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 77 · 汝,當愛昏君 1

第十五話 君王的重負

距刺殺未遂已過去約一月,我的手幾乎痊癒了。雖殘留皮膚緊繃的不適,但日常生活無礙。手指也能正常活動。

據稱犯案女子是單獨作案。她兒子死於新大陸戰爭,家族經營的向軍隊少量供應衣物的生意,因付款屢次拖延而破產。孤身一人的她,身著僅有的體面衣服來到光之宮殿。據說她幾乎食不果腹,一邊在附近宅邸做女僕幫傭,一邊利用零碎時間,屢次前往光之宮殿。

然後在我出現時,按計畫實施了刺殺。

內務大臣的報告很簡潔。重點放在「有無背後關係」上。調查結果顯示,未發現相關跡象。可喜可賀。

她會怎樣,起初我害怕去問。但不得不問。於是問了。

似乎已經去世了。據說是審訊期間的「事故」。可喜可賀。

我湧起想砍掉自己手的衝動。我清楚記得她的眼睛。瞪大到彷彿眼角要裂開的眼眸。輕敲後腦勺,眼珠似乎就會滾落。

但是,我只記得這些。

她失去了一切,想殺我。

本該由我記住的。是怎樣的面容,怎樣的髮色,走過怎樣的人生,本該由我記住的,卻什麼都不記得。

若是出於匡正國政的大義,或是受他國唆使擾亂,抑或受激進思想蠱惑,因而刺殺我,那該多好。那是政治。

但這次不是。她失去了一切,將我用作自殺的工具。這不是政治。稍微查查歷史——地球的歷史——就會知道,歐洲也好中國也罷,偶爾都會出現這種人。為自殺而刺殺王者的人,意外地多。所以並不驚訝。只是累人。

內務大臣的報告簡潔,或許是出於對我的體諒吧。想通過告知「不是什麼大事」讓我安心。不幸精神錯亂的平民的暴行。所以不必擔心。是這麼回事吧。又或者,或許隱瞞了什麼。對他而言,或對國家而言,不便的什麼。但此刻,我連猜疑的力氣都沒有。

讓他退下後,我叫來了侍從。不想讓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看到現在的樣子。

身材嬌小的青年快步走近。

「今日的日程還有安排嗎?」

「是。今晚十九時起,有宴請阿基亞努大公殿下的晚餐會。」

「謝謝。很期待。」

我努力平靜地回答,最後補充了一句。

「能給我一杯葡萄酒嗎?」

「葡萄酒,是嗎?」

「想預支餐前酒。今天有點累。在接待阿基亞努閣下前,得先恢複精神。」

看著微笑的我,侍從點頭退下。

「陛下,您要的葡萄酒拿來了。現在為您斟上。」

代替侍從前來的,是布勞涅小姐。現在不太想見她。

「啊,特意拿來,謝謝。不必侍奉。放在那兒就好。」

我本意是暗示她不必久留。我扮演王的精力已近枯竭。布勞涅小姐一言不發,將手中的托盤輕輕放在執務桌上。然後開始往杯中斟酒。

「布勞涅卿,可以了。我自己來。」

但她依然沉默,酒杯被暗沉的液體注滿。如血一般。她用纖細的手端起酒杯,遞到我右手。

握住杯子的瞬間,水面晃動。漣漪不止。不是手腕。恐怕來自肩膀,或是上半身。我的身體在顫抖。

不久,葡萄酒溢出杯沿,濺落在桌上各處。飛沫在她手臂、我手臂上留下小小的黑漬。

「啊,灑了。……我手笨。」

為抑制顫抖,我用左手扶住,慢慢將杯底放回桌上。

「陛下?您怎麼了?」

「不,沒什麼。大概手還沒完全恢複。連布勞涅卿的衣服都弄髒了。抱歉。」

「陛下。您的臉色很糟。……布勞涅很擔心。」

遇到不快之事時,我不喜與人面對面。因為會把對方當作發泄痛苦的工具。因為想展示哭喊的可憐模樣博取同情。正因自知這種卑劣心境,我才想獨處。

「希望你能退下。布勞涅卿的關心,我很感激。」

「不,陛下。布勞涅就在這裡。」

我直視她的臉。她是魔性的女子。有種無論做什麼都會包容的氛圍。但那是錯覺。

「布勞涅小姐,我希望你退下。」

突然被用親密的稱呼,她似乎有些驚訝。說出口的我自己也吃了一驚。看,王的鍍金已開始剝落。

「請將你(あなた)的煩惱告訴布勞涅。」

你。

用「你」稱呼我,需要勇氣吧。因為屬於無禮。是將我視為與自身對等的個人,而非聖特內里國王。等同於這麼說。

「今後,無論何時何地,你都能用『你』稱呼我嗎?布勞涅卿。」

是覺得可憐才來聽我訴苦嗎。若是這種心態,就別靠近。我們的關係和行動全是政治。我是在問她,明白嗎。問她是否即使逾越立場與場面話,拋棄被分配的角色,也要留在這裡。

執務室窗戶射入的夕陽,照亮了她的臉龐。那形成美麗的光影。宛如女王。比起在椅子上如毛蟲般顫抖的我,她顯得更為堂堂正正。

「若你希望,無論何時、何地,布勞涅都會那樣稱呼。」

「明白這話的意思嗎?我是王。」

「我知道。」

「那麼,如果我是下男呢。若只是在你家供職、無足輕重的下男。」

是刁難的問題。想擊垮這試圖做「正確之事」的認真女子。產生了這般施虐心。

「那時,布勞涅會稱呼你為『喂,你(おまえ)』吧。但,心中秘藏的情感不會改變。」

我原以為會得到「仍會稱呼你」這種陳腐的場面話。不可能。至少在這聖特內里。

所以被出其不意。稱呼是身份的軀殼。她尊重軀殼。但內在。她說她在看著這柔軟的內在。

「為何能這麼說?你對我內心一無所知。」

「是的。你說得對。布勞涅只知道你的行動。日漸成長,與父親、家臣們每日勤於政務的你。珍重對待布勞涅和瑪麗閣下的你。履行王之職責的你。布勞涅所知的,僅此而已。」

「那麼,若這些全是演技呢?我或許心底厭惡著大家。內心或許厭煩你和瑪麗卿。或許覺得王的責任煩透了。」

布勞涅小姐沉默了。我內心的一小部分流露出來。她大概本能地嗅到了。但她勇敢地反駁了。果然性格要強。

「那麼,你那樣做即可。因為你是聖特內里的王。可以更換眾人,將布勞涅和瑪麗閣下驅逐。」

「若能那樣就太好了。若能拋棄一切。──但做不到。如你所說,因為我是王。有責任。惱人的責任。」

畢竟已經拋棄過一次了。第二次就難免愧疚。雖然偶爾危險。但歸根結底,我的存在價值僅在於此。在於承擔責任。

「那麼布勞涅就滿足了。無論你是陛下還是下男,布勞涅都為擁有如此心志的閣下所吸引。──勇敢的閣下。若生為盧瓦家男兒,便是聖特內里之王。若生為下男之子,便是下男之王。布勞涅願追隨這樣的閣下。」

好女人。我這麼想。我拿起酒杯。想舉杯慶賀。

「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你是個好女人。難得的女人。」

一切都會歸咎於我。將那位失去一切的女子逼入暴行的,歸根結底是我。是我讓她失去了一切。眼前這女子,能理解背負這一切的意義嗎。

「布勞涅。之前想刺殺我的那位女性,據說去世了。」

她無言地握住我的右手。用那雙小手包住。柔軟地,為我止住顫抖。不,是壓制住。然後緩緩將酒杯送到我唇邊。傾身向前。她的肢體覆在執務桌上。有女人的氣息。奇妙的甜香。

「戰爭失去兒子,家也破產了。她獨自一人。」

黑色液體流入我口中。是粘稠的口感。或許是我的唾液變黏了。

「她失去了一切,想刺殺我然後尋死。──她是正確的。選對了目標。」

眼前,真的就在眼前,是她碧藍的眼眸。靜靜注視著我。視線穿透了我。像帶鉤的棒子。刺入我心,拖出話語。

「我,好難受……」

說出口的瞬間,強烈的後悔襲來。告訴眼前這女子又有何用。這是我該背負的,與她無關。

無法忍受,我移開視線。

我在博取同情。想讓人覺得可憐。想被憐憫。想被誇做得好。但即便她那麼做,也無法慰藉吧。因為她也是我該承擔責任的人之一。

「當從父親那裡聽說,你命令我出仕光之宮殿時,布勞涅絕望了。」

至今沉默的她,終於開口。

「絕望?那麼討厭嗎?」

「……我誤以為是要貶我為下女。」

「下女?為何。不可能有那種事。」

「但你說了『讓她照料』。」

布勞涅的臉微微泛紅。下女與照料之間有何關聯,我一時未能領會。稍加思索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不,怎麼會。我沒那麼想。我……」

「布勞涅當場接受了。因為那是你的願望。」

我隱約知道下女承擔著某種性方面的職責。似乎主要在下男與下女之間,有此類事情。

「為什麼?不可能。你是侯爵家的公主。」

「是。但,是你的命令。只能遵從。布勞涅只能接受自己的命運。」

「胡說什麼!我怎會……」

「布勞涅無法自行決定任何事!在這聖特內里,能決定一切的,只有你。」

那是一刀兩斷、銳利的言語之刃。

「布勞涅無法決定自己的境遇。但可以怨恨。怨恨你。若那時母親大人未冷靜判斷狀況,布勞涅必定已自盡。怨恨,無法忍受,了結性命。唯有如此。」

我再次痛感自己的草率。不僅瑪麗小姐,她也曾瀕臨死亡。是我將她逼至絕境。不能說沒有那種意圖。是無法說出口的存在。

「能決定一切的你,正因此無法怨恨任何人。無法將責任推卸給任何人。──你能自覺於此,布勞涅非常高興!能承擔此任的,唯有勇者。唯有真正勇敢的閣下,才能承擔的重負。」

「說我勇敢,你是第一個。」

「你過去常說很多豪言壯語呢。『要讓埃斯托比爾格臣服。要征服安格蘭』。茶會上常聽你這樣說。──其實布勞涅內心是輕蔑那樣的你的。」

她將我握杯的手拉到自己唇邊,飲了一口葡萄酒。

我的酒。

她似乎打算奉陪到底。

「之後,你變了。格洛瓦大人成為了真正的王。布勞涅為此最為高興。布勞涅不願侍奉徒有虛張聲勢之能的小人物左右,唯願追隨真正勇敢的君王身側──既然此願已實現,我真是幸福之人。」

我看著眼前女子出乎意料的一面。原以為她更循規蹈矩、含蓄,是典型的聖特內里淑女。曾幻想她是那種若哭泣便會擁入懷中的,母性的性格。但實際的她,是峻嚴而高傲的。

「格洛瓦大人知道弗洛斯布爾家的起源嗎?」

「略知一二。聽說遠古時代,一位女性當家在瑪格麗特女王麾下立功,受封為軍伯。」

「我家初代也叫布勞涅。世間所知的歷史是對外的。布勞涅真正的主君並非瑪格麗特女王。據我家相傳,其名為尤尼烏斯·昂·德爾魯瓦茲。當時擔任聖特內里元帥的武者。」

「尤尼烏斯?與那個尤尼烏斯有關嗎?」

危險思想。可以這麼說。大約八百年前,據傳為一位名叫尤尼烏斯的人物所著的簡短備忘錄抄本,近年廣泛流傳於市井。無宗教依據的人類存在之平等、基於自由意志的選擇及其產生的責任、魔力概念的否定、命運的否定、教育的意義與重要性。對於在現代日本生活過的我而言,這是毫無違和感的思想或哲學,雜亂記述的備忘錄。

冷靜想想,這太過荒誕。過於超前。他的思想被製成小冊子,秘密地、或公然地在世間流傳。不僅平民,部分貴族似乎也受到影響,近來內務大臣正密切關注其動向。

「是。正是那個尤尼烏斯。如今他作為思想家聞名,但其本是軍人。據傳最後因向瑪格麗特女王舉兵反叛而被處死。」

「那麼是逆賊了。你的先祖竟能倖存下來。」

「不可思議的是,瑪格麗特女王在他死後提拔了他的部下。近衛的巴羅瓦家初代,原本也是尤尼烏斯的部下。」

「近衛。瑪麗卿的。──瑪格麗特女王真是器量宏大之人啊。」

女王加冕。舊城大廳懸掛的那幅中世紀繪畫,描繪的正是瑪格麗特女王的加冕禮。是那個人啊。那雙冷峻的眼睛……

「瑪格麗特女王終生未婚。據說女王總是佩劍。相傳那是尤尼烏斯愛用的劍。」

「這又是……。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啊。」

瑪格麗特女王與尤尼烏斯曾有過某種親密關係。最終惡化,元帥舉兵反叛。瑪格麗特女王無法忘懷他,如此而已。

「真相不得而知。」

布勞涅又喝了一口葡萄酒。頸項微泛紅暈,空氣中飄散著色香。

「初代布勞涅為子孫留下了家訓。『在勇者麾下揮槍』。」

「勇者。」

「布勞涅是繼承了初代之名的女子。揮槍無法實現。但期望立於勇敢者麾下。此刻立於布勞涅眼前的閣下,是勇敢之人。定會背負布勞涅前行。」(註:勇者,勇敢的英法語brave發音與布勞涅相近,「布勞涅」很可能就是從意為「勇敢」的辭彙演變而來)

目光堅定。那話語帶著不容分說的魄力。

「你是個有趣的人。讓疲憊的我,還要背負你。」

「是。請背負我吧。笨拙的雙手,就由這布勞涅來照料。」

她的微笑,並非公主那種甜膩的笑。是成熟女性的,籠絡男子的笑容。

被知曉,被理解。這對我而言是未曾體驗之事。在日本生活時,也有過交往的人。有父母,也有朋友。但我未曾渴求被理解。已經放棄了。

沒有人試圖撬開我的心扉。即便有,我也會強烈抵抗吧。

即便布勞涅小姐知曉了我,理解了我,也不會改變什麼。我依舊瀕臨溺斃,每日如窒息般渴求空氣,持續掙扎。

但是,有知曉我的人存在。這是無比美好的事。

自那之後,我一直心不在焉。晚餐會上說了什麼,完全記不得。只是,眼前侃侃而談、心情愉悅的阿基亞努公。這個人,也能理解我嗎。我思忖著。

躺到床上,身體的燥熱仍未消退。是酒喝多了吧。心臟的震顫,血管的膨脹。耳鳴。感覺強烈。

久違地感受到了有血有肉的女性。從布勞涅那裡。

我的欲情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