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話 頒獎典禮 (1)

酒店休息室的咖啡廳。

將美式咖啡放在桌上 和對面的西洋男人交換眼神的情形。

尷尬 而且非常尷尬。

正因為他是阿里德·魯索才更加如此。

「隊員們不一起坐嗎？如果是製作那赫利克的人才們，我想打個招呼。」

回答了阿里德的提問。

「這是員工們的第一次海外旅行。想盡量讓大家遠離工作好好休息。」

「你真是個好上司。」

「您過獎了。」

你那邊對我隊友們會做什麼事都不知道 所以不能說是在隱瞞吧。

內心湧起的是警惕。

因為阿里德·魯索對人才的渴望在業界堪稱醜聞頻出的程度。

要說的話 就像是三國里的曹操那種人吧。日後揭曉的失落王國開發秘聞中 甚至包含了他直接從其他公司挖來一名核心程序員這種事。

那種人的話。

韓瑞琳。

「但居然還專程來機場接我。」

不想被奪走。

前世什麼的先不管，對我來說韓瑞琳可是無比珍貴的人才。

阿里德不知是否懂我的心思 若無其事地答道。

「你們參加頒獎典禮的日程我可是了如指掌。說不定吧？」

「……您曾是D.I.C.E大獎的評委吧。」

「是啊。今年也進了那個名單。」

D.I.C.E, 由業界實務人士組成的會議，他們主辦的大獎是包含五大遊戲獎項之一的權威活動。

撇開細枝末節的解釋直接說吧 也就是說 掌握我們的行動路線這種事 對那個大獎的評委之一阿里德來說 簡直易如反掌。

當然 作為頒獎禮提名者的我們 評審委員的他親自找上門來是會引起爭議的事不過……。

「表情放鬆點。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就當是朋友間的聯誼好了。」

他可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至少眼前的這個男人。

「就是想見見你。雖然不知道你認不認識我，我可是把你們的遊戲玩得相當開心呢。」

「評論已經讀過了。給了我很大幫助，首先得對此表示感謝。」

「行了行了。噁心得要死還謝什麼謝。」

他咯咯笑著開口說道。

「好吧，看來座位讓你不自在，那就先說說來意吧。我先問一句。」

「問什麼？」

「那個遊戲，是怎麼策劃的呢？」

阿里德將上半身向前傾。

因乏力而耷拉著的眼皮。聞到了酒味，實際上這傢伙正在咖啡館裡喝酒。

即便如此也無法隱藏的是眼神。

低垂的眼皮下顯露的雙眸 正閃爍著炯炯光芒。

「真是突破性的創舉。其實敘事部分的反轉完全有嘗試空間，但將其應用到遊戲里的方式很獨特。對吧？所有開發者都希望遊戲里的每個要素能像齒輪般完美契合。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寥寥無幾。正因為難度極高，而你卻做到了。」

從阿里德 魯索口中說出的難以置信的盛讚。

「我說你的結局是最棒的結局並非因為敘事。而是因為遊戲的所有要素都在迎接那個結局時才終於像一台完整的機器般成型。東方不是有畫龍點睛的說法嗎？那些支離破碎無法理解的拼圖瞬間在腦海中完成的體驗就是如此爽快。我想了解你實現這一切的策劃能力。」

不知不覺間 那張咧嘴笑的臉上已浮現出調皮的神色。

但氛圍太過凝重了。

突然想到 正因為是這樣的人 才能成為業界頂點的吧。

因為能像孩子般純粹地享受快樂，又能用成人的理性將它塑造出來。

正因為有這樣的兩面性。

……抹去了感想。

嘴唇吐出的是答案。

「算不上劃時代。只是已有事物的變奏罷了。」

「純粹是從輸入里出來的東西？」

「是的。」

「你謙虛過頭了。」

「談不上什麼謙虛。」

因為這就是事實。

「見識了很多，也研究了很多。」

研究的不是這個時代，而是研究這個時代淪為舊時代遺物的那些東西。

我學習並消化了大量分析和趨勢，將它們傾注而出。

其中就有眼前這個男人製作的失落王國。

只不過是把它們和我自己的特殊經歷糅合在一起罷了。

「得到了業界前輩們很多幫助。」

也就是說，謙虛地承認的話，赫利克2的成功是未來給予的，也是地獄給予的。

我沒有否認的打算。

但不能直說那個事實 就暗示了一下。

於是突然阿里德用手指指向了自己的下巴。

「是那位前輩嗎？」

那是一張充滿期待的臉。

點了點頭就哈哈！地笑了出來。

周圍視線都集中過來但他毫不在意。

「果然！除了我之外怎麼可能還有值得尊敬的人！」

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 在這時候也毫無二致。

靜靜看著時他開口了。

「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在表示尊重的言辭後立刻跟上的正事。

果然不只是單純叫我來聊聊天啊。

身體逐漸緊繃起來。

要是阿里德想要韓瑞琳的話……。

「你，有沒有興趣來我手下做事？」

……？

「你的才能讓我眼饞。青春讓我眼饞，可能性讓我眼饞。我想得到你。」

瞬間腦子一片空白。

都怪那直白到極點的話。

都怪那明確到令人慌張的目的性。

「看了你在韓國進行的採訪呢。夢想還挺大的，在我手下的話能幫你實現那個吧。」

「……那個。」

「年度最佳遊戲。你不就是想要那個嗎？」

阿里德 魯索是認真的。

他根本藏不住情緒，一眼就能看出來。

目的不是韓瑞琳該鬆口氣嗎，又或者該警惕他是沖著我來的。

嘴唇啪嗒張開的瞬間，他說道。

「單打獨鬥會很吃力吧。」

身體僵住了。

「你也知道吧 你今年要對付的是我的世界啊。完全勝利？不可能。我確信。那會改變時代的。」

抹去衝擊或尷尬的情緒，冷靜思考一下吧。

但僅憑此人的洞察力來判斷，就堪稱驚人。

據說真不愧是業界頂尖水平。

對尚未發生之事竟能如此明確斷言的直覺令人畏懼。

「今年就放棄吧。然後到我手下來。我有款計畫中的遊戲。想用你的團隊來做那遊戲。實質上就是併購提案。」

那是個非常甜蜜的提議。

對遊戲界的孤島——韓國的獨立開發者而言，這是難以企及的殊榮。

Studio 瓦爾哈拉的旗下工作室，其名號在業界獲得的地位絕非微不足道。

根本無需遠求。

光憑阿里德 魯索的一條影評就讓赫利克2的票房迎來戲劇性轉折點 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怎麼樣。可以按你想要的價錢來。當然前提是不能太離譜。」

隨著這句話說完，沉默降臨了。

阿里德自信滿滿地笑了，彷彿對神的應允深信不疑。

我也無法貿然作答。

因為知道這個提案的價值。

這不正是我童年偶像伸出的手嗎？

有過靜靜對視的瞬間。

周圍的噪音侵蝕寂靜的感覺鮮明地浮現時。

腦袋嗡嗡地發暈。

事故，判斷，附加條件。

「答案很難嗎？應該不至於這樣才對。」

自我厭惡。

「…….」

露出了苦笑。

我直到很晚才感到自責。

因為我曾幻想自己參與失落王國的製作。

明明已下定決心要專註於那個想要實現的夢想，卻在看到曾是夢想中那個男人的手的瞬間，憧憬讓理智變得模糊。

同時感到一陣安心。

換句話說 往積極點想 這說明我對自身和我的Studio懷有足夠的信心 以至於接到這種提議後還能保持理智

整理情緒是件容易的事。

直到那件事結束後我才回答。

「我就當沒聽過這個提議。」

阿里德的眼睛瞪大到幾乎要裂開。

像是被鎚子猛砸後腦勺般的表情。

就那麼驚訝嗎。

「為什麼？」

蹦出來的問題是個老套的提問。

我也用老套的方式回答。

「因為不想彎腰。」

「不想彎腰？」

「這不就是在逃跑嗎。去你手下的話。」

我考慮過了。

在他的手下 我能實現自己的夢想嗎。

答案是否定的

當然不會有金錢壓力、檔期壓力、運營壓力這些玩意兒。

說不定連我的AAA級年度遊戲夢想也能直達實現。

但重要的一點是，將失去自由。

阿里德是個暴君。

在他的掌控下能展開的只有他的世界。

我的遊戲將永遠只留存於我心中吧。

是啊，光靠我的力量當然沒法保證能贏過我的世界。

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不過話說回來。

「要是還沒開始就想放棄，我壓根不會開這家公司。早去按月領死工資的企業上班了。」

這理由站不住腳。

從選擇夢想的瞬間起 我的選項就永遠位於非理性的界限上。

「年度最佳遊戲 必須拿下。不管是1個還是2個，肯定要比我的世界多。」

就是為了這天做的準備。

赫利克2是從2011年宣布發售那一刻起 就不惜投入大量時間和心思 誓要干翻那傢伙的遊戲。

此外 我的世界的影響力在於『尚未發生之事』。

這可不是毫無根據的自信。

正如反覆強調的 至少在今年 此時此刻 那款遊戲還是我能承受的挑戰

「這算答案嗎？」

說出來之後心裡稍微舒坦了些。

這也是個能讓自己堅定決心的有益時光。

唯一擔心的是但願阿里德別把這種挑戰看得不順眼。

結果都是白擔心一場。

阿里德露出苦笑。

「真是個怪胎。」

還夾雜著髒話。

「知道那是什麼嗎？活這麼久頭一回見。像你這麼古怪的小崽子。」

苦笑里沒有半點嫌棄。

雖然看似對招募失敗感到惋惜，但被掩飾了。

該怎麼解讀才好呢……。

『……好吧。』

「您過獎了。」

他臉上掛著的是好奇。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瓦爾哈拉Studio在紐約。

雖然名字標榜北歐的神話且阿里德·魯索本人的名字也是歐式風格讓許多人產生誤解，但瓦爾哈拉從始至終都是家美國公司。其首領阿里德·魯索是美國人這件事不過是附加信息。

總之，跳過那些私人的話題，來到瓦爾哈拉的辦公室內。

阿里德剛回來就聽到這樣的提問。

「老大，招聘的事怎麼樣了？」

是麾下的關卡設計師曼德森。

臉上寫滿期待。

對此阿里德豪爽地笑著回答道。

「失敗了啊！」

「……啊？」

「不是說不想屈居人下嗎！挺有骨氣的傢伙。」

曼德森逐漸僵硬的表情是理所當然的。

可不是嘛，最想把延浩搞到手的難道不是曼德森嗎？

阿里德也覺得 要是延浩的話 以他的工作能力完全能承受住曼德森那可怕的細節控。

但又能怎麼辦呢。

事情變成這樣了。

這時曼德森問道。

「……拒絕了就打算放棄嗎？老闆？」

曼德森的表情活像見了宇宙恐怖的人。

也是，畢竟至今為止拒絕都從沒成為放棄招募的理由，理所當然嘛。

阿里德解釋道。

「那傢伙不管用什麼方式接近都不會屈服的。寧可選擇折斷吧。」

阿里德回想起了與延浩的相遇。

機械般無表情面具的臉，平板的語調，冰冷的氛圍。

他就是那種戴著面具把內心火焰囚禁起來的人。

活過的歲月長了 就會產生某種洞察力。

那種類型的人往往極其固執且自以為是。

比起妥協更渴望徹底勝利，比起合作更熱衷競爭。

能確信的理由只有一個。

「像我。準確說是像年輕時的我。」

視頻遊戲的黎明期，為了在層出不窮的各種試驗性遊戲中被公認為首屈一指，曾有過執著於無數挑戰、成就、獎勵之類東西的時期。

讓胸口緊繃的競爭 也曾有過那樣令人心跳加速的瞬間。

與朋友們在車庫相聚 只為追求純粹的快樂而碰撞的開始 到以Studio瓦爾哈拉登上業界頂峰為止 我們經歷了多少戰鬥？

在這個過程中，究竟樹了多少敵，又戰勝了多少呢？

「我不禁想起從前。是啊，那是我製作處女作《狂野之路》的時候。」

那是從一個想法開始的。

把蒸汽機關裝在體內的牛仔將眼前逆境統統砸碎會很有趣的想法。

為了實現那個目標，我把眼前的曼德森和正飽受調試折磨的約瑟夫都帶來了。

瓦爾哈拉Studio就是那樣正面迎擊時代而開始的，也就是那樣登上了巔峰。

閉眼回想的阿里德用沉浸在感傷中的聲音繼續說著。

「不是很有趣嗎。不管別人怎麼說 為了登上頂峰而奔跑的時光真是令人心跳加速呢。不過啊……。」

如今要找回那時的心動可真是難上加難。

有人說巔峰是孤獨的。

但阿里德覺得並非如此。

那不是孤獨 而是無聊。

難道不是嗎 能攀登到頂點的人 只有那些熱愛競爭的人。

正因為如此，當登上無法再繼續鬥爭的頂點時，只能在無聊中扭動身體痛苦掙扎。

從這點來說 延浩是會讓阿里德回想起過去的男人。

準確來說是會讓人想和當年一樣大幹一場的男人。

「把這貨收在手下使喚會更有趣呢，還是養大他來競爭會更有趣呢。」

阿里德的嘴角咧開燦爛的笑容。

「答案不是明擺著嗎。」

是個能往上爬的傢伙。

如果看人的眼光沒錯的話，而且赫利克2真是那傢伙造出來的，只要稍微指點下方向就能成為巨人吧。

不知不覺間就會追到下巴下方伸出手來。

危機感會油然而生。

那就來競爭吧。

就像過去那樣 我們可以比誰更帥 誰做的遊戲更完美來一決高下。

「想都想不到的東西突然蹦出來才叫遊戲嘛。得讓人感受到那種宣洩感才行啊。」

「又提那茬兒？」

「做多少次都不夠。遊戲的根本就是趣味啊。但人類是適應性的動物。再劃時代的趣味不知不覺也會膩味。所以遊戲必須更刺激更華麗、還要爆髮式地綻放才行。需要更多懂這個的傢伙。為了市場的成長！」

所以他們肯定會追來的。

我敢打賭 曼德森說道。

「……Rewind在那之前得先贏下我的世界才行。但不是說那不可能嗎。是老大親口說的。」

「是啊。」

準確來說，以後就沒法贏了。

「我的世界的擴展性無窮無盡。只要定期更新添加內容要素，積累到某個瞬間那遊戲就會擁有無限可能性吧。」

極端來說，如果把『模組』這種要素植入其擴展性中，就能在它裡面重現現存大部分遊戲的規則。

即，它會像變色龍一樣擁有無數形相，並提供源源不斷的內容。

阿里德看到了那種可能性。

於是也告訴了延浩。

當然為了招攬沒說多餘的話 但言外之意已經鐵定延浩會輸。

真覺得這決定做得太對了。

要是全坦白的話 可能就沒辦法好好面對延浩了。

「怎麼會知道呢 那個有趣的東方人朋友。」

不過是個二十多歲 剛面臨畢業的學生。

但他對獲勝的可能性堅信不疑。

沒錯。

完全可以競爭。

赫利克與我的世界的方向性就是那麼不同，初期銷量也是赫利克領先。

更何況 類型的差異會成為很大的變數。

『《我的世界》是因不完美而具有擴展性。是充滿無限可能的開放世界。正因如此初版爆發力不足。這是需要不斷補完、著眼遙遠未來的遊戲。』

但是赫利克卻恰恰相反。

導演的完美主義固執關閉了遊戲的可能性。

只不過徹底控制了所有要素 打造出一個圍欄 並將圍欄內的東西極其精細地塑造而成的作品。

發散與收斂，實際上從那裡開始就是偏好的差異了。

而且獎盃通常偏愛收斂的完整性。

當然那並不是決定勝負的因素。

「這也算有趣的看點吧。」

那傢伙的自信到底能准到啥程度呢。

正想著時 曼德森問道。

「那老大你覺得 赫利克會贏嗎？」

「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才有趣嘛。這也是遊戲啊。」

阿里德望著堆滿一整面牆的遊戲包裝盒。

他的心臟彷彿回到了少年時代，正因悸動而砰砰直跳。

試著回想第一次做那些事的時候吧。

世上顯然存在著因為不了解才更有趣的事，對阿里德來說那就是陌生的遊戲。

這次也沒什麼不同。

正因為不知道結果才會心跳加速。

有必要非得破壞那份感受嗎？

就像對體育賽事下注一樣 純粹只是支持更合胃口的那方罷了。

究竟今年獨立遊戲年度遊戲會被誰拿下這個話題，實時關注其動向不是更有趣嗎？

此外 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當然 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不能隨便對未來打包票。

但是，阿里德還是開口了。

「像這樣的競爭恐怕不會再有了。至少在獨立圈子裡十年內不會。」

這可是場大比賽。

在獨立遊戲水平上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而且，競爭的勝者必須得到獎勵。

「不過我個人還是希望赫利克能贏。」

這樣才能把好禮物用漂亮的畫送出去啊。

阿里德的微笑是輕易不會消失的那種。

就這樣過了2周。

聖誕節近在眼前的時候。

我的世界和赫利克2正好平分了獎項。

剩下的頒獎典禮是Spike遊戲獎，未來唯一以年度最佳遊戲為基準的『TGA遊戲大獎』前身。

勝負只差最後一場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