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伍話

東町被毀滅了。

許多建築，被超乎尋常的力量壓垮，或是被業火燒毀。

雖然永夜明造成的破壞範圍很廣，但給予最後一擊的，是那八尾的白狐。它的力量過於強大，無法控制分寸。

馬戲團的魔獸全被燒殺，座長也死了。團員中，本應有頑強倖存、僥倖逃脫的傢伙，但隨著〈多姆=雷夫〉消失，他們也都不見了。

僥倖逃過破壞和火災的建築，也都被熏得漆黑。那樣的建築，成了倖存居民的避難所。

回到東町的曉和人偶鋪，是由負了傷的文具鋪迎接的。在他的帶領下，兩人走向了無線鋪所在的街巷。

這附近受損相對較輕。無線鋪屋後的鐵塔有點彎曲，但還立著。完全可以說是安然無恙了。

無線鋪在店外。額頭受了傷，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大礙。他像是情不自禁地擁抱了曉，為她平安無事而高興。但是，他的臉色很快陰沉下來。和表情沉重的文具鋪一起，曉和人偶鋪走進了無線鋪隔壁的包鋪。

裡面，是修理鋪和鎖鋪。兩人都受了燒傷，尤其是鎖鋪傷勢嚴重。〈好町醫者〉似乎也死了，處理傷口的是無線鋪等倖存者。鎖鋪全身纏滿繃帶，臉也有一大半被繃帶和紗布覆蓋著。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的處理。

琥珀色的瞳孔光芒微弱，但意識似乎還很清醒。看到曉和人偶鋪的臉，他在被子里睜大了眼睛，安心似的微笑起來。

「哦……你們兩個。沒事就好。」

「鎖鋪，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他救了我。燃燒的木材掉下來。為什麼……」

修理鋪用低沉的聲音回答。他蜷縮在房間角落，高大的身軀縮得很小。他嘟囔著「為什麼」，抱住了頭。

「想想情況吧。……今後，需要你的力量。而且……你是組合的夥伴。」

「你這傢伙真是好過頭了！」

「別哭了，是男人吧。」

人偶鋪以一貫的語氣，乾脆地斥責了修理鋪。鎖鋪一瞬間苦笑了一下，看向曉。

他似乎明白了許多。鎖鋪用小小的聲音，不是問曉，而是問人偶鋪：

「……庫珀呢？」

人偶鋪沉默地搖了搖頭。

「……這樣啊。」

「不是吧……怎麼會這樣……」

修理鋪抬起頭，慢吞吞地探出身。

「明明叫他別開太快的。」

「庫珀不是開太快死的。」

「誒，不是嗎？ 那，為什麼——」

修理鋪意外的語氣，讓曉有了反應。她轉過身，與修理鋪目光相對。修理鋪像嚇了一跳般倒吸一口氣，銀色的眼睛游移不定。

「……這麼說可能不太好，那個……庫珀，早晚都會……」

「什麼。你是說他壽數已盡？」

修理鋪不與任何人對視，點了點頭。人偶鋪的語氣稍微嚴厲了些。

「為何不說。」

「說、說了又能怎樣？ 東西都有壽命的。那傢伙的引擎，已經到了該換的破爛級別了。但是，引擎這種東西又不會隨便漂過來。……我告訴過本人。不過，那傢伙自己應該最清楚吧。」

「…………」

這種事，對曉隻字未提。

雖然偶爾會咳嗽。

正如修理鋪所說，庫珀自己大概早已察覺。因為不想讓曉多擔心，所以一定沒說。即便在這次戰鬥中活下來，回到鎮上後，說不定也會卧床不起。

曉能想起來的，只有他的笑容和溫柔的聲音。

「曉。」

在又快哭出來的時候，鎖鋪用嘶啞的聲音叫了她。

「糖鋪……有話轉達……」

「……？」

「『那顆糖，是〈希望〉味。』」

「！」

「你從糖鋪那裡，拿到了糖……是嗎？ ……吃點糖也好，今天就……先休息吧。」

「喂，鎖鋪。」

「……抱歉，困的……是我才對……」

鎖鋪閉上了眼睛。

人偶鋪默默地為他把被子重新蓋好。

他還會再醒來嗎。曉什麼未來都想像不了。美好的未來，根本想不出來。

也許大家都會這樣死掉。

……填滿內心的絕望，沒有消失。

之後，曉的傷口，主要是肩膀，得到了處理。疼痛很劇烈，左肩也抬不起來。因為肌肉被咬掉了，即使傷好了，之後能恢複到什麼程度也完全沒底。但至少，不用擔心周圍的肉會腐爛脫落了。

站起身時，制服裙子的口袋裡，傳來了咔嚓一聲。

回想著鎖鋪的話，以及與糖鋪的對話，曉從口袋裡取出那樣東西。

是何時來著……啊，對了，是……下雨那天。

糖鋪給她的，是這顆金色的糖。自那以後，她一直像護身符一樣帶在身上。因為是像溶化的金子一樣漂亮的糖，所以一直沒捨得吃。

『……這是什麼味道？』

『嗯，是什麼呢。忘啦。』

糖鋪果然撒了謊。

這顆糖，是〈希望〉味。

「曉。」

背後傳來人偶鋪平靜的聲音。

回過頭，人偶鋪臉上帶著極其微弱的笑意。他手裡拿著袋裝麵包。

「餓了吧。」

曉老實地點頭，接過了麵包。對曉來說，這是很熟悉的、超市裡賣的那種點心麵包。而且，上面印的字能看懂。這似乎是來自那個世界的豆沙麵包。

打開袋子嘗了嘗，但不知怎的，味道和香氣都分辨不清。人偶鋪也給她泡了茶。本應和豆沙麵包很配，但這也嘗不出味道、香氣和溫熱。

食物似乎是由居民們發現後，陸續送到各個避難所的。食品經常漂流過來，各處的水井也能正常使用，看來不用擔心餓死。

人偶鋪坐在旁邊。曉一言不發，除了豆沙麵包幾乎什麼也不看，只是吃著。平時幾口就能吃完的東西，現在花了數倍的時間。曉第一次理解了，所謂「食不下咽」就是這樣吧。

「曉。抱歉，吃完這個，能陪我一下嗎？」

對人偶鋪的請求，她機械地點點頭。

「我想去看看我的店。〈俤〉沒了。現在的我手無寸鐵。來保護我。」

人偶鋪帶著點苦笑說明了原委。曉又點了點頭。雖然以這肩膀的傷和疲勞程度，不知還能揮動多少刀。

也許是因為有了計畫，進食順利了些。曉很快就吃完了麵包，和人偶鋪一起走在東町的街道上。

倒塌著，燃燒著。

是保護了曉的鎮子。

死掉的人，比曉想像的要多得多。

鎮子真的，變得寂靜了。

但是，再也聽不到那瘋狂的馬戲團音樂，也聽不到怪物的咆哮。夜空依舊包含著往日的星屑。只有這一點，讓她感激，鬆了口氣。

人偶鋪的店鋪奇蹟般地安然無恙。但，屋檐下被熏得漆黑。裡面充滿了焦糊的氣味。

「借你被褥。今天就休息吧。」

如果店鋪沒事，他大概就是這麼打算的吧。曉也確實筋疲力盡了，無法推辭。

人偶鋪家裡，似乎有兩套被褥。

一套是乾淨的桃色被褥，顯然是女式的。大概收起來很久了，有點積灰。人偶鋪只鋪開了那一套。

曾經誰用過這套被褥，不問也知道。

「我還不睡。……別在意。我在隔壁房間，有事隨時叫我。」

直到此刻，曉才真切感受到，原來他也是如此溫柔的男人。對kirie，他一定更加溫柔吧。

大家都很溫柔，親切，是好人。

……大家都死了。

回來的路上，聽說了鍋鋪也死了。再也吃不到他做的菜了。雖然現在沒有食慾，但還是非常遺憾。只有寥寥幾次聽到他聲音的機會，也讓她遺憾得不行。

如果被西町的居民襲擊這裡，到底會變成怎樣。

……西町，現在怎麼樣了？很難想像所有人都被那些手臂怪物吃掉。最後與少年對峙時，雖然沒人阻攔。但西町一片死寂。

雖然進了被窩，但看來是睡不著了。

思緒……回憶……不安……絕望，如洪水般湧來。

在黑暗陌生的房間里，獨自一人。

沒有了總在身邊的那股汽油味。沒有了引擎的溫熱。

庫珀不在了。

……好想吻他。

他，已經不在了。

哭泣時，人偶鋪進了房間。

他就那樣牽起曉的手，帶她來到外面。

時刻似乎已入夜。倖存的人們也暫且結束了今天的工作，決定休息。街道上沒了人影，鎮子沉入寂靜。

任由人偶鋪牽著手，曉走著。

雖然疲憊，卻能一直走下去。身體大概是超越了極限吧。人偶鋪一定也累了。即便如此，他還是無言地、只是不停地走著。

向東，向東。

原本東邊的外圍就幾乎沒人住。永夜馬戲團的魔爪似乎沒有伸到這裡，但火勢蔓延至此，空屋全都燒毀了。

主要由鐵屑搭建的瞭望塔安然無恙。

和人偶鋪一起爬上梯子。肩膀很痛，但總算上去了。

月亮缺了一大塊。

能看到和庫珀常去的山丘。東方的盡頭，彷彿對至今為止的戰鬥一無所知，依舊是往日的模樣，蘊藏著往日的寧靜。

「讓我說句安慰話吧。」

人偶鋪眯起金色的眼睛，望著山丘開了口。

「吃了這個國度的東西的生物，即使死了也無法離開這裡。」

那是曉聽過多次的話。

正因如此，曉至今仍在這個國度。

「——我們狐狸之子的尾巴，每次轉生都會增加。」

「…………誒？」

從曉口中，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多久了？聽到自己的聲音。

「尾巴數量增加，單純意味著力量變強。我是六尾。鎖鋪是七尾。糖鋪曾是八尾。也有例外。自盡似乎不會增加，短時間內死亡也不會增加。……我們即使死去，也必定會轉生，再次回到鎮上。而且，可以說沒有壽命。衰老得極其緩慢。死亡，只發生於事故，或被殺害時。幾百年……不，幾千年，就這樣不斷重複著這荒唐的夜晚。」

「…………」

「轉生時，前世的記憶幾乎都會失去。我也完全想不起以前是什麼鋪。樣貌會變，能力會變，性格改變也不稀奇。會變成另一個人。……但是，靈魂，是相同的。在增加尾巴數量、改變鋪號的同時，我們永遠活下去。所謂死了也無法離開這裡，就是這個意思。」

「……那……kirie小姐也——」

「天照似乎不同。大概因為不是狐狸之子吧。」

人偶鋪望向山丘遙遠的彼方。

「永夜之國東方的盡頭，這〈金井之丘〉。以及西方的盡頭，〈尼賴之湖〉。在其中一處，陷入永恆的沉睡。幸運的是，似乎是安詳的沉睡。但是……霧衣……霧衣的靈魂——或許被我關在了〈俤〉之中。」

「…………」

「曉。在這裡死去的男人，還能再見。」

「！——」

「不知道何時會轉生回來。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十年後。不僅是庫珀。裁縫鋪，鍋鋪，糖鋪。總有一天必定能再見。雖然會失去記憶，力量增強，變成了看似不同的男人，但靈魂相同。是同一個男人。」

「……等等。那……黑狐之子也？」

「沒錯。所以，戰鬥也永遠——不會結束。不能永遠沉浸在悲傷中。」

曉，呆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世界的規則，竟如此冷酷，如此毫無救贖。自己或許終有一日能獲得安眠。但是，他們不同。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啊……是嗎。下次，糖鋪和莊家都會變成九尾嗎？ 和狐仙大人不就一樣了嗎。……這今後到底會怎樣呢。完全無法預料……」

人偶鋪深深嘆了口氣。

嘆息中，帶著一種領悟。

領悟到，這裡就是這樣的世界。是必須在這裡活下去的，一種認命。某種覺悟。他接受了。想必其他狐狸之子們也一樣。

或許，那少年正是因為如此，才想結束這一切吧。

那個少年，總有一天也會。

而那輛車，也總有一天，必定——

「曉。我無法替代庫珀。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就由我來照顧吧。」

「……我也無法替代kirie小姐。但是，你的心情，我好像終於真正理解了。是你的話……我放心。人偶鋪……今後，請多關照。」

「嗯。」

人偶鋪靜靜地微笑。

「總之，先……現在要不要吃點糖？ 是〈希望〉味吧。聽說那糖相當美味哦。得到美味的東西卻不吃，實在不像你。」

「啊……」

聽完人偶鋪的話，手腳一直冰冷得厲害。甚至還在顫抖。曉用那顫抖的手，依言從口袋中取出糖，剝開玻璃紙。

將金色的糖放入口中。

「…………！」

嘗到了味道。

何等滋味。

是至今嘗過的任何食物都無法比擬的美味。是彷彿永遠不會忘記的滋味。

曉望向山丘。

月亮……那缺月，彷彿近了。

——奧斯汀。月色真美。

從曉的獨眼中，滑落一行淚水。

——月色真的很美。總有一天，我們再一起看吧。

CQ, CQ, CQ.

DE, TK0FOX.

啊，感謝回應。

我是……永夜之國的〈好無線鋪〉。

突然打擾，但請聽我說，啊，我現在非常激動。抱歉啊。

你那邊能聽到嗎？

是〈黎明合唱〉！

我第一次聽到，終於聽到了。這一定就是黎明合唱，是黎明在歌唱。我一直想聽，夢想成真了。

太陽要升起了。現在，這個國家就要升起太陽了，難以置信！

多麼美麗。多麼美妙啊，多麼……。

你聽到了嗎？真的簡直像鳥兒在歌唱一樣。

夜要天亮了。

東方的天空變紅了……變成紫色了……啊。

夜要天亮了……。

一定沒問題的。從今往後，應該會一點點、一點點地好起來的。

各種各樣的事。各種各樣的世界。

也許只是短暫的和平。但此刻是美好的，是最棒的。

因為至今為止都太糟糕了。所以這樣才終於能扯平，這樣不就好了嗎？

你也這麼覺得吧？

永夜之國的夜，結束了。

啊，對了，得先把修理鋪關到地下室之類、暗一點的地方去才行。

謝謝你，

一直以來傾聽著，真的，謝謝你。

傳到你那裡的，我的這段廣播，可能不是聲音，而是文字……。啊，那樣的話，黎明合唱就傳不過去了，真遺憾。

而且，「感謝你聆聽」這種說法，也就不合適了呢。

那麼——讓我換個說法。

一直以來守護著我們，真的非常感謝。

我們會靠我們自己，想辦法好好走下去的。

也請你務必，保重身體，好好生活。

願你的今後，充滿美好。

通信終了。（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