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 77 · 汝,當愛昏君 3

第十二話 王妃的證明 二

「布拉格卿,請放輕鬆。突然請您前來,實在抱歉。」

在王的會客室、靠近客人用門處跪著一位中年男子。他身材矮小,但那突出的額頭和巨大的眼瞳卻帶來獨特的存在感。

格洛瓦十三世剛從連通辦公室的門走進房間,便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男子也毫不在意地迅速起身。

「既是陛下召見,我亞伯拉罕無論手頭有何事,都當飛奔而至。」

「瞧您說的。前陣子不是還以『天還冷』為由推辭了嗎?」

「那個嘛,是啊。畢竟我年紀大了。」

「那下次我去拜訪您好了。我一直想看看您的工作間。」

「即便是陛下,我那秘密工坊,也不能輕易示人啊。」

王與鐘錶師布拉格你來我往,開著沒完沒了的玩笑。

這番景象,讓立於王身旁的某位高貴女性看得目瞪口呆。縱是稀世鐘錶師,男子也不過一介平民。以天寒為由拒絕王的召見,本應是絕不可饒恕之事。然而王卻全不在意,繼續與這平民小個子敘著舊誼。

「啊,對了。布拉格卿,這位是我的妻子。」

一番近況交流之後,格洛瓦王極其自然、直截了當地介紹了身旁的女子。那輕鬆的口吻,如同向不拘禮節的朋友介紹家人一般。

於是,聽了王的話,布拉格一改先前面對王時的隨意,立刻再次行跪禮,深深低下頭。

「得瞻聖特內里王國正妃殿下尊顏,榮幸之至。在下是在舒特洛瓦製作鐘錶的亞伯拉罕·布拉格。」

這本是平民應有的姿態,但因與方才和王互開玩笑的反差過大,顯得格外誇張。

「不僅是聖特內里,您那天賜之才廣為人知的大鐘表師布拉格閣下,承蒙您如此鄭重的問候。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王妃安娜莉澤半是自動地回應著自幼便被灌輸的客套話。

「布拉格卿,放鬆些。不過您還真是見外啊。對我那麼隨便,對正妃卻……」

「豈敢豈敢。在下向來尊崇陛下。只是,正妃大人的氣度與威光實在令在下難以招架。」

換言之,安娜莉澤的存在勝過了王的權威。若這是公開場合,此言堪稱大不敬亦不為過,但王卻全不介意,反而像是在忍著笑。

安娜莉澤是第一次見到丈夫如此發自內心地愉快行事。

「啊,安娜莉澤卿。看來讓您吃驚了。抱歉。我和布拉格卿是老交情了。所以彼此隨便慣了。但您的美麗與氣度,連這位天才鐘錶師也被震懾住了呢。」

「謝謝您……這樣回答可以嗎?」

「嗯,我和布拉格卿,兩個男人都在讚美您的魅力啊。——好了,諸位,請坐吧。」

以王的話為信號,三人在長沙發上各自落座。

格洛瓦王與安娜莉澤妃並肩而坐,對面是獨自一人的布拉格。

「那麼,如事先所說,今日是為我妻子的鐘錶之事商量,布拉格卿。」

「在下明白。今日聆聽正妃大人的喜好,以確定大致方向。為女士準備的樣品也帶了幾件過來。」

一談到工作,布拉格那巨大的眼瞳驟然聚焦。那簡直如同巨大猛禽般的目光。

安娜莉澤對男子氣氛的變化感到佩服。

「正妃大人,您意下如何?懷錶我們備有各種款式。我工房不僅有機芯,也備有足以呈獻國王陛下的一流寶石,正可謂能按大人心意,製作您所期望之物。」

布拉格努力以柔和的口吻對友人之妻說話,但那骨子裡的認真勁兒卻掩藏不住。

「我,不想要懷錶。」

以令人聯想到帝國語的硬質措辭,安娜莉澤宣告了自己的意願。

「那麼,您是想要和格洛瓦陛下一樣的款式了?」

他此前曾從索菲妃那裡接到過同樣的訂單。最近也有幾位年輕貴婦人來訂製類似的。顯然是受了索菲妃的影響。

但安娜莉澤的反應輕易地顛覆了布拉格的想像。

「不。我想要腕錶,但不要和陛下一樣的。」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肯定想要和這個一樣的呢。」

格洛瓦似乎也很意外,凝視著安娜莉澤的側臉。

「一樣的我不要。」

「啊,原來如此。因為索菲卿也有……」

「不是的。——我和陛下是不同的。所以,鐘錶也必須是不同的東西。」

面對轉向自己、神情認真的安娜莉澤,格洛瓦王有些被她的氣勢壓倒,沒再追問下去。或許他也察覺到了吧。安娜莉澤和自己一樣,也給鐘錶賦予了某種「意義」。

「看來是這樣了,布拉格卿。」

「明白了。那麼,您想要的是與陛下款式不同的腕錶了。」

「是的。」

「那麼正妃大人,您喜歡什麼樣的款式呢?」

「我有一個問題。機芯的大小,陛下所持的是最小的嗎?如果能做得再小一圈,我更喜歡那樣的。那樣的話,精度能保證嗎?」

——機芯的大小!

布拉格巨大的眼球此刻瞪得幾乎要跳出眼眶。然後,他緩緩將視線轉向友人,彷彿在說「你這夫人,懂得可真不少啊?」。

「安娜莉澤卿是位好學之人。找了幾本關於機械結構的書來讀。」

「是的。從聖特內里和帝國找來的。雖然沒能完全理解,但明白了如果把機械做小,零件也必須隨之變小,保持精度會很困難。」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將機械做小,乍看簡單,實則非常困難。僅僅將同樣東西的尺寸縮小是行不通的。每個零件,其強度和特性都是在原有大小下才能發揮最大效能的。所以,要想做小,就必須從根本上改變設計本身。」

布拉格的回答中沒有過分的讚賞。這是懂行之人之間平淡的對話。

「那麼,是不可能的嗎?」

「不可能……並非不可能。只是,需要些時間。」

「需要多久呢?」

布拉格沉默思索片刻,終於開口。

「從今日起,立刻開始設計的話……需要一年時間。」

「布拉格卿,你當初不是建議我的表沿用懷錶機芯嗎?給我妻子的卻要特製,這可有點偏心啊。」

對於王半開玩笑的抗議,布拉格卻報以極其認真的眼神。

「恕我直言,陛下,正妃大人是將鐘錶作為鐘錶來理解的。是的。鐘錶本就不是寶石的底座。我們鐘錶師傾注心血的,正是機芯本身。追求精準、堅固與美觀。竟有如此理解我們努力的貴婦人存在!那麼,全力以赴回應,可說是我的本分吧。」

安娜莉澤翻閱了講解鐘錶結構的初級讀本,確實被其機構的精妙所吸引。但並未進一步深思其中蘊含的工匠精神。她只是想要一個能融入自己纖細手腕的小巧之物。並且認為,若是王所信賴的頂尖鐘錶師,或許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因此,布拉格話語中蘊含的熱情是出乎意料的。

但是,並不討厭。

看著丈夫那副有些沮喪、鬧彆扭似的模樣,嘟囔著「我也明白的啊……安娜莉澤卿好像被偏袒了呢……」,安娜莉澤稍稍理解了索菲時常說起的那句話。

「陛下有時候會像小狗一樣呢。那很可愛哦!」

「安娜莉澤卿真是位非常勤學的人。雖說是出於好奇心,但與索菲卿又有所不同。」

「這對正妃大人而言是日常呢。自從我受命擔任女官長那天起,她便每日不輟地學習聖特內里語。還親自整理了口語表達的小冊子。」

將安娜莉澤送回正妃居室後,王在歸途中與正妃女官長費莉西亞開始了短暫的閑聊。

「聽說最近還在讀鐘錶的書。是女官長閣下安排的嗎?」

「正是。我託了與弗洛斯布爾家有往來的商人,大致搜羅了一番。果然也是因為從陛下那裡聽說了什麼吧?」

「不,我什麼也沒說,但她似乎對機械結構有興趣。說不定哪天會拜入布拉格卿門下呢。」

王浮現出溫和的笑容,望向安娜莉澤所在的正妃寢室方向。那是一種沉靜的、男人的佇立姿態。

費莉西亞饒有興味地觀察著這位年輕國王——尚不滿三十的青年——周身縈繞的氛圍。

她受命擔任正妃女官長、開始在宮廷生活,轉眼已近一年。她原是嫁給弗洛斯布爾侯爵的正妻的侍女,出身男爵家。對宮廷習俗並不熟悉。因此,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下,宮廷相關女性中缺乏中心人物,或許反倒是幸事。本應由太后瑪麗埃娜在明裡暗裡施加影響力,但出乎意料的是,王母對宮廷的介入極為克制。

結果,宮中便以總管盧瓦家一切家務的家宰及其下屬侍從長為中心運轉。

而那家宰,正是她的丈夫。此外,女兒布勞涅是王的妃子。

這種狀況,也給她帶來了即使不經意間露出鄉下人的舉止也無人敢嘲弄的無言權勢。

即便如此,生活中細微的摩擦當然還是有的。但費莉西亞的職務本就不是照料正妃的生活起居,而主要是政治性的。將正妃安娜莉澤優雅地與母國切割開來。同時,堅決保護她免受聖特內里國內各種惡意的侵害。

這是一道屏障。

對費莉西亞而言,這職務並不那麼困難。

因為首先,安娜莉澤本人並不執著於與母國的聯繫。雖然痕迹極淡,甚至隱約可見厭棄之意。

另一方面,聚集在宮殿的貴族們的視線,僅因她存在於安娜莉澤身旁,便在一定程度上被抑制了。那些隱藏在巧言令色之下的、若只有安娜莉澤和從埃斯托比爾格來的女官們或許無法察覺的揶揄與嘲弄,費莉西亞自然能看穿。而對方也明白這一點。沒有人會故意採取愚蠢的行動。加之安娜莉澤本人性格溫順,也讓周圍人失去了攻擊的動機。

所以,實際上危險性最高的是其他妃子們的動向。

她們若有意,是處於可以排擠安娜莉澤的立場。與王的關係也比安娜莉澤深厚得多。若那些側妃們不表現出友善態度,事情就會變得非常棘手。

在此情況下,極為幸運的是,側妃之一正是自己的女兒。即使事態向麻煩方向發展,費莉西亞也能通過女兒布勞涅打入楔子,化解誤會。

費莉西亞再次感受到王人事安排的精妙。

從正妃第一天的表現來看,也可視為是慌忙採取了就近對策。將側妃的母親安排為正妃的女官,這在通常情況下是難以想像的。儘管如此,王仍認為這樣做並無不妥,足見他對丈夫馬塞爾和女兒布勞涅心性的信任。換言之,費莉西亞的任職,是對弗洛斯布爾家信任的證明。

通過這一破格安排,安娜莉澤的身邊確實變得安穩了。

同時,考慮到身份平衡,原本最可能發生衝突的索菲妃,卻意外地與安娜莉澤友好相處,從而決定了趨勢。比布勞涅和瑪麗年幼的兩人,因年齡相仿而親近起來,加之索菲維繫著與年長兩位的關係,便將安娜莉澤拉入了已然形成的圈子中。

費莉西亞很清楚,這種狀態是相當罕見的。

貴族之女自幼便接受與「其他妻子」協調的教育,但現實中並非那麼容易割捨。性格不合自不待言,嫉妒也必然存在。她本人因侍奉的正妻去世後,成為馬塞爾唯一的妻子,故未曾經歷,但在與其他家族妻室的交往中,早已聽聞其複雜程度。

——這位陛下,看似如此,莫非意外地是個厲害人物?

格洛瓦十三世作為政治家的能力,她並不清楚。知道的只是丈夫馬塞爾對其獻上忠誠,且懷有微量的畏懼。

因此,費莉西亞的視線並非投向作為執政者的王,而是作為男人的王。

溫和,沉靜。

總是保持彬彬有禮的舉止與措辭,通過行為尊重對方。

是這樣的男人。

但是,另一方面,有時也會展現出驚人的脆弱。

精神的不穩定讓周圍的女人們困惑。

過度飲酒,失眠。手顫抖。

鬱結的情感沒有以粗暴的舉止爆發出來,恐怕並非源於他心地的善良,而是因為怯懦吧。曾近距離見過王那蘊含恐懼眼神的費莉西亞如此推測。

儘管如此,王「總算是撐過來了」。

那是他,在最重要的地方忍耐、駐足、並邁出步伐所獲得的報償。

從女兒那裡多次聽聞的王那直率的話語,是任何聖特內里女子都渴望的。作為一個人格被尊重、被需要。身為貴族之女,這是難以獲得的東西。一旦嘗過那滋味,她們便再也離不開王。

「怎麼說呢,我周圍的各位都漸漸變成工匠了呢。布勞涅卿是點心師,瑪麗卿是玩偶師,安娜莉澤卿是鐘錶師。剩下的索菲卿,她最近也對做衣服興緻勃勃。」

「哎呀,陛下真是有福之人呢。每日能用上妻子們親手製作的物品,這可是哪裡的老爺都求不來的幸福啊。」

費莉西亞十分清楚,這並非普通的幸福。通常,那是困窘與貧苦的表現。女性作為「興趣」從事的,大概只有瑪麗製作小物件之類。其他的,尤其是女兒布勞涅的行為,對良家女子而言分明是恥辱。

但她們是王妃。正因如此,敢於為之便具有重大意義。

當女兒來商量「想做點心」時,她簡直要暈過去。

但是,聽女兒委婉說明了王的喜好和想法,並以決然的表情告知自己也想為他做些什麼後,費莉西亞轉變了想法。

也就是說,王想讓女兒成為最親密的內部存在——個人對個人的關係。

構成貴族家庭的夫妻是各自代表家族的政治存在,但費莉西亞自身與丈夫之間並未擁有那種關係。她成為馬塞爾的妻子是偶然,馬塞爾繼承弗洛斯布爾家也是偶然。也就是說,兩人本就是從個人對個人的交往開始的。正因如此,費莉西亞明白那種關係所具有的強度,以及它帶來的喜悅。若女兒能獲得那種關係,她的一生將會充滿幸福吧。

費莉西亞與女兒一同說服了丈夫。和我們夫婦不是一樣嗎,她說。同時也附帶說明了某種政治上的好處。

「接受這份奉獻,陛下對布勞涅的寵愛也會更加穩固。」

丈夫一副勉強的樣子,點了點頭。

「我也該做點什麼,好不落後於這股潮流才是。光收大家的禮物,實在過意不去。」

王很常用「過意不去」這個詞。據丈夫說,在政務場合說出這個詞時非常可怕,但就私事而言,那似乎是發自內心的。

費莉西亞試探著更進一步。

「那是好主意呢,陛下。——請製作女性最渴望之物吧。」

對於女官長的話,格洛瓦王有些難為情地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啊,啊。讓你擔心了啊。我很明白的。」

「想必您明白,陛下,也請務必好好給予安娜莉澤大人哦。」

她作為正妃女官長是王的部下。同時,也是岳母。費莉西亞充分利用這一立場,釘下釘子。

「當然。我也想與安娜莉澤卿加深關係。——啊,對了,宮務大臣閣下不在的近日,可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對於王有些生硬地轉換話題,她微微笑了笑。

然後思緒飄遠。

——馬塞爾大人,在陌生的異國,可別染上風寒才好。

宮務大臣弗洛斯布爾侯爵被被委任為樞密院全權代表,出使埃斯托比爾格,至今已快一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