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 77 · 汝,當愛昏君 3

第二十二話 如今,希望為何

正教新曆一七一七年四月下旬。

東方之國的公主嫁入西方之國王室約兩年後。在面向中海、位於聖特內里東南部的港城尼姆,兩個家族實現了期盼已久的邂逅。純屬偶然。

以東方之地為領國的埃斯托比爾格大公,與在西方之國擁有領地的盧瓦大公,為了享受春日的美好時光,來到了以氣候溫暖著稱的此地。

兩位貴族在這趟輕鬆的旅程中都攜帶著妻子。對於他們這些終日被臣下環繞、處理政務、難得安寧的人來說,即便是短短數日,只有夫妻二人的時光也是無上的休假吧。

尼姆城,眺望著無邊無際、壯麗如粉雪般鋪滿細沙的海灘。這是在中央大陸也聞名遐邇的絕景。亦被稱為「神之衣裾的拂痕」。相傳是天地創造之時,神的衣裾撫過之地。

這片名勝,東部由帝國領有,西部由聖特內里領有。也就是說,那裡是帝國的西端,也是聖特內里的東端。

兩位貴族在那裡相遇了。

在看似國境線附近的地方,他們搭起了用金色布料縫製的精美帳篷,一同從中眺望中海。那海浪,恰如盧瓦大公眼眸的顏色,是綠輝石般的碧波。

這次相遇。皇帝格奧爾格五世與聖特內里國王格洛瓦十三世的會談,在後世被稱為「金襕之談」。

對於年過五十的皇帝而言,將成為女婿的聖特內里王,本應是個年輕、充滿活力、正享受著旭日般年華的青年。他將女兒贈予了這樣的青年。本應如此。

實際上,皇帝的成見被徹底粉碎了。與尚存幾分稚氣的女兒安娜莉澤並肩而立的男子,確實可稱為青年。但是,刻在眼角的皺紋與深不見底的眼眸,給人過於強烈的印象。舉止溫和、中等身材、清瘦的年輕人。或許是近年流行,他身著本非國王應穿的黑色軍服。也可說是與名勝之地不相稱的、隨意的姿態。

喜好出奇的年輕人的稚氣。似乎無法如此輕易斷言。因為青年的佇立姿態,與稚氣截然相反。

「盧瓦閣下,貴庚幾何?」

「嗯,一時想不起來。」

盧瓦大公——聖特內里國王格洛瓦十三世,沒有立刻回答並立於帳篷入口的岳父的提問。或者說,或許是無法立刻回答。

停頓片刻,青年回答了。彷彿在確認自己的答案。

「……對了。大概二十五了吧。」

「這也難怪。對我們而言,時日如箭般飛逝。我們所乘之舟行於急流。無法停留。」

在中央大陸,有資格被皇帝稱為「我等」的存在,屈指可數。但身旁站立的青年,正是其中之一。

「啊,或許如此。只是,與埃斯托比爾格閣下的情況不同。我嘛,或許是天生性格使然,是的,比較悠閑。因此,與性情嫻雅的安娜莉澤卿很合得來。」

岳父沒有刻意反駁女婿的話。只是,他絲毫不覺得女婿「悠閑」。青年即位後數年間的作為,儘是些在擁有相當歷史的大國也需耗費四分之一世紀才能完成的難事。格奧爾格明白這一點。明確地明白。是身旁這位清瘦的青年做到了這些。並且沒有分裂國家。

見面交談後,皇帝確信了。格洛瓦十三世具備某種稀有的才能。即,治理國家。

因此,有句話想對青年說。無力者的話語固然無力,但有力者的話語,卻勝過千門大炮、萬桿長槍。

「若小女能與女婿閣下和睦相處,作為父親,沒有比這更大的幸福了。——盧瓦閣下。安娜莉澤在貴國過得可好?沒有給您添麻煩吧?真的。」

「我只說真話。我與安娜莉澤卿相處融洽。她勤勉、心地善良,而且……非常勇敢。」

「勇敢……這評價有些出乎意料。我以為她是個溫順、聽話的孩子。」

這是發自內心的驚訝。男人記憶中的女兒形象,總是一定的傾向。順從、無欲而文靜的公主。那是重視禮儀與格調的埃斯托比爾格文化所描繪的「理想女性」。與青年所評價的「勇敢」相去甚遠。

「並非如此。只身前往語言不通的敵國,必須與素未謀面的男子共度一生。是我們強加給她這樣的境遇。但是,安娜莉澤卿在這裡學會了生存之道。不是作為物品,而是作為人。堂堂正正地。——我對安娜莉澤卿,對我的妻子,懷有深深的敬意。」

盧瓦大公的話語平淡地流淌。然而,格奧爾格敏銳地察覺到了平滑水面下潛藏的細微情感。

「那是命運的安排。格洛瓦卿。是她的『物語』。但是,若您能如此善意地解讀,今後那或許會成為『美好的物語』。」

「嗯。理應如此。為了不久將來到我與妻子身邊的,另一位登場人物。」

格奧爾格被濃密鬍鬚覆蓋的嘴角微微扭曲。因喜悅。那正是他所求之物。

聖特內里國王格洛瓦十三世於上月,獲得了第二子。是妃子布勞涅所生的男嬰。名為羅貝爾。包括皇帝在內,帝國的首腦們不得不抱有複雜的心情。三國同盟的要衝聖特內里之王,得到了「男嬰」。但母親不是安娜莉澤。若國王與安娜莉澤之間始終無子,長大後的羅貝爾或許會繼承王位。孩子誕生了,猜疑也隨之誕生。

若說有能讓他們安心的材料,那便是格洛瓦十三世並未給與側妃布勞涅所生的兒子取名「格洛瓦」。在聖特內里王國,自中興之祖格洛瓦七世以來,最有可能成為王太子的男嬰才會接受「格洛瓦」之名。

而此刻,作為岳父兼皇帝的格奧爾格五世面前,聖特內里國王親口明言了。「不久,與正妃之間也將有孩子」吧。有生育子嗣的意願。

縱使在羅列了繁複條款的豪華冊子上,由國王與重臣簽名並互相交換,那也並非終極的保證。國家即人。格奧爾格五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中央大陸幾乎所有的君主也會同意吧。任何約定、條約,最終都需要在人際關係中得到背書。而在諸多關係中,最為堅韌的,莫過於血緣的紐帶。

埃斯托比爾格家與盧瓦家通過婚姻而接近。但也僅僅是接近。若要緊密結合,則必須有物理上的交融。格洛瓦十三世與王妃安娜莉澤的孩子,若是男兒,將成為下一代的聖特內里王。對那個少年而言,埃斯托比爾格是母親的娘家,格奧爾格五世是外祖父。即便是女兒,孩子也是孩子。依靠父母之情,遠比依賴一紙空文可靠得多。也就是說,格洛瓦王此言,是為了拂去這光輝同盟上附著的最後一點塵埃——疑慮。

王的話語是有分量的。

一位已過壯年、漸近老境的男子,將手繞過尚不滿三十的青年的背,輕輕拍了兩下。以此代替言語。這是比任何言辭都更為雄辯的舉止。

埃斯托比爾格的文化厭惡與他人的身體接觸。儘管如此,仍刻意為之,必有深意。也就是說,這已然表明對方不再是「他人」。

「啊,安娜莉澤卿,與父母久別重逢,可還愉快?」

太陽即將西沉。白天曾驕傲地舞動著一片碧綠的波浪,此刻正試圖轉變為黑色、粘稠的物體。顯得沉重。

「是的。格洛瓦大人。我已向皇帝陛下與皇后陛下請安了。」

女子生硬的言辭,明確顯示兩人的關係無法超越「請安」的範疇。雖然理解這一點,但男子什麼也沒說。

「話說回來,安娜莉澤卿,以前見過海嗎?在此之前。」

「沒有。大的水流在多訥河見過,但如此浩瀚的水,是第一次見到。非常……廣闊。」

「是啊。非常巨大。——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見。出生在這片土地上,卻是第一次。和你一樣。」

「那麼,陛下與我是一樣的。這似乎是件很好的事。」

男女的手交纏在一起。十根纖細的指頭,各自帶著意志,相互結合。以過於複雜的方式。

男子的拇指品味著女子光滑的肌膚。女子的手掌貪戀著男子的手掌。連同其上尚未消退的刀傷痕迹。

「我們今天一起第一次見到了海。不這樣覺得嗎,安娜莉澤卿。——這前方有什麼。我無法抑制好奇。自出生在這片土地以來,常有想看看未曾見過的世界的念頭。很久以前,也曾認真考慮過。從舊城那邊借一把劍,隱姓埋名去旅行什麼的。」

「旅行……」

「是啊。我們絕對做不到的事。我們生活在舒特洛瓦的宮殿里。但世界比舒特洛瓦廣闊得多。有點遺憾啊。無法看到那些。」

男子的語調中,能感到一種寂寥,或者說,是某種斷念。大概是因為這夕陽吧。女子這樣想。同時,也感到一種諷刺的境遇。她正是通過旅行,來到了「未知的世界——聖特內里」。儘管是被迫的。而現在,強迫她的當事人之一,卻在憧憬著旅行。

女子將她那大大的鳶色眼眸轉向男子的臉頰。

「那麼,我知道得更多。我旅行過。陛下沒有。」

「原來如此。說得對。安娜莉澤卿。你更了解這個世界呢。」

「是的。」

他笨拙地露出了笑容。女子難掩驚訝。

那不可能是往常那張端正的面具。那是扭曲得令人悚然、渾濁不清的東西。

「啊!我無法去旅行這個世界。我承認。」

男子的手加大了力量。那無疑是力量。或者說,是意志的力量。

「但是啊,安娜莉澤卿。我希望我們的孩子不是這樣。希望他們能渡過這片海,自由地,去看那未曾見過的世界。希望如此。」

女子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若自己的孩子出生,那孩子也將在舒特洛瓦生活吧。不得不如此。

因為,男子與女子之間誕生的孩子,將成為下一代的王。繼承格洛瓦之名。

那就是「物語」。

「我啊,安娜莉澤卿。——希望如此。」

男子的願望,不期而然地實現了。

聖特內里國王格洛瓦十三世與正妃安娜莉澤育有一名男孩。

遵循慣例繼承了格洛瓦之名的少年,長大後治理了王國。

他後來,因奇異的命運離開舒特洛瓦,渡海而去,並在那裡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