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 77 · 汝,當愛昏君 3

第十八話 關於惡 三

正教新曆一七一六年九月十日。

霧雨持續飄灑,格洛瓦九世學校狹小的中庭里,以大學管理者學監為首,各個講座的負責教授,以及今年將被授予學位的約五十名學生,正恭候著主賓的到來。

極細的雨粒滲透過外套布料的織眼。倒不如說淋一場豪雨反而更爽快些。

他們無所適從地在中庭佇立了約一小時。

在這個幾乎不存在集體行動機會和拘謹氛圍的學問殿堂里,這是一年一度的異常事態。然而,正是這不合理的儀式,才賦予了他們權威。對教授們也好,對學生們也罷,這本身就是他們在社會中的評價。

在國王親臨之下,被授予學位。

在聖特內里的主要都市中,這所格洛瓦九世學校在王立大學裡也享有最高的規格和聲譽。其名不僅限於國內,更以能與萊穆爾半島絢爛的大學群相匹敵的世評而自豪。

中央大陸的大學原本並非公共機構。其起源是那些以學問為興趣的個人相互結識、形成團體,彼此交流各自研究領域的一種意見交換會。尤其是存在於萊穆爾半島諸都市的大學群,在當代仍保留著濃厚的這種色彩,其設施和運營資金也以私人捐贈為基礎。對都市的有力市民們而言,大學是驕傲,承擔其運營的一部分是無上的榮譽。因此大學從不缺乏捐贈。定期流入的龐大資金,其規模甚至已可與市預算相提並論。

另一方面,在因格洛瓦七世入侵萊穆爾半島北部而吸收了其文化的聖特內里,大學的設立則有國王的參與。在位時間短暫、未留下什麼顯著功績的格洛瓦九世,唯一的遺產就是聖特內里最古老的大學——格洛瓦九世學校。

與畢業生大多直接成為掌管市政的政治家的萊穆爾半島大學群不同,聖特內里的王立大學群更為務實。在政治由基於血統的貴族所佔據的聖特內里,畢業生沒有成為政治家的道路。他們進入了各類實務官僚、或是司法人員、又或是研究的世界。

在運營方面,作為國王的——亦即國家的大學,其影響也很大。

管理各大學的學監是堂堂正正的國家官員。而擔當各講座的教授們,也享受著國家雄厚資金帶來的優厚待遇和養老金。聖特內里的大學群作為後起之秀能提高其地位的原因之一,顯然在於招攬了有力的研究者,他們之所以離開學問中心地萊穆爾半島,甘願前往「不毛之地」,正是因為這待遇。

國家的管理與源自萊穆爾半島的教授們的講座。這種混合給聖特內里的大學群帶來了複雜的校風。權威主義與自由。相互對立的這兩者,呈現出奇妙的並存。

今日舉行的學位授予儀式,可謂是前者的結晶。

格洛瓦九世學校是中央庭院被三層高的校舍四四方方圍住的,略顯古老的建築樣式。面向街道的正樓一層設有正門。

先導的騎兵穿過敞開的大門,滑入中庭時,正好是十三點。緊接著,數輛馬車在雨霧朦朧的中庭現身。

其中一輛。

塗成白色的車身,在說不上良好的視野中也顯得格外醒目。

淋著雨呆立的人們三三兩兩,分成兩列。那參差不齊、間距不一的模樣,鮮明地反映了他們日常生活的世界。因為不習慣。

在中央玄關正面停下的白色馬車裡,首先下來一名男子。中等身材,裹著黑色外套,頭被附帶的頭巾遮住。接著又下來一人,是名女子。她身披群青色的外套,手中撐開一把白得發亮的傘。女子被男子牽著手,走下馬車的升降台。男子牽著女子的手,無言地背對著學生們的隊列,朝玄關走去。然後兩人消失在了室內。

隨行的馬車裡也下來幾名男子,仿效主君無言地穿過玄關。其中尤為引人注目的,是身披綉有巨大魚鱗紋外套的壯年男子。樞密院財務大臣蓋約爾大公。

對學生們而言,忍受了近一小時雨淋的代價,實在太過掃興。連一句話、一個點頭致意都沒有。然而,這本身就是儀式。以學監為首,教授們也理解這一點。這正是「力量」。

因此,這場迎賓儀式的最後一幕,出乎了他們的預料。

消失在館內的顯貴一行人。其中一人,快步走了回來。

他摘下了外套的頭巾,任由金髮和素顏被雨水打濕。

他走到人群隊列的中央,環視四周,開始說話。並非特別洪亮的聲音。但在被建築物四面環繞的中庭里,卻清晰地迴響著。

「聖特內里首屈一指的智者們!我國偉大的頭腦匯聚於此地,承蒙邀請,我不勝感激。」

那並非演說。甚至可以說是語速很快。儘管如此,男子低沉的聲音卻緩慢而沉重地迴響著。

「並且,在這惡劣天氣中,前來迎接的諸位的真心,我收到了。」

明顯是破例之事。連作為代表的學監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諸位,在這寒冷中辛苦了吧。這禮儀確實精彩,我很高興。但另一方面,我也有些擔心。諸位的身體。你們正是價值千金的存在。若是感冒了,那可是國家的損失。也就是說,是我的責任。——我會在樞密院被吊起來責問的。」

他半開玩笑地如此告知,但沒有人發笑。只有男子一人,略顯寂寞地笑了笑。

話語停頓。

不久,他像是重新振作精神,再次開口。

「所以,為了我,今後就停止這偉大而美好的儀式吧。在學位授予儀式上,無論迎接的是我、是代理人、是我的子孫還是任何人,諸位都請在室內等候。理應如此。——來吧諸位,請進去暖暖身子。酒……啊,酒可不好。請喝茶吧。來,大家都進去吧。」

男子高高舉起右手,像要攫取空氣般指向玄關。

然後,他反覆招手數次,引導著人們。

男人們,都帶著困惑,遵從了男子的指示。

總而言之,那就是他。

聖特內里國王格洛瓦十三世。

財務大臣蓋約爾公爵無言地從玄關口望著王的身影。

聖特內里樞密院已決定,從下一年度起,在這所格洛瓦九世學校現有的神學科和人文學科基礎上,新設理工科。將基礎自然學和應用工學的專家培養從德爾魯瓦茲家領的工學校移交,置於國家管理之下。並最終使其獨立為理工科學校。此行兼有為此進行的實地視察。

——不妙啊。

雖未說出口,但那嚴峻的表情已雄辯地訴說著內心。

王的行動是在瓦解其自身的立場。

刻意讓人進行不合理且無意義的行為,這正是王的權威。不是一次。而是通過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其存在才會被神格化。那才是儀式的目的。

儘管如此,王卻如此輕易地將其廢止。

若王在此高喊「因為無意義所以即刻廢止」之類的話,那倒還好。無論多麼以歷史和規格自傲的活動,王的一句話就能令其中止。那景象正是權威的體現。

但是,王多次稱讚了這禮儀的美好。並且表達了感謝。這是對策劃運營此次活動的相關人士明顯的體恤。在此基礎上,明確告知今後不再舉行。甚至還周到地附上了理由。

麻煩的是,王充分理解禮儀的意義。若是不懂,教了便是。但王是明白的,卻故意如此為之。

澤維耶的擔憂所向,並非格洛瓦王。

而是下一任格洛瓦王。

格洛瓦十三世會處理得很好吧。他擁有那樣的政治力。與坊間的評價相反,在政權中樞的相關人士中,沒有一人輕視王。

王擅長微調。做過頭了就收回來,不足了就稍微推進一些。

前些日子在樞密院通過的巴羅瓦家晉陞侯爵以及當家文森的元帥任命等,正是如此。給德爾魯瓦茲公家對軍權的獨佔打入了明確的楔子。以無人能反對的形式。

文森的女兒瑪麗是王妃,若生下孩子便是國母。其娘家巴羅瓦家既然交出了舊有的近衛軍權,那麼作為國王的姻親之家,給予相應的規格自是理所當然。而文森就任元帥,也是對即將引退的岳父個人的贈禮。最有可能反對這一系列巴羅瓦家優待措施的德爾魯瓦茲公本人,也迎娶了巴羅瓦家的女兒。

王對巴羅瓦家的侯爵爵位表現出特別的滿意,但澤維耶推測,其真正的目的恐怕在於元帥杖那邊。文森引退後,很可能又會找出某種借口,繼續設置另一位元帥。

王回收了「做過頭」的部分。

對於在近旁仔細觀察這些行動的樞密院閣僚們而言,王是明確的「對手」。絕非傀儡。不考慮他的意向,事情就無法推進。因此,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特意展示權威的禮儀廢止並不成問題。因為他本人就擁有「力量」。

問題在於下一代。

無法保證下一任王能憑自身才幹做到這一點。恐怕王是打算將下一任王的身家託付給樞密院的框架。但是,那能否充分發揮作用還是未知數。因為如今樞密院之所以能勉強作為國政的最高機關運作,正是得益於王的調整力和自制力。

「財務大臣閣下,有什麼事嗎?」

不知何時已站在身旁的女兒,讓澤維耶露出了微笑。

「不,王妃大人。——倒是您,不冷嗎?雖說是九月,今天卻很冷。」

脫下外套的索菲,用腰帶束緊深胭脂色的貫頭衣,肩上披著散落著盧瓦紋的白色大方巾。

雖是她在市井中已成為代名詞的男性風格上衣,但今日並未穿著。格洛瓦九世學校的學位授予儀式,重要性雖低,卻是正式的官方活動。王妃身著聖特內里傳統裝束是慣例。

「沒關係,財務大臣閣下。比起我,我更擔心陛下的身體。那樣被雨淋著……」

「誠然如此。王妃大人下不妨勸勸陛下。請陛下務必保重玉體。這是我等臣子全體的願望。」

「我會的。這也是我等妃子全體的願望。」

索菲王妃的眼眸中,除了曾經充盈的豁達,還增添了一份柔和的沉重。

「話說回來,今日是陛下邀請您的嗎?」

「是的。陛下記得我對這種場合感興趣。」

澤維耶因女兒的回答而喚起了過去的記憶。

他從小就讓女兒陪同出席各種聚會和講座。對任何對象都抱有好奇心的女兒。在視察訪問的織機工廠里探出身子詢問機械的構造。在漁港詢問捕魚的方法,在農田詢問播種的步驟,她總是目光炯炯地聽著。

「原來如此。索菲妃大人自幼就擁有罕見的好奇心。」

「多虧了支持我志向的蓋約爾大公閣下。」

索菲因在人前拘謹的措辭而覺得有趣,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在霧雨帶來的昏暗光線中。

實際上,索菲此次的公務,也是因其他妃子的情況而決定的。

正妃安娜莉澤因在國王與皇帝會面前處理帝國諸侯的訪問而抽不出時間。側妃瑪麗身懷六甲。

而這幾周,側妃布勞涅身體不適。

「陛下!您淋得這麼濕!」

快步回到玄關的丈夫,被索菲迎接著。被幾名侍從剝下外套的同時,格洛瓦王忙不迭地向各處搭話。

「啊,謝謝大家。有沒有擦的東西……抱歉。——索菲卿,你沒淋濕吧?今天很冷。感冒了可不好。財務大臣殿下也久等了。來,大家,去個能放鬆的地方吧。」

「也就是說,那個人就是王。」

遵從王的邀請走向校舍的途中,朱爾對走在身旁的布魯諾說道。

「我是第一次……見到國王陛下。」

布魯諾喃喃地回應,那甚至算不上對話。

朱爾聽了,滿足地連連點頭。就像將出色的朋友介紹給另一位知己並獲得好評時那樣。

「了不起的人。他是真心在擔心我們的身體。正如老師所說,那個人的言語和行動,都蘊含著真情。」

對於朋友的話,布魯諾沒有回應。

他因家業的關係,與貴族們有相當多的面識。更進一步說,走在身旁的這位可愛的麻煩人物朱爾也是貴族出身。但是,他至今為止遇到的貴族們,與王明顯不同。

王很自然。

沒有矯飾,沒有戒備,也沒有揣度。只是如實地存在於那裡。布魯諾想,那是唯一被允許如此存在的存在。無論事實如何相悖,他就是這樣感覺的。

「那就是……我們的國王陛下啊……」

「是啊。——真是遺憾。」

遺憾。那同樣也是真情流露。

格洛瓦九世學校校舍中最大的房間。學生們稱之為大講堂,但並非正式名稱。沒有講台和固定座位,能容納約百人的大廳。

樸拙的空間里雖施以了最大限度的裝飾,但生疏與寒酸仍無法掩飾。

臨時在房間深處設置的貴賓席,說到底也不過是校內看起來最豪華的羅紗包面椅子。

中央背面懸掛著盧瓦王朝的紋章——盾上蛇紋,以及交叉的書寫工具上飾以王冠圖案的格洛瓦九世學校校章。

朱爾與布魯諾並肩佔據了最前排。

他是這場活動的另一位主角。

對面左側就座的是王妃索菲·昂·盧瓦和財務大臣蓋約爾大公。右側則並排坐著學監和有影響力的教授們。也有朱爾他們的指導教授——「老師」埃利克斯·波爾塔的身影。

學監的開場辭很快就結束了。

那是恰到好處地綴滿了對王的讚美和格洛瓦九世學校歷史的定型文。包括他自己在內,大多數人都左耳進右耳出。在大學裡,教授和學生們都是自由的個體。學生們是為了註冊教授的講座而在此掛籍,對大學本身管理的服從意識很淡薄。

他們想聽的,也不是下一位演講者的內容。因為早已清楚,那裡也只會重複定型文。

雖未將無聊表露在態度上,但他們的視線已雄辯地說明了一切。對他們而言,或者說對教授們而言,那是一種觀光。能見到平時無法見到的顯貴——即王、王妃、財務大臣本人,是樂趣之一。所要求的終究是他們的「存在」,而非「內涵」。

因此,當王走向臨時講台時,會場內幾乎沒有人將意識轉向其後的演說。

王站在講台後方,望向坐滿了大半個房間的學生們。然後將手中看似稿紙的幾張紙放在了台上。

他緩緩離開講台,站到了聽眾面前。毫無遮擋。徒手。

王開始講述。

「聖特內里引以為傲的學士諸君。首先,我想對諸君的鑽研與前程,給予祝福。」

簡潔而平板的言辭。

在聖特內里不受歡迎的、單調的言辭。

「在此基礎上,我想指出,諸君的學問及其證明,對我們的日常生活毫無價值,是無意義之物。諸君在此深入研究的,無非是對『這個世界是什麼』這一問題的回答,以及對『人應如何生活』這一問題的多種多樣答案。但是,我們的生存並不需要這些。」

過於激烈的言辭,讓會場充滿了某種壓抑的氣氛。

學監的眼睛瞪大到極限。預感著自己即將失職。學生之間開始流動著劍拔弩張的空氣。但是,沒有人說什麼。演講者是聖特內里的王。

泰然自若,甚至饒有興緻地側耳傾聽的,是朱爾,以及索菲。她明白。王的演說很有趣。她知道總有「下文」。在蓋約爾館的演說中,她坐在特等席上聽過。

「諸位中的大多數人,今後將進入司法界。或者為支撐國家而成為官吏。在那裡,諸位將運用在此所學之物的些許餘緒,成就大業。例如邏輯學。以精彩的辯才使法庭沸騰。或是算術。支撐稅收計算的神技。但是,諸位『真正學到的東西』,將不會被顧及。」

王一邊逐字逐句地說著,一邊踏著地毯前行。向左。向右。彷彿要用視線的舌頭舔遍所有學生的臉一般,環視著。

「這個世界的構成。神的存在證明。人類理性的結構。或是歷史的法則。一切都是無意義的。我以前也學過。親身了解。」

從未聽說過王學過人文學。那是陳腐而滑稽的虛張聲勢。教授們嗤之以鼻的樣子顯而易見。

除了埃利克斯·波爾塔教授一人。

「我們生存的世界,完全不需要以上這些。它不產作物,不產金幣,也不帶來勝利。會覺得遺憾嗎?但是,諸位不都隱約感覺到了嗎?你們學到的東西,充其量不過是貴族夜會上添油加醋、博取『大學者』名聲的衣裳罷了。可喜的是,希望『大學者閣下』光臨自己夜會的高貴人士很多。這很好。而諸位則一邊內心藏著輕蔑,一邊繼續著滿足他們的兒戲。——那就是諸位所謂的顯達。」

話語中斷。

如此激烈且具有攻擊性的事實陳述,恐怕不存在吧。

「那麼,在此之上,我想再次祝福諸位。我要大聲說,諸位是我國的瑰寶。」

感覺到這才是正戲,雙手緊握、探出身子的女兒的身影,被鄰座坐著的父親澤維耶苦笑著觀察著。對這女兒來說,格洛瓦王真是再合適不過的對象了。

「為什麼?我來就是為了傳達這個。——也就是說,因為諸位學習、研究的種種,正是我們的未來本身。諸位現在建立的思想,將如滲入石頭的水一般,緩慢地擴散,在五十年後、一百年後成為我國的『常識』。這不是很美妙嗎?諸位構建的種種體系將永世長存,引導我國,甚至引導中央大陸走向繁榮。這不是『偉大之事』嗎?」

朱爾用力咬緊了嘴唇。

如果可以,真想高聲表示贊同。但是,青年調動起所有的理性,抑制住了衝動。

「思想能超越時代。這不是很美妙嗎?超越我們身陷其中的社會本身。超越它。這是賦予我們人類最上等的東西。這難道不是人類所能做到的最偉大的事嗎?諸位值得誇耀。遺憾的是,今生或許無法獲得利益。但是,你們的存在將名留青史。不,不對。你們將開創五十年後的聖特內里。就像我盧瓦的始祖,與今日勞駕前來的蓋約爾閣下等人共同創建了這個國家一樣。」

能聽到倒吸一口氣的聲音。能聽到吞咽口水的聲音。甚至還有微弱的呻吟。所有這些,都被隱秘的興奮包裹著,布魯諾看向了鄰座的青年。

朱爾·萊斯潘緊咬著臼齒,一心忍耐著什麼。

他的眼眸緊盯著王,不曾移開。

「也就是說,諸位是思想世界的王。正因為是王,才希望你們能更好地引導五十年後、一百年後的聖特內里。作為現在的王,我伏首懇請諸位。」

沒有抑揚頓挫。平淡的言辭平淡地結束了。

王就這樣回到了講台後方。

他的身影顯出幾分疲憊。

但是,那雙過分閃耀的翠眼,始終睥睨著聽眾。

第二十期中葉,在安格蘭南部農村發現了一個舊皮包。

據說是屋主在為了處理房屋而收拾屋內時,發現了這個收在倉庫里、蒙著灰塵的皮製提包。

因為上了鎖,開鎖時只好用蠻力。

皮包里的內容是一大捆文件。

用聖特內里語寫滿、不留空白的紙片的命運有兩種。

被扔進壁爐燒掉,或是被送到大學。

幸運的是季節是夏天。因此發現它的農夫決定將其送到大學。

起初,紙束的主人被推測為戲劇相關人士。從紙上書寫的內容推測,大概是十九期後半到二十期初的東西。但是,根據紙張的陳舊程度和書寫塗料的褪色情況,進行了更精密的年代鑒定。

結果判明,這些紙片的製作年代是十七期到十八期之間。考慮到紙片文章的內容,被委託給了聖特內里的國立大學。進行了筆跡鑒定,確定了超過三百張紙束的筆跡主人。

是朱爾·萊斯潘。

學者中也有不少人懷疑是偽造。

作為物質的紙張和書寫塗料,使用十八期當時的東西即可。筆跡也可以模仿。

但是,旁證暗示了是真跡。

朱爾·萊斯潘的手稿幾乎都沒有留存下來,僥倖殘存的那些也是在二十期初才發現了成批的量。這些是來自血親的,來源可靠。未曾公開展示過,而是被收在國立文檔案館的倉庫里。

那份手稿與新發現的原稿在諸多方面顯示出極度相似。除了筆跡本身,在空白紙上書寫行列的傾斜度、修改插入的習慣也一致。而且新原稿發現地安格蘭南部,是萊斯潘流亡時定居的地區,這也成為了真跡的依據。

就這樣,大多數十八期研究者們或多或少都被迫修正了自己的學說。

發現的原稿中描繪的,正是萊斯潘本人生前多次提及的「單翼」。

朱爾·萊斯潘在大陸思想史上留名的最初作品,也是給予後世最大影響的作品之一,是題為《關於惡》的小冊子。這部作品源自他作為學位申請論文的摘要獻給王的獻辭。

據傳他曾這樣評價自己的作品:

「那是,與另一片緊密相連、缺之則無法充實的翅膀。」

這片「緊密相連的另一片翅膀」究竟指什麼,是約兩期以來萊斯潘研究的最大謎團。

那片「單翼」終於被發現了。

那是王的話語。

萊斯潘以其生前廣為人知的驚人記憶力,將當時王的演說一字不差地記錄了下來。

在「獻辭」被呈獻的一七一六年學位授予典禮上,恰恰在呈獻前發表的王的演說,正是另一片翅膀。

萊斯潘在空白處這樣潦草地寫道:

「偉大之事!偉大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