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20 · 永夜之國的天照 全一冊

第拾話

糖鋪對人偶鋪處以懲罰。

人偶鋪被判處「每日前去探望修理鋪」之刑。

今日也目送著人偶鋪一臉極其不悅地橫穿糖鋪店前、走進修理鋪家,曉鬆了口氣,嘆息一聲。

今天,糖鋪難得地從早上就待在店鋪里,做著糖塑。雖說是糖鋪,做糖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會覺得「難得」,也真是奇妙。

糖鋪做糖塑,看多久都不會膩。

柔軟的糖按理說應該很燙,但糖鋪面不改色地徒手抓取,扭轉、拉伸,自如地改變形狀。然後,用和式剪刀進行修剪。

金魚、狐狸、龍。糖塑接連不斷地誕生,插在工作台前的台座上。

不久,糖鋪做出了精美的九尾白狐,插入台座後,深深嘆了口氣。他少有地,眼神顯得有些恍惚。

但,看到對九尾狐的完成度瞠目結舌的曉,糖鋪又變回了平時的糖鋪。

「抱歉啊。把你晾在一邊。剛才在想事情。」

「想事情的時候會做糖塑?」

「啊。」

看他做得專註,而且這也是糖鋪的工作,所以曉本打算自覺保持安靜。但或許,這對他來說也是放鬆的方法之一吧。

會想思考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人偶鋪襲擊修理鋪,神社被某物破壞,無線鋪精神錯亂。雖然已是幾天前的事,但問題實在太多、太集中地爆發了。

糖鋪每天和鎖鋪出門,很晚才回來。曉白天則托庫珀和鍋鋪照顧。

自那之後,紅狐面具的少年沒有再出現。

無線鋪在曉揍了一拳後半天就醒了,但極度衰弱,極度恐懼。雖然不再持續發出怪叫,但似乎仍無法正常交談。現在由鐘錶鋪在照看他。

「人偶鋪也差點徹底崩潰,多虧你救了他。」

「是嗎。我覺得他還沒完全振作起來……」

「已經過去十六年了,新的天照也來了。我本心是希望他能早點向前看……但不容易啊。」

糖鋪寂寞地微笑著。

「不過,他和修理鋪似乎相處得不錯。總會有辦法的吧。」

「相處得不錯……。真想像不出他們在裡面聊什麼……。修理鋪的傷不要緊吧?」

「我們不是人類。和人相比,傷好得快得多,身體也結實。當然比不上庫珀。」

曉的腦海中,浮現出少年在此出現、折磨庫珀時的記憶。

傷確實很快就好了,但痛覺似乎和常人無異。每次被切斷,他的臉都因痛苦而扭曲……。

少年在狐面深處笑著。

如今進入了人偶鋪的內心,知道了那狐面下的臉。能想像出他是以怎樣的表情在笑。這令人難以忍受。

將鎖鋪給的鑰匙用在了人偶鋪身上、在人偶鋪心中看到了什麼,這些全都告訴了糖鋪和鎖鋪。雖然透露他人內心這種終極隱私令人有所顧忌,但判斷還是說清他發狂襲擊修理鋪的原因為好。

糖鋪接受了,但作為交換,他從昨天起就一直若有所思的樣子。

「曉。關於那個小鬼,」

糖鋪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放著的和式剪刀上。

「恐怕,是Kirie生下的孩子吧。」

「……嗯。」

「不知道被抱了幾個月,被幾百個人抱過。」

「…………」

「所有抱過Kirie的男人,都是那小鬼的父親。」

「誒?」

「我們所說的『精』,真的是一種『精氣』。是眼睛看不見的、類似力量的東西。和人類、動物的生殖不同。那小鬼,似乎繼承了好幾個西町男人的能力。」

糖鋪從袖中取出和式剪刀。雖未仔細看過,但這應該是糖鋪所用的武器。較大,雕刻著唐草紋樣。似乎是相當古老的東西。

「我雖愛用這個,但其實,這不是我的東西。」

「是嗎?」

「嗯。這是〈壞剪刀鋪〉的東西。擁有連次元一同斬斷的力量。名叫〈阿特羅波斯〉(註:希臘神話中,阿特洛波斯(Atropos) 是命運三女神中最年長、最無情的一位。她的職責是負責剪斷生命之線,決定生物死亡的時刻)。並非誰都能用,但我能用。幾年前和剪刀鋪有過一場較量,我贏了。這是戰利品。」

「連次元一同……」

每當糖鋪閉合剪刀,視野就會瞬間暗轉。緊接著,被瞄準的東西就被斬斷了。焦黑的切口。在腦中迴響的聲音。狐狸之子中,有能使用超越次元之力的人。這是確鑿無疑的。

少年使用的是大裁縫剪。無論在何處閉合,都能切斷瞄準的目標。那聲音,在曉的記憶中揮之不去。

「那小鬼用的剪刀,大概是〈壞剪刀鋪〉的吧。那傢伙有好多奇怪的剪刀。」

「那他瞬間移動、讓人難以留下記憶、讓我突然想吃得到的糖,全都是?」

「是的。我問了修理鋪,他似乎對每一項能力都有印象。」

「連自己出生前的事……Kirie小姐和人偶鋪的關係,他好像也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但他似乎也繼承了『記憶』。可能是某人的能力,在這個國家或許也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他說目的是絕望。」

曉和糖鋪,幾乎是同時,輕輕嘆了口氣。

「這本身大概不是謊言。問題在於,為何要讓人絕望。我認為是有理由的。」

「不只是想看人絕望的表情?」

「嗯。」

糖鋪手托下巴,將異色瞳投向虛空,皺起眉頭。

「說不定,破壞神社的也是那個小鬼。如果目的是破壞這個鎮子的結界,那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結界?原來有啊。」

「姑且算是。鎮子各處都有小祠,那裡接受了白狐的力量,構築了結界。與其說是結界,不如說是白狐的加護吧。黑狐的眷屬無法輕易進入東町。只是,總會有破綻出現。他們就是鑽過那些破綻來『襲擊』的。——而且,最近白狐的力量也減弱了。破綻本就在逐漸擴大……但現在,幾乎等於裸露了。」

「……這,很糟糕吧……」

「雖然不太想說,但相當不妙。小祠也被破壞了好幾個。」

和去看被毀的神社時一樣。糖鋪束手無策。這個平時遇到麻煩就含糊其辭的男人,竟如此坦率直言。巨大的不安,在曉的胸口抓撓。

她想像著自己被西町的男人擄走,遭遇和Kirie相同境地的情形。大概會受不了吧。雖然不知Kirie的心支撐了多久,但她希望至少到最後,Kirie已感覺不到痛苦和一切。徹底瘋狂——或許比死亡更好,這樣的境遇確實是存在的。

「總之,儘快重建神社和小祠。修理鋪雖然修不了建築本身,但據說能修折斷的木材和金屬件。之後就拜託〈好棟樑〉努力,我們打算全鎮一起幫忙。如果庫珀也能幫忙,工作會輕鬆些吧。」

「他力氣很大呢。」

「——哦,說曹操曹操到。」

糖鋪轉向入口,苦笑。曉覺得彷彿很久沒看到他這樣的笑容了。明明是個總在笑的男人,現在卻如此缺乏餘裕嗎?糖鋪的笑容反而讓不安加劇的日子,竟會到來。

糖鋪視線前方,迷你庫珀停下了。看到一手拿著章魚燒下車的英國紳士,曉總算,稍微鬆了口氣。

「哦,曉和糖鋪。」

「哦。」

「鎖鋪在找曉。」

「啊,對。完全忘了。」

糖鋪又露出苦笑。

「我今天也得去各處露個臉。庫珀,抱歉,今天也拜託你照顧曉了。」

「沒事兒。」

「不介意的話,讓曉住你家也行。」

「哈啊!? 不行吧!不行!不行不行!」

「我完全不明白哪裡不行。要是說和男人同住一個屋檐下不行,那我和鎖鋪算什麼?再說曉也不介意吧?」

「嗯。之前我說『去你家行嗎』,他也是像剛才那樣『不行不行』地嚷嚷。」

「那不就是單純討厭你嗎?是討厭曉?」

「喂你們太卑鄙了吧!!」

「好了好了,沒必要氣得眼睛都變狐狸吧。總之先去找鎖鋪吧。今晚曉的住處之後再說。」

「啊——真是的!喏,曉!走了!」

砰!迷你庫珀的兩扇車門都被粗暴地打開。

在笑嘻嘻、似乎很開心的糖鋪目送下,曉坐進副駕駛。庫珀一臉怒容,把只剩一半的章魚燒盒子塞了過來。曉莫名地有點來氣。

「你生什麼氣啊?」

「要你管。」

「破車。」

「笨蛋腦子。」

車相當粗暴地開動了。曉將一個章魚燒放進嘴裡。一如既往的美味。雖然並非因為肚子餓而焦躁,但吃完四個章魚燒時,曉已完全平靜下來。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庫珀,他的表情也恢複了平常的樣子。

鎮上感覺稍微安靜了些。對於午後時分來說,行人稀少。

「鎖鋪,找我什麼事?」

「不知道。不過,感覺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我剛才和糖鋪談了很嚴重的事。」

「是嗎……」

庫珀單手放開方向盤,掏出香煙點上,深深地吐出一口煙。

不久,抵達了鎖鋪的店。鐘錶鋪在裡面。

正和鎖鋪說話的鐘錶鋪,在曉和庫珀進去時,掏出懷錶確認時間。曉沒有漏看他當時的表情。他看起來有些困惑。

「哦,鐘錶鋪。」

「……喲。」

「怎麼了?」

「無線鋪已經平靜很多了。能說話了。我來報告這事。」

「這是好消息,但你剛才表情很奇怪。」

曉直率地指出,鐘錶鋪將嘴抿成ㄟ字形,又確認了一次時間。然後,用極小的聲音嘀咕道:

「時間對不上。」

「誒……?」

「我去修表。無線鋪在我家,要問話就過來。走了。」

鐘錶鋪嘆息著將懷錶收進口袋,走出了鎖鋪的店。

時間對不上。

這是常有的事嗎?曉感到,不安似乎又悄悄爬上了心頭。

「得去見見無線鋪。不過,在那之前……」

鎖鋪拉開抽屜,取出兩個信封。

「曉。這一個月辛苦了。這是工資。」

「誒?啊,謝謝。」

曉茫然地接過信封。說起來,鎖鋪也兼任組合的會計。

裡面有好幾張紙幣的觸感。來到這裡已經一個月了的實感。以及單純地,收到工資的喜悅。各種感情交織,不安什麼的都被驅散了。

「我沒打過工,所以領工資,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哦。」

「是嗎。心情不壞吧?」

鎖鋪微微一笑。感受著他溫和的笑容,曉點了點頭。

「庫珀也是。辛苦了。」

「多謝。去買章魚燒。」

「剛才不是吃了嗎?」

「有什麼關係一天吃幾盒都行。」

「你們感情真是變好了啊。」

「要你管!那現在怎麼辦,去見無線鋪嗎?」

「不……有件急需處理的事,能拜託你們嗎?」

「俺沒問題。」

「我也行。」

「抱歉。去問問那天發生了什麼。……人偶鋪的情況怎樣?」

「每天都好好去看修理鋪哦。」

「那太好了。」

鎖鋪放心地呼了口氣。他的臉上,似乎能看到一絲疲憊。

永夜之國的貨幣單位似乎是『kon』。是狐狸的叫聲嗎?知道的時候,曉覺得有點可愛。漢字是將「圓」拆開,硬是塞進「艮」構成的獨體字。

一kon相當於多少日元不清楚,但物價低得驚人。食物尤其如此。粉物鋪的章魚燒一盒八個是十kon。相對的,高標號汽油算是稍貴的物品,一升六十kon,嚴重壓迫著庫珀的生活費。

曉在迷你庫珀的副駕駛座上,打開了人生第一個工資袋。

「有多少?」

「嗯……三千五百kon。」

「誒誒!跟俺差不多嘛!」

「這算高還是低?」

「能買三百五十盒章魚燒哦?不低吧?」

「標準是章魚燒?」

本以為去鐘錶鋪前會順路去粉物鋪,但車正駛向鐘錶鋪的方向。本打算路上看到鐘錶鋪就捎上他,但或許走了近道,沒見他的蹤影。

「那個啊,」

「嗯?」

「聽說情況不妙了。」

「啊。」

「結界什麼的。」

「好像是。」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在通往鐘錶鋪的小巷入口,車停下了。

庫珀默默地凝視著曉的臉。

緊接著,迷你庫珀沒有進入小巷,而是返回了主街。然後筆直地,一直向前駛去。

人影消失,屋檐下的燈籠也變得稀疏。接著,看到了鎮子東邊的瞭望台。鎮子到了盡頭。

他到底想帶我去哪兒呢,曉的心思有些恍惚。大概是因為確信庫珀不會做奇怪的事吧。而且,她也意識到自己完全不知道鎮子東邊有什麼,好奇心也涌了上來。

向西去,有神社的山,不久會看到紅色芒草搖曳的原野,看到車站,然後……抵達西町。

第一次造訪的,東町東邊的『外面』。

是連綿不絕的平緩丘陵。低矮的雜草,如同墨綠色的絨毯覆蓋著丘陵。稀稀落落地,各處立著樹木。曉想起了只在電視上看過的、一個叫北海道美瑛的地方。

迷你庫珀行駛在不知是誰修建的、狹窄蜿蜒的道路上。向丘陵上方駛去。也有陡峭得彷彿只能看見天空的斜坡。

然後,在丘陵頂上,車停下了。

這裡沒有向日葵,也沒有薰衣草。只有一片綠色。但夜色中的綠意,在月光和風的吹拂下,時而泛起銀白色的波浪。

是滿月。

從丘陵的另一邊,巨大的滿月升起了。

曉失語了。

覺得語言是那麼無力。

她想,這裡果然是『那個世界』。

因為,這裡實在是……太過……。

庫珀也沉默著。他垂下原本仰望明月的藍色眼眸,掏出香煙,點燃了。

「月色真美啊。」

他像低語般說道。

「嗯。」

曉立刻回答,凝視著庫珀。庫珀……不知為何,吐著紫色的煙,苦笑著。

想起下雨那天的夜晚。

曾在他懷中放聲哭泣。第二天,不知是哭腫了眼睛,還是被哈科斯加毆打的內傷淤青未消,自己也分不清了。而且,想到今後該以什麼表情面對庫珀,便感到羞恥。

但是——雖然預料到了——庫珀並沒有因為那晚而改變態度。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出現,吃著章魚燒,向曉打招呼。重複著那樣理所當然的清晨。

曉對此心懷感激。庫珀肯定對誰都這樣。當有人想傾吐什麼時,幾乎不插嘴地傾聽;當有人想盡情哭泣時,輕輕地抱住。

本以為是這樣的。

但那或許,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在庫珀心中,曉的存在是否也因那晚而改變了呢?

「害怕嗎,曉?」

將煙按進煙灰缸後,他低語道。

一片漆黑的夜色中,他眼中的熒光藍在視野中暈染開來。

「怕。」

曉已經無法掩飾了。

「我本以為,比綁架四季的傢伙更變態的人渣沒那麼多。就算有,也在很遠的地方。像是美國的殺人魔,或是自爆的恐怖分子。確實,為了隨時能反擊襲擊自己的人渣,我鍛煉了。自以為變強了。但是,心底其實,其實並不希望那力量真正派上用場的一天到來。也許,是以為那天不會來吧。不管怎麼說,日本是和平的。我和四季,只是特別倒霉而已……」

「是啊。」

「但這裡不一樣。在我身邊,就有難以置信的怪物。Kirie理小姐度過了多麼痛苦的日子……。為了讓我遭遇和Kirie小姐相同的命運,為了殺死東町的好人們,那些傢伙,現在正在步步緊逼我們。」

「…………」

「糖鋪和鎖鋪都很強,人偶鋪也恢複了正常,你總是在我身邊。但是,我還是不安得不得了。」

庫珀像貓一樣緩緩眨了眨眼。

「簡直像個普通女孩子了。這樣的自己真沒出息。」

從外面傳來蟲兒的鳴唱。

「你很強,但也是十八歲的女孩子。」

庫珀低聲細語。

「——以前也說過的。俺會保護你。」

那隻手伸過來,輕撫曉的臉頰。

「哪怕付出靈魂。」

「I love you (月色真美啊)。」

他吻了她。

曉還茫然著,車已回到了東町,抵達了鐘錶鋪。

下車前,她只轉動眼珠,看向庫珀。

總覺得,有點狡猾。

做了那種事之後,他卻若無其事地開著車。彷彿接吻已是家常便飯,只是尋常的問候一般。明明只是輛車。明明自己也毫無經驗。

但他,是成年人。曉再次體會到了這點。

店裡,鐘錶鋪正抽著煙,俯視著手中的懷錶。曉和庫珀一進店,鐘錶鋪立刻抬起頭。

「鐘錶鋪。表修好了嗎?」

「不好說。……無線鋪在裡面。」

鐘錶鋪將煙按進煙灰缸,站起身。煙灰缸里的煙蒂多得讓曉倒吸一口涼氣。桌子中央,懷錶的後蓋開著。

這是……表嗎?看起來像表,又不像表。有許多青白色的光芒。簡直像是用了鑽石,而非紅寶石。

沒有時間仔細端詳。鐘錶鋪將曉和庫珀引向二樓的住所。

無線鋪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本就突出的眼睛瞪得老大,不安地轉動著。只看一眼,曉就覺得「這還不行吧」。但無線鋪的目光,確實捕捉到了曉。那黃中帶綠、不可思議的眼色依然如故。

「啊、啊、曉……」

「無線鋪。不要緊吧?」

「這、這裡,安靜。所、所以還好。」

無線鋪細細地、連連點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

曉一問,無線鋪的目光游移起來。抱著膝蓋的手用了力。

「無、無線……電波……被、被干擾了。黑、黑狐的……眷屬的……氣息,感覺不到了。盡、儘是些怪、怪聲音。不、不想聽。」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大概,干、干擾是從……曉、曉你來的時候開始的。但、但開始聽、聽到怪聲,是、是最近。真的最近。」

「俺和曉也聽到了。就那個怪裡怪氣……像咒文一樣的東西吧。」

無線鋪又連連點頭。

「那、那個聽、聽著,就、就開始,搞、搞不清楚了……」

「是啊。當時可夠嗆。」

「但、但更糟的是,我、我、我發現了一件事。」

「……誒?」

無線鋪看向曉和庫珀。

「干擾電波。是從東町內部,發出的。」

曉和庫珀對視了一眼。庫珀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了。房間門口,鐘錶鋪正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他似乎已從無線鋪那裡聽過此事,正皺著眉頭。

「得、得、得查……從、從我這兒買、買了無線機的、的傢伙。」

「但那樣的人很多吧?」

「電器鋪。」

無線鋪也皺起臉,瞪視著虛空。他眼中的顏色,正逐漸染上金色。

「電、電器鋪,大、大概兩個月前,買、買走的。還有,最近……誰、誰都沒……見過他。我、我也,有、有陣子沒見了。」

「啊……」

確實如此。

曉也記不清,最後一次見電器鋪是什麼時候了。

這麼一想,曉的心情變得糟糕。明明是曾在鍋鋪的小酒館裡一起熱熱鬧鬧吃喝的同伴,如今卻不得不懷疑他。

無線鋪將臉埋進膝間臂彎,鐘錶鋪則發出一聲彷彿厭煩、又無可奈何的、長長的嘆息。

和曉、庫珀一同來到屋外的鐘錶鋪,輕輕關上了門。

「關於大概兩個月前,我也有印象。天照……曉要來的時間,我也不太清楚。當事情涉及不同次元時,〈世界的軌道〉就難以讀取。說是出現雜音,能理解嗎?但兩個月前,我察覺到新的天照似乎快來了。雖然無法確定具體日期,但我還是向糖鋪和鎖鋪報告了。當時他們正在鍋鋪的小料理鋪喝酒。沒錯,當時電器鋪也在店裡。據無線鋪說,電器鋪買走無線機,就是那之後不久。」

「……鐘錶鋪。真的是電器鋪在發出干擾電波嗎?未來的事,你能看到吧?你應該知道結果才對?」

曉不由自主地,用近乎逼問的語氣對鐘錶鋪說道。語氣可能也有些沖。鐘錶鋪看起來似乎微微退縮了。他移開視線,不再看曉和庫珀,皺起了臉。

「別把我想得那麼神,我不是神。不知道、不明白的事多的是,腦袋被砍掉也就玩完了。只是被神青睞而已。和狐仙大人不同,是別的、更了不得的神……」

他擠出的話語帶著不情願的苦澀。

「不同的次元開始干涉這個次元了。我的表也不準了。……可以說,今後的事基本都看不清了。事到如今,我能明確說的只有,我差不多快被『彈出去』了。」

「什麼意思?」

「我一使用力量,就會被世界排斥出去。又會飛到別的世界去。所以……那之後世界的軌道,我就無法知曉了。……每當『結局』臨近,總感覺糟透了。我只有在發生相當嚴重的事時才會使用力量,而且總是在不知道事情真正的『結局』時,就被扔到別的世界去。連和混熟了的傢伙們,都說不上再見。」

「……鐘錶鋪。」

「抱歉。失態了。」

鐘錶鋪看起來很冷靜,似乎只是發發牢騷,但其實大概是真的有些失態了。他滔滔不絕說出的內容,實在超乎想像。曉覺得,自己這樣的人不該同情他。和他……次元不同。

他說自己不是神,但對曉而言,他或許已是近乎神的存在了。

原本就覺得和他之間有種奇妙的距離感,沒想到竟到如此地步。

「電器鋪的軌道,終究也沒能改變。我在這裡能使用力量的機會只有一次。……為了應付可能發生的、更糟糕的事,我想留著這個機會。對你們來說,這樣也應該更好。……電器鋪的事,能拜託你們嗎?」

「……是電器鋪啊。」

「嗯。是『叛徒』。看來也沒法和那傢伙道別了。明明是個有趣的傢伙。」

結論被清楚地告知。曉咽了口唾沫,鐘錶鋪則短暫地咬住了嘴唇。

「我總想著,這樣做或許能改變軌道,一直嘗試各種方法。但是……結果還是這樣。我誤入的世界,狀況總是越來越糟,而我則成了機械降神。我……或許是個瘟神吧。」

「……鐘錶鋪。在那之前,請待在一起。……我既然這麼想,你就絕不是瘟神。而且,我才不會對你說再見。我不想說那麼寂寞的話。」

鐘錶鋪瞪大了眼睛。總是帶著些許無力的淡綠色雙眸,微微增亮了光芒。鐘錶鋪凝視著曉,不久,像是受不了般移開了視線。

接著,他突然離開曉面前,伸手攬住了庫珀的肩膀。

「喂,庫珀,有話跟你說。」

「幹嘛突然這樣。」

「曉。是男人的談話,你會在意吧,但別在意。」

曉點點頭,鐘錶鋪和庫珀齊齊轉過身去。然後,鐘錶鋪開始對庫珀竊竊私語。看起來像是在出什麼餿主意。雖然說了別在意,但不可能不在意,也沒辦法。

不久,庫珀發出「誒誒!? 」一聲困惑的聲音,瞥了曉一眼。鐘錶鋪皺著眉頭繼續說著悄悄話。庫珀之後便不再出聲,只是老實地點頭附和。

在曉眼前的男人密談很快就結束了。庫珀像是要振作精神般清了清嗓子,回到曉面前。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困惑神色。

「那曉,走吧,去電器鋪的店。」

「…………嗯。」

強壓下想問「談了什麼」的衝動。鐘錶鋪和庫珀都一臉嚴肅。

「小心點。」

鐘錶鋪說道。和平時一樣,只是短短一句,但那眼神確實流露出對自己的擔心,曉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

天色已暗。滿月和星星似乎都被雲層遮蔽了。明明剛才還那麼美。而且,一打開車窗,就刮進格外冰冷的風。

去電器鋪的路上,向鍋鋪求助了。他好像正要開小酒館,但聽了曉和庫珀的話,臉色就變了。然後,一言不發地提著雙耳燉鍋坐進了迷你庫珀。

電器鋪在糖鋪家附近。先停在糖鋪店前,但店鋪關著,燈也熄了。大概正和鎖鋪一起在鎮上奔走。

庫珀看向曉和鍋鋪。

去嗎?

對這無聲的詢問,曉點了點頭。

從糖鋪家開車兩分鐘。電器鋪也緊閉著入口,裡面一片漆黑。是散發著昭和氛圍的對開玻璃門。庫珀一邊喊話一邊敲了幾次,但無人應答。門也鎖著。

「沒辦法了。」

嗡——,他的本體傳來引擎聲。庫珀的雙臂凝聚力量。

老舊的門鎖輕易就被破壞,向外敞開了。

「啊。」

鍋鋪叫了一聲,抓住庫珀的衣領往後拉。

「哇啊!? 」

矮小的紳士被輕巧地拉到鍋鋪身邊,失去了平衡。但與此同時,電器鋪的入口處,堆積如山的電器和垃圾伴隨著巨大的聲響倒塌下來。

簡直像築起了路障。老舊的電器被摔在地上,或是被重物壓住,慘不忍睹地損毀了。

周圍的店鋪也已打烊,四周正變得昏暗,但剛才的聲響讓燈光接連亮起。視線也聚集過來。

「別出來!待在裡面!」

庫珀用不亞於喇叭的音量大喊。許多靠近窗邊的影子,立刻縮了回去。大家都很清楚緊急事態的應對。

垃圾山崩塌後,寂靜再次回歸。電器鋪里也看不出有動靜。

但是。

一瞬間,聽到了像是低語的聲音。

沙沙、嚓——,這聲音是——。

是無線電。

曉和庫珀交換了一下眼神。曉知道自己的臉瞬間繃緊了。

庫珀率先進入店內。店內亮起了一點光。堆積的電器中,電視類產品的開關打開了。沙沙的雪花聲。從各個方向傳來。閃爍的黑白灰色光芒,照亮了雜亂的店內。

「哇……這啥玩意兒——」

庫珀仰頭望去,漏出驚愕的聲音。

曉和鍋鋪也抬頭看,愣住了。合不攏嘴。

天花板不見了。電器鋪是兩層樓,上面似乎是住所。但天花板被破壞,變成了挑高空間。垃圾堆成的小山,高聳得幾乎觸及二樓的天花板。

垃圾山中,混雜著幾個小紅鳥居。都已殘破不堪。曉想起糖鋪的話。他確實說過,鎮里的小祠被破壞了——。

電視和顯示器傳來的雪花聲中,混雜著無線電的『聲音』。

無線鋪說不想聽的聲音。曉也再也不想聽到。

『伊啊』

『伊啊』

『阿扎托斯』

『巴——庫爾』

『伊啊』

「多姆=雷夫」

混入了肉聲。

曉伸手握住腰間的暫。

嘻嘻嘻,一陣笑聲。極其沉悶。但那聲音,無疑是電器鋪的。

「電器鋪!」

庫珀的聲音緊繃著。

從垃圾山的陰影中,他搖搖晃晃地現身了。

頭戴電飯煲,穿著臟污工作服的他。

脖子……歪斜著。頭上戴著電飯煲。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獨眼。他戴著電飯煲。是煤氣式的,昭和時代的產品。看到這個,到底該作何感想,該發出怎樣的聲音。曉混亂了。連看著這邊的自己都快發瘋了。

「嘻嘻嘻,喂你們這群傢伙,不行了吧。把臉遮起來怎麼樣啊,呼呼嘻嘻嘻」

他笑著,搖晃著肩膀,腦袋也晃來晃去。

把臉遮起來。

那是修理鋪在西町時,曾被昔日同伴吼過的話。

「啊? 幹嘛。不遮臉啊。真拿你沒辦法啊喂,你這混蛋!」

電器鋪舉起了右手。手裡拿著電提燈——在曉認出它的瞬間,庫珀衝到了她面前。

啪嚓!視野染成一片雪白。庫珀呻吟著向後踉蹌。他身體上,噼啪地閃過青白色的電光。是高壓電流吧。

「庫珀!」

「俺是金屬車頂(cab)所以不怕雷!曉到外面去!鍋鋪!」

對了。

曉聽父親說過。

如果好像要打雷,就躲進車裡。即使雷打到車,裡面的人也安全。

傳來一點焦糊味。砰!又是一道電光在屋內閃過。目眩。這就是電器鋪的力量嗎?鍋鋪掀開了雙耳燉鍋的鍋蓋。三條異形的魚〈砸鍋〉一齊飛了出來。曉沒看砸鍋如何行動,遵從庫珀的指示,想往外沖。

閃電。

那不是沖著庫珀、曉或鍋鋪,而是直擊了堆積如山的垃圾。垃圾山冒著煙、迸著火花,倒塌崩壞,堵住了出入口。

「噠哈哈哈!嗚嘿,啊笨蛋混蛋,想跟老子干架嗎,嗯?嗚嘿嘿嘿哈!不會放你們跑的,叫你們遮臉啊喂你這混蛋!」

回過頭,曉看到電器鋪的身體上,纏繞著如龍般噼啪作響的白色電光。店內被映照得一片青白,電視和顯示器的畫面劇烈跳動。

啊,曉一驚。

牆上掛著的電器鋪的狐面——漆黑一片。比墨更黑,比夜更深,無比漆黑。

「電器鋪你小子,倒戈了嗎!」

「嘿嘿,你小子倒戈就不行嗎,啊喂你這混蛋!」

「當然不行啊白痴!」

「快把臉遮起來啊你小子!」

和電器鋪無法溝通。閃電轟鳴著交錯飛舞,但幾乎都像被吸引般直擊庫珀。大概因為本體是金屬制,簡直像避雷針。

鍋鋪銳利地瞪著堵住入口的家電和垃圾。他輕輕揚了揚下巴,最大的一條砸鍋魚便迅速在空中遊動,啃咬起垃圾山。其吞噬之猛,連曉也為之愕然。奇異的巨魚咔嚓咔嚓地啃食著電器,轉眼間就清理開了。

「啊混蛋!伊啊!別想逃!笨蛋混蛋!」

電器鋪注意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你本是個有趣的傢伙啊。忍不了了!」

庫珀似乎低語了一句,隨即從懷裡拔出〈俱樂部成員〉,連開三槍。

子彈在電器鋪的腿、側腹和胸口開了洞。電器鋪慘叫著倒地。他正要舉起的提燈放出的電擊,恐怕失去了準頭,擊中了堆積到二樓的家電山。

崩塌了。

嗡——引擎聲響起,曉感到了衝擊。

腰被庫珀抱住了。就這麼以時速六十公里的速度,飛出了電器鋪外。庫珀也抓住了鍋鋪的手臂。

看來實在沒餘力顧及落地了。曉和鍋鋪以相當大的力道被摔在地上。背後響起震得地面搖晃的轟然巨響。電器鋪的玻璃門粉碎了。

「嗚嘿嘿哈哈哈!多姆=雷夫要來了來了!來了哦混蛋啊啊啊!!」

電擊炸裂了。燒焦、吹飛了家電和垃圾,電器鋪從中沖了出來。他的脖子……頭……幾乎貼在右肩上。頸骨折斷了。電飯煲已經沒戴著了。左眼睜得溜圓。而右眼。纏著紗布的右眼。紗布脫落了。從眼窩中,垂掛著又黑又長、黏糊糊的東西。仔細看,那東西是『手』。纖細、細長,有著七根手指的手。手指正蠕動著。

手指。

從電器鋪右眼中飛出的黑色手臂。

突然指向了天空。

『以絕望為引,將那〈外空〉所示之人,導引至此世』

從側面衝來的砸鍋魚,撲向了揮舞著提燈襲來的電器鋪。它像在水中一樣靈活轉身,咬斷了電器鋪的右臂。

「啊啊啊啊啊!好痛!痛死了混蛋啊啊啊啊!嗚嘿!」

給予最後一擊的是曉。

用暫斬下了他的頭顱。

咕嚕,飛起的頭顱,其右眼上,黑色的手依然指向天空。

電器鋪的軀體已不再動彈。

鍋鋪和庫珀,幾乎同時嘆了口氣。庫珀身上傳來一點焦糊味。西裝和帽子也微微熏黑了。

砸鍋嗖地遊動,鑽進了鍋鋪的鍋里。鍋鋪合上雙耳燉鍋鍋蓋後,環顧四周——

「什麼……」

他罕見地,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曉也終於察覺了。

電器鋪內部的樣子,與闖入之前已截然不同。

是傳單。鎮上所有店鋪的牆壁,都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傳單。數量多到數不清。多到哪怕貼上一周也貼不完的傳單,就在他們與電器鋪奮戰的短短几分鐘內,貼滿了整個東町。

「……騙人的吧。什麼……這到底是什麼……?」

庫珀也瞪大了藍色的眼睛,僵住了。

刺骨的寒風吹過。許多傳單被剝落,在空中飛舞。一張輕輕飄落在鍋鋪腳邊。鍋鋪沒有去撿,反而像是避開髒東西般挪開腳,皺起了眉頭。

「看不懂。」

他低聲嘟囔。

「誒……」

曉看向傳單,瞪大了眼睛。抬起頭。與庫珀目光相對。

曉和庫珀能看懂。上面的文字。是片假名。

傳單是廉價的雙色印刷。用淡藍色墨水,印著一個巨大的小丑臉。然後用靛藍色墨水,印著這樣的句子:

『永夜馬戲團 其內三重』

愛之談

沙沙作響,今天也有剝落的傳單在路上爬行。

自從「永夜馬戲團」的傳單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貼滿東町數千張以來,日子看似平靜地流逝著。

糖鋪和鎖鋪都說,不知道「永夜馬戲團」是什麼東西。而修理鋪也說,不認識擁有能瞬間辦到這種事的能力的人。

而且,誰都不知道傳單『出現』的瞬間。發現時已經滿街都是了。大家都害怕這些傳單,隨手撕掉。在鎮子邊緣,每天收集起來的傳單都在被焚燒。

今天,焚燒大量紙張的氣味,也飄到了主街上。

從那天起,天氣一直很糟,刮著如木枯(註:晚秋至初冬的寒風)般冰冷的風。月亮和星星都看不見。永夜之國,沉入了永恆的黑暗。

狐仙大人神社的重建進展相對順利。多虧了〈好棟樑〉的能力。但他似乎說不該草率修建,而是謹慎推進工程。棟樑為了在建成前的臨時祭祀,用幾小時在山頂建了一座小祠。

糖鋪和鎖鋪去那座小祠參拜,據說隱約聽到了狐仙大人的聲音。

狐仙大人一如既往。既不怒也不喜,依然瘋瘋癲癲的。兩人問了幾個問題,但似乎沒得到像樣的回答。

聽到的聲音,或許只是願望帶來的「錯覺」。糖鋪這麼說著,露出了有些寂寞的微笑。

曉一直在盼望月亮。

庫珀帶她去的那座山丘上的月亮,在曉心中永遠明亮地閃耀著。

鎮子靜悄悄的。

彷彿一整天,所有人的時間都變成了『夜晚』。

在寂靜中,糖鋪今天也在店裡做著糖塑。在思考事情。

曉那天也陷入了沉思。因為她做了個夢。

夢到在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下,沿著筆直的道路不斷行駛的迷你庫珀。握著方向盤的是自己。無聲無息,像電影一樣的夢。旁邊雖然沒有說著關西腔的英國紳士,但她確信他就在身邊。她是這麼覺得的。

吃過午飯後過了一會兒,曉下定決心站起身,去了糖鋪的店鋪。

「糖鋪。給我糖。」

「嗯?啊,隨便拿隨便吃。」

糖鋪一邊揉著綠色的糖一邊說。

「不是那個意思,我想用工資買。」

「……哦?」

糖鋪停下手,對曉露出微笑。

「有普通味道的嗎?」

「是說那個世界的食物的味道吧。那樣的話,那邊架子上從上數第二層,左邊第三個罐子。」

曉走到那個貓瓶前。貓瓶里五顏六色。打開蓋子,聞到一股令人懷念、熟悉的香氣。

讓她想起了佐久間糖(註:一種日本老牌水果糖)和大顆什錦糖球。看顏色大概能猜出味道。藍色的,大概是無線鋪深愛的藍色夏威夷味吧。

曉取出一顆綠色的糖。大概是青蘋果或蜜瓜。也可能是麝香葡萄。

「多少錢?」

「三顆兩貢。」

「好便宜。」

她還選了橙色和粉色的。大概是橙子和桃子。雖然那可能只是她的期待。

曉遞給糖鋪兩張紙幣。糖鋪說著「多謝惠顧」笑了。總覺得有種在玩過家家的感覺。

將綠色的糖放入口中。

酸甜的青蘋果味。

和在這個世界第一次吃的蘋果糖完全不同。溫和、遙遠、懷念的味道。

「給你講個老故事吧。」

糖鋪擺弄著糖棒,垂下了目光。曉什麼也沒說,在操作台角落坐下。

「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開場白和某次一樣。

「這個國家,曾升起過太陽。」

「……誒?」

「那是天照和狐狸之子,從心底感到幸福,為今後將有好事發生而心潮澎湃的日子。是在狐仙大人面前立下婚誓的第二天早上。通過敞開心扉的天照,神國之天照大御神的力量傳遞到了這個世界。畏光的黑狐眷屬,被燒成了焦炭。西町崩潰了。」

「那……不是童話之類的,是真的?」

「嗯。在這個鎮上,能清楚記得那天事的人也不多了。畢竟是過去的事了。」

「糖鋪你呢?」

糖鋪的回答,是擴大了笑容。

「鎖鋪大概也記得吧。還有……〈壞莊家〉也。」

「! 但是,西町不是毀滅了嗎?」

「也有頑強活下來的傢伙。太陽只在那一天升起。半天就沉落了。像月亮一樣。那期間,他們大概躲藏得很好吧。之後大約二十年,西町也完全恢複了原樣。新的黑狐眷屬也漂流而來。彷彿是為了和住在東町的好狐狸之子的數量保持平衡似的。」

「…………」

「這就是我們保護天照的真正理由。雖然並非結婚就一定會升起太陽,但天照能為這個世界帶來耀眼的光芒,暫時將邪惡一掃而空。如今的黑狐之子大多不知道這點,只是想『天照好吃』才要吃她,但莊家可能不同。他憎恨太陽。」

「鎖鋪沒跟我說過這種事。」

「像是他的作風。」

糖鋪苦笑道。

「說這種話,你會不會覺得『必須早點嫁人了』?」

「…………,那個……」

談論黑狐眷屬和天照出嫁之事時,鎖鋪確實有些慌張。他大概是想隱瞞糖鋪現在說的這些話吧。

「但是,早點告訴我就好了。」

「結婚不該用作策略。為了殺死黑狐之子,嫁給不愛的男人,你能幸福嗎?能描繪出美好的未來嗎?」

曉一時語塞,但還是忍不住反駁:

「為什麼現在才說這麼重要的事?」

「因為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不是嗎,曉?」

「!……」

「你是有話要跟我說吧?」

被看穿了。

總是這樣。

他簡直像父母一樣。

是無論曉長到多大,也絕對無法觸及、高高在上的存在。

「那個……,」

「嗯。」

「說是商量……」

「嗯。」

「糖鋪,我——」

夜晚來臨了。

庫珀大致巡視了一圈東町,回到了前裁縫鋪的店鋪兼住所。

店鋪保持著他做生意時的原樣。裡面的工作間也原封未動。搬家時,庫珀曾摘下帽子,向他的影子打了招呼。現在也時不時會跟他說話。心想,哪怕能傳達一點點也好。

看到他的影子,有時會想。

在這裡死去的靈魂,會流向何方呢?

聽說從這裡,即使死了也出不去。那麼,裁縫鋪現在或許也只是看不見了,但仍在這個鎮子上吧。

電器鋪也是,〈好修理鋪〉也是,眼鏡鋪也是。和庫珀關係好的人中,還有一位〈好傘鋪〉。他也在襲擊中死去了。

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

死去的人,果然,是不會回來的。

早知如此,該讓裁縫鋪做套其他顏色的三件套西裝的。雖然英國賽車綠是自己的標誌……但迷你車的魅力不就在於豐富的顏色選擇嗎?甚至和保羅·史密斯(註:英國著名設計師品牌)合作過。

裁縫鋪總是說,一套的話可以送你。因為你是個帥小伙。庫珀每次都不好意思地拒絕了。

自己真是出奇地固執。是因為上年紀了吧。

不,或許是害怕『改變』。

坐在三面鏡前的椅子上吞雲吐霧,庫珀漫無邊際地想著。

……差不多該睡了。什麼都不想比較好。

居住部分的傢具,也完全是裁縫鋪用過的那些。庫珀其實本想在榻榻米上鋪被褥睡的,但裁縫鋪用過的床是雙人床,被褥枕頭都是蓬鬆的高級貨。這個睡起來也很舒服,就接受了。而且不知怎的,有種女人般的香氣,也不錯。

正脫掉夾克時,聽到了敲門聲。

庫珀僵住了大約兩秒。

「是今天啊。」

又敲了一下。

「今天怎麼,鐘錶鋪。」

門終於開了,出現在曉面前的庫珀,是脫了夾克、只穿著背心的樣子。也沒戴帽子。完全是正在放鬆休息的狀態。有煙味。

曉穿著校服,直挺挺地站著。

心臟快要從嘴裡跳出來了。她甚至希望庫珀已經睡了,不會出來。但門就這樣開了。

感覺已經無法回頭了。

「曉。你一個人?」

曉點了點頭。庫珀皺起眉頭。

「就算糖鋪就在眼前,一個人走路也不好吧。」

「庫珀……,」

曉一時語塞。然後,

「奧斯汀。」

她改口道。

庫珀猛地睜大眼睛,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那只是他製造商的社名,但聽起來很像外國人的名字。以前,無意中試著用這個名字叫他,庫珀害羞得引擎都冒煙了。從那以後,曉就自覺不再這麼叫了。

但是,現在……。

「我……決定了。」

「……嗯?」

「讓我住下。奧斯汀。」

「…………」

「我……想成為你的……你的……那個……新娘。」

庫珀放下了搭在門上的手。

在黑暗的夜色中,他雙瞳的光芒浮現著。

「俺不是狐狸的孩子。」

「糖鋪說,他不這麼認為。」

「……啥?」

「你這副身體,是狐仙大人的力量創造的。所以你也是出色的『狐狸之子』。」

「……騙人的吧。」

「說是預料到可能有這種事,糖鋪之前就問過了。——庫珀也可以嗎?」

「!」

「狐仙大人說,可以。」

曉舔了舔嘴唇,凝視了庫珀一秒,立刻移開了視線。

「奧斯汀,討厭我嗎?覺得困惑?不行?」

「…………」

「那你那時候為什麼親我?」

「…………」

「……對不起。突然說這些。……真的對不起。我回去了。」

已經不行了。

無地自容。

明明都接吻了。

不,雖然就算他立刻回答「好啊!」也會很困擾。

果然還是太唐突了。

曉轉過身。

啪!手腕被抓住了。

「別回去。」

庫珀低聲說。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的家。」

被輕輕拉著手臂,拉了過去。

在曉身後,門關上了。

被煙草和汽油的氣味包圍。

一隻手繞到腦後。

吻了她。比那時更激烈、更令人融化的、成年人的吻。

唇瓣分開時,他微笑著,

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庫珀的胸口,有一串字母和數字的刺青。

他說,那是車架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