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77 · 汝,當愛昏君 1
第十三話 君王與「國王輔佐官」
「陛下,早安。」
絕對不允許遲到的早晨,有沒有在鬧鐘響起前就醒來過?看一眼床頭櫃,發現正好是設定的鬧鐘時間一分鐘前。這都快一周了,一直如此。
「啊,早安。布勞涅卿,瑪麗卿。」
假設起床時間是七點。她們倆大概提前半小時就會在了。在寢室的某個角落。雖說叫寢室,但輕鬆有學校教室那麼大,如果站在角落,幾乎發現不了。但是呢,能感覺到她們的氣息。
之前負責照料我的大叔們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兩位千金。
如果沒實際體驗過,我大概也會想「真是個令人羨慕的傢伙」吧。但現實壓力巨大。在起床後最無防備的狀態下,被既非家人也非戀人、卻又不太想展露邋遢一面的多位女性靜靜觀察。
我曾有一次對侍從長說過「把負責人換回大叔們吧」。語氣委婉。因為語氣強硬又會惹出各種事。我是這麼溫和地說的:「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都是重要的淑女,應該讓她們享受與身份相稱的待遇。」
結果嘛,很簡單地被「駁回」了。據說規定如此。什麼規定啊。員工守則嗎?是的話就放在所有員工都能看到的地方啊。法律有規定的吧。
要是再糾纏不休,他說要去找上司商量。上司是布勞涅小姐的父親對吧。而那位父親的上司是我。但侍從長卻不聽我的話。
這難道是軍隊體系?聽說軍隊里直屬上級的命令就是一切,跨越層級的命令一概無效。我也只是從某本書上看到,不知真假。
已經無計可施,所以打算直接對她們本人說。結果話到嘴邊又咽下,轉眼快一周了。她們能理解嗎?我想清晰無誤、又絲毫不傷及對方地傳達:「早上有兩位在,精神上很有壓力,還請迴避。」 這不可能吧。
前些日子剛犯下大錯。若能冷靜,本有各種應對方法。但感情用事、口不擇言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毫不誇張地說,自己一句話會通過何種途徑,如何掀起波瀾,完全無法預料。
對布勞涅小姐說或許還行。對瑪麗小姐肯定不行。措辭稍有差池,就可能致其死亡。實際上那天也真的是千鈞一髮。聽說近衛軍總監父親回到家時,瑪麗小姐已經被綁住,堵上嘴了。說是企圖用手槍自殺。決斷真快。
作為過來人,我得說,真正危險的就是這種模式。不會猶豫彷徨。就那樣順理成章地進行。
然後,當晚,她似乎在家人的陪同下,來到了光之宮殿。在我睡著的時候。
為了防止再次發生,女官們似乎徹夜看守。
我第二天和她談了話,但那時我精神上也所余無幾。為什麼?因為布勞涅小姐一大早就來了。一副豁出去了的樣子。
「是我疏忽大意,未能及時處置,實在抱歉。多虧瑪麗卿迅速止血,才未釀成大禍。據說傷口癒合後手指也能恢複如常。」
「陛下,懇請對罪人處以嚴懲。」
對話一開始就是這樣。我原以為是要求嚴懲刺殺我的犯人。
「那不歸我管轄。應由內務大臣閣下和聖特內里的法律來裁決。」
「懇請賜死。」
語調與平時一樣清晰。但嘴唇發青,尤其是眼神可怕。是下定決心的眼神。近衛軍裝上,袖口、胸前還沾著黑色血跡。看樣子從前一天起就沒換過衣服。我覺得這已經是該帶去看心理醫生的情況了,但遺憾的是聖特內里沒有這種職業。
「那種可能性也存在。」
「何時執行?」
「這不清楚。調查結束之前……」
「需要調查嗎?」
「當然需要。要查清背後關係。」
我還在想她怎麼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又不是無法無天的古代,當然要調查。
「並無背後關係。」
從這開始,完全莫名其妙了。
「為何如此斷言?」
「是我自己的事。我並無背後關係。懇請賜死。」
「瑪麗卿的事?試圖刺殺我的人與瑪麗卿有什麼關係?」
凌亂的頭髮依舊,瑪麗小姐紋絲不動。
「我護衛失職,導致御體受損。懇請賜死。」
這下可能真的難辦了。我這麼想。看著直到前一天還愉快交談的人變得異常,真的很痛苦。我拚命尋找話語。不是想幫助或安慰。只是覺得,必須說點什麼。
我自己,大概也到極限了吧。
「是嗎。那麼我也去死。一起死吧。」
「……陛下?」
我躺倒在沙發上。身體彷彿要融化。與椅子合為一體。和昨晚的爆發不同。怎麼說呢,就覺得,算了吧。
被關進沒有出口的房間。天花板像壓力機一樣降下。起初會努力抵抗。或者試圖推回去。但天花板紋絲不動。生存空間越來越小。最後那一刻,「啊,不行了」力氣就泄了。
就是那種感覺。
「瑪麗卿。夠了。若僅僅是手掌被割傷,就必須賜死你,那我便是這世間的禍害。每剪一次頭髮,就得處決負責的人。太荒唐了。瑪麗卿是惡人嗎?那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惡。一起消失吧。」
「——陛下的身體即是聖特內里本身。」
「是嗎。那與我一同,讓聖特內里也滅亡好了。」
你要是死,我也死。能說出這種要挾的話,大概是因為我心裡信賴著瑪麗小姐吧。對威嚴的大叔們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或許因為想像了墜落的天花板。
我感到窒息,想解開頸間的大方巾,但不幸手指還動不了。瑪麗小姐只是靜靜看著我狼狽掙扎的樣子。
「啊……這卡爾爾太緊了。……幫我解開……喘不過氣……」
不是演技。真的呼吸困難。空氣進不了肺。眼前陣陣發黑。
回想起來,那大概是過度換氣吧。初次體驗,不知實情。我所知的癥狀中最接近的,是嘔吐前的感覺。就是眼球彷彿要翻過去、血液湧上頭、快要爆裂的那種感覺。
「……瑪麗!」
剎那間,她撲向了我。像綳到極限的彈簧猛地彈開。看起來如此。她充血的眼眸。伸向我脖子的手。
這時的我們,在旁人看來姿勢相當不妙吧。女人撲在癱倒在躺椅的男人身上,雙手伸向他的脖子。像用安眠藥放倒出軌丈夫,再行勒殺的妻子。實際上,她不是勒緊,而是在幫我解開。
「陛下!格洛瓦大人!」
淚珠飛濺到我臉上。她用和昨天一樣顫抖的手,笨拙地解開了我的大方巾。
「啊……謝謝。馬上……馬上就,快冷靜下來了。」
沒有回答。瑪麗小姐仍低喃著,全身顫抖。
人無論在何時,總會在某處在意周圍的眼光。比如在醫院送父親最後一程時,我放聲痛哭。那是真心悲痛。但,腦海中某個被隔離的區域卻異常清晰。冷靜地觀察著自己的姿態在周圍人眼中是何模樣。
瑪麗小姐連那也捨棄了。眼淚鼻涕毫無顧忌。不是電視劇里唯美的落淚場景。這恐怕是絕對不想被他人看見的模樣。連身為男人的我都如此,女性就更甚了。
她把臉壓在我胸前,蹭著。時而低喃。我就那樣由著她。到了這一步,已非理性可言。
不知過了多久。屏退他人的房間里只剩我們兩個。她已一動不動。或許是緊張之弦綳斷,睡著了。所以我用極小的聲音低語,以免吵醒她。
「瑪麗卿救了我兩次。昨日你為我止了血。今日你讓我重新呼吸。」
視野大部分被女子的金髮遮蔽。忽然湧起想撫摸的衝動。我早就覺得,瑪麗小姐,有種金毛尋回犬的感覺。但那麼做勞基署會來的。
因為現在這狀態已經遊走在危險邊緣了。是性騷擾啊。
於是,我去找家宰商量,為兩人新設了一個部門。部員兩名。完畢。
因為兩位都幹勁十足嘛。在眾多的侍女中,她們身份尤為顯赫,以致無人能對她們提點或指示。曾瞥見她們向看似資深的侍從請教,結果本應是前輩的侍從反倒站得筆直。
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大概只是極為禮貌地詢問。但結果就是這樣。一位是宰相之女,一位是近衛軍司令官之女。爵位姑且不論,背後隱約可見的權勢非同小可。很可怕對吧。
我懂。
像我們這種中小公司另當別論,就算是大企業,董事的女兒進了自己部門也會很麻煩吧?如果還成了自己的培訓對象,那就更累人了。能體會到侍從侍女們的辛苦。如果那女兒性格惡劣、態度輕蔑,還能背後抱怨兩句發泄一下,但如果是認真乖巧的好孩子,那就真的……
所以,新設部門。沒有特別的名字。硬要取的話,大概是「國王專屬事務部」之類的?
國王專屬事務部的工作基本類似秘書,但預約安排類仍由資深前輩們處理,文書工作也照舊。
以往是資深侍從侍女們執行業務,直接向我彙報,現在改為:資深前輩們 → 國王專屬事務部 → 我。
明白了吧。就是那種「沒工作給這個人做。但又不能辭退,所以硬造出工作」的模式。就那種。
啊,真正意義上的貼身照料,比如協助更衣、刮鬍子之類的,還是由專業大叔們負責。洗澡我自己來。
布勞涅小姐她們似乎有點興趣,但兩人本來就連自己的日常起居都做不了。因為是公主,侍女會包辦一切。那種狀態下,要照料別人是不可能的。
另外,王從起床到睡覺都是工作時間,如果真做國王專屬事務部的工作,她們也會沒有休息。完全不行。無法滿足規定的年假天數。是勞基署案件。
所以,將相對清閑的中午到下午時段,包括用餐,定為休息時間。兩人應該都有愛好吧,希望她們自由支配。這是公司的請求。
結果,她們變得能悠閑休息了。在我的房間的茶室里。
我想說:回你們自己房間去啊。
安排她們的住處也頗費周折。兩人都說住侍女房就行。怎麼可能行。不是為了她們倆。是為了原本的侍女房住客。精神壓力會很大的。
侍女基本是貴族千金,偶爾也有像瑪麗小姐一樣出身伯爵家的。但那樣的人不住侍女房。是從自家通勤。地位越高,宅邸離王宮越近,即便遠,因為經濟寬裕也能輕鬆使用馬車。因此,住侍女房的人大多是富裕平民或地方男爵的女兒。是上京寄宿的模式。在日本相當於什麼呢?合租屋那種?那裡要是住進帶駭人權勢的侯爵千金和伯爵千金,會很困擾吧。
最終準備了兩間貴賓室。因為是貴賓室,房間很大。剛才說過,兩人都從本家帶來了多名專屬侍女。所以連她們的房間也一併安排了。
簡直,幾乎就是自己家了。所以我想說:回你們自己房間去啊。
我的茶會也是工作,有時也會邀請其他家族的千金。那時,兩人就會作為侍者加入,這通常她們絕對不做(或者說周圍人不讓做)。能被王邀請茶會的,都是相當顯赫的大貴族千金。然後,用不熟練的手法為她們沏茶的侍女,竟然也是同等地位的大貴族千金。
簡直像怪獸巔峰對決。當然表面上彼此優雅地寒暄「好久不見!還好嗎?」。那幾位千金彼此都認識,所以看起來很友好。表面上。
沒有茶會的時候?在茶室里沉迷於愛好。編織啦、手工啦。聖特內里的娛樂種類不太多。有時兩人也會聊天。或者說基本都在聊。因為就在我執務室隔壁,能隱約聽到聲音。
「陛下他……」
「哎呀!那是……」
類似的話隱約傳來。不禁心跳加速。
希望她們在自己房間里做啊。
在職場待著,會被質問「這實質上算是工作吧?社長,這可不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