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12 ·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全一冊
第六章 Good Day to DIE
「您戴起來很好看哦。」
卡司大姊姊如此說道。
我只點頭致意就從手推車商店離開,平時我會回以笑容或隨口回個兩句,但現在沒有那個心情。
——迴圈,就由我來終結。
上一輪卡西歐同學說出他的想法後,好像就在晚上實行了。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為我不在場,卡西歐同學對我說「妳先到下一輪」,然後半強迫地將我推過驗票口。
當我聽到卡西歐同學的計畫時,其實感覺到了一絲可能性。可是冷靜思考過後,我還是反對了。首先是不保證成功,其次是即使成功了,對卡西歐同學的負擔還是太大。
卡西歐同學真的實行了那個計畫嗎?就算他在最後一刻由於恐懼而放棄,我也不會責怪他。我就溫柔地對他微笑並安慰他吧。說到底,我本來就沒有想要離開陽光樂園。
我邊想著這些事情,邊走向卡西歐同學所在的驗票口。
「……?」
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好像和平時不一樣。
是什麼呢?少了什麼?就像一部反覆觀看多次的電影中,突然消失了一個登場角色……我有這樣的異樣感。
一個小女孩從我的眼前跑過,看似她母親的女性從後面追了過來。
那個女孩……我記得她應該戴著和我一樣的發箍,現在戴的卻是我不熟悉的熊耳發縮。
我不熟悉的熊耳發箍。我自己說出來,卻不禁歪頭想著「那是什麼?」。我已經迴圈了幾千次,這個陽光樂園還有我不熟悉的東西嗎?
「……難道……」
我從自己的頭上取下發箍。
它不是我往常戴著的佐伊發箍,而是和剛才看到的女孩一樣的熊耳發箍。
我立刻回到手推車商店,檢視貨架上的商品,然而佐伊的周邊商品卻連一個都沒有。
我向卡司大姊姊詢問:
「呃,不好意思,佐伊的周邊商品是不是曾經放在這裡?」
「佐伊?」
大姊姊疑惑地回問:
「有這樣的角色嗎?」
馬醉木勸我「最好別這麼做」。
不過我不打算改變主意。
我在泳池區說完計畫後,就立刻讓馬醉木到下一輪去了。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在那之後,我一個人靜靜地等待夜幕降臨。
到了晚上,當卡司從陽光樂園撤離後,我急忙向著雲霄飛車跑去。
下雪的當下,我在黑暗的陽光樂園裡奔馳。遊樂設施的照明全都是熄滅的狀態,玩偶裝也尚未出現。到達雲霄飛車的待乘處後,我從飛車前方走上沿著軌道設置的維修梯。與支撐軌道的骨架一樣,維修梯也是木製的,每踏出一步,木頭就會發出「嘰哩」的擠壓聲。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因雪而滑倒,一路攀登陡峭的斜坡。到達軌道的最高點後,我停下腳步。
實際以自己的腳站在這裡才發現比想像中要高得多,夾雜著雪花的寒風猛烈吹拂,腳下站的地方在微微晃動,如果失去平衡摔下去就會丟掉小命。我本來以為自己不怕高,心臟卻還是被恐懼緊緊勒住。我硬是使勁,壓抑住從腳底竄上來的顫抖。
「呼……」
冷風往臉上吹來,表情肌逐漸繃緊。
遊樂設施的照明同時點亮了。我眯著眼睛,看向眼底的炫目光芒。我脫下大衣調整呼吸時,察覺到軌道前方有某種東西正在接近的氣息。
是玩偶裝。
以豎立的耳朵為特徵的那件玩偶裝是狗狗佐伊,最先來的是陽光樂園的代表吉祥物。回想起來,我在深夜的陽光樂園首次遇見的玩偶裝也是這傢伙。我心想著「還真有緣」並壓低了姿勢。
在我獨自與玩偶裝們搏鬥的時期,每天晚上都在與它們扭打,它們的行動模式早已牢牢記在腦袋裡。即使如此,我依舊無法撐到天亮。而且那還是在平地上的事,在這種單一路線又難以踩穩腳步的軌道上,恐怕連一分鐘都撐不過吧。
無法逃走。
不過,至少可以選擇如何被逮住。
面對佐伊逼近而來的手,我或是撥開或是閃躲。失去耐心的佐伊張開雙臂,同時將重心放低。
要來了。
我讓腳底貼著軌道後退,把自己逼到不穩定——只要被人稍微推一下或是輕輕碰到就會從軌道上摔下去——的位置。
能成功嗎?我也不曉得。到了現在,不安才湧上心頭。可是,也只得放手一搏。
如我所料,佐伊沖了過來。
我沒有閃避,像是被對手擒抱般被抓住——就這樣連同佐伊一起頭下腳上地墜落。
內臟受到拉扯,本能的恐懼覆蓋了思緒。面對濃烈的死亡預感,根本不可能冷靜地行動。但在極限狀態之下,我有了一種類似確信的感受,覺得「這樣可行」。
我需要佐伊來殺死我。
『與其說是解放,不如說是放逐吧。』
對於陽光樂園之神而言,特別通行證終究只是致歉禮物,也可以說是優待。不過這個通行證會基於犯下殺人這樣的壞事而被剝奪,因此迴圈受害者可以藉由殺死別人來脫離迴圈。
那玩偶裝呢?
如果那些只會將我們趕出樂園的玩偶裝殺了我們,又會如何?它們是樂園那方的存在,如果陽光樂園之神要施加懲罰……
放逐,將無可避免。
軌道上發生的一連串過程是否會被判定為『殺人』還很難說,不過我還想了其他讓它們殺死我的方法,如果失敗就試試別的方法。
「——唔!」
逼近地面。
一剎那的時間被拉長,無數記憶流經腦海。小學第一次拿到獎狀時的事;從立體格子鐵架上摔下來的痛楚;從圖書館借了沒還的書,母親的手;陽光樂園的特別通行證;馬醉木大腿的觸感。
然後……
——咕唰。
「首先要玩哪個呢?」
回來了。
與此同時,我身形不穩地晃了一下,接著跌坐在地。
我確定自己剛才死了。腦袋碎裂,身體重重砸在混凝土上的觸感烙印於全身。雖然經過迴圈後重置至毫髮無傷的狀態,胃部卻像是感到混亂般不斷蠕動,令我產生反胃感。
成敗與否令人好奇,但比起確認結果,現在身體更渴望休息。我與秀二他們分開,前往醫護室。
躺到床上過沒多久,馬醉木就進入了醫護室。
「佐伊消失了哦。」
馬醉木雙手插在口袋,往床鋪坐下。
「應該說,好像變成本來就不存在了。我試著用手機搜尋,但是在與陽光樂園相關的搜尋結果中,沒有一件有查到佐伊,就連卡司都不記得它了。代表吉祥物的寶座似乎是被熊熊孜孜奪走了。」
「……這樣啊。」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佐伊消失了。
也就是說——我成功了。
全身的力氣頓時散去。比起成就感,安心感更為強烈。雖然想著「如果不行就試下一個方法」,但事實上,我似乎非常畏懼失敗。
無論如何,成果超出了我的想像,沒想到連存在本身都消失了。這可不是從陽光樂園放逐出去而已,而是被從這個世界放逐出去。儘管覺得這個結果有點過頭,不過我不打算停手。
「好……再重複七次就能徹底驅除那些傢伙了。」
「這可不是有理智的人會做的事。」
馬醉木嘆著氣說:
「才一次就這麼累了,還要再七次?你會發瘋的哦。」
「沒事的,雖然有點站不穩,但多重複幾次就會習慣了。再說我死得很快,根本沒有感覺到痛的時間。」
「萬一復活了怎麼辦?」
「連存在本身都消失的情況是至今為止都沒有發生過的對吧?肯定是成功了。」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就算如此,也不構成停手的理由。等到把這個方法徹底試完再來絕望也不遲。」
「……我說啊。」
馬醉木不高興地表示:
「你能不能看著我說話?」
我「唔」了一聲,頓時語塞。
我無法直視馬醉木的目光,從上一輪就這樣了。難以用虧欠一詞囊括的罪惡感一直把我的視線往下壓。
「學校沒人教過你和人說話時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嗎?」
「……抱歉。」
「你還在介意那個男人的事嗎?」
我無法給出任何答覆。
馬醉木在我身旁躺了下來,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若是以前,我想必會小鹿亂撞;但現在,滿溢而出的自我厭惡感令我沒有那種心思。
「不是你的不對哦。」
馬醉木以呢喃般的口吻如此說道。
「你不是迴圈現象的始作俑者,就算你沒有遇見那個男人,事件也一定會發生,沒有人能夠責怪你。」
我翻過身,背向馬醉木。
「包括練子在內,過去的迴圈受害者們一定都詛咒過這個現象。縱使我不是始作俑者,我依然錯過了阻止事件的機會……如果受害者們知道了,他們所有人都會怨恨我。」
「其他人也有阻止的機會不是嗎?你沒有必要獨自承擔責任。而且我一點都不恨你,反而還想感謝你呢,因為你讓我得到了舒適的永恆時光。」
「就算如此……妳還是曾經被那個男人奪走性命。即使妳現在很健康,這依舊是無法忽視的事實。」
「我已經不介意啰,畢竟是過去的事了……」
「……我……」
我彷彿把自己關進殼子般,將背部蜷縮起來。
「縱使每個人都不介意……我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到頭來,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無論馬醉木如何為我打氣,我還是會產生無法逃避的責任感。
會陷入無可挽回的局面,都是我的錯。或許在過去也發生過相同的事情,只是我沒有察覺。或許我做了那些半吊子的善事,反而導致事態惡化——我對於完全沒有察覺到這種可能性的自己,真的感到可恥、愚蠢、痛苦……甚至想死。
「哎唷~~麻煩死了~~」
馬醉木小力地捶打我的背,似乎在表示「我才懶得管你是怎麼想的啦」。
「難得我來為你打氣,你還在那邊鑽牛角尖鑽牛角尖……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隨便你吧。」
馬醉木從床上下來,走出醫護室。
這樣就好。儘管對馬醉木過意不去,但我現在想要一個人獨處。
——就在我這麼想時,她立刻就回來了。
「抱歉騙你的,我很擔心你啦。」
她朝著我的背影溫柔地說:
「雖然我還不打算離開陽光樂園……不過如果你有希望我幫忙的地方就儘管說吧,我會幫你的。」
我用被子蓋住自己的頭。
我不想依賴馬醉木的溫柔。想要輕鬆,還太早了。
在那之後一直到晚上我都躺在醫護室,完全沒有進食。
秀二他們偶爾會過來探望,不過我以身體不適為由,盡量不說話。到了晚上,我向秀二他們發訊息說「老爸來接我,我先回家了」,然後在無人的泳池區等待玩偶裝出現。
待會兒要做的事就和上一輪相同。
我邊注意腳下邊爬上軌道,來到足夠的高度時,園區的照明正好亮起,玩偶裝沿著軌道攀登上來。
沒問題,上一次很順利,第二次也會成功,別膽怯。
蜥蜴帕奇攀登到了我這裡,我和第一次一樣撥開它逼近的手,誘使它衝撞過來。它如我所願過來抓我,我刻意不閃避,與蝌蜴帕奇一起從軌道上墜落。身體輕輕浮起,然後被重力以猛烈的速度拉扯下去。
——啊,糟糕。
這個姿勢不行。腳先著地就不好了,必須改變姿勢。頭朝下,改變姿勢,不妙,不行。來得——來不及!
我聽到了骨頭被壓扁的聲音。
「——嘎。」
咳嗽帶血,只剩下單側的視野被染成鮮紅色。
沒有死成!
我無法動彈地仰躺著,全身都沒有知覺,身體毀壞到連痛覺都來不及傳遞。
身旁有東西在動。
是與我一起掉下來的蜥蜴帕奇。它起身後以沒有感情的目光俯視著我,接著抓住我的腳。那條折斷後彎到異常方向的腳被它拉得筆直,我就這樣被拖著走了。可能是頭髮被血糊黏在地上,有頭皮受到拉扯的感覺。
血,流得非常多。
我不曉得受傷的位置,不過可以明白連身體的深處都受了傷。靈魂逐漸從破損的地方流逝,意識被吸入寒冷而幽暗的場所。
視野,化成一片漆黑。
「首先要玩哪個呢?」
我當場嘔吐了。
我跪在嘔吐物上,不禁將身體蜷縮起來。秀二他們立刻跑了過來,交雜著驚愕與困惑的聲音從頭上傳來,但能聽到的只有隻言片語。
怎麼了,沒事吧,快叫人來。
卡司趕到,我在朦朧之中被抬進醫護室。被安置在床上後,才總算恢複正常的意識。
「叫救護車——」
我起身對如此提議的秀二搖了搖頭,表示「不用」。
「抱歉,已經沒問題了……平靜下來了,我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你剛才吐了還倒在地上耶!」
「拜託,卡西歐,你慢慢休息……」
我一再強調自己沒事,卻說服不了秀二與湯野。最後救護車還是被叫來了,不一會兒後,急救人員進入醫護室。我已經放棄了。我被抬上擔架,送往園區之外。
「首先要玩哪個呢?」
我不太想隨隨便便就迴圈,不過剛才的情況算是情非得已,這次我冷靜地以自己的意志前往醫護室。幸運的是,即使不是當場死亡,似乎也會判定為「被殺死」,蜥蜴帕奇已經從樂園中消失了。
這樣就成功消除了兩隻,還剩六隻。從被困在迴圈現象後算起,首次取得了像樣的成果。照著這個步調,不用太久就能消除所有玩偶裝。到了晚上就再將它們引誘到軌道上,然後——
噗通,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冷汗從全身的毛孔噴出,令人發痛的劇烈心跳使我隔著衣服按住胸口。呼吸困難。光是想像與玩偶裝一起摔下去的瞬間,不舒服的感覺就一口氣竄了出來。
沒有當場死亡造成了心靈創傷嗎?
不,只是我多心了,很快就會恢複正常。別想太多,就算辛苦,現在也得忍耐。還有六隻,只要再重複六次,一切肯定都會變好的。
所以,現在先休息吧。先睡覺,為晚上做好準備。
我躺在醫護室的床上於清醒與淺眠反覆來回之際,午餐時間已近。差不多是秀二他們來邀我吃飯的時候了,我沒有食慾,所以這次也打算拒絕。
不過來的並非秀二他們,而是馬醉木。
「呀呵,狀況……看起來不太好呢。」
我感到尷尬,把臉撇開。我現在依舊無法正眼看她。
「一起吃飯吧,這總該可以吧?」
我本想拒絕,但這時應該也不需要太固執吧。我只是不想依賴馬醉木,而不是想為難她。我回答「知道了」,然後拖著沉重的身軀從床上下來。
馬醉木似乎也不太餓,於是我們在手推車商店買了漢堡,坐在長椅上吃。
正前方可以望見旋轉木馬,跨坐在海豚造型游具上的女孩開心地笑著。
「這麼說來,我沒有和你坐過旋轉木馬呢。」
「那不是能讓我們樂在其中的遊樂設施吧。」
「這就得靠巧思了。舉例來說……像是不騎在海豚上逆向跑動。」
「那有什麼好玩的啊……」
馬醉木回答「沒試過哪會知道呢」,然後大口咬下漢堡。我也吃了一口。
旋轉木馬停下,孩子們走了下來。重新細看,便發現許多小孩身上都穿載著孜孜的周邊商品。由於之前看習慣的是佐伊,現在還是會有些異樣感。
「如果孜孜也消失,接著會由誰當上代表吉祥物呢?」
馬醉木似乎也與我想著同樣的事,道出了這樣的疑問。
「天曉得……應該是第二受歡迎的角色吧。」
「有辦過人氣投票之類的活動嗎?我個人是比較喜歡天竺鼠可沛呢~不過孜孜也很可愛啦。這個熊耳發箍,我還挺中意的哦。圓滾滾的耳朵超可愛。」
「是啊。」
「至少看著我說話吧。」
馬醉木將手伸向我的臉頰,使勁硬是把我的臉轉過來。不過能用蠻力解決的只有臉的方向,無法連視線都改變。我繼續讓目光避開她。
「你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很固執耶……哎,算了。」
馬醉木放開手後,再次吃起漢堡。
我們默默地進餐。咀嚼乾巴巴的麵包與死鹹的肉餅,同時眺望著行人。無論往哪看,別人的笑容都會映入眼帘。周遭愈是和平,就愈覺得因為摔死的心靈創傷而幾乎要崩潰的自己,是個極為格格不入的存在。
我把漢堡吃完了。馬醉木也在同時吃完,還舔了沾到醬汁的手指。
「……如果很痛苦,我覺得你最好停手。」
馬醉木以前所未有的認真口氣如此說道。
「我還是覺得讓自己被玩偶裝殺死,不是有理智的人會做的事……雖然迴圈後身體會復原,但要是不斷重複做這種事,你會變成廢人的。」
坐在長椅上的馬醉木拉近與我的距離。
「別做這些又痛苦又辛勞的差事了,我們再一起玩吧。我會告訴你很多好玩的事情哦?沒嘗試過的玩意兒還多著呢。」
這是甜蜜的誘惑。不過此刻的我全身都沉浸於罪惡感之中,心靈絲毫不為所動。
「妳是不希望我終結迴圈現象才要我停手的嗎?」
我不想讓馬醉木為我操心,不禁說出了這種冷淡的話。
「不是哦,我只是……擔心你……」
「我沒有那種價值。」
「不要說這種話啦,這樣會連我都傷心起來的。」
我深深垂首,按住額頭。
「……抱歉,馬醉木。妳願意關心我,我真的很感激。可是我希望妳現在不要來理睬我。」
「卡西歐同學……」
至今為止,我一直都相信自己是一個正確的人,這是多麼傲慢的誤解啊。我只是為了自我感覺良好而耍弄著名為正義的自我罷了。
但即使是這樣的我,至少也得親自為迴圈現象划下休止符。這既是我的責任,也是贖罪。
「……我知道了。」
馬醉木站了起來。她移動到我的正前方,擺出很有氣勢的站姿。
「卡西歐同學很脆弱!」
她突然用宏亮的聲音這麼說。
「我承認你的力氣大,也不會輕言放棄。不過相較於外表,你的膽子小得多,心靈其實很容易受傷。」
我呆住了。是怎樣啊,這麼突然。
正當我感到困惑時,馬醉木的表情變得柔和。
「……即使如此,你還是在後悔與自責的念頭之下,將破碎的自己連繫起來……儘管遍體鱗傷,你依舊試圖贖罪。是很了不起,卻令人不忍卒睹。」
「所以……」馬醉木說到這裡時向我伸出手,她以雙手左右夾住我的臉,將我的臉捧起來。
「我會幫你的。在這座陽光樂園裡,我可是最強的。」
「……」
我還沒能說出任何答覆,馬醉木就放開了手,轉身離開了。留在長椅上的我,只能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
這一天,我也為了消除玩偶裝而留到晚上。
晚上十點之到雲霄飛車那邊,爬上軌道,然後讓玩偶裝殺死自己。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然而,我沒能做到。
我到了待乘處,但在照明亮起的瞬間,身體變得僵硬,像是腳板被縫在地上般動彈不得。既無法爬上軌道,也無法逃跑,結果被羊駝德拉曼查逮住。在被它的手臂抓住的瞬間,悄然安心下來的自己令我打從心底感到難堪。
我抵擋不住死亡的恐懼。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成功。我這般下定決心後來到下一輪,這次卻連待乘處都無法接近。無論我如何拍打大腿,雙腳都不聽使喚。
如果這次也沒有當場死亡——只要短短一瞬間閃過這個想法就無能為力了。身體會變得不聽使喚。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死成。我無論如何都忘不了全身摔在堅硬的地面上,那種彷彿身體內外倒轉過來的衝擊。
這樣下去我死不了,也無法驅逐那些玩偶裝。
應該嘗試其他的死法。
下一輪到了晚上時,我拆下了卡丁車的油箱。用於達成此事的工具就放在待乘處附近的倉庫。
我打開沉重油箱的蓋子,把裡面的液體灑在預定的位置。玩偶裝一靠近,就用從餐廳帶出來的打火機點火,讓它變成一團火球。我知道火對玩偶裝無效,但對人類有效。
只要我乖乖地被化為火球的玩偶裝抓住,火就會延燒到我身上,將我燒死。這樣就不需要爬到高處也能被玩偶裝殺死了。
我扔掉空的油箱,等待玩偶裝出現。揮發的汽油味瀰漫於周圍。雖然在下雪,但還是可以確實起火吧。所以,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怎麼可能好啊。
大量的汗水從全身流出。
一點……一點都不好。我剛才,想要做什麼?與玩偶裝一起自焚?白痴嗎?怎麼可能做得到啊,身體會燃燒起來哦!
我剛才徹底瘋了,思考迴路根本不正常。牙齒不停打顫。如果沒有恢複冷靜……光是想像就令我感到不舒服。
必須冷靜下來。
深呼吸,讓氧氣送到腦部……好,沒事了。平靜下來了,我很正常。
不用火了。還是只能繼續嘗試摔死,那大概是最輕鬆的死法。恐懼就只能努力克服。下一次要成功,一定要確實死亡。
——這可不是有理智的人會做的事。
馬醉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現在,是有理智的嗎?
「首先要玩哪個呢?」
到了下一輪,我決定久違地與秀二他們一起度過。與其說轉換心情,不如說是為了回想起正常時期的自己而重現過去的場景。我表現得很開朗,面對過去重覆無數次的對話,展露出彷彿首次聽到的反應。
說真的,這沒什麼樂趣可言,不過多少有懷念的感覺。在執著於徹底逃離玩偶裝的那段時期,幾乎不存在面對死亡與痛苦時的恐懼感。
那段時期與現在是哪一邊比較輕鬆呢……
這樣的疑問浮上心頭後,得到的結論是兩邊都很難熬。這是無從比較的。
我們前往主幹道。時間剛過中午,入園的遊客人數迎來了高峰。望向周遭,便看到有許多孩子在與玩偶裝一同合影。
「……」
我停下了腳步。
我曾經多次在這個時間走過主幹道,如同林蔭大道般排列的椰子樹有幾根以及擦肩而過的人長什麼樣子,我全都記得。所以我也知道這個時間會有哪些玩偶裝在這裡出現。
「卡西歐,怎麼了?」
我向開口詢問的湯野說了聲「抱歉」就跑了出去,主幹道旁的電玩專區擺放著一排轉蛋機,其中一台是陽光樂園獨有的機台,販賣的是玩偶裝們的玩偶。
我將臉湊近機台,看向商品列表。原本有八隻,其中兩隻被抹消存在,所以現在剩下六隻……本應如此才對,但列表上只有五隻。
少了一隻。
沒有在上面的是……雁鴨格雷戈爾。目前為止殺死我的玩偶裝只有狗狗佐伊與蜥蜴帕奇。
莫非它也殺死過我,只是我沒有察覺?比如在類似共犯的形式下,一次死亡就消除掉兩隻玩偶裝之類的?不,不會有這回事。爬上軌道的確實只有一隻,我也沒有被包夾。
這樣的話……就是除了我以外的人被玩偶裝殺死了。
除了我以外,在夜晚可以活動的是……
「不會吧。」
我掏出手機,撥打給馬醉木。
但是始終無人接聽。
「啊,在這!」
湯野他們追了過來。
「你突然跑出去嚇了我一跳……你在打電話?有什麼急事嗎?」
「……抱歉,湯野。秀二和練子也是。」
我看向湯野以及站在她身後的兩人開口:
「我的親戚……來到了陽光樂園。是一個與我同年,戴著佐……孜孜發箍的女孩子,我必須見到她才行。可以幫我一起找嗎?」
秀二以懷疑的眼神看向我。
「你有同齡的親戚嗎?」
「有啊。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拜託了。」
我低頭懇求,秀二有點慌張地回答「知道了啦」。
「交給我吧!我會努力找的。」
湯野拍著胸脯這般說道,練子則提議「要分頭找嗎?」。
我向三人表達感謝,並詳細描述馬醉木的外貌。就如練子所言,分頭尋找會比較有效率。我們說好如果沒找到就在一小時後會合,接著就分開了。
我在園區里到處奔走尋找馬醉木,她基本上是獨自行動,應該很容易發現才對,卻遲遲找不到人。也不在泳池區。其他三人傳來數次回報,卻都是認錯人。
果然是在那裡嗎?
我走上美食廣場的二樓,潛入員工專用區域。穿過走廊,敲了位於角落的值班室的門。沒有回應。我握住門把。上鎖了。
我拿出手機再次撥打電話,於是鈴聲就從值班室傳了出來。
根本就在裡面嘛。
「馬醉木,開門吧,我有話想和妳說。」
沒有回應,是沒聽到嗎?
「有一隻玩偶裝消失了,是妳乾的吧?先來談一——」
「喂!你在做什麼?」
被卡司發現了。可惡,馬醉木肯定在裡面啊……
「到了晚上,我在老地方等妳。」
我在門前留下這句話就逃走了。
我急忙衝下樓梯,跑到外面。回頭往後看,發現對方沒有追出來。
馬醉木有沒有問題啊?如果之後卡司使用備用鑰匙進入值班室……感覺自己做了件不太應該做的事,但就算如此,馬醉木想必能也順利應付過去吧。
更重要的是玩偶裝的事。
馬醉木是否與我一樣,以自己的性命來消除玩偶裝?
如果真是那樣,那我……
我們停止尋找馬醉木。我向秀二他們道歉,並解釋馬醉木是「基於家庭因素,不知何時能再度見面」的對象。儘管三人看起來都難以釋懷,不過在我低頭致歉之後就沒有繼續追究了。
在那之後,我們四人再度去玩遊樂設施,到了晚上時,我就與秀二他們分開。在雪花靜靜飄落的時刻,我在無人的泳池區等待馬醉木。
早就過了閉園時間,卡司應該也已經離開了吧。
馬醉木還沒有來。
就算馬醉木當時沒有聽到我說話,但我打過電話給她,通話紀錄會留在她的手機里。如果她發現了,理應會回電才是。至今依舊沒有聯絡,應該可以視為她在避著我。
我緊緊咬著臼齒。
盤踞於腦中的疑問開始喧囂地主張自身的存在。為什麼馬醉木不理我?她避不見面的原因為何?雁鴨格雷戈爾是怎麼消失的?
靜不下心……如果就這樣待著不動,玩偶裝們遲早會出現。
我拿出手機,再次撥打給馬醉木。死馬當作活馬醫,如果還是不接,這次就放棄了。
鈴聲從兩處傳來。
一處是耳邊的揚聲器;另一處,是從更衣室那邊。
「馬醉木?」
鈴聲停止,對方拒絕接聽。
馬醉木就在附近。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便有人影從陰影中竄出。肯定是馬醉木,她背對著我逃了出去。
「喂!等等!為什麼要逃!」
我急忙追過去。跑出入口,離開泳池區。
遊樂設施的照明處於關閉狀態,園區一片昏暗,再加上下雪使視野變差,一不注意可能就會跟丟,於是我全力奔跑。距離逐漸縮短,我抓住了馬醉木的手臂。
「會摔倒的,先停下來啦!」
我加重語氣說完後,馬醉木似乎就放棄逃跑而停下腳步。她踩在薄薄的積雪上,發出了「啪沙」聲。她看似不會再逃跑了,於是我放開了手。
馬醉木戰戰兢兢地面向我。到了這個地步,她也不能繼續躲我了。
「為什麼要逃走……」
「哎呀,我本來是想去找你……可是你看起來很煩躁,就覺得還是算了。」
「我沒有煩躁,只是靜不下心。」
老實說,我現在也不平靜。我恨不得立刻發出質問,不過還是設法忍耐住。
「吶,馬醉木。玩偶裝減少了。妳有沒有……什麼頭緒?」
馬醉木停頓了一會兒,似乎遲疑於回答。她隱然有些不自在地抱著自己的手臂開口:
「我用了和你一樣的方法,消除了玩偶裝。不過我不是爬到雲霄飛車的軌道上,而是自由落體的頂端。」
那裡有梯子可以爬上去,馬醉木如此補充。
我感到一陣暈眩,彷彿意識即將遠去。她爬上去的方法根本不重要。
「……不會痛嗎?」
「嗯,就只有一瞬間。」
我稍微安下心,然而一股無可奈何的情緒漸漸膨脹起來。正因為我領教過那種恐懼,此刻胸口才會彷彿要崩裂開來。我不希望馬醉木去做那種事,也覺得讓她那麼做的自己實在是不中用。
「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馬醉木不悅地皺起眉頭。
「這樣講很過分耶?我也……想要幫你的忙啊。」
「妳不想離開陽光樂園不是嗎?沒有必要幫我到這種地步。死好幾次這種事由我一個人做就行了,所以妳什麼都別做。」
「不要。」
「為什麼!」
我一拉高音量,馬醉木的雙眼便因悲傷而曲折。
「想要為別人做點什麼,有那麼奇怪嗎?」
心窩緊縮起來,令我感到難受。
「不是奇不奇怪的問題……我只是……」
為了妳好才這麼說。
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不過我吞了下去。這樣只是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對方身上,應該換個說法。
「我很高興妳擔心我,但是失敗真的會很痛苦,沒有當場死亡的時候可是很悲慘的哦。在足以讓全身炸開的衝擊之下,視野會染成一片紅色。玩偶裝抓住我折彎的腳,像在拖垃圾般拖著我走……那可不只是疼痛的程度。我不想讓妳嘗到同樣的痛苦,妳明白吧?」
馬醉木膽怯地咬住嘴唇。看來她聽了這番話後,總算產生恐懼了。
愈下愈大的白雪附著在馬醉木的頭髮上,就像是塗了一層鱗粉。沒必要在沒有屋檐的地方長篇大論。我以勸誡的口吻說:
「算我求妳,不要再去尋死了,我沒事的。」
「知道了啦……」
馬醉木不甘願地垂下目光,輕輕點——
「才怪,我不會放棄的!」
躂的一聲,她跑了出去。
我頓時說不出話。
……啥?衝刺?在這種情況下?
我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合不起來。馬醉木出人意表的行動令我感到混亂,不過我察覺到她的行進方向是自由落體。
難道……她打算現在付諸實行嗎?不會吧,她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啊!
我全力追趕。幸好馬醉木的腳程不快,我在自由落體前方追上她後,從後面架住了她。
「放開我~!我說要去死就是要去死!」
「經過剛才的對話之後為什麼會得到這樣的結論啦!妳安分一點!」
馬醉木像個小孩般掙扎亂動,看她這樣子,想透過對話來讓她打消念頭是不可能的了。我雖然不太想動粗,但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
我在一瞬間壓低腰部,將馬醉木扛到肩上。我的右肩似乎頂到她的肚臍附近,使她發出一聲「咕耶」。
「喂喂!放我下來!」
馬醉木敲打我的背部,但我自然是不打算放她下來,試圖就這樣把她帶到園區之外。不是像玩偶裝那樣把人扔出去,而是以正常的方式從驗票口帶她出去。到下一輪再和她好好談談。
我快步走向驗票口。不快點的話,玩偶裝就要出來了。
當走到主幹道時,馬醉木不再亂動了。就在我以為她終於死心時,她突然開始掀我的衣服。腰部暴露於外面的空氣之中,一股寒氣竄了進來。她到底在做什麼……
尖銳的痛楚遊走過腰部。
「好痛!」
這、這傢伙……居然咬人!
「沆偶價來!」
她邊咬我邊叫著「放我下來」。我禁不住痛,只好將馬醉木從肩膀放下來。
「妳幹嘛啦!笨蛋!」
「誰教你都不聽我說話!」
「不聽人說話的是妳!我可是一直在擔心妳才那麼說的耶!」
「所以說你的擔心是多餘的!我是來幫你的,你就老實一點讓我幫嘛!你要倔強到什麼時候!」
「這不是倔強!」
我以特別大的音量說道。
這幾乎等同怒喝的聲音,讓馬醉木的肩膀抖了一下。
「這件事……必須由我來做。縱使不是直接的原因,但我成了引發迴圈現象的要因,依舊是不爭的事實。緊緊勒住過去的迴圈受害者們脖子的那雙手,有一根手指頭是我的。」
「……不對哦。你若要這樣講,讓那個男人進入園區的卡司、載他來的公車司機、賣菜刀給他的店員也都是在助紂為虐了。這個世界的一切事物都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塊,你只是輕輕碰到事件的邊角而已。」
「可是我本來是可以阻止的。必須阻止才行啊……」
一種灼熱的東西從喉嚨深處涌了上來。
「吶,馬醉木。妳覺得刺殺我的練子之後會怎麼樣?」
馬醉木睜大了眼睛、支吾其詞地說「這個……」。
「有時候,我會想像練子殺死我之後的情況。練子把迴圈的棒子交給我之後離開了陽光樂園,但往後她將會因為殺了我而被問罪。縱使是未成年,殺人依舊是重罪,刑罰是免不了的。旁人恐怕也會指責她殺害朋友,說不定湯野與秀二還會非常憎恨練子。」
鼻子的根部一陣酸痛。
「就算殺人一事沒有曝光,但練子個性溫柔,肯定會產生巨大的罪惡感。她能眼睜睜看著湯野與秀二因為我的死亡而悲傷,同時將這個秘密一直隱瞞下去嗎?就算她要將秘密帶進墳墓,精神上的負擔也是相當沉重的,說不定會一輩子背負著重擔而活。當然了,不只是練子,其他的迴圈受害者可能也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我說得愈多就愈感到痛苦。然而,我不想對於自己的過錯表現得毫無自覺。
「這全都是我的臆測,誰也無法證實,或許那樣的世界根本不存在於任何一處。可是,如果……如果迴圈受害者們在離開陽光樂園之後,依舊過著如同地獄般的日子……我……」
淚水奪眶而出,我終於無法正常說話了。
我控制不了抽泣,也止不住淚水流出。感受到的只有痛苦,痛苦得無以復加,胸口像是被粗麻繩緊緊捆住般無法呼吸。映現在視野的一切都變得模糊,甚至看不清馬醉木的臉。
「對不起,馬醉木……」
我以渾濁的聲音如此說道。
「妳為我這種人擔心……可是,我根本不值得……」
甘甜的香氣掠過鼻尖。
全身被柔情所包覆。
馬醉木突如其來的擁抱,令我說不出話。
「不要哭啦,卡西歐同學。」
馬醉木在我耳邊低語。
從背後繞過來的手,讓彼此的身體貼得更緊。她明明身軀嬌小,抱人的力道卻出乎意料地強。
「無論我如何勸你停手,你一定還是會在痛苦之中設法去完成這件事吧。因為只有這麼做,你才能原諒自己……」
遊樂設施的照明一齊亮起。
在鮮黯的霓虹燈光下,馬醉木繼續說道。
「所以啊……我決定了。與其說是決定,不如說是近半放棄。我會照你說的去做,我不會再為了消除玩偶裝而尋死了。」
她大聲強調:「相對地……」
「在你消除所有玩偶裝之前,我會全力聲援你。當你筋疲力盡時,我會支撐著你,直到你能再次振作。為此,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馬醉木這段既溫柔又溫暖的話語,彷彿滲透到了我的骨髓,心靈中冰冷的部分漸漸產生了熱度。
「若是如此,你還是痛苦得難以忍受……到時候你就別客氣,儘管說出來吧,我隨時都能做好承擔痛楚的覺悟。」
隔著馬醉木的肩膀,我看到了兩隻玩偶裝。它們已經逼近過來,我卻還無法離開馬醉木,我想要一直沉浸在這份溫暖與溫柔之中。
「為什麼,妳要做到這種地步……」
馬醉木鬆手放開我的身體後,臉上浮現的微笑隱然帶著淘氣的氛圍。
然後她又向我走近一步,輕輕地吻了我。
「誰教你露出了想讓別人幫助你的臉色呢。」
我被玩偶裝逮住,與馬醉木分開。
被拖著走的時候,眼淚又流了下來。並非因為痛苦而流淚,連我自己都不曉得這道淚水為何而流。我將自己的軟弱之處全部曝露了出來,這令我難堪又難為情……不過將這一切全部接受的馬醉木令我感到無比安心,她實在是惹人憐愛。
我今後可能還會再度示弱吧,或許會悲嘆、後悔、涕淚滂沱。但我這樣的軟弱之處,大概會受到馬醉木的認同。
在心靈深處,一道火焰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