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9 · 永劫館超連續殺人事件:魔女與X共赴死亡 全一冊
〈三〉魔N與X一起推理
隔天早上我醒來時,莉莉已經換好衣服,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眺望外頭的風雨。窗外持續下著橫掃而來的雨,化成了一層紗,模糊了遠景。就連平常可以聽見的瀑布水聲也被風雨聲給蓋過去了。
「衣服換好就到宴會廳去吧。」莉莉跳過招呼,逕自說道。「——如果依照先前的軌跡,命案應該已經發生了。」
命案。聽到這個辭彙,感覺從胃部底層湧上一股嘔吐感。已經發生了。什麼發生了?心裡應該很清楚不是嗎。
我低著頭坐在床緣,莉莉則用雙手溫柔地包住我的頭,讓我把頭抬起。眼前是她美麗清澈的雙眸。
「你是為了什麼才熬到今天早上的?是為了救你妹妹吧。」
莉莉對我說道。聲音平靜,卻是宛如斥責的強硬語氣。我像是要為自己打氣似地站起來,披上放在一旁的襯衫。
「……嗯,我知道。」
「開始啰。」莉莉低語。「第八次的世界。」
跟上次一樣,踏出房門的瞬間就碰到傑羅。他用下流的辭彙對我們同床共枕的事說嘴一番之後,又吐出跟上次一模一樣的台詞:
「昨晚大家好像在會客室聊到很晚呢。最後的兩個人,切斯特頓牧師和愛德華先生回房時,已經過了凌晨兩點。」
毫無疑問,世界又從頭來過了。這個事實一把揪住我的心,劇烈的痛楚令我眉間皺起。跟上次一樣的早晨、跟上次一樣的對話,還有接下來等著我的,是跟上次一樣的命案。
「話說,」傑羅討人厭地眯細了雙眼。「希斯克利夫,你隔壁的房間是這位莉莉茱蒂絲小姐的房間吧。」
上次沒出現這個問題,我對他投以狐疑的眼神。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雖然有點多管閑事,不過外出的時候最好確實把門鎖好喔。」
我忍不住一把抓住傑羅的衣襟。
「……偷偷跑進別人未婚妻的房間,我覺得這種行為已經根本不只是『有沒有禮貌』的問題了。」
「冤枉啊,希斯克利夫。」傑羅嬉皮笑臉地接著說。「我沒有偷偷跑進你未婚妻的房間喔……我是說『我』沒有。」
傑羅四兩撥千斤地撥開我的右手,身影在走廊上逐漸遠去。我狠狠瞪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後望向莉莉。莉莉的手托著下巴,低頭思索,隨即搖了搖頭。
「……我的確沒有鎖門。因為沒有貴重物品。」
「無論如何,若不是有人懷疑妳,想調查妳的底細,就是……」
「想殺了我。」莉莉平靜地低語。「也有這個可能性。」
問題是,到底是誰?為了什麼?昨天的晚餐席間,不是已經成功偽造了她的個人資料嗎?難不成莉莉遇害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她的來歷嗎?
「總之先檢查一下房裡有沒有東西失竊吧?」
「不用,因為房裡頂多只有替換的內衣。我的隨身物品里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掛在會客室衣架上晾乾的那件雨衣。」莉莉加快腳步在走廊上前進。「現在先做正事吧。」
走下樓梯,打開宴會廳的門。前一秒鐘,一個願望掠過我的腦海。真希望推開門的時候,寇蒂就在那裡向我打招呼:「早安啊,哥哥。」要是那樣該有多好。
想也知道,我的願望落空了。寇蒂的座位依舊空著。跟上次一樣,切斯特頓牧師和貝瑟妮女士已經先就座,正在喝漢娜泡的咖啡。
「什麼?這裡要到中午才會收到早報嗎?」
「風雨這麼大,說不定會拖得更晚呢。」
「喪禮後回不回得去都很難說。萬一回不去就只好再住一晚了。」
我聽著上次就聽過的對話,在位子上坐了下來。傑羅也默默地待在自己的位子,正在手帳上寫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愛德叔叔和傑佛走進了宴會廳。愛德叔叔果然還是宿醉,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他在傑佛的攙扶下就坐。
平靜安穩的晨間風景中,只有我的心臟像是警鐘大響般跳得飛快。全身開始滲出黏膩的汗水。這時莉莉在桌子下握緊我的手。
「……冷靜一點,希斯。」她小聲地附在我耳邊說道。「反應太大的話,會被那個偵探盯上喔。」
我默默點頭,留心別被周圍發現,靜靜地深呼吸。沒過多久,管家凱恩走進宴會廳,告訴我們早餐就快準備好了。這時,愛德叔叔注意到了。
「寇蒂好像還沒到。」
牆上的掛鐘指著七點五分……一切都跟上次一樣
「好奇怪呀。」「漢娜,妳伺候小姐起床了嗎?」「還沒有。我六點半去敲門的時候並沒有回應。」「我想小姐可能還在休息。」「母親的事大概讓她累壞了吧。」
經歷一番七嘴八舌的對話後,我站了起來。
「我去叫她起床。漢娜,跟我來。」
「我也去。」
這次換成莉莉加入,取代上一次的傑佛。
包括漢娜在內,我們三個人前往寇蒂的房間,狀況果然如同預想。門不只上了鎖,連內側的門栓都鎖上了。漢娜從門縫確認時,手也染上紅色的血。
我有如按照劇本演出般用力敲門,呼喚寇蒂的名字。聽見這陣騷動,原本在宴會廳的所有人紛紛圍了過來。我大聲吶喊:
「裡面的門栓鎖上了,只能用力把門撞開!」
我和傑佛、愛德叔叔三人不斷地用身體朝門板撞過去。撞到第七次,總算聽見金屬件折斷的聲音,這道封印猝不及防地被解放。
——然後,就是那個光景。
一切都跟上次一樣。
漢娜與貝瑟妮女士的尖叫聲響徹館內。
敞開的窗戶、翻飛的窗帘。被閃電照亮的慘狀。
輪椅上的寇蒂身體。
以及……她掉落在血泊之中的頭部。
色彩逐漸從我眼前消失。思考迴路彷彿被澆灌了硫酸,劇痛在情緒中奔騰。我咬緊下唇,承受這份痛楚。血腥味在口腔內逐漸散開。
「寇蒂!」
傑佛想沖向遺體,我伸手攔住他。
「傑佛……不可以!」
「希斯,啊,怎麼會這樣,寇蒂、寇蒂她……」
「我知道!」
我情不自禁地大喊。拚命壓抑幾乎要讓全身顫抖的激動情緒,然後視線瞪向那個男人。
「——只有你能進去。」
感覺光是講出這句話,血淚就要從雙眼溢出來了。大概是我的樣子太過駭人,他一臉意外地雙眼圓睜。
「……看來你是擠出所剩無幾的冷靜了。」那傢伙的嘴角流露出不可一世的笑意。「不過,這是極為正確的判斷。我甚至有點敬佩你了。」
男人渾濁的眼神開始凝聚起好奇的光芒。
「沒有我的許可,請都不要踏進這個房間。接下來要開始進行現場調查。」
「你竟然擅自……」
「沒關係,叔叔!」
我把手放在愛德叔叔肩上,制止了他。
「現在很需要這個男人的能力……」
「沒錯。」那個傢伙滿臉喜悅地說。「門鎖著,而且窗戶外有鐵窗。這毫無疑問,就是密室殺人案。是推理小說中最高級的主菜。自古以來只有一種職業的人有權利享用。而這裡剛好唯有一個人擁有那樣的權利——」
這般完全不看場合、裝模作樣的台詞演出挑動了我衰弱的神經。但一旁的莉莉溫柔地握住我的右手。那個觸感讓我勉強保持就快要消失殆盡的冷靜。
男人沒有理會我,高聲報上自己的姓名。
「——就是我這個私家偵探,傑羅•戴斯。」
於是,第八次的世界,偵探終於首度踏進案發現場。
除了進行現場勘驗的傑羅以外,我和莉莉、凱恩也在場,其他人則請他們先待在宴會廳里。尤其是負責照料寇蒂的漢娜,憔悴到令人目不忍睹的地步。現在由切斯特頓牧師和貝瑟妮女士照顧,但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愛德叔叔坐在椅子上,茫然地仰望天花板,至於傑佛則是大受打擊,抱著頭坐在房間角落,嘴裡不斷地念念有詞。戈登六神無主地在眾人之間走來走去。
傑羅花了一個小時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寇蒂的房間。甚至還拿出放大鏡,從遺體的斷面到輪椅的細節都目光炯炯地觀察了一遍。每當他觸碰到寇蒂的遺體,我內心都會湧現難以言喻的憤怒與不快的感覺。
——別看。我咬緊牙關,提醒自己。只有現在而已,先別去看寇蒂已死的事實,否則我會無法冷靜。我必須要保持冷靜才行。一切都是……都是為了最後能拯救寇蒂。
確認傑羅差不多檢查完一輪後,凱恩才終於能為寇蒂的遺體蓋上床單。傑羅站在房門口,環顧整個房間。
「必須送到專業機構解剖才能確定死因。」那個傢伙開口。「因為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直接的死因應該是切斷頭部所造成的失血性休克。先讓人服下毒藥死亡後才切斷頭部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但如果是心臟停止後才切下頭部,應該不會噴出那麼多的血。」
傑羅一邊說,手指向被破壞的房門殘骸。
「門不僅從外側鎖上,還上了門栓加以封印。門栓是那種將門板下方的金屬棒插進地面的類型,無法從外側操作,只能從內側鎖上。而且窗戶外面還裝有鐵窗,人是無法從那邊進出的——沒錯,這是密室殺人事件。」
「你一直強調密室,是想表達這是完美犯罪嗎?」
我問傑羅,他想也不想就搖頭。
「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完美犯罪。只要把遺留在現場的拼圖以正確的順序組合起來,自然就能看見真相。完成這樁殺人案的機關應該就藏在某個角落。」
接著,這傢伙的視線再次在房間里轉了一圈,最後停留在一個地方。
「——最令人在意的確實還是窗戶呢。」
不同於剛才那種興奮狀態,這時的傑羅以沉著的聲音低語。他走向窗邊,用指尖摸過窗框。
「發現遺體時,窗戶是打開的。就像大家看到的,外面的狂風暴雨從昨晚開始就沒有停歇。只要是稍微有點常識的人,在這種天氣都不可能開窗。當然,絕對不可能是被害者本人打開窗戶想看看外面的風雨。」
「那麼,」開口提問的人是凱恩。「是犯人把窗戶打開的嗎?」
「這扇窗外的鐵窗網格很大,如果是女性的手,應該伸得進來。只要內鎖沒上鎖,的確就能從外側打開。」
「窗戶的內鎖昨晚確實鎖上了。」我插嘴。「漢娜和莉莉可以作證。因為她們兩個有檢查過門窗。」
「既然如此,只能認為內鎖是後來才被打開。」
傑羅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我皺著眉頭反問:
「誰打開的?寇蒂沒理由打開吧?」
「不是沒有,而是現在還沒找到才對。也可能是犯人利用某種方法將被害者誘導到窗邊,然後讓被害者主動打開窗戶。」
傑羅冷靜地否定。他那沉著冷靜的樣子反而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你的意思是說——」這次換成莉莉問他。「犯人利用你說的『某種方法』讓寇蒂解開內鎖,接著就將手從鐵窗伸進來,切斷人在窗邊的寇蒂脖子,將她殺害嗎?」
「不,至少不是在窗邊切斷她的脖子。從現場的血跡來判斷,被害者應該是在鋼琴另一邊的輪椅上遇害的。因為頭就掉在腳邊。」
傑羅伸出右手抵住下巴,開始思考。
「認為窗戶是基於某種意圖被打開的應該比較自然。至於是被害者的意圖,還是犯人的意圖則不得而知……不管怎樣,這都是難以理解的要素之一。從難以理解的角度來說——」
他走到遺體坐著的輪椅旁邊。
「遺體的狀態也很匪夷所思。從斷面的狀態來看,似乎是用類似斷頭台那種銳利的刀片從正面用很強的力量切斷的。如果是讓被害者坐在輪椅上執行……我想想看喔,如果是用磨得非常鋒利的斧頭,一鼓作氣地橫掃過去,或許真的有辦法切斷也說不定。但還是需要相當大的腕力和技術。」
傑羅蹲下,指著輪子的部分。
「看看這裡,輪子的煞車放下來了。而且背後抵著這麼大的三角鋼琴,應該也是為了在切斷頭部時不讓輪椅移動吧。太不自然了。愈來愈可疑了。」
「所謂的可疑,是指?」
凱恩這個問題讓傑羅錯愕地回答:
「如果要切斷頭部,擺在地上作業明顯要輕鬆許多吧。只要讓被害者躺下來,朝脖子揮下斧頭即可。但犯人卻刻意讓被害者坐在輪椅上,還做了一些舉動來讓輪子不能移動,再切斷被害者的頭部。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說到這裡,傑羅起身,張開雙手在房間里繞行,看了一圈。
「到底為什麼要在密室里以斬首的方式殺人。這個狀況本身就很不合邏輯。密室殺人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讓被害者的死看起來像是自殺。然而,犯人卻採取切斷頭部這種只可能是他殺的誇張方法。手法本身成謎,但這麼做的用意是更大的謎團。」
這傢伙的聲音比剛才更興奮了。聽起來有點像是在生氣,也像是竊喜。恐怕兩者都有吧。
我在不久之前就發現了,傑羅•戴斯這個人的情緒會因為自己說的話變來變去。不是有感而發地說話,而是情緒會隨著自己說出口的話變動。
「還有,我也有點在意被害者的髮型。」
傑羅突然降低說話的音量。掀起地上的床單,窺探底下寇蒂的頭部。
「她的頭髮在後腦勺綁成一束。正常人睡覺時不會把頭髮綁成這樣吧。因為綁起來的頭髮會壓在枕頭上,不太好睡。」
聽到這句話,我下意識地望向莉莉。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回想,然後回答:
「……嗯。寇蒂昨晚上床時並不是這個髮型。也可以去跟漢娜確認一下。我應該沒記錯。」
換句話說,寇蒂的頭髮是在昨晚莉莉和漢娜離開這個房間後才綁起來的。那是寇蒂自己綁的,還是犯人基於某種意圖的作為呢。
「假如是犯人幫她綁起頭髮,這裡應該也有什麼意圖才對。」
沉默降臨在現場的所有人之間。看得出來每個人都在腦海中思索這個問題。我也反覆看了現場好幾次,陷入沉思。然後,就在三角鋼琴進入視野的瞬間,腦海中頓時靈光乍現。
「——鋼琴線。」
從我口中流瀉而出的喃喃自語,讓所有的人同時抬頭。我說出心中逐漸串聯起來的想法。
「如果把鋼琴線纏繞在脖子上,其中一端從窗戶的鐵窗網格穿出去,再用力拉扯會怎麼樣呢。如果是這種方法,就能在密室內切斷脖子殺人不是嗎。」
「原來如此。」凱恩念念有詞。「之所以把頭髮綁起來,是為了避免在切斷脖子的時候讓頭髮跟鋼琴線纏在一起嗎。」
人類的頭髮看似柔軟,實際上是很強韌的。一旦跟頭髮纏在一起,說不定就切不斷了。
但傑羅聽了我的推理似乎很失望,嘆出一口氣。
「……嗯,兇器是鋼琴線。其實我也是一開始就想到這個可能性了。與其這麼說,講句真心話,要是看到這個現場卻沒有想到那種可能性,還比較不可思議呢。」
傑羅說道,朝我露出失望與嘲笑混雜的表情。真的是個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忘貶低別人的傢伙。就在我正要火大地反擊的前一刻,傑羅又接著往下說。
「那我問你,希斯克利夫,要怎麼把鋼琴線纏在寇蒂莉亞小姐的脖子上呢?從房間外面?還是室內?如果是室內,犯人要怎麼離開這個密室?再說了,你那個用力拉扯鋼琴線的幼稚想法,請問要花費多大的力量?你有計算過嗎?如果要切斷成人男性的骨頭,據說需要兩百七十磅的力量,所以依照寇蒂莉亞小姐的性別及年齡、體型來判斷,假設需要兩百二十磅的力量好了,也就是必須瞬間在頸部施加相當於兩個成人體重的強大力量,這到底要怎麼辦到呢?」
兩顆漆黑的黑眼珠靠近我,傑羅像一把機關槍似地滔滔不絕,笑得連牙齦都露了出來。我被他異樣的壓迫感給震懾住了。
「如果事先準備好蒸氣引擎以強大的力量拉扯,或許有辦法辦到,可是在這個沒落貴族的宅邸里應該沒有那種最先進的技術吧。而且就算有,也無法從外面拉動鋼琴線喔,不管是這裡的誰都辦不到。」
傑羅說得十分篤定,感覺像是在催促我發問,令我非常不爽,但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回問:
「……怎麼說?」
果不其然,這傢伙臉上堆滿得意的笑容,豎起了一根手指。
「因為昨晚誰也沒踏出館外。從死後僵硬及角膜的乾燥程度來看,死亡推定時間是在深夜十二點到凌晨一點之間。那段時間,所有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這麼說來……我想起來了。這個男的昨晚一整晚都透過自己房間的窺視窗觀察走廊,行為與變態無異。
傑羅取出手帳,讓我們看其中一頁。那一頁是永劫館的平面圖,在每個房間的位置還寫上各自的姓名。
一樓是寇蒂的房間和漢娜、戈登的房間。二樓隔著一條走廊,左右兩邊各有四個房間。面向庭園的房間由左至右,分別是目前空著的母親夏洛特的房間,還有貝瑟妮女士、我、莉莉茱蒂絲的房間。正面玄關側的房間同樣由左至右,依序是是愛德叔叔、傑佛、傑羅、切斯特頓牧師的房間。
「在晚上十一點之前回到二樓房間的分別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和莉莉茱蒂絲小姐、傑佛遜先生、貝瑟妮女士等四人。啊,失禮了,我訂正一下。莉莉茱蒂絲小姐並未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一起進了希斯克利夫先生的房間。」
我面無表情地對他的揶揃充耳不聞。他也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下去。
「以上四人後來一次也沒離開房間。愛德華先生和切斯特頓牧師在凌晨兩點過後回房,兩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從談話的聲音聽來,他們應該一直在一起。」
這時,傑羅的視線望向凱恩。
「我確認過,凱恩先生也在十一點前就回到三樓的管家房間。至於戈登先生的話,十之八九不是犯人。」
「戈登不是犯人的根據是什麼?」
「因為他是我的眼線。從三年前就幫我在布拉德貝里家進行內部偵察。」
傑羅直截了當地說,彷彿在聊今天的天氣。我與凱恩面面相覷,為之愕然。
不過這麼一想,的確很多事都說得通了。傑羅能比訃聞見報還更早得知母親的死訊,想必是因為有戈登在為他通風報信吧。
「三年前,西奧多侯爵疑點重重的自殺令戈登先生悲痛萬分,所以我便請他協助我查明真相。他起初也不願意,但我表示會支付調查費用後,他便答應幫忙了。對了,避免誤會,請容我先解釋清楚,戈登先生對布拉德貝里家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喔,只是程度我就不好說了。我跟他之間的關係極為清廉且公事公辦。他提早向我透露這個家的動向,而我則支付微薄的報酬。僅此而已。」
我回想昨天我回來時,戈登激動落淚的表情。在那個表情背後,他竟然從三年前開始就把布拉德貝里家的情報賣給眼前這個男人嗎。從母親病榻纏綿的事,到寇蒂的種種……這種陽奉陰違的態度令我忍不住咬緊牙根。傑羅則是居高臨下地欣賞我恨得牙痒痒的表情。
「不過,如果問我有多信任戈登先生嘛,我也有點猶豫該如何回答呢。但根據我至今掌握到的資訊,那個人不具備殺人犯的資質。就是個只顧眼前的蠅頭小利並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抱持微不足道忠誠心的小人物罷了。」
不過,如果他是個精明到足以騙過我的謀士,那就另當別論了。傑羅笑著補充。
「——漢娜呢?」
莉莉在這時拋出問題,似乎想讓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漢娜的房間在一樓。你無法證明她的不在場證明吧?」
傑羅聞言喜形於色,就像是在表示「我就是在等這個問題」。
「嗯嗯,對了,再來是女僕漢娜•弗林吉姆。的確如妳所說,我沒辦法觀察到她的房間,可是啊,我有辦法證明她的不在場證明。」
彷彿在細數浮現在我們頭上的問號,他隔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
「——因為漢娜•弗林吉姆昨晚幾乎整夜都待在希斯克利夫隔壁的客房,也就是莉莉茱蒂絲的房間。」
做夢也沒想到的訊息令我啞然失語。
……漢娜昨晚在我們隔壁的房間?
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在此時想起了傑羅今天早上說過的話。入侵莉莉房間的那個人——那就是漢娜嗎?
「事情發生在快過深夜十二點前。我看到漢娜小姐跑去敲莉莉茱蒂絲小姐的房門。由於都沒有回應,覺得很奇怪的她轉了門把,才發現門沒鎖。她似乎猶豫了幾秒,但是沒多久就下定決心,走進房間里。漢娜小姐離開那個房間時大概是凌晨三點左右。」
傑羅嘴角浮現殘酷的冷笑。我忍不住低聲咒罵。
這棟建築物的牆壁並沒有薄到可以聽見隔壁的聲音。再加上外頭風雨的影響,漢娜應該不太可能聽見昨晚我和莉莉的對話。只是……除此之外的聲響可能會隔著牆壁傳到隔壁房間。
「哎呀,怎麼啦?希斯克利夫。你的表情很尷尬呢。與未婚妻在同一個房間同床共枕其實很正常啊。別擔心,我的房間聽不見你們說話的聲音和動靜。」
至少我的房間聽不見——傑羅又補了一句。
……這個男人是得了品性稍微端正一點就會死掉的病嗎?
我瞪了他一眼,大大地深呼吸。被這傢伙牽著鼻子走是不好的預兆。
「……我知道沒有人出去了。」我儘可能冷靜地說。「可是,如果能把拉到鐵窗外面的鋼琴線再拉到二樓的房間窗口,然後利用某種方法以超過兩百磅的力量拉緊,昨天夜裡待在自己房間里的人不就有可能辦到了嗎?」
「原來如此。」傑羅一臉佩服似地點頭。「以你而言算是很有意思的點子呢。先不討論『用某種方法以超過兩百磅的力量拉緊』要怎麼實現。我也很喜歡這種拆解現象的每個零件加以分析的手法。畢竟經由窗戶把鋼琴線拉到二樓這件事,本身就是可能的。」
傑羅這麼說道,走向窗邊。
「可是啊,我敢斷言這次的事件絕對沒有用到那個方法。」
「根據是?」
「因為鐵窗沒有被鋼琴線刮過的痕迹。如果要把鋼琴線拉到二樓,就必須以鐵窗為支點。要用足以切斷人體的力量拉扯鋼琴線,應該會在鐵窗留下痕迹才對。」
我也過去檢查,窗外的鐵窗上頭確實沒有類似刮傷的痕迹。傑羅對默不作聲的我發出致命一擊:
「無論如何,如果有使用鋼琴線,內部的人就不可能犯案。」
「所以,」莉莉從旁插話。「你認為是外部的人做的?」
「接下來才要調查這個可能性。最好也去庭園和另一頭的森林檢查一下。如果犯人是外部的人,或許會留下足跡什麼的。因為雨把地面淋濕了。」
我輕聲嘆息。內心十分複雜。或許不用懷疑自己人確實讓我鬆了一口氣,但同時又產生若是如此,那真兇到底是誰的疑念。
「這種植物是灌木玫瑰吧。因為雨從昨天下到現在,花都被雨打落了。」
傑羅隔著鐵窗觀察窗戶下方,口中喃喃自語。
「但願證據沒被雨水沖刷掉就好了。」
傑羅穿上雨衣,走出永劫館後,我和莉莉、凱恩立起撞壞的門,簡單地封鎖現場,接著先前往會客室,稍微討論一下今後的方針。當然,母親的喪禮不得不先暫停舉行。
「必須先報警才行。」凱恩說。「……不過風雨這麼大,警方不曉得來不來得了。我去鎮上求救好了。」
「不行。」我馬上回答。「凱恩留在這裡。漢娜很消沉,戈登現在已經信不過了。必須有個人負責照顧大家。」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從這裡通往鎮上的路都被崩落的土石堵住了。跑去鎮上這種行為如今只是徒勞無功。或許是抬出戈登的名字奏效了,凱恩靜靜地聽從我的命令。此時我趁機提出一件事。
「凱恩,給我萬能鑰匙。」
「萬能鑰匙?您要做什麼?」
「風雨這麼大,很難想像犯人會待在外面。所以我現在要和莉莉逐一檢查館內的每個房間。」
「這怎麼行,萬一犯人真的在這裡就太危險了。我也一起……」
「我現在最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凱恩。」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請你幫我盯著宴會廳里的人。而且不用擔心我們。」
我用眼神對一旁的莉莉示意,她稍微撩起裙襬,亮出了綁在小腿的皮套。跟上次看到的時候一樣,那裡裝了一把六髮式的左輪手槍。
「我為了防身,隨時帶著這個。」
「而且我也是從小就接受凱恩你的嚴格訓練,劍術並沒有衰退喔。」
凱恩輪流打量我們好一會兒,最後放棄似地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鑰匙。
「謝謝你,凱恩。」
「還有,以防萬一也請帶上這個。」
語畢,凱恩把立在會客室一角的手杖拿來給我。那是一支鋼鐵制的黑色手杖,握柄的部分刻有布拉德貝里家的家紋。我下意識蹙眉,凱恩對我說:
「這是老爺生前愛用的手杖。」
「我知道。但這玩意兒……」
像是要打斷我的抗議,凱恩轉動握柄部分,像是拔劍一樣拉開。伴隨銳利的金屬聲,銀白色的利刃出鞘。這就是所謂的機關杖。我以夾雜著訝異與佩服的語氣說:
「……還真像是那個老爸會喜歡的東西。」
「我比誰都清楚希斯克利夫少爺的劍術實力。」凱恩將機關杖塞進我手裡。「但是沒有劍的話,一切都是白搭。」
我嘆了口氣,同時接下了機關杖。
「請務必小心。」
凱恩說完就行了一禮,離開會客室,留下我和莉莉。莉莉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呢,我們現在要在宅邸裡面尋找證據嗎?」
「嗯嗯,不過只需要找一樣東西。」
剛才與傑羅討論案情時,有個疑問一直卡著我的思緒,怎麼也放不下。我豎起一根手指說:
「——就是兇器。」
「兇器?你是指用來殺害寇蒂的東西嗎?像是鋼琴線或斧頭之類的……」
「不。是用來殺妳的兇器。」
莉莉似乎也意識到什麼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再確認一次。上次妳死於槍下的時候,兇器是妳手上那把嗎?」
聽了我說出的疑問,莉莉把手擱在嘴邊,開始沉思。
「……不,應該不是。」她的悔恨讓表情扭曲。「我總是帶著槍。上次被殺時,我的槍還在小腿的皮套里。去地下室前檢查過了,應該不會錯。」
「這個館沒有備槍。」我很確定。「因為父親打從心底討厭槍械。所以……」
「也就是說,殺害我的槍是我以外的某人從外面帶進來的,對吧。」
我與莉莉相視點頭。這個館的人現在全都聚集在宴會廳。如果要調查每個人的房間,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走吧。」莉莉說道。「這局換我們先下棋了。」
分頭行動比較有效率,但我們決定兩個人一起檢查每個房間。因為寇蒂已經遇害了,莉莉什麼時候被殺都不奇怪。萬一她在我顧不到的時候遇害,讓我被排除在「同行」的對象之外,那就危險了。
原本想迅速把所有的客房都調查一遍,沒想到一開始就遇到狀況。我們正要開始檢查,結果第一個房間的住客早就回來了。
謹慎起見,插入鑰匙前先轉動一下門把,結果傳來順暢的手感。我趕緊敲門,出聲問道:
「傑佛哥,你在裡面嗎?」
稍微將門打開一點往裡面看,房間的窗帘都拉上了,一片漆黑。只有青年坐在床上,頹喪地抱著頭的剪影映入眼帘。因為都沒有反應,我和莉莉互看一眼,便走進房間。
即便我拉開窗帘,傑佛依舊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持續不斷地低語著什麼。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
「傑佛哥,振作點!」
「欸……啊啊,希斯……是你嗎?」
傑佛抬起頭,空洞的雙眼看著我。他的臉色十分蒼白,了無生氣,簡直就像是一縷幽魂。
「你沒事吧?」
「……是紅帽子喔,希斯。」
傑佛宛如囈語,說出那個名詞。
「你說什麼?」
「紅帽子呀……就跟在那輛馬車上殺死瑪麗•塔布斯的時候一樣……否則這一切根本說不通嘛……寇蒂為什麼非死不可……那根本不是人類所為……那麼殘酷的殺人手法……所以一定是那個妖精,是紅帽子潛入寇蒂房裡,把寇蒂……啊!」
傑佛抱著頭,發出彷彿硬擠出來的喟嘆聲。或許是因為神經衰弱的關係,他似乎陷入半錯亂的狀態。親眼見到心愛的人慘死的模樣,若是這樣還能保持正常才奇怪吧。
我在傑佛的身上感受到強烈的共感。上次的我與他處於幾乎相同的狀態。
「堂哥,冷靜點。紅帽子什麼的根本……」
不存在。我想這麼說,卻不知為何無法從嘴裡說出這句話。
——真的嗎?我真能斷定紅帽子不存在嗎?我明明連詛咒的存在都無法否定。
「讓他獨處不太好。」
莉莉冷靜地說。可以看到傑佛腳邊掉落了幾根他自己的金髮。恐怕是他自己拔的吧。
「他可能會傷害自己。要找個人陪著。」
莉莉說得沒錯,這種狀態下,若是放著他一個人實在太危險了。我想先帶他去大家都在的一樓,這時室內響起敲門聲。廚師戈登戒慎恐懼地開門進來。我的表情下意識地繃緊。
「傑佛遜先生,您的身體還好嗎……咦,希斯少爺和艾雅小姐也在。你們在談事情嗎?」
「……有什麼事?」
帶刺的反問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戈登瞬間害怕得全身僵硬,然後誠惶誠恐地遞出擺著酒瓶和酒杯的銀托盤。
「那個,傑佛遜先生說他不舒服,所以我送白蘭地來……」
「……殺人犯或許就潛伏在這個家的某處喔。怎麼可以讓客人一個人待在房間里。」
我以平靜的口吻責備戈登。這幾乎是遷怒式的質問了。只見他抖了好大一下,頭也低下去。
「真、真是對不起!」
「帶他去會客室,讓他躺在沙發上休息。把宴會廳的所有人也全部集中在一個地方。現在落單太危險了。聽懂了嗎?」
戈登再度深深地低頭,然後就扶著傑佛的肩膀出去了。只剩我和莉莉留在這個住客已經離開的房間里。
「你好像對那個廚師相當嚴厲呢。」莉莉說道。「這不是正中那個私家偵探的下懷嗎?」
「……就結果來說,只要能把房間的主人趕出去就好。」
嘆息伴隨著我這句話一起出現。那是對我自己嘆的氣。
我檢討自己的焦躁不耐。明明在外面流浪的這三年,被別人背叛的事就從來沒少過。
冷不防,我想起莉莉昨晚說的話。她大概經歷過無數次這種被信賴的人背叛的事吧。那會是什麼樣的地獄呢?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人陷入憂鬱的心情。
「喂,快點搞定吧。」
在莉莉的催促下,我重新轉換心情,開始在房間里探索。
結果,在傑佛的房間里並未發現我們要找的東西。而且愛德叔叔、切斯特頓牧師和貝瑟妮女士的房間也是。
最後找出那個東西的地方,是某種意義上說是如我們所料也不為過的人物的房裡。
「——果然是這個傢伙。」
在最後的造訪之處——傑羅房間里的旅行袋底部找到一把小型手槍。那是時下便衣警官之類的人最愛用的五髮式左輪手槍。心想他身為一個私家偵探,手邊有一把槍也並不奇怪,結果真的料中了。
「傑羅在我死掉的時候依然還是失去意識的狀態,所以應該不能這麼單純地認定他是犯人。」
我點頭回應莉莉的這句話。
「嗯,應該是有人偷走這把槍,動手行兇的。」
到底是誰?這個疑問的答案很快就撥雲見日了。我實在不願意這麼想,但是整理截至目前為止的線索,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我坐在床上,用雙手的指腹揉了揉眼角,然後吐出一口大氣。比起成就感,疲勞感一口氣襲向全身,好想現在就立刻在床上趴下睡覺。
可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要在傑羅清醒時入侵這個房間恐怕不可能。除非他像現在這樣離開房間到外面調查。」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個事實,彷彿是要說給自己聽。
我將這個想法跟上次搜集到的線索比對一下。
「換句話說,這把槍是在傑羅失去意識的期間被偷走的……也就是他被我痛毆到昏迷不醒的時候。在那段時間裡,只有一個人能在這個房間里翻箱倒櫃,偷走這把槍。就是獨自留在這裡照顧傑羅的人——」
我用思考的指尖描摹推導出的真相,說出那個名字。
「——犯人是漢娜。」
「漢娜是殺害我的真兇。」莉莉彷彿在掂量這句話的重量似地復誦。「她的確從一開始就對我懷抱著莫名其妙的反感。」
我也有印象。那是在我與莉莉「同行」之前,發生在上一個世界的事。漢娜對才剛認識沒幾分鐘的莉莉表現出露骨的敵意。可是,我完全不曉得她的敵意到底從何而來。而且應該需要某個契機,那股敵意才會轉變成殺意。
「我對她不是很了解。」莉莉問道。「漢娜為什麼會在布拉德貝里家工作?我看她才二十齣頭。」
「噢,據說她來自貧窮的農村。十二歲時,父母因為欠債,相當於賣掉她來抵債。就在即將被賣到妓院時,被我父親帶了回來,從此就在布拉德貝里家幫傭。」
聽起來像是一樁美談,但一切都是那個男人打的如意算盤。父親成為從火坑救下可憐少女的英雄,在首都的具樂部受到會員們的大力讚賞。與父親向具樂部提出融資申請的時期剛好一致,以此為契機,父親得到了改裝出那種品味極差書房的資金。
「也就是說,她從十二歲開始就一直在這裡工作了?當時你也還小吧。」
「嗯,當時我十歲。由年紀幾乎跟我差不多的女孩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就算只是孩子,感覺還是有點怪怪的呢。」
仔細想想,漢娜從小到大的人生或許是一場不幸。險些被父母推入火坑,又因為貴族陳腐的自豪與不當興趣被利用。簡直就像是隨波逐流的樹葉,感覺毫無讓自己的意識介入的餘地。
即便如此,漢娜本人從未在我面前抱怨過一句。總是安靜地完成別人交代自己的工作。正因為如此,我連想像都十分困難。
「……我完全想不到會讓漢娜犯下殺人案的動機。」我不解地皺眉。「更何況還是剛認識不久的人,有可能在短短几個小時內萌生殺意嗎?」
我認真地苦思,身旁的莉莉也不發一語,正在思考什麼。
「不管怎樣,至少知道殺害我的犯人是誰了。」
莉莉的緊張感稍微緩解了一些,伴隨著嘆息說道。
「這麼一來就能研擬對策了。以這次來說,只要之後限制她的行動,我應該就能活過今晚,確認夏洛特的遺囑內容。」
說完,她轉身就要踏出房間,結果被我攔住。
「等一下。」我抓住她的手腕。「……妳該不會打算逃走吧。」
我瞪著魔女的雙眸說。莉莉毫不退縮地回答:
「這種暴風雨天要怎麼逃走?」
我沒有放開她的手,反而加大力道。於是她認輸似地回答:
「……我會遵守約定。只要知道遺囑的內容,我一定會看著你的眼睛自殺。不然,由你來殺死我也無妨。」
「還早呢。」我刻不容緩地回答。「還不能確定殺死寇蒂的犯人就是漢娜。」
接著我照著預想的最糟糕劇本在腦海模擬了一遍。
「最糟糕的情況是下次『死亡回歸』後,即使一開始就限制漢娜的行動,也無法阻止寇蒂被殺。」
「有道理,這個可能性很大。」莉莉非常乾脆地表示同意。「寇蒂可能會得救,也可能不會得救。可是就算真的失敗了,只要再來一遍就好。」
「我不相信妳。」
嘴裡吐出的聲音冷淡到令人吃驚。
「當妳活到今晚,確認了家母的遺囑內容後,妳的最終目的就達成了。到時候再陪著我不斷重複死而復生,對妳一點好處也沒有。」
「你是說……我會說話不算話?」
「只是有這個可能性。我並不能確信妳一定會毀約,也不想相信。」
莉莉像是在探究我這句話的真意,一瞬也不瞬地凝視我的雙眼。
「——所以呢?」
「這只是單純的避險。雖然對妳很不好意思……但眼下最妥善的方法,就是我現在就在這裡殺死妳,進入『死亡回歸』,讓妳帶我一起『同行』。」
在莉莉得知遺囑內容前就先殺死她,從頭來過。這麼一來就能阻止她帶著成果就逃之夭夭。傑羅的槍現在在我手上,要實際採取行動太容易了。之所以刻意講出來,或許是基於沒有遵守與她的約定而萌生的罪惡感。
我也知道提出這個要求很殘酷。可是,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剛才得知戈登背叛的事情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我打從心底對於相信別人,以及從中衍生的風險感到恐懼。
莉莉不吭一聲,持續看著我的雙眼。她的眼裡並沒有悲傷的情緒,就像是看穿了一切,只有清澈的綠色靜靜搖曳。
下一瞬間,浮現在她臉上的表情令我狼狽不已。
她溫柔地放鬆了眼角,嘴邊綻放出微笑。
簡直就像是——憐憫我,充滿慈愛的表情。
莉莉用雙手包住我握著槍的右手,慢慢地舉起來。將散發黑光的槍口抵著自己的額頭。
「——可以啊。如果你這麼希望的話。」
我頓時失去了言語能力。
莉莉的聲音沒有逞強或諷刺的氛圍。我相信她是真心接受了我的請求。
我的手指搭著扳機,全身僵硬。然而,最後我還是甩開了莉莉的手,將槍口朝下。
就連自己也知道呼吸紊亂。事到如今,才被強烈的自我厭惡感給侵襲。道歉的話語以沙啞到近乎窩囊的聲音,從我的嘴裡流瀉出來。
「……對不起。我太不冷靜了。」
莉莉起身,低頭看著我,靜靜地開口。
「……我已經習慣被人揹叛了,但是還不習慣背叛別人。我只希望你能相信這一點。」
我默默地點頭。
——我也一樣。
「對我來說,你是必要的。比你認為得還更需要。一直都是如此喔。」說完她便把手伸向我。「來,先去阻止漢娜,聽聽她怎麼說吧。」
我和莉莉回到會客室,有五個人待在那邊。分別是愛德叔叔、傑佛、切斯特頓牧師、貝瑟妮女士和凱恩。
「希斯克利夫少爺。」凱恩迎上前來。「看來好像沒事,這樣我就安心……」
「漢娜人呢?」
我以像是要撲上去的氣勢問他,但凱恩眨了眨眼。
「您問漢娜嗎?現在稍微打起精神了,和戈登一起在廚房準備一些輕食。但願多少能轉移她的注意力……」
我和莉莉交換眼神,同時衝出會客室。氣勢洶洶地推開廚房門後,戈登被開門聲嚇了一跳,瞠目結舌地回過頭來。我的視線掃過整個廚房,卻不見漢娜的身影。忍不住大聲問道:
「戈登!漢娜去哪裡了?」
「欸,啊,剛才端新泡的咖啡去會客室……」
「可惡,錯過了嗎……我不是說別讓任何人落單嗎!」
我忍不住以強硬的語氣丟下這句話,就和莉莉奔出廚房。包圍永劫館的風勢雨勢更大了。轟隆作響的風聲在這棟宅邸內回蕩。在那樣的聲音之間,我聽見有人爬上樓梯的細微聲響。
「樓上!」
我們衝上樓梯。途中聽見三樓那邊傳來開門的「喀嚓」聲響。三樓沒上鎖的房間,就只有父親的書房。
像是被不明所以的不祥預感給驅動,我氣喘如牛地在樓梯上衝刺,然後直接用力打開書房的門。
——接著,她的身影便在視野中出現了。
書房的中央,漢娜就站在椅子上。
天花板的梁綁著繩子,她的手正抓住在繩子的尾端結成的環。
當漢娜的視線捕捉到我們時,就看見她臉上冒出驚訝與焦急的神色。下一瞬間,漢娜把自己的頭穿過繩環,隨即就要踢翻腳下的椅子。
與此同時,我已經全力加速往前跑。從凱恩借我的機關杖將劍抽出,腳蹬地板、縱身一躍。漢娜的雙腳懸空,與我揮劍斬斷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繩子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漢娜摔在地上,因為撞擊而嗆咳。我扔掉機關杖,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的雙手反扣在背後。
「請放開我!」
雙眼泛著淚光,陷入半瘋狂狀態的漢娜如此請求。
「冷靜點,漢娜。」
「請讓我解脫吧……」
我從未見過漢娜如此展露情緒的一面。總是冷靜沉著的她現在竟如此性情大變,令我不知所措。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產生了如此強烈的變化呢?歸根究底,她為什麼要選擇自我了結?我先儘力將滿溢的混亂情緒都壓回去,試圖說服她。
「寇蒂絕對不會希望妳死吧。別做這種追隨她而去的傻事……」
「不是這樣,希斯。」
莉莉打斷我。她走向漢娜,蹲了下來,直接盯著後者的雙眼。
「漢娜,其實妳恨到想要殺掉我吧。」
漢娜低著頭,別開了視線。然後,她以充滿苦澀的語氣回答:
「妳知道什麼……像妳這種人,怎麼會了解我至今……」
「我知道喔。」莉莉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知道。」
這句話促使漢娜抬起頭來,眼裡滿是淚水。莉莉眯著眼,眉間刻畫出由哀愁與憐憫之類的情感所形成的皺褶。
「……因為我這輩子也體會過好幾次心上人跟別人在一起的絕望。」
那一瞬間,我腦中一片空白。
——心上人?
我太驚訝了,放開漢娜被我架在背後的雙手,往後退了一步。所幸漢娜並未掙扎,就像是被擊中要害,無力地癱在地上。莉莉靜靜地對她說:
「妳一直在等希斯克利夫吧。即使在他離家出走的這三年,也偷偷地思念他。」
漢娜雙手撐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
「我……」她的雙唇間編織出細微的聲音。「我明明只要能站在您身邊就很幸福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才過了三年,就變成這樣……變得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在妳灰暗的人生中,希斯大概是唯一的希望吧。」莉莉說道。「離光愈遠,就會覺得黑暗比以前更寒冷。讓人覺得既然如此,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要跟希望相遇還比較好。」
莉莉的回顧顯然也觸碰到自己的傷口,表情因為哀憐而扭曲。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兩人面前。上次的記憶有如閃電般竄過腦海,藏在那些畫面背後的意義也逐漸連結起來。然後,我總算明白了。
那時,漢娜恐怕看見了。
——看見莉莉在會客室親吻失魂落魄的我的那個瞬間。
而且我在那之後還對送咖啡來的漢娜做了非常殘酷的事。失去理智的我粗魯地打翻了漢娜端給我的咖啡。漢娜受到的打擊肯定遠遠超乎我所能想像的程度。我奪走了她平時的冷靜,讓她連收拾咖啡杯的碎片都做不到。
其結果,就是上一次在地下室發生的慘劇。
情緒化為風暴,失去了控制,最後演變成憎恨,讓她扣下扳機。
朝著橫刀奪愛的魔女扣下扳機。
那這次呢……剛開始思索,我的表情就因為胸口彷彿揪成一團的感覺而扭曲。這還用得著思考嗎。她一整晚都待在隔壁房間,聽著我因為不敢面對寇蒂的死所做的逃避行為。那件事對於漢娜心緒的擾亂大概遠遠凌駕於親吻之上。然後現在又發生了寇蒂的命案,相當於給她致命一擊。她的心會碎成破片也是再自然不過的結果。
上次的絕望轉變成殺意,這次則是化為自殺的衝動。
差別只在這裡。
混蛋!我很想詛咒自己。到了現在,才回想起傑佛昨晚說的話。
——你總是這麼恣意妄為。
……唉,你說得沒錯,傑佛哥。
這場悲劇源自我的任性,都怪我無法顧慮到周遭人們的心情。
莉莉輕輕地把手放在緩緩抬起頭的漢娜肩上。
「妳的希望被我橫刀奪愛,我能理解妳恨到想殺死我的心情。事到如今,不管我再怎麼解釋或許都沒有意義……不過,只有這件事,我很想親口告訴妳。」
接著,魔女以真摯的表情對漢娜說道。
「——對不起。我無意傷害妳。」
大概是這句話成了契機,豆大的淚珠從漢娜的眼裡溢出,有如潰堤般濡濕她的臉頰。莉莉溫柔地抱著流淚的漢娜。
「我不敢奢求妳原諒我。妳可以恨我一輩子沒關係。但我希望妳能理解——我無論如何,都需要希斯。」
即使因為哽咽讓呼吸變得十分困難,漢娜也像是要壓抑自己似地忍住痛苦,微微地——真的是微微地點了個頭。
或許這番對話才是讓莉莉擺脫死亡輪迴的必要關鍵。我有這種感覺。
過了好一會兒,漢娜雖然仍舊憔悴,但顯然取回了幾分冷靜。讓她坐在椅子上後,我和莉莉默默交換視線。最後是我率先打破沉默。
「漢娜,請妳老實告訴我——關於殺害寇蒂的犯人,妳有頭緒嗎?」
彷彿是聽到我這句話才又想起這個事實,漢娜的雙眼再次湧出淚水。
「……不知道。」漢娜以沙啞的聲音低語。「到底是誰,做出了那麼殘酷的事……」
漢娜的淚珠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在地板上摔碎。我不想懷疑她說謊。再說了,漢娜昨天晚上待在我和莉莉隔壁的房間里,是因為剛好那間客房的主人莉莉不在。待在那個房間里,她應該無法安排任何的詭計才對。
我自己也隱約注意到了。
也就是說——殺害寇蒂的真兇另有其人。
我無意識地咬緊下唇。在此之前,我一直希望殺害莉莉與殺害寇蒂的犯人是同一個。只要能阻止莉莉遇害,就能拯救寇蒂。然而,這只是我懷抱的天真幻想。這時我口中吐出了自言自語。
「還沒結束嗎……」
「——不,已經結束了。」
有個聲音從書房門口傳來。我立刻看過去,只見門口站著那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至少就第一起命案來說吧。」
全身滴著水,從貼在額頭的黑髮縫隙,用有如地獄深淵的兩個黑洞窺伺的男人——私家偵探傑羅•戴斯站在門口,嘴邊浮現狂喜的笑容。
傑羅完全不管自己全身濕答答的,邁著大步走進書房。他的背後跟著表情十分僵硬的凱恩。
「……戴斯先生。」凱恩一臉嚴峻地說。「至少先換一下衣服如何。會弄髒書房的。」
「不必了。這裡我已經做過地毯式的搜查。現在不怕弄髒什麼。」
傑羅絲毫不以為意,甚至是興高采烈地說著。凱恩嘆氣,臉上掛著無奈與放棄交織而成的表情。
在書房裡看了一圈後,傑羅的視線停留在天花板橫樑的那條繩子上。那是我剛才為了救下漢娜而切斷繩子後留下的殘骸。然後他又看向坐在椅子上,神情憔悴的漢娜,似乎洞察了一切,嘴角流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和莉莉守在漢娜前面,試圖擋住這個傢伙醜惡的視線。
「噢,哎呀,不用那麼緊張啦。我沒有事要找這位女僕。」
這句話是暗指他有事找我們吧。我瞬間對莉莉使了個眼色,微微點頭。
「……你的調查結束了?」
被我這麼一問,傑羅大幅攤開了雙手。纏在他身上的風雨殘渣化為飛沫,朝四周飛濺。
「嗯嗯,沒錯!大致上已經結束了!只不過,還有幾點必須要等暴風雨過去後才能調查就是了。」
結束了。也就是說——
我下意識地往他的方向跨出一步。
「你解開謎團了?」
我拋出的問題彷彿觸動什麼開關,傑羅的表情突然變了。在此之前的興奮頓時一變,轉為有如人偶般的面無表情。
「——寇蒂莉亞•布拉德貝里的死,是他殺、是意外、是自殺、或者是上述多重構造所帶來的結果。」
傑羅這麼說,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然而下一瞬間,又恢複成一直以來那種令人不快的嬉皮笑臉。
「以上是就現狀而言的回答。」
「這根本算不上回答吧。」我忍不住探出身子。「你到底解開謎團沒有?」
「如果是密室詭計之謎,我已經解開了。」
「……你說什麼?」
他說得太雲淡風輕了,我不禁瞠目結舌。傑羅裝模作樣地用手拍拍額頭,長嘆一聲。
「但就算解開了,依舊看不到真相。那個詭計只不過是最初的一扇門。打開那扇門,裡面還有一扇更牢固的門。對,沒錯,後面的那扇門堅固到連我都拿它沒辦法。」
九彎十八拐的說話方式幾乎要讓我失去耐心。傑羅斜眼看了我一眼,似乎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
「最後的那扇門,大概要等這場暴風雨過去才會打開吧。不過,能打開那扇門的人就只有我。在那之前,我也只能待在那扇門前,老老實實地叼著煙斗等待。」
「你這傢伙,該適可而止……」
就在我正要上前逼問的瞬間,傑羅的臉以彷彿憑藉從地面延伸出來的軌道出現在我面前。用那雙黑幽幽的眼睛盯著我說:
「話是這麼說,走進最初那扇門的我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穫呢。真是的,我怎麼沒發現這麼簡單的事情呢……當我領悟到這一點,忍不住大聲叫喊!一方面是對自己生氣,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解開謎團而歡喜痛哭!」
——不妙。
不曉得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不過,這是我在最初感受到的直覺。
「我剛才說『已經結束了』。到底是指什麼呢?沒錯,我也說了,非常清楚地說了!對,對!是『第一起命案』喔!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沒錯,我指的就是距今三年前的那起西奧多•布拉德貝里命案啊!」
直到剛才都還咄咄逼人的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要趁虛而入,傑羅也逼近過來。他因為自己說的話而感到亢奮,全身都在顫抖。
「喔喔、喔喔,我等著說出這句話,到底等了多久啊。」
不可能。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個拒絕接受現實的辭彙。
然而,私家偵探傑羅•戴斯臉上掛著飄飄然的表情,用他那惡魔般的指尖指著我,說出了這句話:
「——犯人就是你,希斯克利夫。」
感覺窗外的狂風暴雨將我內心攪得一團亂。但是我不讓臉上流露出一絲動搖,以平靜的態度抱著胳膊。
「你說,是我殺死我父親?」
「是的,就是這樣。」
傑羅自信滿滿地點頭,我則是無奈地嘆息。
「現在不是討論過往的場合吧。殺人犯說不定還在這棟宅邸里喔。」
「可是再怎麼說,也得先逮捕眼前的殺人犯啊。」
面對立刻反唇相譏的傑羅,我的怒氣逐漸到達頂點。
「夠了吧。」我的語氣變得粗暴。「如果你硬要扯到那件事,就拿出證據來吧。三年前的犯人就是我的證據。」
「謝啦,希斯克利夫。」
傑羅沒頭沒腦的道謝令我感到慌張。他的牙齦露出,對我展現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笑臉。
「就是在等你這句話。」
背部竄過一股有如蛇在背上爬的惡寒。傑羅轉身,把手背在身後,開始在室內踱步。他的視線停在頭上的橫樑。我剛才切斷的繩子一頭還掛在那裡。
「剛好連現場都重現了,我就從頭說給你聽吧。」
就這樣,偵探像是在舞台上演戲般,開始說明自己的推理。
「首先是西奧多侯爵死的那天——最後一個與還活著的西奧多侯爵講話的人,是凱恩先生對吧。據我所知是晚上十一點左右。」
話鋒轉到自己頭上,凱恩瞬間看了我一眼,然後無可奈何地點頭。
「……是的,沒有錯。」
「那麼,請問你進來書房以前,是誰在裡面?」
「這個嘛……」
「是我。」我自己應聲。「三年前應該也解釋過了。不用特地再跟凱恩確認一次。」
「沒錯,是你呢。你那天也為了妹妹的策略聯姻一事,不知道已經第幾次找上你父親談判了吧。對了,漢娜小姐。」
突然被點到名,漢娜的身體大大抖了一下。
「妳以前說過,當時妳為了幫樓梯廳的花瓶換水,剛好經過書房。妳還記得嗎?」
漢娜戰戰兢兢地回答:
「呃,嗯,記得……」
「妳有聽見書房傳來什麼聲音嗎?」
「沒有……我沒什麼特別的印象。因為他們好像非常安靜地交談。」
「非常安靜地交談。」傑羅強調似地重複這句話。「妳沒弄錯吧?」
漢娜以像是害怕被追究的眼神看著傑羅,點了個頭。
「這就奇怪了。根據我的情報網,自從開始談論寇蒂莉亞小姐的婚事後,西奧多侯爵和希斯克利夫先生每次見面都會吵架。」
剎那間,我滿臉都是苦澀的情緒。所謂的情報網,不用說也知道是戈登吧。
「更何況,那天晚上是為了直接談判解除婚約一事才會去書房的,照理來說就算爆發最激烈的爭執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所以你到底想表達什麼?」我焦躁地質問。「你想說我就是在那個時候動手殺人的嗎?但你剛才也確認過了。凱恩確定父親在我離開之後還活著。」
這時,傑羅突然用右手打了個響指。
「問題就出在這裡。我想再詳細詢問一次當時的狀況,凱恩先生。」
話剛說完,傑羅一骨碌地轉身面向凱恩。
「聽說希斯克利夫先生前腳剛離開書房,你後腳就踏進去了。」
「是的。中間相隔不到一分鐘。聽見書房門打開的聲音,我就走出自己的房間,然後就碰到希斯克利夫少爺。他說老爺在書桌那邊打瞌睡,所以我便進去書房喊了老爺,請他到床上去休息。」
「當時你打開這扇書房的門,從門口出聲喊他。因為在書桌前打瞌睡的西奧多侯爵應了一聲,你就關上門,從外側把門鎖上。是這樣嗎?」
「沒錯。老爺以帶著幾分睡意的聲音回了句『知道了』。」
「請容我確認三個重點。」傑羅豎起三根手指。「你只有開門,並沒有走進書房,這點沒錯吧?」
「對。老爺把書房視為神聖的場所。除了打掃以外,嚴禁傭人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擅自進入。」
「那麼第二個問題。」傑羅收起一根手指。「當時應聲的,確定是西奧多侯爵本人嗎?」
凱恩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用意,不解地回答:
「那是當然,我不可能聽錯老爺的聲音。」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傑羅豎起的手指剩下一根。
「——你有『確實』用自己的雙眼看到西奧多侯爵嗎?」
「那當然……」
說到這裡,凱恩頓時語塞。這一幕自然逃不過傑羅的雙眼。
「當然?當然什麼呢?」
傑羅執拗地追問,凱恩放棄掙扎似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要問我有沒有『確實』看到老爺,我有些遲疑。如你所見,這裡的吊燈是中世紀的產物,光亮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老爺平常還會同時使用桌上的煤油燈,那天不曉得燈油是不是在他打瞌睡時燃盡,燈滅了。因此我能看清楚的只有老爺在桌子那邊用手撐著下巴的身影。」
說到這裡,凱恩又辯解似地補充。
「但是,那個體格及氛圍無疑是老爺沒錯,我也確定那個身影聽到我的聲音後就動了一下。更重要的是,就像剛才所說的,我不可能聽錯老爺的聲音。因此我請老爺早點休息後,就鎖上書房的門……」
「嗯嗯,對呀,我知道。你鎖門的時候,西奧多侯爵確實還活在這個室內空間,這點無庸置疑。我懷疑的並不是這點。」
承受所有人狐疑視線的傑羅指著自己的脖子。
「桌上的煤油燈熄滅了,無疑是犯人有意圖的作為。也就是說,他不想讓你從門口看清楚西奧多侯爵的狀況。這是因為——他的脖子當時已經纏著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繩索了。」
「你說繩索?」凱恩驚呼。「可是,那種東西……」
即使猛搖腦袋,凱恩的話語卻愈說愈萎靡。似乎無法斬釘截鐵地說出沒看到那種東西。
「犯人恐怕是先用藥物迷昏西奧多侯爵,再趁機把繩索纏在他的脖子上。這是為了完成惡魔般的詭計,讓他在密室里上吊。」
「惡魔的……詭計……」
漢娜表情僵硬,緊張地咽下了唾沫。
「對,西奧多侯爵並不是用綁在樑上的繩索自殺的。」
傑羅舉起右手,指著書房的天花板。
「——而是被從天窗垂下來的繩子吊著脖子往上拉,慘遭謀殺的。」
耳邊傳來凱恩與漢娜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可、可是,」漢娜插嘴。「我們發現老爺遺體的時候,天窗上面並沒有什麼繩子啊……」
說到這裡,漢娜突然噤口不言。看到她的反應,傑羅似乎十分開心,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對嘛,對嘛。妳注意到啦。沒錯,提示是字母的S。」傑羅用雙手比划出那個字母給我們看。「就是利用各位頭上的這兩根橫樑。把從天窗拉進來的繩索繞到其中一根橫樑下方,接著再從另一根橫樑上方繞過,剛好形成一個S字形。然後再把前端綁在西奧多侯爵的脖子上。接下來只要拉動從天窗拉出去的繩索,就能讓西奧多侯爵呈現上吊自殺的狀態。然後隨著時間經過,位於兩根橫樑間的吊燈蠟燭便會燒斷繩索。再來只要從外面拉扯繩索進行回收,現場就不會留下證據了。」
「那綁在樑上的繩子是……」
傑羅逕自接下凱恩未說完的話。
「沒錯,只是用來擾亂我們的障眼法。故意燒斷前端,事先綁在橫樑上。看到脖子上綁著燒斷繩索的遺體,再看到綁著燒斷繩索的橫樑,任何人都會認為西奧多侯爵是利用綁在橫樑上的繩索自殺。」
傑羅說明的同時,也一步一步走向我這邊。我則是努力強裝平靜,兩隻眼睛瞪著這個傢伙。
「能使用這個詭計的人,只有直到凱恩先生確認室內的狀況前,還待在書房裡的人物——換言之,就只有你了,希斯克利夫。」
傑羅如此宣告的同時,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刺在我身上。可是,我的嘴角露出了毫無畏懼的微笑。
「——少在那邊紙上談兵了,傑羅•戴斯。」
「哦?」
傑羅就像是貓頭鷹般以詭異的角度微微歪著脖子。我回瞪他那像是猛禽類的雙眼,靜靜地反駁:
「拉動從天窗拉出去的繩索……說得輕鬆,但你不可能不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吧。當時我父親的體重超過一百六十磅。而且,假設真的是利用你說的那種機關從建築物的外面拉動繩索,那麼顯然需要相當長的繩索吧。繩索本身的重量加上與橫樑接觸的接點摩擦,實際上會變得更重,粗略估計至少超過兩百磅。你覺得我細瘦的手臂能使出那麼大的怪力嗎?再說了,要是用那麼大的力量拉動繩子,橫樑和天窗的外框也會留下摩擦的痕迹……」
「你好健談啊,希斯克利夫。」
傑羅臉上浮現冷笑,打斷我說話。我微微咬著下唇,不吭一聲。這的確很不像我的作風。難不成動搖了?我嗎?
「不過,你說得倒也沒錯。」
他背對著我,在室內邁步,然後接著開口。
「我剛才說明的詭計,確實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困難。想要執行的話必須深究很多細節。例如用來拉動繩索的強大拉力、繩索在現場留下的摩擦痕迹……但是,你用了某種道具和物理法則解決了這兩個難題。」
「道具和物理法則……」
「什麼意思?」
漢娜和凱恩皆不解地側著頭,面露瞪大眼睛,似是想看清濃霧另一頭狀態的表情。傑羅接下來說的話將那片濃霧一口氣拂去。
「——水井和重力。」
這句話讓凱恩與漢娜臉上寫下了驚愕,也意外地於我的眉間刻畫出皺紋。冷靜點,希斯。我在內心深處不斷提醒自己。
傑羅走向書房的窗邊,俯瞰底下的庭園。
「沒錯,那口井在三年前還沒填平。只要在從天窗拉出去的繩索前端綁上兩百磅的重物,推下那口水井,繩索就會自動拉緊,讓書房內的西奧多侯爵處於上吊的狀態。就是這樣的機關。」
「太荒謬了。」這句話從我嘴裡脫口而出。「請問永劫館哪裡有重達兩百磅的龐然大物?難不成你覺得是特地跑去懸崖那邊撿岩石回來?」
我明白自己的語氣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粗魯。順著背脊流下的冷汗令我焦躁不已。要穩住,別慌,冷靜下來。
——沒有任何證據。不可能有。
然而,眼前的私家偵探嘴角卻浮現了無畏的笑意。
「明明就有不是嗎,希斯克利夫。能突破這個難題的最後一樣道具,就在這個館內地下室的儲藏室里……」
這傢伙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就像是要把獵物逼入絕境的蛇。我不由自主地後退,傑羅伸出食指,直指我的鼻尖。
「那就是重十六噸,輕輕鬆鬆就超過兩百磅的冰塊!」
簡直就像是算準了這個時機,窗戶外頭,不祥的閃光刺向大地,雷聲轟鳴。我的拳頭不曉得從何時開始握得緊緊的。
「我聽說了喔,希斯克利夫。西奧多侯爵一死,儲冰庫就故障了,導致水淹地下室的慘事。淹水並不是因為冰塊融化,而是你為了掩飾冰塊從儲冰庫里不翼而飛的事實,才會在地下室灌水的。當然,破壞儲冰庫,讓儲冰庫看起來像是故障也是你乾的好事。」
傑羅愉悅地觀察我咬緊下唇的樣子,同時也沒有放緩追擊。
「冰塊不像岩石那麼堅硬,只要先敲碎,再分成幾趟,搬運起來就輕鬆多了。接下來只要裝進麻袋,放在水井的邊緣,再綁上從天窗拉出來的繩索,機關就大功告成了。只要你把冰塊推進井裡,西奧多侯爵就會喪命。」
「但現場並沒有繩索的痕迹。天窗關上了,水井邊緣也……」
「只要利用水井都會裝設的滑輪就行了。至於案發現場的天窗可以夾一小塊冰把天窗撐開。對了,梁和繩索之間也可以夾一塊冰。這麼一來就能解決繩索摩擦橫樑的問題,也不會留下痕迹。冰很快就會融解消失,等我和警察抵達時,早就已經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提出的反駁一一被擊落。他手裡準備的牌似乎無懈可擊。
至此,我先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無可奈何地將手伸向最後一張牌。
「——證據呢?」
「什麼?」
「你現在講的這一大串詭計,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能執行吧。只要你沒有證據能證明是我乾的,就無法將我視為犯人。」
沒錯——一切都被沉在那口早已被填平的井底。
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挖出來。
不料,傑羅臉上的笑意並未消失。
他突然把右手伸進口袋裡。
「證據我有喔……就在這裡呀。」
看到那傢伙拈在指尖拿出來的物體,先是凱恩失聲驚呼。
「那是老爺去世那天『被丟掉』的……」
「我剛才找到的。希斯克利夫,這是你的吧?你猜我是在哪裡找到這玩意兒的?在地下室的排水口裡面喔。這條鏈子幫忙勾住了,真是走運。不過,得把手伸進去才能拉出來,費了我不少心力呢。」
傑羅拿到我面前的,就是那個。
——上頭刻有布拉德貝里家家紋的其中一個銀色袖扣。
「恐怕是取出冰塊時不小心勾到,然後就掉在儲冰庫裡面了吧。隨著儲冰庫剩餘的冰融解,就跟著水一起被衝出儲冰庫的排水口,然後流向地板的排水口,於是這三年來就這麼卡在地板的排水口裡面,一直等著被發現。」
我咬緊下唇,思考要怎麼反駁。不過這傢伙先下手為強,用話語刺向我。
「你該不會想辯稱是剛好在打開儲冰庫的時候不小心掉的吧?我聽戈登說過了,你平時根本不會去開儲冰庫。既然如此,為什麼那天會突然打開?還是你接下來想反駁,說又不一定是在西奧多侯爵遇害那天掉的?很遺憾,這個說法也不成立。因為地下室在儲冰庫故障的兩天前才剛做了大掃除,如果是在那之前掉的,大掃除的時候應該就會被發現才對。而且,你是在令尊喪禮舉行前離家出走的,三年來都沒有回家過。這就表示,這個袖扣除了西奧多侯爵遇害的那天以外,沒有其他機會掉在那個地下室……」
偵探醜惡的笑容逼近我眼前,近到幾乎能感受到他吐氣的溫度。
「——犯人就是你,希斯克利夫。」
如此宣言後,只剩下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奇妙寧靜。就連窗外的風雨聲,聽起來也像是發生在遙遠世界的事,蒙上一層薄霧。凱恩和漢娜、莉莉的視線都釘在我身上。
——真傷腦筋。
緊張逐漸從我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內心深處泉涌而出的厭煩。我真的打從心底受夠了這個名叫傑羅•戴斯的男人。三年前是,這次也是,這個傢伙為什麼要一直擋在我前面找麻煩呢。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果然還是狂揍他的臉、讓他昏死過去比較好。
……但是,現在的場合沒空理這傢伙。
「——我明白了,傑羅。就當我是犯人吧。」
我突然認罪,顯然對在場眾人都造成衝擊。
「您在、您在說什麼呀?希斯克利夫少爺……」
「希斯少爺怎麼可能……」
凱恩和漢娜都臉色蒼白,內心動搖。
魔女莉莉茱蒂絲則是始終保持沉默。就好像是在觀察這個世界的結局。
——這個魔女才是我手中真正的最後一張王牌。
就算大家現在知道我是殺死父親的犯人也無所謂。失去寇蒂的世界根本不值得我活下去。一旦達成目的,我就果斷放棄。我在這個世界只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那就是利用眼前這個私家偵探,找出殺害寇蒂的犯人。
「只要風停雨歇,要我去跟警方自首還是做什麼都可以。」我一個箭步向前。「西奧多的命案已經解決了。」
見我如此不慌不忙,傑羅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我毫不在意地接著說:
「比起那種事情,更重要的是殺死寇蒂的犯人是誰。你剛才說已經解開密室詭計了。那麼回答我,傑羅,你知道了什麼?就算還不曉得犯人是誰也沒關係,把目前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傑羅以熱度急速下降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我沒什麼可以告訴殺人犯的情報。」
「我剛才不也說了嗎,等到風停雨歇,要把我抓去關或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不會抵抗。」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這三年來你可是一直在隱蔽真相。」
傑羅說道,把手伸進上衣的內袋裡。
「話說得再好聽,也無法保證你不會逃亡。我必須在風雨停止前先限制你的自由。可惜我沒有手銬……」
他拿出來的是一把六髮式手槍。
「就用這個來代替手銬吧。因為就算用繩子綁著你,也難保這裡的傭人不會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你放走。」
這下糟了。我嘖了一聲。我恨自己居然沒想到他可能有兩把槍。放在包包里的那把只是備用的嗎。
傑羅舉起那把槍,瞄準我的右大腿。嘴角兩端勾勒出嗜虐的弧度。
「別擔心,不會死的,只是暫時剝奪你的自由而已。不過大概會痛得不得了吧。」他的手指擱在扳機上。「雖然牢里有比這陣劇痛更痛苦的待遇在等著你。」
就在我全身繃緊的瞬間……
銀白色的利刃從眼前的傑羅胸口穿膛而出。
傑羅一臉茫然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前。
「這是,怎麼回事……」
接著,話語化為血沫,從他口中噴涌而出。劍同時抽離,鮮血形成的花瓣在空中飛舞。傑羅的身體慢慢地倒在地上,微微抽搐了三下,然後就一動也不動了。利刃貫穿心臟,造成了致命傷。
意料之外的人物手裡拿著我剛才使用過的機關杖,站在我面前。我困惑地喊了他的名字。
「凱恩……」
我們的管家——凱恩•帕特維態度平靜地拿出手帕,拭去劍身上的血,將劍收回手杖里,低下了頭。
「請原諒我如此粗暴,希斯克利夫少爺。因為這也是夫人生前的交代。」
「媽媽的交代?」
凱恩回以神情肅穆的頷首。
「是的。夫人交代過,若是將來希斯克利夫少爺要為她頂罪的話,即便不擇手段也要保護少爺。」
「為她頂罪?」漢娜驚愕地睜大了雙眼。「這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
我放棄似地嘆息。因為母親說出口的話就等於布拉德貝里家家主的命令。在這個大義前,就算是倫理道德,大概也會被凱恩•帕特維輕易地拋到腦後。
「也就是說,凱恩,所有的事你都知情嗎?」
「我只知道夫人大概是用某種方法讓老爺成了不歸人。但詳細的情況也是剛才聽完這一位的推理才知道的。」凱恩瞥了傑羅的屍體一眼。「夫人是為了保護希斯克利夫少爺吧。」
「夏洛特她……」至此,莉莉總算開口。「殺了自己的丈夫嗎?」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必要迷惘。因為隱藏在井底的真相已經被挖出來了。
下定決心後,我開口回答:
「——最後動手殺死老爸的人不是我,是我媽媽。」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十五歲的我決定將籌劃許久的父親西奧多•布拉德貝里殺害計畫付諸實行。我事先將故布疑陣的繩索綁在書房的樑上,再將真正使用的繩索從天窗拉出來,一路拉到水井邊,然後綁上裝滿冰塊的麻袋,擺在水井邊緣。布置成接下來就只要把麻袋推入井中即可的狀態後,我便去父親的書房找他。
拜事先放進威士忌里的藥物所賜,我過去的時候,父親已經撐著下巴在桌子那邊打起瞌睡了。我的呼喚似乎不敵睡魔,父親只是皺著眉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回答。我爬到牆邊的書柜上,將事先準備好的繩索拉進室內,穿過兩根橫樑,綁在父親的脖子上。再把冰塊夾在天窗,還有梁跟繩索之間,準備工作就完成了。
最後我說了句「我先告辭了」,父親半夢半醒似地「嗯」了一聲。我走出書房就立刻碰到凱恩。為了不讓他察覺我激動的情緒,我對他說:「父親坐在桌子前打盹,你請他到床上去睡吧。」然後假裝下樓,事實上是躲在樓梯平台,確定凱恩有跟人在書房裡的父親說話,並將門鎖上後,我就用最快的速度從一樓的後門出去,跑到水井邊。
心臟狂跳到幾乎令人疼痛的地步。內心一方面受到恐懼的侵蝕,另一方面又熱烈燃起輝煌的希望火焰。只要完成這件事,就能保護寇蒂了。當下驅使我的動力,就只有這個未來。
——然而,陰暗庭園的中心,已經有個人影出現在水井前了。站在那裡的,居然是我母親夏洛特。
驚愕與絕望令我停下腳步。
心裡想的事情全被看穿了。
母親從以前就很擅長看穿別人想隱瞞的事。每次都能趕在我和寇蒂之前揭穿我們意圖隱瞞的虧心事。
碰上那種情況,我一向都只會道歉,但唯有那個晚上,我絕對不會退讓。
「……媽媽,請妳讓開。」
我在黑暗中直視著母親,以堅定不移的口吻說道。
「為了保護寇蒂,只能這麼做。」
這時雲隙間透出微弱的月光。母親在淡淡的月光下,露出了平常原諒我們時那種溫柔的微笑,然後——
她將擺在水井邊緣、裝滿冰塊的麻袋推入井中。
繩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黑暗中奔馳,從井底傳來遙遠濺水聲的剎那,動態倏地靜止了。一切都照著我的計算運作。書房裡的父親大概已經死了。
母親什麼也沒說,只是溫柔又有點哀傷地凝視著我。
「為什麼……」我以顫抖的聲音問道。「媽媽,妳為什麼……」
母親默默地搖頭,然後用微弱的力氣抱住我。
但是,我立刻推開她。母親很明顯是想替我頂罪。當下在我心中呼嘯的,只有無法靠自己的雙手保護寇蒂的窩囊感,以及對於自己又成了被保護的那一方,因此萌生出的憤怒。
我緊緊咬住下唇,佇立在原地。後來,拉緊的繩子突然放鬆了。密室內的機關大概正在照計畫運作吧。我回收繩子,扔進井裡。由始至終,母親都一臉困惑地注視這一切。
「希斯。」離去前,母親叫住我。「對不起。」
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母親當時的表情。
交織著寂寥與後悔,還有無法安心的哀戚微笑。我轉過身去,像是不敢面對。
「……這是我的罪。」
我只留下這句話,便從母親身旁離開。
結果,那就是我與母親最後的對話。
第二天一早,父親的遺體被發現了,警察和一個自稱私家偵探的男人在中午左右抵達。我接受了例行流程的偵訊,面不改色地撒謊。布拉德貝里家因為近年來的財產稅攻勢,在經濟面開始迅速衰退,因此警方很快便將此案定調為家主因為對家族沒落感到憂憤而選擇自盡,結束偵辦。只有過去與父親有過交流的私家偵探執拗地問了我們全家人和傭人一大堆問題。這是後來聽凱恩說的,父親僱用這個偵探調查自己所屬具樂部的經理們,抓住他們的弱點,以半脅迫的方式取得資金援助。兩人的關係比狗屎還更卑劣、腐敗。
隔天,我在父親的喪禮舉行前就收拾好行李,迅速離開了永劫館。因為私家偵探懷疑的對象不是母親,而是我。我判斷只要我隱蔽行蹤的話,家裡就不會有人受到懷疑。
然而,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我對自己的脆弱感到絕望,所以才離開的。
無法殺死父親的軟弱、只能被母親保護的軟弱、還有連保護寇蒂都做不到的軟弱。我對於必須變得更強大這件事燃起了猛烈的渴望。我要完全不仰賴貴族的力量,在經濟面、肉體面、精神面皆有所成長之後再回來。
為了靠自己的力量保護寇蒂不受這個世界所有不合理的迫害侵擾。
我在心中發誓後,踏上了旅途。
——以上,便是距今三年前發生的事。
所有人一起清理書房的血跡,暫時把傑羅的遺體藏在凱恩的房間里。
「剩下就交給我來處理。這件事請務必不要外傳。」
我有點好奇他要怎麼處理遺體,但也沒追問細節。反正等到我和莉莉一起「死亡回歸」後,這件事就等於沒有發生過。
只是在那之前,我必須先在這個世界拿到一樣東西。
「凱恩,關於母親的遺囑……」
我用提醒般的語氣開口,凱恩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嗯嗯,我明白。這是夫人最後的交代。無論發生什麼事,今晚七點都會公開遺囑。」
這個男人為了遵守母親的交代,就連動手殺人也在所不惜。就算之後暴風雨把整棟永劫館都吹倒了,他大概也會堅持要公開遺囑吧。
「希斯少爺。」漢娜臉上掛著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叫住了我。「……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道歉令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希斯少爺一直以來,都比我承受了更多痛苦的事情,我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只想到自己……」
她的眼睛流出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因為那件事而像這樣被別人同情還是第一次。感覺我心中凝滯的黑暗在那滴涙里逐漸溶解了。
「謝謝。」我輕撫漢娜的頭。「聽到妳這麼說,我覺得自己似乎有點被拯救了。」
漢娜擦了擦眼角,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就走出了書房。我把善後工作交給凱恩,和莉莉一起回到會客室。
再十五分鐘就傍晚五點了,因為暴風雨的關係,原本就已經顯得昏暗的館內空間,此刻更是暗得跟黑夜沒兩樣。走廊的煤油燈還沒有點亮,於是我們下樓時必須小心翼翼地留意腳邊。
「……結果還是不知道殺害寇蒂的犯人是誰嗎。」
我空虛的呢喃脫口而出。莉莉在一旁搖頭。
「不過已經有很大的進展了。至少已經知道殺我的犯人是誰。」
——是嗎。我心中還殘留著疑念。我不認為莉莉截至目前的死都是漢娜在嫉妒的驅使下動手的。因為莉莉也曾被人從身後割開頸動脈而死。漢娜會有那麼精湛的技巧嗎。要說館內有誰能做到這件事……
「欸,希斯。」莉莉的語氣帶有遲疑。「關於三年前發生的事,聽完你剛才說的話,我不是不能理解……」
就在我們經過二樓的走廊,正要走下通往一樓的樓梯時,莉莉在昏暗之中停了下來,開口問我。
「——但離開這裡後的那三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不禁停下腳步。內心早有覺悟了,這個秘密遲早要交代清楚。但是,我還沒有下定決心。現在就是那個時機嗎?她真的是我應該傾訴的對象嗎?
話說回來,這個行為本身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這個嘛……」
我考慮再三後便開口,就在這個時候……
迷惘總是會害我露出破綻。露出讓惡魔之爪探進來的致命破綻。
冷不防,有道黑色的人影如疾風般衝過二樓的走廊。窗外竄過一道閃電,照亮了那個人手中的刀子,閃現不祥的光芒。時間的流動停止了。我的身體來不及做出反應。
下一瞬間,黑影不偏不倚地正面撲向莉莉,手中的銀白色利刃刺入她的胸口。我還來不及喊她的名字,襲擊者就先推開我,衝下通往一樓的樓梯。悄悄潛入館內的暮色,巧妙地隱藏了那個人的身影,導致我無法看清長相。莉莉倒地時,時間又恢複原本流動的速度。
「莉莉!」
我想都沒想就沖向她身邊。因為太昏暗的關係,無法清楚判斷,只知道她的左胸正湧出大量的血。她的嘴正在動著,顯然想說些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來。怎麼看都是致命傷。
「撐著點!」
大概是聽見我的叫聲,耳邊傳來好幾個人要從樓下跑上來的腳步聲。
莉莉那光彩逐漸消失的雙眼凝視著我,然後緊緊閉起雙眼。
——瞬間,理解推了我的身體一把。
我使出全力沖向犯人逃逸的方向。
莉莉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為了避免與其他人四目相望,她便緊緊閉上雙眼。她的意思無疑是要我「去追犯人」。
我在樓梯中段遇到愛德叔叔和貝瑟妮女士。
「希斯,出了什麼事……」
「誰下去了?」我叫嚷。「剛才下樓的是誰?」
「咦,我們從會客室出來後都沒有遇到任何人……」
我像是要推開兩人般往下沖。與爬樓梯爬到上氣不接下氣的切斯特頓牧師擦身而過,來到一樓。接著就因為風灌進來的不祥聲音轉頭看去,發現樓梯旁邊通往庭園的後門開著。我反射性地從那裡衝進了狂風暴雨的世界。
在風幕雨幕的另一頭,視線捕捉到正從庭園沖向森林的人影。我對那個跑步姿勢有印象。
我在風雨中狂奔,感覺腳都快要斷了。莉莉的生命之火不曉得何時會熄滅。我必須在她還活著的時候親眼看到那個持續殺害莉莉的另一個人是誰才行。
穿過庭園的後門,跑進森林,我穿梭在樹林之間。前方就通往瀑布斷崖。
當我來到一個開闊的地方時,頓時啞口無言。因為眼前是一片從沒見過的陌生光景。
「這是怎麼回事……」
那裡有好幾棵樹都燒得焦黑,最大的紅豆杉甚至只剩下樹榦基部。不僅如此,幸免於難的樹木中,有些樹榦上還留有奇特的傷痕。這裡簡直就像是發生過一場小型的戰爭。
這個地方究竟出了什麼事?
可是當我困惑的視線捕捉到站在前方的人物,立刻切換思考。他就站在斷崖絕壁的邊界,低頭看著下方氣勢磅礴的瀑布波濤。
我大口喘著氣,同時呼喊他的名字。
「——傑佛哥!」
聽見我的呼喚,那個襲擊者——傑佛遜•布拉德貝里緩緩地把頭轉向我這邊。他的眼神很空洞,臉上了無生氣。但只有嘴邊勾勒出一抹盈滿悲哀的微笑。
「為什麼?堂哥!你為什麼對莉莉……」
「是紅帽子,希斯。」
傑佛口中像是夢囈般喃喃自語。
「那個魔女從窗外把紅帽子送進來了。」
雖然還能認知到我的存在,但視線無法聚焦。他顯然已經失去理智了。
失去深愛之人的絕望……沒想到能讓人瘋狂到這個地步。
「你在說什麼啊,堂哥!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
說完,傑佛開始痛哭失聲。
「不然要怎麼解釋!那麼殘酷的事,除了魔女還有誰做得出來!那個女的是魔女!是那個傢伙把紅帽子送進來的!從……寇蒂房間的……窗戶」
看樣子已經不是能溝通的精神狀態了。正因為如此,總覺得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往懸崖底下跳。
即便如此,只要從頭來過就好。這樣的想法在剎那間於腦海一隅閃現。但就算能重新來過,我也不想看到自己視為親生兄長仰慕的人在眼前跳崖的畫面。只要是心態正常的人,都不能接受只要從頭來過就無所謂的邏輯。
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傑佛。
「……你怎麼會認為莉莉是魔女,而且還是犯人呢?」
我儘可能以平靜的口吻問他,以免刺激到他。沒想到傑佛突然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因為,因為我有這個啊,希斯……那個女的掛在會客室的雨衣里……有不動如山的鐵證……可以證明就是那傢伙從窗戶送進妖精……」
傑佛這麼說完,朝我伸手亮出他握在手掌中的東西。雷光再次撕裂世界,在剎那間照亮了他手上的東西。下一瞬間……
以眼前的傑佛為中心,我周圍的世界開始加速。
——是「攜伴同行」發動的感覺。莉莉的生命走到終點了。
「堂哥!」
就在我放聲大喊、把手伸向他時,傑佛掌心裡的那個東西被狂風吹走了。與此同時,他的身體慢慢地往懸崖的方向倒去。無論我把手伸得再長,世界卻逕自繼續加速,彷彿是在嘲笑這個行為。傑佛的身體在空中下墜,衣服被風吹亂、領結鬆開、懷錶也從口袋裡掉出來……一切的一切,都在緩慢地墜落。慢到幾乎能看見懷錶盤面上的數字。
過程中,他的嘴唇浮現哀傷的微笑,伴隨著喃喃自語。
「沒有寇蒂的世界……」
「傑佛哥!」
未盡的話語和我的叫喊,終將被雪白的黑暗給吞噬。
——這就是第八次世界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