對了嗎？即便如此還是選中了我嗎？」

都這把年紀了還在幹什麼蠢事。

連生活費都掙不夠還瞎操什麼閑心。

遲來卻洶湧的懊悔念頭很快就被抹去了。

延浩的表情變了。

無表情面具下潛藏的期待感蕩然無存，轉瞬間他的臉龐便浮現出凝固的凝重。

就這樣結束了啊。

就在低頭的瞬間。

「……是感染力吧。」

延浩的話讓秀昌猛地抬起了頭。

然後瞪大了眼睛。

「是感染力。之所以選擇您，正是因為您的聲音具備能將角色苦悶賦予生命的感染力。」

延浩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稱讚。

「我是這麼想的。僅憑聲音就能表達痛苦是件了不起的事。除非是能做到這點的聲優，否則我認為沒有適合這個角色的人選。」

就像第一次見到延浩時那樣讓人慌張。

完全不知道該對那句話作何回應。

是同時發生的事。

可笑的是 這一刻秀昌看到的不是現在。

他看的是更早的過去。

延浩純粹的善意和稱讚讓秀昌回想起了遺忘的事情。

「劇本您收到了嗎。」

「……嗯。」

「與黑色戰爭暴龍獸沒有區別。拜託聲優老師演繹的是野蠻人，因自己信仰的道路被否定而懷揣痛苦。為了消解這份痛苦，他不斷向前邁進。不顧一切地，不受任何束縛地。」

腦海中掠過的都是過往的事。

在考慮不穩定的生計之前，作為聲優通過聲音為故事注入生命的那一刻的喜悅，開始拂去秀昌心中積攢的塵埃，浮現出來。

「只要把那個表現出來就行。就算聲音和那時不一樣也沒關係。因為配音演員扮演的是野蠻人啊。歲月感流露出來反而更好。和黑色戰爭暴龍獸不同，那傢伙是經歷過風霜的人類啊。反而會更合適吧。」

秀昌很喜歡聲優這份工作。

他喜歡那些被賦予聲音瞬間就活起來的角色。

孩子們看著那個角色沉浸在其他世界裡的樣子真好。

在反覆回味那些事情時突然醒悟。

「對我來說老師就是最佳選擇。能打動我內心的感染力只有老師才具備。」

那時，眼前就站著被那種熱情演繹的表演所養育長大的孩子。

「這種程度算是給出答案了嗎？」

人們都說年紀大了感受力就會變得豐富。

所以呢，可能只是老套的稱讚，卻讓我心動了。

羞恥感涌了上來。

對自己如此寒酸的羞愧。

對懷疑了那個信任自己之人的羞愧。

秀昌沒能貿然回答。

就在那時，延浩說道。

「記得的事情很多。特別是和最終頭目相遇時黑色戰爭暴龍獸講的那堂哲學課 在別處聽到該說這句台詞的時候……。」

記憶中的場景。

秀昌露出了苦笑。

隨即傳來了聲音。

稍作呼吸調整，正是那時候演戲的同樣語調。

「垃圾必須清除掉！」

哐當，延浩的身體僵住了。

彷彿要撕裂般睜大的眼睛，隨後顫抖的嘴唇生動地傳達著他所感受到的情緒。

那一刻秀昌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滿足感。

有人記得自己，並帶著那些回憶長大成人，這個事實再次深深觸動了他的心。

延浩像是吃了一驚般倒吸一口氣，隨即露出苦笑。

「挺厲害嘛。」

秀昌也爆發出笑聲。

羞得滿臉通紅。

「……對不起。我正處在更年期。」

「真不錯。感情應該變得更豐富了。」

心裡痒痒的。

秀昌伸出了手。

「……說了奇怪的話再次抱歉。若您願意託付，我定當竭盡全力。」

「隨時都可以。」

答話時握住手的延浩在下一秒，又補了一句。

「不過話說回來。」

「嗯？」

「那個……。」

延浩像是猶豫了片刻般抿了抿嘴唇，隨即接上了話。

「……其他聲優老師也能介紹一下嗎？除了老師您，我們還沒能進行其他角色的配音安排。」

略帶尷尬的語氣。

秀昌大聲笑了出來。

「當然啦。我認識不少好後輩。」

契約簽訂。

人是無法客觀看待自己的。

因為瞬間的情緒或環境總會遮蔽本心。

秀昌也不例外。

在擁有聲優這一職業的人群中，秀昌屬於那種身邊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類型。

準確來說，他們更清晰地記得秀昌在歲月摧殘前的模樣。

「馬上就開始吧。」

「啊？」

「就說會做嘛！可是秀昌前輩啊！」

「不是，但是價格……。」

「啊，直接打過來就行！既然是和前輩一起的活動當然必須去！」

明星聲優們立刻開始行動了。

畢竟是令他們尊敬又嚮往的前輩 時隔十年主動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