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20 · 永夜之國的天照 全一冊
第拾慘話
曉的腳,在那裡猛然停住了一瞬。心臟狂跳。彷彿在說,終於能喘口氣了。
因為在東邊方向看到了地平線。夜空中出現了一條分界線。她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朝霞,但那……是火焰。赤紅的火勾勒出東町的輪廓。在燃燒。是曉生活過的鎮子。
心臟仍在狂跳。
曉的腳,不再只是為了逃跑,也開始為了哪怕靠近東町一點而前進。
火焰中,隱約看到了白色的東西。是光。立刻又消失在黑暗裡。就在她以為也許是錯覺的瞬間,白色又閃動了一下。
對這不可思議的白光,她並未感到太多不安。
感覺到了風。啊!剛這麼想,視野就被巨大漆黑的影子遮蔽了。
蝶。
糟糕。
既然莊家喚出了野豬和鹿,有蝴蝶也不奇怪。和人一樣大的蝴蝶撲扇著翅膀,擋住了曉的去路。從形狀看是鳳蝶,但沒有任何花紋,只是漆黑的翅膀。巨大的複眼中,紅色的漩渦在旋轉。
曉拔出了暫。
白光炸開,蝴蝶受驚般散開。一隻,在曉觸手可及的距離。斬了。
這次,溫熱的風吹動了曉的頭髮。
曉——還是回了頭。
那裡,是折斷了一根獠牙的漆黑野豬。到底有幾米高。是比熊大得多的怪物。風是這傢伙的鼻息。
臉的一側凹陷,流著血。細看,似乎不只是獠牙,連一隻眼睛也失去了。大概是挨了哈科斯加的衝撞。野豬張開大嘴,發出了既像犬吠、又像豬叫、又像獅吼的怪叫。
曉將暫收鞘,在野豬眼前,拔刀了。
光芒爆發。
無聲無息,也沒有衝擊。
但野豬像被獵槍擊中般向後仰倒,發出痛苦與驚愕的叫聲。曉也大喊。那是氣勢。
揮起暫,斬下。肩膀的疼痛這才後知後覺地湧上。太淺。只斬裂了鼻面。
但機會來了。負傷的野獸會變得凶暴。必須立刻了結。既然出了手,就必須做到最後。也為了哈科斯加。
曉將刀刺出。
劍道中,她不太喜歡刺擊。被刺中很痛,自己做起來也難。幾乎刺不中。但現在無法充分揮斬,只能依靠暫的鋒利了。
噗嗤,刺入野豬眉心的暫,
嗤——,輕易地刺穿了野豬頭顱內部。堅硬厚重的頭蓋骨,暫也輕而易舉地貫穿了。
拔出的瞬間,野豬連呻吟都未發出,便倒下了。
地動山搖——不,並沒有。野豬化為了霧氣消散了。
曉立刻跑了起來。
明明離東町還遠得很,那道神秘的白光卻看得更清楚了。在搖曳。那是……是那道光正在靠近。
而且在那白光之前,看到了兩個並排跳動的圓形光芒。
「——奧斯汀!」
曉口中,幾乎是下意識地蹦出了這個名字。
神秘的白光明明更遠,卻比頭燈更清晰可見。大概單純是光量不同吧。那光雖然神秘,但依然感覺不到不安。
蝴蝶又繞到了前方。
……礙事。
這氣力到底從何而來,在思考之前,曉已斬倒了蝴蝶。
視野開闊了。向前進——
她摔倒了。左腿動不了。傳來彷彿被壓住的劇痛。一看,是那些從西町天空落下的手臂怪物,抓住了曉的腳。那手有著酷似人類的體溫。比起危機感,更強烈的厭惡感讓曉將刀刺入手臂塊的中心。
嘩啦,手臂散開了。
令人作嘔的死狀。向四面八方展開的手臂,無言地痙攣著。噴出的血是紅色的。明明因為一路奔跑戰鬥,身體應該是熱的,此刻卻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必須跑……。
不知為何,腰一瞬間使不上力。身體在顫抖。被抓住的腳上,黏糊糊地沾著發黑的液體。這讓她難以忍受。忍不住想擦掉。意識到這種心情,她像旁觀者一樣察覺,自己正在恐懼。
必須逃……。
隱約、隱約能聽到引擎聲。是聽慣的聲音。
但壓倒這聲音的,是振翅聲。
是比蝴蝶振翅引起的、猛烈得多的風。抬頭望去,只見通體漆黑的鳳凰,正在曉頭頂飛舞。它的腳抓著什麼——不,是被它抓著的人。
是〈壞莊家〉!
使用的花札一定是『桐上鳳凰』。
轟!鳳凰降低了高度。莊家鬆開手,降落在芒草搖曳的草原。
豬鹿蝶之後是鳳凰。接下來還會冒出什麼。莊家依舊悠然自得。臉上掛著彷彿確信勝利的、慣常的微笑。
「對天際線拋媚眼了嗎,天照。」
莊家側過臉。他視線前方,黑煙正在升起。天際線被炸飛到遙遠彼方。若非他將那野豬削弱了些,曉此刻還不知會怎樣。
「是輛好車。」
莊家依然微笑著低語。那會是真心話嗎?他也是個像糖鋪那樣,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男人。
咻——!天空的傷口又擴大了。啪嗒啪嗒墜落的怪物們,像是從傷口溢出的血珠。到處都傳來啪嘰、噗嗤的聲音。因為草叢茂密,看不清怪物在哪裡。亂動的話,不小心踩到,很可能會被纏住腳。
「哈科斯加說,他不想跟世界同歸於盡。」
「是嗎。像他的作風。」
「你呢?就算自己死了也沒關係?」
「吾若能——打倒糖鋪,便足矣。」
咧嘴,莊家的笑容擴大了。異色瞳中心的瞳孔,已變成狐狸的形狀。
他的認真第一次顯露出來。他是被強烈的憤怒與憎惡驅使著。是只要復仇成功,即使自己怎樣都無所謂的、極致的恨意。
想起糖鋪的話。
遙遠的過去,永夜之國曾升起太陽。
黑狐眷屬與西町一同被燒盡。但是,莊家幸運地活了下來。
為什麼糖鋪會牽扯其中?似乎也不僅僅因為他是東町的組合長。
……難道……。
「難道……是糖鋪?」
糖鋪說過,他記得太陽升起那天的事。
「糖鋪過去,和天照?」
「正是。娶了天照,焚毀了西町。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
「誒……」
現在才驚訝或許有些滑稽,但聽到一百五十年,曉還是純粹地感到了震驚。
說起來,不知道他們的年齡。也沒問過幾歲。不,好像問過誰,但都被搪塞過去了。而且他們常把「雖然活了很久」掛在嘴邊。曉知道年齡的,只有庫珀、哈科斯加和那個紅狐面具少年。
狐狸之子們,並非人類。他們在這隻有夜晚的國度,度過了漫長到令人頭暈的時光。
而且……糖鋪曾經有過妻子這件事,也讓她驚訝。大概沒有孩子吧。天照應該是普通人類,所以肯定先他而去了。或者,也經歷過像人偶鋪那樣悲劇的別離。
但他連那過去的只鱗片爪都不曾顯露,只是守護著曉。
直到曉自己找到歸宿。
他——對,果然像父親一樣。
「差不多該了結了。就此結束吧。」
「……難道……你累了嗎?」
「什麼?」
「恨了一百五十年,累了吧。」
「…………」
已經累了。精疲力盡了。
這樣的心情,是任何人生的致命傷。在這永夜之國也不例外。
「那就是你的絕望吧。」
莊家的眼神變了。
「——閉嘴,小丫頭!」
至今連一次都未曾高聲的莊家,激憤地徒手撲了過來。連取出花札的動作都沒有。
相反,曉很冷靜。在莊家的手即將觸及她衣領的瞬間,她迅速將暫從鞘中拔出一半。
光芒在莊家和曉之間炸裂。莊家慘叫著捂住眼睛,向後退去。
曉順勢將暫完全拔出刀鞘,拉近了與莊家的距離。
但是。
砰!身體受到衝擊。
曉被橫向撞飛了出去。暫脫手。簡直像被車撞到一般。她重重摔在芒草與雜草叢生的地面上。
抬起頭,那裡是傷痕纍纍的天空。以及,拖著長長飾尾、通體漆黑的鳳凰。啊,完全把它忘了……。
「可恨的小丫頭。你懂什麼,可憎的光明!」
莊家手裡,拿著暫。
大概是撿起來的。
他手持曉的武器,邁著大步逼近。曉不去看那閃閃發光的刀刃。
——我……。
莊家毫不掩飾怒意,舉起了刀。
——我才不會絕望。
槍聲響起。
鮮血飛濺,莊家呻吟著,踉蹌了一下。暫掉落在地。
『曉!別動!!』
引擎聲轟鳴,輪胎刨削泥土與草皮的聲音,以猛烈的勢頭靠近。
曉相信他,原地不動。英國賽車綠的迷你庫珀,從她身邊,真的就從身邊駛過。輪胎削起的草和土,打在曉的手臂上。
沉悶的響聲。是肉體、骨頭和金屬被壓碎的聲音。莊家魁梧的身體被撞飛出去。迷你庫珀雖然踩了剎車,但停下的地點離曉已有十米以上。車不能急停——曉在這種時候才切身體會到。
曉抬起頭。……一瞬間,看到了煙。從排氣管噴出的量來看,未免太多了。
庫珀一邊咳嗽,一邊從駕駛座滾落般下了車。看來引擎果然出問題了。他咳著帶煙的嗽,腳步不穩地朝曉跑來。
「曉!!」
曉的心情快要爆炸了。不想讓他跑。但又希望他快點來。他來了。來救她了。他趕上了,她也等到了。好害怕。希望他不要勉強,但是。
雖然矮小,但庫珀擁抱曉的力氣很大。身體發燙。汽油和金屬燒焦的氣味。曉的腳,已經使不上力了。
「……啊,趕上了。太好了……」
越過肩膀聽到的他的喘息很凌亂。他這樣低語著,劇烈咳嗽起來。庫珀的手臂用力,曉也不由自主地抱緊了他。
「奧斯汀,你勉強自己了?」
「勉、勉強了吧……大概……」
想責怪他。但是……他為了救自己,鞭策了這衰老的身體。多虧如此才能再次相見。雖然,還說不上是「得救了」。
「喲,逃出來了啊。」
「哈科斯加幫了我。」
「哈科斯加!? 」
「嗯……」
「真意外——你,這肩膀怎麼了?」
「被莊家……肉,被吃了……」
「……很痛吧。真努力了啊。你總是,總是,太拚命了。」
「對不起。謝謝你,奧斯汀。」
光在靠近。
曉和庫珀相擁著,臉轉向那邊。
……狐狸。
是白狐。
擁有八條尾巴的、巨大的、巨大的狐狸,正奔跑過來……。
「之後,就交給那傢伙吧。人偶鋪應該也會來。」
「那是……」
「嗯,那是——」
在曉懷中,庫珀的身體僵住了。
「咕!」
他瞪大了藍色的眼睛。
「呃、噗!」
曉的臉上、胸口,濺上了帶著汽油味的鮮血。啪嗒,大量的。是他吐出的血。金屬摩擦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車架扭曲的聲音。骨頭折斷的聲音,皮肉撕裂的聲音。
在曉懷中,在眼前,庫珀的身體被撕裂成碎片。噗嗤!藍色的眼睛其中一隻爆裂。全身噴出鮮血和骨頭。
「誒,」
曉只能說出這個。
「誒?」
視野中,影子一閃而過。
以為是有什麼東西紛紛落下,卻是汽車的零件和玻璃碎片。曉抬起頭。
那裡有……一匹過於巨大的,黑狐。尾巴八條。眼睛,右眼水藍色,左眼銀色。比追逐曉許久的野豬和鹿都要大得多。是特攝電影怪獸級別。如此龐大,那布滿獠牙的血盆大口,足以完整吞下一輛迷你庫珀。
那獠牙,正咔吱咔吱、咯嘣咯嘣地,啃咬著那輛老舊的英國車。
噗嘭!車子的某處發生了爆炸。
在曉眼前,庫珀倒抽一口氣。
「騙人。」
黑狐低沉地吼叫。
「奧斯汀——」
八尾的黑狐,猛地、用力地甩頭。將被咬碎的迷你庫珀拋了出去。彷彿從曉懷中奪走般,與車體相連的人形部分,也被看不見的力量扯飛。鮮血啪嗒啪嗒地淋在曉身上。溫熱、帶著汽油味的、他的血。
「奧斯汀啊啊啊啊啊——!!」
其他什麼都看不見了,曉想撲向庫珀。但,黑色的小山擋住了去路。
咕嚕嚕嚕嚕,如地鳴般滾動的野獸低吼。
黑狐正對著曉。然後,咧開了嘴角。那笑容。那雙異色瞳。
是〈壞莊家〉。這黑色的妖狐是。
狐狸身體各處流著血。火焰的氣味。大張的血盆大口中,散發出汽油和鐵的氣味。
就在此時,白色的光團猛烈撞擊過來。
以頭槌撞飛黑狐的,是白狐。和黑狐一樣的八尾。一樣的大小。在莊嚴的白光中,夾雜著斑駁的赤紅。這白狐也已負傷。
其臉上的妝彩,左右不同顏色的瞳孔。臉朝曉轉來一瞬。那一瞬便明白了。
是糖鋪。這白狐是〈好糖鋪〉。
黑狐立刻起身,發出震撼四周空氣的咆哮,猛然撲向白狐。已不再看曉一眼。呼出的氣息中,噴出黑色火焰。白狐迎擊。緋色火焰閃爍。
黑狐咬向白狐的肩頭。不,似乎瞄準了喉嚨,但被白狐敏捷躲開。白狐奮力扭身,不甘示弱地咬向黑狐的胸口。就那樣猛地把黑狐拉了過來。
曉的去路打開了。
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白狐俯視了曉一眼。
快走。他是這麼說的。
曉跑了出去。
——我才……。
咻咻咻咻,咻!頭頂傳來討厭的聲響。天空的傷口在持續擴大。
看到了車。
慘不忍睹的兩輛車。
——絕望,什麼的……。
迷你庫珀墜落的地方,恰巧,就在天際線附近。被壓得不成形的天際線和迷你庫珀,已燒得焦黑,冒著煙。迷你庫珀車體的各處,火焰仍在掙扎燃燒。
旁邊的草叢裡……紅色的芒草中……倒著血肉模糊的英國紳士。右腿和左臂不見了,右臂也快要斷了。腹部破裂,內臟如小山般湧出。曉叫著他的名字,抱起了他。
庫珀只睜著一隻眼睛。藍色的光芒正在消失,但他捕捉到了曉的視線。
「曉……」
聲音也快要消失了。曉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叫喊還是沉默。獨眼中,淚水不停地流。只在他面前流過的淚水,此刻在他面前,仍源源不斷地流淌。
「吶……」
曉說了什麼。說了什麼,是回應,還是悲鳴。不知道。但能聽到他的話。
「……我……算是個……好人吧……?」
曉想回答。或許點了點頭。將臉埋進帶著汽油和血腥味的胸膛。
不要死。不要走。別丟下我一個人。說這是騙人的。
你是個好人。你才不是什麼普通的車。
所以求求你,不要死。
奧斯汀。你會娶我的對吧?
「別……鬆開……我……」
聲音聽不到了。
曉將臉湊近。近到如同那許多次的親吻。
聲音幾乎已聽不見了。
但那時,聽到了。
我愛你。
迷你庫珀爆炸了。壓扁的引擎蓋飛起,引擎粉碎了。
那一瞬間,曉懷中的男人,化為了灰燼。從曉的手臂間漏下,散落,閃著微弱的藍色光芒,消失了。
曉懷中,什麼都沒留下。
什麼也沒有。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燃燒的汽車氣味中,在燃燒的芒草氣味中,傳來從天空墜落的手臂爬行的聲音。喧囂包圍了曉,逐漸縮小著範圍。
曉不知道這些。這些都無所謂了。
他死了。
他死了。
他死了。
沒錯,他死了。
庫珀死了。
糖鋪已經說不出人話了。
能不能贏莊家都不知道。
曉被包圍了。
東町完蛋了。
而我,還活著。
多姆=雷夫要來了。
這裡有絕望。
曉絕望了。
絕望吧。
庫珀已經死了啊。
沒人能救曉了。
我在跟你說話呢。
正在看吧? 現在。
我現在最想要的,才不是曉的絕望。
而是你的。
是身在這個世界之外,正在旁觀著的你的絕望。
我要的是超越次元的絕望。
絕望了嗎?
給我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