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2 ·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全一冊
第二章 陽光樂園的特別通行證
「首先要玩哪個呢?」
湯野像個小孩般滿面生輝地徵求我們三人的意見。
最先回答的是秀二。
「當然是雲霄飛車啰。」
「欸~這麼突然?雲霄飛車不就像是西式全餐的主菜嗎?」
「那麼前菜是啥?」
「唔……旋轉木馬之類的?」
「還旋轉木馬咧,那不是高中生玩的東西吧。」
「是嗎?有什麼關係,大家坐在上面的時候,我可以幫忙拍照。」
「妳自己不坐喔。」
在兩人對話之際,我受到了強烈的動搖。
……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明明還是夜晚,也下了雪,現在太陽卻在晴朗的天空發出輝芒。地點也不是美食廣場的後方,而是穿過驗票口就會立刻走到的廣場。卡司正在示範如何捏出造型氣球,手推車商店販賣著吉祥物的飾品。任何方面都與我知道的陽光樂園廣場毫無二致。
我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背還有腰,卻找不到任何傷口,就算掀起衣服直接觸摸也是一樣。我剛才明明倒在地上,現在卻連點污垢都沒有。
我看向手錶,時間是十點十五分。不是晚上,而是早上十點。為了慎重起見,我也檢視了手機的時間,結果卻也相同。
「唔……?」
我的右手腕戴著藍色的腕帶。仔細一看,上面印著『HAVE FUN!』。『好好享受吧!』的意思嗎?我不記得自己戴過這種東西,卻對它有印象,好像有誰戴過。那是……對了,是練子。
「練子!」
「哇。什、什麼事?」
練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我看向她的手腕,但其上沒有腕帶。是我的記憶有誤嗎——呃,慢著慢著慢著,比起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練子……老實回答我,妳對我有什麼仇恨嗎?」
「仇、仇恨?你怎麼啦,突然問這個。沒什麼仇恨啊……」
「那刀刃呢?妳沒有帶著菜刀或小刀那類銳利的東西吧?」
「怎麼可能帶著啊……天底下有哪個女高中生會隨身攜帶那種東西。」
「真的嗎?妳的小包包可以讓我看看嗎?」
練子的臉頰抽搐了一下,她動起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打開了小包包。
裡面的東西很凌亂,不過沒看到像是菜刀的東西。這個包包很小,應該也不需要把東西拿出來檢查吧。
「我說啊,卡西歐同學。我和你是熟人也就算了,但說真的,你最好別向女生要求要看人家的包包。又不是警察在盤查。」
這是練子真的生氣時的語氣。到了現在,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事,羞愧和歉意湧上了心頭。
「妳、妳說得對……抱歉。」
不妙,我亂了方寸。練子怎麼可能會拿刀刺我。
可是那段過程真實到不像是作夢,有的不只是遇刺的記憶,我還跟這三人一起在陽光樂園遊玩。從早到晚玩得非常盡興,玩過的遊樂設施我也全都記得。
我打算也問問秀二,正要說出「吶」時……
磅!
巨響響起,接著傳來孩子的哭聲。看來是附近的小孩弄破了造型氣球。
是既視感,一模一樣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弄破造型氣球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卻感到心神不寧。某種非常奇怪的事情正在發生。
「啊,卡西歐有什麼想玩的嗎?」
秀二面向我如此說道。
「呃,倒也沒有……」
「啊,是喔。也罷,反正我們已經決定好第一個要玩什麼了。」
難不成……
心裡有了討厭的預感,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是海盜船嗎?」
「什麼嘛,你都聽到了哦?」
不,我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內容,而是因為與我的記憶相同。無論是造型氣球破掉,還是第一個遊樂設施玩海盜船。
是巧合嗎?若非如此……預測未來?白痴喔,哪可能有這種事。
「喂,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哦。」
秀二擔心地看向我的臉。這時可以說聲「我沒事」敷衍過去,但我更希望釐清現況。
「吶,秀二,我們來到陽光樂園經過多久了?」
「你問多久……我們才剛穿過驗票口啊。」
「我剛才有什麼狀況嗎?」
「沒什麼特別的,很平常啊。」
「具體來說?」
「就是很平常啊。剛才我們分攤票錢買了票,通過驗票口之後來到了這裡不是嗎?你不記得了?」
「這我記得,只是記憶有點混亂……不如我直接問好了。我們是不是已經在陽光樂園玩過了?」
「啥?今天是頭一次我們四個人來這裡吧?你好像怪怪的耶,在停車場與人扭打時撞到頭了嗎?」
「呃,倒也不是那樣——」
「咦?什麼,怎麼了?」
湯野露出凝重的神情走近我們。正好,也問問她吧。
「湯野呢?記得我們兩個人搭過摩天輪嗎?」
「我們兩個人,是說我和你嗎?這、這種事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吧!如果發生過,我絕對不可能會忘記……」
「這樣啊……」
湯野和秀二都不記得,認知到異常的人只有我嗎?抑或是我的腦袋產生了異常?
「喂,你真的沒事嗎?」
秀二盯著我看,身旁的湯野與練子也對我投以同樣的視線。
我心想糟糕的同時在臉頰內側咬著牙齒。確實是發生了怪事,但我並不打算製造恐慌。從三人的反應來看,大概是我個人的問題,不應該貿然提及。
先冷靜下來。
目前我沒有受到實質傷害,也沒有危機迫近。純粹是既視感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想過,至少比預知未來要來得現實。所以,還是別把事情鬧大比較好。
「……抱歉,我失態了。」
我邊說邊思索,得好好敷衍過去才行。
「其實……我不喜歡有懸浮感的遊樂設施,剛才在煩惱著該不該將這件事告訴大家,結果愈想愈煩,就說了一些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的事。所以把我剛才說的都給忘掉吧。」
我沒有說謊,不過由於這借口是倉促編造出來的,有點牽強。心中惴惴不安的我觀察著三人的反應。第一個開口的是練子。
「喔……你果然不喜歡雲霄飛車呢。」
「既然這樣,就不用勉強去坐啦!反正遊樂設施還有很多。」
湯野和練子似乎了接受我的說法,秀二卻是一副不能釋懷的模樣。不愧是來往很久的朋友,沒這麼容易被騙。不過他可能認為要追問也很麻煩,便配合我說「那就別玩海盜船吧」。
我說了聲「抱歉」,重新向三人致歉。我是發自內心感到過意不去。不過這樣就暫時消除了緊張的氣氛。可不能讓大家擔心啊。
最後我們決定第一個先玩咖啡杯,四人便開始移動。我邊走邊悄悄向練子說:
「吶,練子。妳知道馬醉木嗎?」
「馬醉木?不知道耶……是吉祥物之類的嗎?」
「不是……不知道就算了。」
我嘴上這樣回答,心裡卻感到納悶。如果在陽光樂園遊玩的記憶其實是既視感以及一場壯大的妄想,那麼「馬醉木」這個名字又是從哪來的呢?
『救救馬醉木吧。』
在我即將失去意識時,練子是這麼說的。我沒有聽錯,現在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來。無論是刀尖刺入皮膚的觸感還是地面的冰冷,或者是被雲層遮蔽的月亮,全都存於記憶之中。
我打了個冷顫。直至此刻,被刺殺的實際感受才湧上心頭。我依然認為那是親身經歷,不作他想。與惡夢的性質完全相異,簡直像是真的經歷了死亡——
我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之後也是一樣,老是會有異樣感。
產生既視感的次數非常多。像是搭乘【德拉曼查打鬼】時,秀二說的那句「為什麼槍械會對幽靈有效啊?」,還有湯野買了角色造型的帽子,以及下午下雪使雲霄飛車停駛一事……儘管不是所有一切都完全相同,但與記憶多次出現吻合。無論是腦部異常也好,還是覺醒了超能力也罷,我都迫切地想弄清楚原因。情況不明比什麼都來得陰森詭異。
我隨便配合著大家說話,同時探尋解開謎團的線索。這時率先浮現在腦海中的就是那名女高中生。
『你,可能會被殺掉喔。』
她預言我會被練子刺殺。
關鍵一定掌握在她的手上,可是我不知道她的所在之處與名字。與大家一起在樂園裡到處走動時,我有試著尋找她的身影,卻沒有找到,也沒有在男廁里。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黑夜終究還是來臨了。
最後要玩的遊樂設施是摩天輪。又是既視感。如果我的記憶正確,接下來秀二會這麼說:
「話說回來,其實我很怕高呢。」
猜中了。與記憶相同。
「啊~我也是呢,所以你們兩個人去坐吧。」
「你、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 」
這個發展也是我已經知道的。
湯野掙扎無功,最後由我和湯野兩人搭上摩天輪。
「哎呀~真受不了。他們兩個到底是在想什麼啊?下去之後得向他們說教才行。」
「嗯……」
我邊應聲邊看向窗外,自然而然地尋找著那名女高中生的身影。外面很暗,下雪又使視野變差,地面上的事物都看不清楚。縱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捨棄「或許能找到」的念頭。
「哇,夜景好漂亮哦。那邊亮亮的地方是都中心嗎?如果升到最頂端,說不定還能望見我家……」
「這就不知道了……」
不行,還是找不到那名女高中生。再說就算找到了,在摩天輪轉完一圈之前也下不去。我做了件無意義的事。
「啊,這麼說來,下次有馬拉松大賽呢。我沒有參加社團,沒自信能跑完全程。所以最近我努九開始晨跑,可是早起很辛苦——」
說到底,那名女高中生是真實存在的嗎?該不會一切都是我創造出來的幻想吧?這麼一想就覺得所有事情都荒謬至極。
「——欸,你有在聽嗎?」
我將視線自窗外移開。
「抱歉,我剛在發獃。」
「……和我在一起很無聊嗎?」
湯野的表情浮現了自嘲與失落,於是我立刻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明明是兩人獨處,我卻過於忽略交談,事到如今才感到焦躁。
「不,沒那回事,才不無聊呢。」
「真的?」
「嗯,我只是玩累了。實在很對不起,我真的錯了。」
「不、不用道歉成這樣啦。我也要說聲抱歉,用了比較難懂的說法。」
氣氛變得尷尬了。
現在挽回還來得及。我努力地讓對話熱絡起來,也許是此舉收到成效,湯野的心情逐漸恢複了。不對,其實我也不曉得實際上是如何,搞不好湯野只是做個樣子。
在這種心情難以舒暢的情況下,摩天輪轉完了一圈,我和湯野回到了地面。總覺得非常疲憊。等待我們下來的秀二問我「你們聊了什麼?」,但我連正常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比起這個,現在還有更應該擔憂的事。
我之後會被練子帶到美食廣場後方,被她從背後刺殺。
這段記憶是最為鮮明的。現在大家已經說好要去看夜間遊行,我祈禱著什麼事都不要發生,同時對練子保持警戒。
隨著我們走近主幹道,歡樂的音樂愈來愈大聲,我的心跳也隨之加速。明明腦袋明白練子不可能刺殺我,神經卻還是非常緊繃。
從我和練子的體格差距來看,只要提高警覺,應該可以自我防衛。縱使如此,我還是感受得到自身的危險,也不願意想像朋友是殺人魔。
在緊張感不斷攀升的同時,我們在人群中前進,來到了前排位置。這裡可以清楚看到遊行隊伍,燦爛的燈飾照亮了周遭一帶。
「卡西歐同學。」
練子叫了我。
噗通,心臟猛然跳了一下。我故作鎮定回問「什麼事?」。
「可以和我換一下位子嗎?我前面的人長得很高……」
「喔,好。知道了。」
我照著練子的請求和她換了站立的位置,練子滿意地表示「謝謝」。
之後我也還是提防著練子,但到頭來我和她就只講了這些話。沒多久夜間遊行就結束了,人群立刻散去,許多人像被吸過去般湧向驗票口。秀二低聲說「我們也回去吧」。
「嗯,說得也是……」
我們順著人流朝向驗票口走去。每走近出口一步,我就感覺到一直壓在肩上的重擔逐漸卸下。
——太好了,什麼事都沒發生。
順利看完夜間遊行,讓我鬆了一口氣。到目前為止,練子都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不對,不是到目前為止,而是今天一整天練子都很正常。
到頭來,我屢次感受到的既視感的來源,以及為什麼會有被練子刺殺的記憶依舊是一團謎,然而我已經無力追究原因。我告訴自己,一切都只是杞人憂天。
可以望見驗票口了,無論進場還是離場都是在同一個地方。
啊,好累。這陣子我不想再來遊樂園了。
這麼說來……我看向自己的手腕,這條藍色腕帶也依舊是個謎。我好幾次試著想扯斷腕帶,但它莫名堅固,連條縫都撕不出來。哎,也罷,回家之後再用剪刀剪吧。
我進入驗票口。
旋臂式的擋桿發出喀當聲,轉了一圈。
「首先要玩哪個呢?」
湯野的聲音傳進耳里。
眼前的光景令我瞠目結舌。
我獃獃站在原地,動也不動。我不願意接受現實,用力閉上雙眼。希望這是一場夢,一場在回程巴士上做的夢。然而睜開眼睛看到的光景,依然令我難以置信。
為什麼又回到驗票口前了!?
為什麼變成白天了!?
我在心中這般大叫後,整張臉湊過去看手錶。時間是十點十五分。又是十點!前方的湯野和秀二正擺出一副「才剛到」的表情交談著。這不可能是既視感,毫無疑問是以前看過的光景。
時間,倒轉了?
怎麼會,不可能的,這想法太荒謬了。
當我尋思著其他的可能性時,目光停留在廣場上分發造型氣球的卡司身上。卡司身旁有個小男孩,他從卡司手中接過狗狗造型氣球,開心地抱住。
我將注意力放在那個男孩身上。如果時間真的倒轉了,那個氣球就會——
砰!破掉了。
完全如我所料。卡司慌忙遞上新的造型氣球,哄男孩開心這點也一模一樣,就好像在看重播的電視劇。
儘管原理與原因都不明了,但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可是……縱使如此,我還是不願意相信。我以顫抖的聲音喊出「湯野、秀二」呼叫他們,我向同時轉過頭的兩人詢問:
「……決定好要玩什麼了嗎?」
「嗯,剛決定好。」
秀二這麼說後,湯野回答了我的問題:
「就玩海盜船。」
彷彿腦袋被毆打般的衝擊席捲而來。
不,我早已知道了。雖然早已知道……但怎麼會有這種事?實在過於意義不明,令我感到反胃。
「喂,感覺你的臉色很差耶。」
秀二擔心起我。
該怎麼解釋才好?就算說出「時間倒轉了」,他們也不可能會相信。我自己都很難相信目前的狀況,更不用說要讓別人理解了。
當我幾乎要抱頭苦惱時,我隔著秀二的肩膀望見了一個女孩。她戴著狗耳發箍,將大衣披在制服上面。她散發出像是在等待遲到朋友的不悅氛圍,往我這邊注視。
她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女高中生。
「唔!」
找到了——我立刻沖向她。
本來有堆積如山的事情想問,實際面對本人時卻不曉得從何問起,一時說不出話。她看了這樣的我後,露出一副「受夠你了」的神情。
「你啊~就是因為不聽別人的話才會變成這樣哦。」
「呃,這個……」
有什麼辦法。如果來歷不明的對象跑過來說「小心一點」、「你會被殺」,一般而言是不會當真的。而且在討論這個問題前,妳當時的言行也很可疑;不但在男廁埋伏,還突然說出我的個人資料……這樣的人哪能信任呢?
……這段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我硬是吞了下去。還有些話更應該先說。
「對不起……我當時以為只是惡作劇就隨便聽聽。真的很抱歉……」
「哦,能老實道歉,挺了不起的哦。真沒辦法,我就特別原諒你吧。」
我鬆了一口氣。
從她的口氣來看,她肯定知道些什麼。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請求她說明。
「我一直在找妳。為什麼妳會知道練子會刺殺我?妳事先預料到情況會變成這樣嗎?追根究柢,這種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急,我會好好說明的。不過在那之前,你先應付一下那邊比較好吧?」
她努了努下巴,示意我的身後。我轉過頭,便看到秀二他們跟了過來。三人都對我投以要求說明的視線,其中湯野看起來較為慌亂。
「卡西歐,那個女生是……?」
我支吾其詞地說了聲「呃……」。仔細一想,我連這個女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正當我思索著如何脫困時,她站到了我的前方。
「各位好~我叫小寺馬醉木,是卡西歐同學的表妹。不好意思這麼突然,這個人可以稍微借用一下嗎?我有事情想和他談。」
小寺馬醉木。
練子說過的「馬醉木」原來就是這個女生啊!腦中懸而未解的謎團解開了其中之一。
湯野先回答「啊,好的」,然後畏畏縮縮地繼續說:
「如果只借一會兒……」
「太好了~那就走吧。」
「喔,嗯。」
我被她拉著手臂離開了原處。這名女高中生——小寺馬醉木的機智為我解了圍。
我向後面瞄了一眼,發現秀二正在瞪我。他以眼神責備我突然分開行動。儘管過意不去,但現在無暇顧及秀二他們。
我在心裡默念「之後一定會補償你們」,然後向前走去。
「巧克力和肉桂吉拿棒各一根。」
手推車商店的女性店員聽到小寺點餐,便回答「好的——」。小寺付了六百圓後,店員遞出黑色與黃褐色的吉拿棒。沾滿砂糖的外觀光是看了就彷彿要胃食道逆流。
小寺像拿著熒光棒般握著兩根吉拿棒,漫無目地地邁開腳步。
「……妳一個人吃兩根嗎?」
「你想吃?」
「不,只是覺得妳吃得真多。」
「我沒吃早餐哦,所以每次都是在空腹狀態下開始的。在這附近的手推車商店買東西吃已經變成我的例行公事了。」
小寺說完後咬了一口肉桂吉拿棒,甘甜的香氣飄到了我這邊。她咀嚼幾口吞下後,又咬了一口巧克力口味的。看來她的吃法是輪流吃。
「你知道嗎?關於吉拿棒的日文念法『Churros』,這個詞其實是複數哦,單數是Churro。所以像我這樣拿著兩根,才真正算是在吃Churros哦。」
「是、是喔。」
小寺一直在吃,也一直在說話。我跟著她走的時候,想著她的嘴巴真忙。
我慢慢恢複冷靜了。儘管小寺毫無危機感的模樣令人不安,不過有知情的人在就讓人放心多了。
「吶,小寺——」
「馬醉木。」
她打斷我的話,用吉拿棒的前端指向我。
「叫我馬醉木,我不喜歡現在的姓氏。」
這句話意味深長。她的家庭狀況令我好奇,不過初次見面時不宜過問這些事。
「知道了,妳隨意稱呼我即可。」
「就這麼辦,卡西歐同學。」
不是叫姓氏,而是叫我的名字啊。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這樣了,她與我之間的距離感莫名地近,就像是對待學弟的態度。莫非她比我年長嗎?
「可以問妳的年紀嗎?」
「我?和你同年,十七歲哦。姑且算是。」
姑且算是?這說法很耐人尋味……但先不管。我差不多想進入正題了。
「那麼,不好意思,我就直接說了。告訴我妳對於這個狀況知道多少吧。」
「可以啊,不過我想先確認一下,你了解到什麼地步?」
「知道的事情可以說是幾乎沒有……」
不過在已經冷靜下來的現在,應該多少可以進行分析。我邊走邊在腦中整理狀況,於彙整完畢時答覆:
「儘管我自己也難以置信……但我正在重複過著同一天。這次是第三次,第一次是被練子刺殺,第二次則是走出陽光樂園的瞬間,時間就倒轉了。恐怕除了我和妳之外,都沒有人認知到這個現象……大概這些吧。」
訴諸言語後,反而覺得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目前的狀況就是如此地令人難以接受。
「哎,第三次的話,差不多就這樣吧。」
馬醉木又咬了一口吉拿棒。
「第三次的話?妳這說法聽起來像是還有第四次、第五次。」
「有哦,也會有第六次、第七次。說不定還會有第一萬次與第一百萬次呢。」
「我是很正經地在跟妳說話。」
「我也是很正經地在跟你說話啊。」
馬醉木以略微生氣的口氣說完後,以「也就是說……」將話接了下去。
「我和卡西歐同學正在同一天里迴圈,我直接稱呼其為迴圈現象。一離開陽光樂園,時間就會重置。所以明天就是今天,昨天也是今天。從今以後,我們將會永遠無法離開陽光樂園,不斷地重複同一天。棒透了呢。」
「……妳是說真的嗎?」
「千真萬確。」
我很想說句「妳騙人」。從今以後同一天會重複幾萬次嗎?光是想像就讓我血氣盡失。那根本就是活地獄啊。
「要如何才能從中脫離?」
「沒問題,有方法的。」
「告訴我吧。」
馬醉木若無其事地回答:
「殺死別人。」
我停下了腳步。
我過去曾數度與不良少年發生衝突,他們會像是刻意亮出小刀般輕率地使用「殺了你」或「去死」這類辭彙。然而,馬醉木的口氣沒有開玩笑或威脅的成分。她將「殺人」作為唾手可得的選項,如此向我揭示。
馬醉木也停了下來,轉身朝向我。
「只要殺了別人就能脫離迴圈。相對地,會輪到被殺死的人陷入迴圈。」
呀啊啊,這般夾雜著哀叫的歡呼聲從上方落下。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來到了自由落體的附近。
「在你之前的人是練子,但她無法忍受不斷重複的今天,於是殺了你。結果就是你現在看到的。」
將別人拖入迴圈,自己就能從中脫離。
未免過於超脫現實,感覺像是聽了品味惡劣的死亡遊戲的設定,實在難以認同這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然而,若非在這樣的狀況下,練子不可能會刺殺我,另外我也想不到馬醉木要向我說謊的理由。
馬醉木舉起右手使袖子捲起,露出了藍色的腕帶,與我右手腕的腕帶一樣。
「陽光樂園的特別通行證。」
馬醉木露出諷刺性的笑容。
「這個啊,就是證明哦,可以在陽光樂園永久遊玩的證明。所有陷入迴圈現象的人,都會在手腕上出現這個。這玩意兒可厲害了呢,怎麼扯都扯不斷,絕對不會脫落。你下次可以試試看哦。」
馬醉木踏出腳步。
我呆站了一會兒後回過神,以小跑步追上去。我與馬醉木並肩而行,對著她說:
「假如妳說的是真的……」
「就是真的啦。」
「那代表練子也被別人殺死過嗎?」
馬醉木將兩根吉拿棒同時吃光,然後看都不看一眼就將包裝紙扔向後方,揉成一團的包裝紙漂亮地掉進了垃圾桶。
她將咀嚼過的吉拿棒吞下後,回答「就是那樣吧」。
「你別在意這點比較好,畢竟是在這種狀況下嘛,誰殺死誰都不奇怪不是嗎?而且雖然說殺死,但並非真的奪人性命,畢竟你現在就還活著。」
「這……哎,也對。」
馬醉木說的沒錯,真正該痛恨的是這個過度異常的現象。
「是從何時開始的?」
「你指什麼?」
「迴圈啊。馬醉木迴圈幾次了?」
「超過一千次我就沒數了。三千……不對,有到四千嗎?我也不知道耶。」
這輕描淡寫的回答令我說不出話。
我才經歷第三次就已經疲憊不堪了……可能還有習慣與否的問題。但就算是這樣,同一天重複幾千次應該還是超乎想像地痛苦吧。我無法想像這個看似洒脫的少女背負著如此殘酷的命運。
「在你之前,有七個人陷入迴圈。他們為了脫離迴圈而殺死別人,然後被殺的人陷入迴圈,接著又殺了別人……就是這樣而輪到你。」
「……真是殘酷。」
馬醉木觀察我的臉色後,以關心的口氣笑著說:
「不用這麼嚴肅啦,也不是只有討厭的事情哦?比如說……」
躂的一聲,馬醉木突然沖了出去。我還在想她要去哪裡時,她就在奔跑方向上的一對母女身旁一躍而起——漂亮地接住了因為女孩鬆了手而飄走的氣球。
馬醉木遞出氣球後,母親驚訝地道謝,小女孩則拍手歡呼「姊姊好厲害!」。馬醉木以笑容回應她們後,回到我身邊。
——剛才,她是在女孩鬆手前就起跑了吧。
她一定早就知道在這個時間與這個地點,那個女孩會鬆手放開氣球。
「就像這樣,重複多次之後,就可以將自己表現得很全能。這感覺還挺不賴的哦,很像RTA(譯註:Real Time Attack,以現實時間為準的遊戲競速。在這類競速中,玩家為了快速過關會利用各種手法來節省時間,刻意使操作角色死亡後重新讀檔也是常用的手段之一。)對吧?」
「好厲害。」
我由衷地感嘆。雖然我不知道RTA是什麼。
馬醉木挺起胸膛得意地發出「哼哼」兩聲後,便轉為自嘲的口氣笑著說:
「哎,即使做這種事也毫無意義就是了。」
當一天結束而觸發迴圈後,那個女孩就會忘了馬醉木,依舊會鬆手放開氣球吧。所以,毫無意義。
「沒那回事吧。」
「嘿?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親切對待他人會使心情舒暢。就算那個孩子會忘記,但只要妳還記得,妳就能喜歡行善的自己。所以,還是有意義的。」
馬醉木眨了眨眼,然後「啊哈」一聲笑了出來。
「你說得真好~比起警察,你會不會比較適合當老師啊?」
「我會考慮將它當作第二志願。」
哎,其實我不打算從事警察以外的工作就是了。
馬醉木再次踏出腳步。我從背後追著她詢問:
「除了殺人以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脫離迴圈嗎?」
「沒有呢。大部分的方法我都試過了,但都不行。很遺憾,就只剩殺人一途。」
「……就算如此,也應該還有別的可能。」
「哎,你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啰。」
儘管她也是當事者,語氣卻顯得很不在乎。或許她與這個現象的受害者——為了方便稱呼,我稱之為迴圈受害者——之間也有過同樣的對話。她說在我之前有七個人,其中一人是練子,那麼其他人又是怎麼樣的人呢?想得深入一點的話,在其他人陸續脫離迴圈的情況下,為何馬醉木一直被困在迴圈里呢?
疑問源源不絕,然而聽進耳里的儘是些悖離現實的事,令我的大腦感到疲憊。我需要時間來整理思緒。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馬醉木停下了腳步。巨大的摩天輪【大艷陽】聳立於眼前,現在沒有人在排隊。
「妳要坐嗎?」
「嗯,不過等一下喔…………好,GO。」
令人費解地等了一小段時間後,我們才走進摩天輪的搭乘處。馬醉木拿出與我一樣的卡片式一日通行證給工作人員看,我也照做之後,我們兩人便坐進了車廂。
門一關上,兩人獨處的密室便開始緩緩上升。冷風不知從哪裡的隙縫吹了進來,傳來咻咻的細微風切聲。
「為什麼要坐摩天輪?」
「因為剛吃完東西就亂跑的話,我的側腹會痛。」
還真是極其個人的理由,不過我正好也想讓腦袋休息一下,而且待在這裡就可以和馬醉木促膝長談。
「馬醉木也是和朋友一起來陽光樂園的嗎?」
迴圈現象的事是很令人掛心,不過我想先多了解她。
「不,我一個人來的哦。」
「一個人?」
這……算是很常見的事嗎?說不定就像單人卡拉OK與單人吃烤肉受人推崇那樣,單人玩遊樂園也上了趨勢,也許她還會將自拍照上傳到社群軟體。
「你覺得很奇怪嗎?」
「啊,果然一般而言還是會這麼想嗎?」
「啊哈哈,你這說法是怎樣?感覺像是精神異常者呢。」
「我還以為這種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蔚為流行……」
「怎麼可能啊,要讓它流行的話,門檻也太高了吧。」
「不過妳不就是一個人來的嗎?」
「人生在世,總會有想要一個人來遊樂園的日子啰。」
會有嗎?哎,也無法一口斷定不會有就是了。
我靠在座位的靠背上,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很暖和。馬醉木托著腮幫子眺望景色。
她的側臉很漂亮,長長的睫毛勾勒出優美的曲線,嘴唇因唇蜜而發出艷澤,又圓又大的雙眼中沒有一絲憂愁,如同即將迎接暑假的孩子般閃耀著光芒。那副神清氣爽的表情,令人難以想像她已經重複同一天幾千次了。
她為什麼能保持平靜?
單純的疑問在心裡湧現,這樣的狀況對於一般人而言,即使精神崩潰也不足以為奇。我本來懷疑她口中的幾千次會不會是騙人的,但這時爭論這點沒有意義,何況就算只重複幾次,精神也會受到折磨。事實上,我已經非常渴望離開陽光樂園了。
正當我滿腹狐疑時,馬醉木將臉轉過來。
「我還滿喜歡現在的生活哦。」
一瞬之間,我焦急地想著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將心裡的話說出口。或許她是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到了我的疑問。
馬醉木以陶醉的表情繼續說:
「這裡有摩天輪,有旋轉木馬,還有雲霄飛車,不去思考將來的事也無所謂,一直玩下去也是稀鬆平常……真的,就像是在作夢。」
儘管覺得會潑人冷水,但我還是帶著確認的意圖詢問:
「所以,妳就接受了這個狀況嗎?」
「我們可是得到了說不定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時間耶,你不覺得不好好享受就虧大了嗎?」
「我不覺得。」
我立即回答。縱使不合乎馬醉木的想法,我在這一點還是沒有讓步。
「一成不變的每一天就只是種拷問,我想早點前往明天。遊樂園玩一天就夠了。」
馬醉木露出微笑。
「我尊重你的意志。」
明明是和善的說法,卻隱然有種冷淡的感覺。
如果馬醉木真的接受了現在的生活,那她會對我說的話產生反感也不奇怪,可是真的會有這種事嗎?就算是三星級的高級全餐,每天吃同一家餐廳也一定會膩。我實在無法理解馬醉木的想法。
「陽光樂園可是個好地方哦。雖然因為是老牌遊樂園,有些地方比較舊,但經過多次翻修後,已經能讓任何人都能玩得開心了。」
「我覺得問題不在那裡……」
「例如像是那一帶,改裝過後變得超漂亮的哦。」
她說完之後將視線移向窗外。
馬醉木在轉移話題。我雖然不想和她起衝突,但就算會有些摩擦,也還是希望她能認真交談。不過我也認為這或許是難免的,要讓彼此之間坦誠相待,時間與信用都尚有不足。只要今後繼續溝通下去,距離她敞開心房的時間應該不會太久。
我循著馬醉木的視線望去。
摩天輪位於園區的最內部,馬醉木看的方向卻與園區相反,所以眼下只有一片森林。莫說改裝的痕迹,就連人工建築物都看不到。
「哪一個啊?」
「再靠近我們這邊一些,可以望見很高的樹對吧?」
「唔唔……?」
我抬起腰,將臉湊近窗戶。很高的樹……看起來都一樣高啊。
「喂,妳說的到底是哪一棵——」
就在我面向馬醉木的瞬間,她抓住我的胸口,用力將我的身體往後推。我的背部直接貼在窗戶上——我本來這麼認為,那扇窗戶卻發出「啪鏘」聲脫落了。
「什!? 」
我坐到了窗框上,雙腳瞬間從地板抽離。上半身向後仰去,整片藍天便佔據了視野。
我反射性地抓住馬醉木的手臂。馬醉木依然抓著我的胸口,但只要她想,恐怕就可以把我推下去。我的姿勢實在太過不利。
「只有這個車廂的窗框年久劣化,只要一推就會輕易脫落。而且這個時間幾乎沒有人坐摩天輪,又是在園區的反方向,所以地面上的人不會察覺到異狀。」
我問都沒問,馬醉木就自顧自地進行說明,但染上動搖的腦袋什麼都聽不進去。
「妳、妳做什麼……」
這不是說句開玩笑就能了事的,我差點就被殺了。如果馬醉木鬆手,我就會頭下腳上地摔到地面。
——只要殺了別人,就能脫離迴圈。
莫非,她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坐摩天輪的嗎?
正當我驚愕得無法繼續說話時,馬醉木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說了句「我不會殺你哦」。
「不過,你得聽我的話。我不會提很亂來的要求,你放心吧,而且這也是你期望的事喔。」
「我期望的……?」
「卡西歐同學啊,你能不能快點去殺了別人,好離開陽光樂園呢?」
馬醉木以叫人跑腿般的輕鬆口氣如此說道。
「人類的好奇心真的很旺盛。當你重複過了同樣的一天許多次後,就會產生『這次來做些稍微不一樣的事吧』的想法。如果這『稍微不一樣的事』只有惡作劇的程度倒是還好,但也有可能愈來愈變本加厲,總有一天會對他人造成危害。而這種心態的矛頭,也會有指向我的風險。」
「我、我不會做那種事。」
「很難說呢。卡西歐同學,你知道裘格斯戒指嗎?」
「裘格……什麼?」
「裘格斯戒指,一個小小的思想實驗。只要戴上那枚戒指就不會被周圍的人看到,所以無論是舞弊還是犯罪都可以為所欲為。於是古代的偉人想出了這樣的命題——當人得到裘格斯戒指時,究竟是否能不為了一己之私而使用它……陽光樂園的特別通行證就和它一樣。」
馬醉木接著說「也就是說呢……」。
「就算是平時個性認真而帶有精英氣質的你,在獲得迴圈這個治外法權後,說不定也會性情大變。像是一個勁地搭動女生,對她們為所欲為。」
我血氣沖腦,在握著馬醉木手臂的手上使勁。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可能做出那種——」
「不要動。」
我的身體又被往外推出了一些,墜落的恐懼使我語塞。
「我剛才也說過了吧,我很中意這裡的生活。所以,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擾。」
馬醉木像是在向小孩講道理般緩緩開口:
「如果你不願意聽我的話,我就會鬆開這隻手。別以為會像練子那次一樣還能活過來哦。」
語氣明明很溫和,眼中卻帶著無機物的冰冷,彷彿幾分鐘前還在開心說笑的那段時間從未發生過。一切都是她的演技嗎?
「那麼……」
馬醉木重新開口:
「我再問一次哦,卡西歐同學。你願意聽從我的請求嗎?」
咻的一聲,一陣冷風吹過。頭髮飄動,身體的熱度逐漸從耳尖開始流失。
我已經被練子殺過一次,透過經驗得知人在緊要關頭真的會動手殺人,所以我也不認為馬醉木的言行只是單純的恐嚇。而且她重複過了同一天幾千次卻還能泰然自若,精神異於常人。說到底,在她打算將人從車廂推出去時,就無法期待她具備一般人的善性與良心。
我不想殺任何人。
縱使不這麼做就無法脫離迴圈,而且被殺死的人也會復活,我還是不願意殺人。再說,就算殺死別人脫離迴圈,之後會變得怎樣?我必須背負起殺人的罪行嗎?還是會變成一切都沒發生過?
「快點決定啦,卡西歐同學。」
馬醉木催促的口氣滲出一絲不耐。
「莫非你在拖延時間嗎?就算被人看見,我也不打算收手,不過我不喜歡久候,所以我要設定時限啰。車廂一旦經過頂點,我就會不由分說地把你推下去。」
從這裡可以望見的上方車廂有四、五個,只剩下一、兩分鐘左右。在這麼短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做出決定,但也只能思考了,讓腦袋運轉起來,至少會讓我死亡的選項是不能選的。要突破這個困境……只能說謊了。
在車廂繞完一圈之前,先假裝順從。回到地面後,我當然還是不會去殺任何人。馬醉木想必會因為我違背承諾而憤怒,但到時候再來想該如何應付吧。儘管只是把問題往後拖延,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我動起變得乾燥的舌頭。
「知、知道了。妳的要求,我會……」
遵從……這兩個字卡在喉嚨,停住了。
縱使只是一時的謊言,未來要當警察的我還是不願意說出容許殺人的發言。然而,狀況依舊不變。這樣下去,我說不定會死。可是,就算如此,我還是不想扭曲自己的信念。
腦中的天秤晃動了。保全自身與正義之心——天秤傾向了後者。
「……還、還是不行。」
「唔?」
「我……絕對,不會去殺任何人。」
馬醉木睜大了雙眼,似乎沒有料到我會拒絕。
「你真的有理解我說的話嗎?我覺得對你而言,這也不是什麼吃虧的事。只要你下定決心,我就會以儘可能讓你減少抗拒與罪惡感的方式幫忙你哦。」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願意殺人。即使不是完全奪走其性命,我也無法因為私人理由而去傷害別人……」
「哼~嗯,這樣啊。」
這聲音聽起來,像是她死心了。
「那你只有死路一條了。」
馬醉木的手開始使力,我的身體重心逐漸轉移至頭部。強烈的死亡預感傳遍全身,要摔下去了——
「慢、慢著慢著慢著!等一下!我的話還沒說完!」
「不用再說了。」
「來協助我吧!」
馬醉木停下了手,神情不悅地扭曲。
「協助~~~?你呀,有搞清楚現在的狀況嗎?」
「我想儘快離開陽光樂園,而妳不想被任何人打擾,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不是嗎?所以和我一起尋找不殺任何人也能離開陽光樂園的方法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根本沒有那種方法。你知道以前陷入迴圈的那些人嘗試了多少次嗎?」
「一定有方法的。我當然知道妳迴圈了幾千次,但換算成年份也就一、二十年不是嗎?世界上有些法則是研究了幾十年才終於闡明的。我一定找得出來!」
我加速思考,轉動乾燥的舌頭。「停止說話就會死」的想法驅使我這麼做。
「一定找得出來?有何依據?」
依據?根本沒有,但得硬擠出來,總會有些東西可以說。像是觀察力優異或很能忍耐之類的……這些很難說服馬醉木吧,又不是在面試。必須選擇更能觸動馬醉木的辭彙。
可是我對馬醉木幾乎一無所知,對迴圈現象也是。這樣的話,哪裡生得出什麼鬼依據?雖然剛才是情急之下,不過講「一定找得出來」或許過於誇大了。可惡……光是迴圈現象就讓我焦頭爛額了,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追根究柢,如果沒陷入迴圈現象……我並沒有恨練子就是了。
……練子。
練子為什麼要刺殺我?我知道為了脫離迴圈需要殺死別人,但是她選擇我的理由是——
我看到了一線生機。
「練子。」
「練子?」
「沒錯,我有想過練子為何要刺殺我。在我即將死亡時,練子在哭泣,她不是基於私怨而殺我的。既然如此,她刺殺我的理由……會不會是因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希望,認為我能終結迴圈?或許她相信我能斬斷『不殺死他人就無法離開陽光樂園』這樣的惡性循環,而且她還對我說『救救馬醉木吧』。」
馬醉木皺起眉頭。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我沒有理會而繼續說:
「我不曉得練子迴圈了幾次,但她想必為了離開陽光樂園而做過各種嘗試,到最後還是不行才會放棄。這樣的練子將之後的事情託付給了我,她相信我有能力打破迴圈,這就是我的依據。相信託付給我的練子所說的話吧。」
「……」
馬醉木目不轉睛地俯視著我,我也抬頭望向她。我不僅訴諸言語,也透過眼神堅定地傳達訴求。我的目光從未自馬醉木身上移開,就連眨眼都沒有。
話已說盡,接下來只能交給馬醉木。
「……救救馬醉木,是吧。」
馬醉木像是嘴裡含著糖果般如此說道。
「她說了這樣的話啊,其實我一點也不覺得困擾。到頭來,練子也是一樣,根本不了解我呢。」
胸口猛然一緊,馬醉木的反應不佳。不過她看起來與其說是在生氣,不如說隱然感到落寞。我說的話……應該說練子說過的話,似乎以某種形式觸動了她的心弦。
「雖說如此……我和練子也往來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如果無視她的意願,也會讓我過意不去。」
馬醉木說完後,便將我的身體拉了過去。
身體重心從頭部轉移到腰部,我仰起上半身回到車廂。從墜落的恐懼解脫後,我整個人癱倒在座位上。
——得、得救了。
背部被流出的汗水浸濕,濕透的內衣緊貼著肌膚,感覺冰冷。
「好吧,你說的也有道理。如果可以不用殺人就能離開,那自然是最好的。畢竟強迫別人殺人,我也會於心不安。」
剛才明明還想殺我,虧妳說得出口……我心裡這麼想,但當然沒有說出來,這時候可不能招惹馬醉木。
「……妳願意協助我了,對嗎?」
「僅限於與你一起尋找脫離迴圈的方法而已哦。我並不是想離開陽光樂園,這點可不要誤會。」
「嗯,這樣就夠了……」
像是忽然回想起來般,疲憊感侵襲而來。剛才的緊張與恐懼耗盡了我的體力,短時間內我一點都不想說話。
車廂已經越過了頂點,開始向下運行。我儘可能讓大腦休息。在我一語不發的時候,馬醉木在眺望著窗外的景色。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我從口袋拿出來,便發現湯野傳來訊息。
『還要很久嗎?』
我讓這則訊息保持在未讀的狀態,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收回口袋。儘管對湯野他們感到抱歉,但事情似乎不會太快結束。
不久之後,摩天輪轉完一圈,我們回到了地面。馬醉木向卡司報告窗戶脫落一事後,卡司便慌張地前去確認。
「找個地方坐吧。」
馬醉木說完後,就悠哉地開始移動。她在經過自動販賣機時買了熱可可,而我則是買罐裝咖啡。又走了一會兒後,我們並肩坐在附近的長椅上。在視線前方,綠色的布偶裝正在發氣球給孩子們。那是青蛙嗎?陽光樂園的吉祥物種類莫名地多。
「呼~暖和暖和。」
馬醉木緊緊握著熱可可的罐子取暖。
我確定了一件事,馬醉木並非逞強,她似乎真的在享受這個迴圈現象。我姑且是了解了這件事,不過共鳴則是連一丁點都沒有。雖說是本人期望的,但到底是怎麼樣的精神構造讓她能夠享受永遠重複的同一天呢?
當我戰戰兢兢時,馬醉木看向我發出輕笑。
「我不會再做可怕的事了,你不用這麼提心弔膽啦。那個呢,就像是個測試啦,測試。怎麼可能真的把你推下去呢?我們今後說不定會往來一段很長的時間,那我自然會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不是嗎?就這點而言,你合格啰。你在那種狀況下還能不為了自保而妥協,很了不起呢。再高興一點嘛~」
她說完之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超、超煩的……為什麼恐嚇別人後還可以表現得這麼開心啊。
「就算是測試也太過火了……再說,妳當時真的沒有打算把我推下去嗎?」
「哪有人會想看到摔死的屍體啊。」
「理由還真輕微……」
「而且,你又不會真的死。」
我抬頭望向摩天輪的車廂。
「從那個高度摔下去穩死的吧。」
「啊,死是會死啦,不過擁有特別通行證的人就算死了也會在下個迴圈復活哦。因為迴圈的條件就是離開園區或者死亡。」
「……?可是妳不是說過『別以為會像練子那次一樣,還能活過來』嗎?」
「不那樣說怎麼嚇得到你呢?」
我的臉幾乎抽搐起來,真虧她能不動聲色地說出那種謊言。
「就算我和你互相廝殺,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唷。就算死了也會在下個迴圈復活,殺了持有特別通行證的人也無法脫離迴圈。所以如果你真的想離開陽光樂園,就必須殺死我以外的人才行哦。」
「我說過了吧,我不會去殺任何人。」
「一開始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馬醉木拉起罐子的拉環,喝起熱可可。
她沒把我的話當真。彷彿被輕視信念令我感到不快,但我還是不讓不悅之情表露於外。再怎麼說,我都是求人協助的一方。
我也喝了罐裝咖啡,黑咖啡的苦澀讓我的情緒鎮定了下來。
「……妳是依據什麼?像是妳剛說的『殺了持有特別通行證的人也無法脫離迴圈』,這種事妳是怎麼查出來的?」
「與其說查,不如說是實際發生過的事。」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令人震驚的事。
也就是說,以前曾發生過迴圈受害者之間互相殘殺的事情嗎?雖然狀況慘烈,但並非完全無法想像,其中應該也有人因為陷入迴圈而精神錯亂。畢竟是處於這樣的情況下,失去理智也不足為奇。
「一個人就算現在很正常,但之後會變得怎麼樣可是誰也不曉得。卡西歐同學也要注意哦。」
「簡直是場惡夢……」
我按住額頭。這時,套在右手腕的藍色腕帶映入眼裡,印在上面的『HAVE FUN!』文字令我皺起臉。好好享受?怎麼享受得起來啊。
「太荒謬了。」
我緊緊握住罐裝咖啡。由於是鐵罐,用力也不會握扁。
「說真的,這個現象到底是怎麼回事?若不殺死別人就會一直被困在陽光樂園?我不曉得這是誰想出來的,但惡意實在太深了。」
「我不否認很荒謬,不過我認為其中是沒有惡意的。」
馬醉木以正經的神色如此說道。
「什麼意思?」
「講段小小的往事給你聽吧。」
一聲「咳哼」,馬醉木稍微清過喉嚨後,像念繪本給小孩子聽般開始述說:
「很久很久以前……對我而言則是第一輪的一月七日。」
什麼很久以前,不就是今天嗎?儘管我這麼想,不過對於已經迴圈了幾千次的馬醉木而言,第一輪已經足以當陳年往事了吧。還真複雜。
「這座陽光樂園發生了隨機殺人事件,歡樂的夢之國轉眼間籠罩於恐懼之中,遊客們四處逃竄。雖然兇手很快就被逮捕,卻有兩條人命犧牲了。」
這段敘述莫名生動,我默默地聽她說下去。
「感到哀傷的陽光樂園之神使死去的兩人復活,並讓時間回到他們被殺死之前。不僅如此,神明還將『致歉禮物』贈予有過不快經歷的兩人。」
馬醉木喝了一口熱可可。
「在陽光樂園裡,那份『致歉禮物』就是特別通行證。可別將它與能夠無限搭乘遊樂設施的一日通行證相提並論,畢竟那可是能夠永遠在陽光樂園遊玩的特別通行證。」
馬醉木像是在表演故事迎來結局般,垂下了目光。
「換句話說,這個現象就是陽光樂園之神展現的扭曲善意……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一點都不可喜可賀吧……話說回來,這件往事……」
衝擊在晚了些許後來到。
隨機殺人事件,死去的兩個人,陽光樂園的特別通行證。
莫非,馬醉木是……
「吶,那兩名犧牲者是……」
「其中一人就是我。」
馬醉木平靜地如此說道。
「啊,我先說好,陽光樂園之神一類的敘述是我的創作。我是不曉得這個神明是否存在,但感覺存在的話會比較合理。」
「……隨機殺人事件呢?」
「那是真的。」
小孩從我眼前跑過,年輕的夫婦露出笑臉追逐過去。無論是那一家人,還是排隊坐摩天輪的鴛鴦情侶,或是熱衷於用手機拍照的女高中生,他們之中肯定沒有人會想到這座陽光樂園發生過如此凄慘的事件。
真是件殘酷的往事。
我是否應該同情馬醉木呢?可是她說話的態度實在太過輕鬆,令我無法產生悲傷或義憤填膺的情緒,反倒覺得要理解馬醉木變得更難了。
「為什麼妳能在這裡待下去?」
「唔?」
「遭受過那種慘烈的事,為什麼還能享受現下的處境?妳不會覺得討厭嗎?我實在無法理解……」
該不會馬醉木早就失去理智了?還是說,她另有其他不願意離開陽光樂園的理由?
「你問為什麼哦,這個嘛,就是那個啰。」
馬醉木一口氣喝光了熱可可。她「噗哈」地吐了一口氣後,看向我得意地笑著說:
「我啊,心靈可是強到不行呢。」
「……是這個問題嗎?」
馬醉木在眼睛旁比出勝利手勢表示「活力第一」。是不打算正經回答,還是已經失去理智,抑或真的膽識過人……八成是第一個選項吧。關於這點,感覺別再深究比較好。認清彼此的思考方式不同也是很重要的。
我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想問馬醉木。就如她所說,今後說不定會往來一段很長的時間,得好好與她相處才行。
「啊,對了對了。」
馬醉木像是想起什麼事般如此說道。
「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說。」
「什麼事?」
「如果你改變想法,想儘快離開遊樂園,要找同年齡層的女生來當替死鬼哦。」
「……啊?」
「因為要一起迴圈的話,還是找聊得來的對象比較好嘛。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而不是想變得孤獨哦。」
「妳、妳……」
這個傢伙,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要我去殺同年齡層的女生?
我灌下咖啡,將就要脫口而出的咒罵壓回胃裡。我一口氣全部喝完後,重重地把空罐放在長椅上。
「我、絕對、不會去殺任何人。」
「這句話你今天已經說第三次啰。」
為了脫離迴圈,我需要馬醉木的幫助。不過撇開這點不談,我覺得自己無法與這個傢伙加深交情。現在,我清清楚楚地確定了這件事。
我猛然起身。
「是否真的無法離開陽光樂園,我想先親自確認看看。我嘗試完再來與妳會合。」
「OK,那我先把手機號碼告訴你。」
馬醉木說完就背出了十一碼的號碼,不是透過APP聯絡,而是手機號碼?儘管感到不解,我還是記入通訊錄以免忘記。馬醉木一直盯著我的手看。
「……幹嘛?」
「沒啦,只是覺得這很像新手會做的事呢~」
才幾個號碼就背下來嘛,她大概是在拐彎抹角地這麼表示吧。雖然不太明白,但也犯不著什麼事都要和她起衝突。我留下一句「之後再聯絡」就朝向驗票口走去。
「卡西歐同學能撐多久呢?」
壞心眼的低語聲從背後傳進耳里。我沒有理會而繼續前行,不悅令我加快了腳步。我將咖啡空罐丟進垃圾桶後,便走到主幹道。
——討厭的傢伙。
性格簡直無可救藥,練子為什麼會說出「救救她吧」這種像是在擔心那傢伙的話呢?
……算了,忍耐到離開這裡就好。現在先專心進行驗證。
根據馬醉木所言,只要試圖離開陽光樂園,時間就會重置。儘管有過一次親身經驗,但還是想要確鑿的證據。我要捕捉到迴圈發生的瞬間。
我穿過主幹道,進入驗票口。腹部接觸到旋臂式擋桿後,我跨出了一步,擋桿伴隨著輕微的阻力而轉動。
喀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