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 77 · 汝,當愛昏君 2
限定特典短篇 《存在論:格洛瓦》
我左手腕上那塊圓形的金屬疙瘩。這是布拉格先生為我特製的手錶。將懷錶機芯焊接上表耳——就是用來固定錶帶的那種凸起——再裝上皮質錶帶。不過是將在聖特內里唯一可用的現代日本知識具體化了而已,所以各位就把它當成一塊普通的、看慣了的腕錶就好。
錶盤上寫著指示時刻的符號。在琺琅(大概是)質地的白色盤面上,用黑色墨水手寫的那些符號,同樣也是我看慣的東西。
Ⅰ、Ⅱ、Ⅲ、IIII、Ⅴ、Ⅵ、Ⅶ、Ⅷ、Ⅸ、Ⅹ、Ⅺ、Ⅻ。
是羅馬數字呢。在普及了阿拉伯數字的日本,這玩意兒基本只能在某些商標或者鐘錶盤面上見到了。順帶一提,仔細看的話,「4」的寫法挺有意思的。通常應該寫作「Ⅳ」,但唯獨鐘錶盤面上會用「IIII」。原因眾說紛雲,說來話長,這裡就不展開了。
那麼,到目前為止,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沒有吧。只是對聖特內里原本製造的懷錶做了一點小改動。你會這麼想吧。但,並非如此。
我提出的想法僅僅是加上表耳和錶帶而已。也就是說,表體本身沒有任何改動。原封不動地使用了聖特內里的產品。包括錶盤的設計。
對於在日本習慣了腕錶的我來說,這設計實在是過於理所當然,以至於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意識到。說來慚愧。
而當意識到時,我真的吃了一驚。那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懷著一種介乎恐懼與驚嘆之間的情感,從身體深處感到震顫。
啊,不賣關子了。
聖特內里,存在著羅馬數字。在我出現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關於製表的商議,我偶爾會請布拉格先生來光之宮殿。實質嘛,只是想聊聊鐘錶的話題罷了。因為沒人和我聊這個。聖特內里連SNS的影子都沒有,沒法在民間尋找同好。啊,當然,可以和部下們聊聊。他們想必會樂意奉陪我這個國王的業餘愛好吧。還會自掏腰包買手錶,和我聊些我可能會喜歡聽的話——也就是有正確答案的話。因為我是王。
沒有比這更無趣的了。明明只想沉浸在興趣話題里,一切卻都伴隨著迎合。他們一絲一毫也不會放過。我的表情,我的視線,我的語氣,我的姿態。一切的一切,都被當作無聲的意志,甚至是政治性的意志表達。說白了,這就是工作。
那,乾脆到街上隨便找個鐘錶作坊拜訪如何?不不,那樣更糟。我出宮這件事本身,就是明確的「國事」。厲害吧,國王。這下可算明白君主制國家世襲主流的原因了。能忍受這種狀況的人可不多。若非為此而生——換成人類的說法,就是「被教育」成這樣的人,很難承受。真是辛苦。
因此,給布拉格先生添了不少麻煩。不過嘛,希望他能諒解,因為他也有利可圖。我多次召見他,這本身也是明確的意志表達。表示聖特內里王賞識他。他既是工匠,也是商人,想必有效地利用了這種狀況。畢竟要好好賺錢,養活家人和員工,理所當然。
我喜歡布拉格先生的地方在於,拋開那些生意上的盤算,一旦談及鐘錶話題,他「工匠」的一面就會完全展露。他會幹脆地否定我一知半解的知識,毫不留情地駁回我那糟糕的審美。這實屬難得。
「布拉格閣下,我忽然有個疑問,這種裝飾數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呢?」
我一邊端詳著茶室里桌上擺開的幾塊懷錶,一邊問他。
「準確年份在下也不清楚,但這是相當古老的樣式了。尤其在聖特內里。」
「在帝國不太用嗎?」
「是的。通常使用的是條狀時標。」
他從眼前擺開的懷錶中拿起一塊帝國風格的,展示給我看。原來如此,典型的「Bar Index(index・bâton,條狀時標)」。
「那麼,這種數字可以說就是『聖特內里樣式』了吧。」
「正如陛下所言。這是我聖特內里引以為傲的設計。這尤尼烏斯數字。」
布拉格先生不經意間說出的一個詞。尤尼烏斯數字。
啊,原來如此。
我為自己推測的正確性,找到了有力的佐證。之前提到過吧。很久很久以前,聖特內里有一位留下奇特思想——與我生活的世界地球的現代思想極為相似——的人物,名叫尤尼烏斯。也就是說,一個很可能是我同類的人物。
「尤尼烏斯,是那位……?」
「是的。雖然終究只是傳說。據說是那位尤尼烏斯——德爾魯瓦茲公子所創,並由偉大的『聖特內里之母』瑪格麗特女王陛下所鍾愛。」
提到瑪格麗特女王的名字時,布拉格先生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近乎虔誠的氣息。雖然有現任國王在場的原因,但我感覺其中也包含真心。因為瑪格麗特女王是和格洛瓦七世一樣,共同締造了這個國家的偉人。
有趣的故事。瑪格麗特女王在即位前,還是盧瓦公主時,便看中了尤尼烏斯,將其納為騎士。民間流傳的說法是,她與尤尼烏斯之間培養了「超越君臣之別的特殊友誼」。也就是說,我的同類,是距今八百多年前一位真實存在的盧瓦公主的情人。他究竟向公主訴說了什麼,又隱瞞了什麼呢。
「這真是了不起。我也喜歡這個數字。尤尼烏斯數字。既然是我等母國女王瑪格麗特所鍾愛的,那就更好了。布拉格閣下,我希望我腕錶的錶盤,務必採用這個設計。」
「謹遵御意。這本就是為進獻陛下而制的珍品。在下也正想採用我聖特內里引以為傲的裝飾。」
「身為我國引以為傲的大鐘表師的您,製作出載有我國引以為傲的偉大女王數字的時計。而我,將其佩戴於腕上。這是何等幸福的事。」
「您過獎了,惶恐之至。」
「啊,務必拜託了,布拉格閣下。」
我對挺直脊背、躬身行禮的布拉格先生,回以毫無矯飾、卻發自內心的話語。
尤尼烏斯數字。
每當凝視腕錶的錶盤,我都會思考。
尤尼烏斯——我的同胞留下了名字。有趣吧。因為無論怎麼想,這種數字的普及,都是因為瑪格麗特女王鍾愛它。從布拉格先生的話來看,這似乎是普遍認知。但是,名字卻冠以尤尼烏斯。
據史書記載,最終他反叛了女王,被處決。臨終前的日子裡,他將自己思想的碎片,隨心所欲、雜亂無章地塗抹書寫。這些紙片被某位有心人收集整理,命名為《隨想》。
此後,《隨想》一直被人們視為奇談怪論、不值一提的寓言故事。因為時代不需要他的思想。至少當時還不需要。當時的人們所需要的,不過是裝飾正教大聖堂大鐘的那些奇特的數字罷了。並非無法理解。並非過去的人們在智力上遜於第十八期的我們。只是,時代尚未要求它。
而現在,幸運地,或不幸地,偏偏在我的治下,時代開始尋求尤尼烏斯先生的思想。前些日子在阿基亞努先生府邸遇到的那個青年,是叫萊斯潘先生吧。像他那樣的人出現了。終於。
我當時對萊斯潘先生擺出了傲慢的態度。因為和安格蘭的糾紛,有些焦躁。用一副高高在上、教導人的口吻說話。我為那種態度感到羞恥。甚至覺得滑稽。為什麼?很簡單。在聖特內里,未來的主角恐怕是他。是他和他的同伴們將創造未來。相比之下,我不過是個配角。說白了,就是無足輕重的配角,對主角高談闊論了一番。
這不是個人能力的問題。是出身問題。他是降生於此地的存在——是聖特內里千年歷史孕育的天之驕子。打個比方,就像從幼苗歷經歲月長成的巨木上,最新的一片葉子。反觀我,是顯然的異邦人。我沒有連接在那棵偉大的聖特內里巨木之上。
同樣的話也適用於尤尼烏斯吧。他也是突然出現在第九期世界的漂泊者。是無根之草。即便如此,他的話語,歷經漫長歲月,正被重新拾起。在那棵偉大的聖特內里巨木——歷史之中。
目睹此情此景,我在這片土地上,該做些什麼呢?
我並不想留下像《隨想》那樣的東西。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知道的一切,很快——雖說可能還要等上百年左右——都將實現。在萊斯潘先生那樣的人們及其後繼者手中。一定會的。所以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甚至不知道,是否真有該做的事存在。
我久久凝視著手錶。
耳中聽著齒輪與其他零件碰撞的細微聲響。錶盤上Ⅵ位置附近設置的秒針,忠實地持續轉動。六十秒轉完一圈。同樣,分針用六十分鐘轉完一圈。而時針用十二小時轉完一圈。能改變這個節奏的,只有拔出錶冠,進行對時的人。只有那個人,才能讓指針前進。
那個青年,大概就是讓時間前進的人吧。一定是的。
那麼,我呢?
如果延續這個比喻,我大概就是時鐘本身吧。因為我是聖特內里的王。而在這片土地上,王正是國家本身的具象。
那麼,我就繼續轉動吧。忍受這永無止境、毫無目的的日常。
要努力運轉得好些。讓這機械不至於停止。
我不會留下尤尼烏斯那樣的思想,那把著名的劍也罷,時髦的數字也罷,什麼都不會留下。
只是啊,讓時鐘持續運轉,也並非可以小覷之事。那是相當辛苦的工作。
即使無人回顧。
這,難道不也是很偉大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