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20 · 永夜之國的天照 全一冊

第捌話

時間流逝,記憶中的少年身影逐漸淡去。

但,已不會完全消失。曉他們仍依稀記得那個紅狐面具的少年。

曉深夜失蹤、出現在西町入口的原因,即使不作冗長說明,大家也都理解了。只是,當時與少年具體有過怎樣的對話,連當事人曉的記憶也已模糊不清。

然而,曉對那個少年懷抱著足以焚身的怒火與憎惡。

『準備工作也差不多就緒了』

『可惡,就差一點了……!』

他圖謀什麼仍是個謎。似乎既不想殺死曉,也不想吃掉她。但可以肯定,他是想把曉拖入西町。

更讓曉在意得不得了的是,當親眼看到那少年時,糖鋪他們表現出的驚愕。

常說「像見了鬼一樣」——但他們的震驚,甚至讓人感覺那種說法都顯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這種東西不可能存在」。

不過,既然糾纏曉的威脅真身已明,似乎就能制定對策了。

第二天,糖鋪將曉託付給鎖鋪,自己出門去了。

白天修理鋪過來,修好了脫榫壞掉的隔扇。聽說昨天庫珀去了他店裡,全面修理了本體。聽到這個,曉在安心的同時也感到擔憂。

付喪神似乎即使「謎之人形部分」受傷,本體也不會受到太大損傷,或者對應的故障能很快自然恢複。反之,如果本體被破壞,人形部分也會相應受傷,且不易恢複。庫珀的情況是,如果引擎被砸壞到無法修理,大概就會死掉。

糖鋪的店門口變得汽油味極重。似乎庫珀受傷時,漏了大量汽油。

汽油味變淡時,糖鋪回來了。時間已完全入夜。

他給了曉一個形狀奇特的護身符。稍大一些,藍色布地上用暗琥珀色絲線綉著圖案。刺繡不知是文字還是花紋。按理說這個世界的文字應該基本能看懂了,但這卻是完全陌生的字形。

「這不是源自狐仙大人的護身符。去神社時要摘下來。但除此之外,要一直貼身戴著。洗澡時也要。」

「……會濕掉的。」

「沒關係。能答應我絕不弄丟它嗎?曉。」

「嗯。」

「還有另一個,老生常談的約定。不能看裡面。」

「知道了。」

糖鋪的神色是少有的認真。

「修理鋪來把隔扇修好了。」

「啊,聽說是。剛才去了他店裡,問了不少關於西町的事。」

「修理鋪,他知道那傢伙的事嗎?」

「不。但他說,聽見過〈壞莊家〉好幾次把某人稱為〈若〉(註:少爺/年輕人)。」

若。

曉立刻想起來了。

「莊家也沒有立刻想殺我或吃我。他說『帶你去見若』。」

「是嗎……」

糖鋪皺起眉頭,垂下目光。

「糖鋪。你看到他時,非常驚訝。我第一次見你那種表情。你知道那傢伙的事嗎?」

糖鋪好一會兒沒看曉,抿著嘴。猶豫著該不該說。曉耐心地等待著糖鋪的決定。一邊想著,以他的性格,也有可能含糊過去。

但糖鋪選擇了說出來。

「——正好相反。是不知道。我掌握著這個國家的所有居民,卻不認識那傢伙。」

「誒……」

「這個國家……按理說,是沒有孩子的。曉,你在這個鎮上遇到的,不都是大人嗎?不光東町。西町那群人雖然大都頭上套著東西,但至少能看出不是孩子。」

啊。說起來,確實。

沒見過孩子的身影。無線鋪算最年輕,但也二十歲中段了。

從未成年=孩子的角度來看,〈永夜之國〉的『孩子』,只有曉一人。這在糖鋪他們中是常識。

「糖鋪。我想起來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之前一直忘了。——把蘋果糖遞給我的,就是那傢伙。」

糖鋪睜大了眼睛。

那個,紅狐面具。紅色蘋果糖。搖曳的紅色芒草。

庫珀鮮紅的血。

在曉的記憶中,紅狐面具的少年,總是在嗤笑。

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之前一直忘記了。但現在,每次想起他,怒火與憎惡都在增加。曉不知不覺中已逼近糖鋪,提高了聲音。

「我,是因為那傢伙才回不去的!而且那傢伙……那傢伙,是笑著傷害庫珀的!」

「……曉……,」

「我想殺了那傢伙……!」

曉低下頭,與胸中翻騰的渾濁感情一起,吐出了此刻的心情。無暇顧及糖鋪是怎樣的表情。只知道,他第一次語塞了。

曉的雙手緊握成拳,瑟瑟發抖。是無意識使然。用力過猛,關節都發白了。

糖鋪輕輕握住了其中一隻手。

那動作迅捷得超越了曉的反射神經。明明覺得此刻若被人碰到,會反射性地揮拳打飛對方,但在手被糖鋪握住的瞬間,卻彷彿失神了。

「到這邊來,曉。」

手被輕輕一拉。

糖鋪若無其事地轉身,牽著曉的手在走廊上行走。

簡直像被施了魔法。曉無法抗拒,只能跟著他走。

以為會被帶去哪裡,結果卻是早已看慣的糖鋪店鋪。

糖鋪看著架子上的玻璃罐,不疾不徐地取出一顆糖球。是顆淺紫與桃色大理石紋的大糖球。糖鋪帶著一貫的淡淡微笑走近曉。

「來,張嘴。」

曉困惑地張開嘴。糖鋪將那顆顏色奇妙的糖球放了進來。

是從未品嘗過的、奇妙的滋味與香氣。以為甜,卻帶著酸,之後又泛起一絲微苦。那反而像成了恰到好處的點綴。

「好吃嗎?」

曉稍作思索,點了點頭。不是討厭的味道。

「這是〈荒司禽的庭院葡萄〉口味。」

「……?」

「荒司禽是住在地獄的、司掌復仇、憤怒與憎惡的惡魔。我沒去過那傢伙的院子,所以不知道是否真有那種葡萄。只是……,被憎惡驅使、渴望復仇的人,會覺得這顆糖很美味。」

「!」

「我並非說那種感情是壞的。憤怒也好,憎恨也好,想要報復也好,只要活著就理所當然。但我認為,那雖非壞事,卻也危險。過度的憎惡與憤怒會蒙蔽人的眼睛。」

糖鋪又轉向架子,從另一個罐子里取出金色糖球,用玻璃紙包好。

「若想復仇,就冷靜、沉住氣。好好看清四周。因為在那之前,或許還有其他必須先做的事。」

糖鋪遞來金色的糖球。曉怯生生地伸手接過。

「……這是什麼味的?」

「嗯——是什麼呢。給忘了。」

糖鋪笑了。是他那慣常的、玩味似的笑容。絕對是假的。他肯定知道這顆金色糖果是什麼味道。

復仇與憎惡的滋味與香氣,在曉口中甜美地融化開來。

那香氣之中,忽然混入了一縷似曾相識的氣味。

……是雨的氣息。

曉看向店鋪入口。糖鋪靜靜地拉開了門。

淅淅瀝瀝,靜謐的聲響悄悄潛入店內。

「啊,終於下起來了。」

從昨天起,曉就無暇顧及天氣。糖鋪這句話才讓她意識到。今天大概一直是這種彷彿隨時要下雨的天氣吧。而她竟連這都沒注意到。……因為,眼睛被蒙蔽了。

永夜之國的雨,對曉來說是第一次經歷。「原來也會下雨啊」,這是最初的感想。但她立刻想起了庫珀故障時說的胡話。

他說喜歡聽雨點打在車頂上的聲音,為此特意睡在車庫外。

雨不算大。淅淅瀝瀝的聲音很舒服。

糖鋪在袖中抱起雙臂,默默地看著雨。曉也有些茫然地,凝視著落入黑暗的雨絲。

「……嗯?」

忽然,糖鋪探出身。他看到了什麼,曉很快也知道了。

雨中,一個撐著胭脂色蛇目傘、身穿和服的男子,正朝這邊走來。

是人偶鋪。

糖鋪沒打傘就走到外面,與人偶鋪搭話。交談了兩三句後,糖鋪回到店裡,拿起倚在角落的傘,遞給曉。

「他說是來見你的。」

「誒。人偶鋪?」

「怎麼,很意外?」

糖鋪露出了有點壞心眼的笑容。曉慌忙搖頭,接過傘走到外面。

人偶鋪靜靜地將傘向後傾斜,讓曉看到他的臉。

依舊是那張陰沉的面容。金色的眼瞳,也隱在陰影之中。

「來探望你。……真是無妄之災。」

曉想起了庫珀他們趕來救援時的情景。人偶鋪也一起坐在車裡。在一眾對天照興緻勃勃的男人中,唯有他總是態度冷淡,連正眼都不願瞧一下。正因為他是那樣的男人,所以他竟然會趕來,讓曉感到意外。

此刻,人偶鋪正凝視著曉。然後,遞出了手中的東西。

「喜歡糰子嗎?」

曉接過用細繩系好的紙包。雖然淋到了一點雨,但還微溫。

「……一般吧。」

說實話,曉不太常吃和果子。她過著克制甜食的生活,就算買點心,也大多是巧克力或餅乾。

人偶鋪垂下了目光。陰影投在他臉上,愈發濃重。

「那傢伙,喜歡豆餡糯米糰子。和你完全不同。」

曉心頭一驚。

Kirie。

十六年前的天照。

他說的「那傢伙」,一定就是她。

曉確信。糖鋪之前曾委婉地提醒,別在人偶鋪面前提這個話題,但既然人偶鋪自己先開口,那問問應該也無妨。

「人偶鋪。你說的……是Kirie小姐嗎?」

「……!……」

人偶鋪緊緊地抿住了嘴。

糟了,果然不該說出那個名字嗎。曉心中一涼。

但是,他……回答了。

「是的。她本是我的新娘……不……是我的未婚妻。本應在那一日,與我立下婚誓。」

「…………」

「迎向神前的花嫁行列遇襲,霧衣被奪。人就在眼前,我卻未能保護。無論是這個國家的太陽,還是我自己的新娘。留給我的,只剩下她的面容了。」

「那個……是人偶嗎?」

那身穿藍色振袖、容貌美麗、能動如活人的人偶〈俤〉。戰鬥時,她會展現出駭人的異貌。

那一定是——人偶鋪那深沉的憤怒與憎惡所製造的機關。

「明明和你完全不同……我看到你,卻會想起那傢伙……這是為何。因為同樣是天照嗎。若真是如此,我還真是個單純的男人。」

人偶鋪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曉的嘴角。那裡有著被哈科斯加毆打時留下的、黑紅色的瘀傷。人偶鋪的手指很涼。

「好好養傷。」

不等曉回答,人偶鋪便起步走入雨中。曉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就在這時。

引擎聲和頭燈光芒靠近了。迷你庫珀在雨中緩緩行駛。車在人偶鋪身旁停下,車窗搖下。

「人偶鋪——。你去哪兒啊,你家是反方向吧。」

「……去神社。」

「哈啊?這大雨天的?而且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

庫珀那直率到有點冒失的聲音響起。

「我送你。上來吧。」

「不用。」

「衣服會濕透黏糊糊的哦。」

「無所謂。」

「真是搞不懂你這傢伙——」

人偶鋪徑自快步走遠了。庫珀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又緩緩開動,這次停在了曉面前。

「哦,曉。在跟人偶鋪說話啊。還真有稀罕事兒呢。」

「他來看我。」

「嚯——!那可真是嚇一跳!」

「……嗯。嚇了一跳。」

庫珀看起來很精神……或者說,一切如常。曉仔細打量著他的本體和紳士部分。昨天明明受了比曉還重的傷,現在卻連一點擦傷都沒了。

「……傷呢?」

「如你所見。漏掉的汽油也加滿啦——」

「你,喜歡雨對吧?」

「啊。雖然會把車弄髒。」

庫珀笑了。

「從糖鋪那兒要到糖了?」

「啊……,嗯。」

「要刷牙睡覺哦——」

「……喂。載我一下。」

「誒啊!? 」

「我想聽聽雨聲。」

「誒,不,不行吧。不行不行。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一個個的都真是的——」

「我批准了。」

「你偷聽啊糖鋪!」

庫珀對著不知何時已走到外面的糖鋪,誇張地嘆了口氣,然後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喏。」

「謝謝。」

曉拿著人偶鋪給的糰子,坐上迷你庫珀的副駕駛,關上了門。

叮、叮、咚、啪、咚。

車頂與雨滴,正輕輕奏響著這樣的音樂。

「發生了什麼嗎」

上車後曉明明什麼都沒說,庫珀卻似乎已瞭然於心。不愧是昭和時代就存在的老傢伙。車依然緩緩行駛在雨中的東町。

曉綳著臉沒有回答。庫珀單手放開方向盤,從懷裡掏出香煙。

對了。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借我看看。」

曉朝黃綠色的煙盒伸出手,庫珀慌忙把香煙從她面前拿開。

「不——行!未成年人不能抽煙!」

「我又不抽。只是想看看。」

「你認真的?俺可不會借火給你。絕對不借。」

「真的啦。」

「你到底想幹嘛啊真是的。」

曉從庫珀手裡接過了Golden Bat。……是Golden Bat沒錯。

『吸煙會增加您中風的風險』

佔據包裝一半面積的警告文字,她也能看懂了。那是已然回不去的、那個世界的文字。

「這個,是那邊的。」

「啊,是這麼回事啊。俺是去煙草鋪特意挑有這種字兒的買的。」

「意思是,有各種不同文字的Golden Bat?」

「是啊。這兒不是在很多世界之間嘛。Golden Bat也是從各種地方漂來的。有文字怪怪的,也有像芥川龍之介抽的那種老款設計的,各種各樣的都有。」

「這種字,好懷念。」

「是啊……」

庫珀想把煙送到嘴邊,卻「嘶」地用力吸了下鼻子。然後,微微皺了皺眉。

「你這糖,味道真怪。」

「誒?」

「俺可不喜歡。糖鋪給你吃了什麼味兒的?」

「……」

曉一時語塞。

庫珀似乎只是隨口一問,沒等回答就點著了煙。曉第一次注意到,他用的Zippo打火機是英國國旗圖案的。

「是什麼葡萄味。」

「什麼『什麼』啊那是。」

「說是被複仇之火燃燒的人會覺得好吃。」

庫珀猛地轉頭看向曉。

一時間,只有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車停了。但現在是雨夜十點多。即使在店門口突然停下迷你庫珀,也沒人會責怪。

庫珀突然叼著煙握緊方向盤,踩下了油門。速度比剛才快了些。曉茫然地望著雨刷拂拭著擋風玻璃。

車駛離主街,拐進了一排空房的僻靜小巷。不久,連空地也開始出現。東町有好幾處恰好空出一間房屋大小的縫隙。迷你庫珀在其中一處荒涼的空地旁停下了。

雨勢似乎大了些。雖然沒見庫珀特別操作什麼,但頭燈「咔」地熄滅了,雨刷也停止了擺動。

「……如果有什麼事想對誰說,現在在這裡說吧。俺,不……車都很擅長傾聽的。」

黑暗中,藍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曉咬碎變小了的糖塊,咽了下去。直到最後,那糖都讓她覺得還算好吃。

「之前——我說過四季的事吧。」

然後,她開始訴說。

「四季……啊,你堂妹對吧。」

「聽了我的事,你怎麼想?……你覺得四季那兩天是怎麼度過的?被蘿莉控人渣綁架,在他家被關了兩天。」

「……嗯——……」

「我啊,等到了能理解變態對女人有什麼想法的年紀,也開始懷疑了。『真的什麼都沒做嗎』。」

「……嗯。」

「但四季真的什麼都沒被做。連碰都沒被碰。只是,洗澡時可能被看到了裸體。就這些。因為無論過多少年,她的答案都沒變,所以我決定相信。……可是……,大家不這麼想。」

「大家?」

「大家啊。周圍的大人。周圍的初中生、高中生。」

「啊。」

「庫珀也想過吧?我不是在責怪你。那是正常的。就算真的什麼都沒發生,也會想『不可能什麼都沒發生』。」

「嗯……」

「謠言傳開了,有的說我也一起被綁架了,有的說我和四季一起被欺負了。」

「……謠言啊。」

「連我都變成這樣了。四季就更……慘多了。被人直白地問『你被混蛋幹了什麼吧』……還有人說『反正都被干過一次了也不疼了吧,來跟我做吧』。連這種話都有人說。四季上初中後經常哭。在我面前。所以,我把對四季說那種話的傢伙全都揍了一頓。」

「揍……嘛,那也沒辦法。」

「被大人罵了,但我做錯了嗎?」

「沒。」

「……也有大人這麼說,我也覺得自己沒做錯。但是……錯了。尤其對四季來說。一開始可能沒錯。但從上高中開始,變了。」

「…………」

「……四季啊,離家出走了。」

「啥?」

「有個男生拿綁架的事取笑她。說了很無聊的話。四季,用自動鉛筆捅了那傢伙的臉。然後她父母被叫到學校。接著……很快。……就不見了。我,沒注意到。沒注意到四季不知何時不再哭了。沒注意到四季不再主動聯繫我了。明明以前經常打電話來的。四季在變化,我卻一點沒變。一點都沒成長。而且,還自以為是。覺得四季依賴我,覺得我必須保護四季。……聽說她離家出走,我給她打了電話。」

「聯繫上了嗎?」

「嗯。」

「她說什麼了?」

「——說不需要我了。」

「……!」

「對四季來說全都是多管閑事!」

『小曉。以後別再打電話來了好嗎?其實啊,我一直想說了。很煩人啊,或者說,成了負擔。……而且,一看到小曉,就會想起來。那天的事。』

『我又沒拜託你保護我。這就是所謂的多管閑事。我啊……和小曉不一樣,想往前走了。所以,……再見。不會再見面了,也不會再打電話了。』

『我決定,就當這世上沒有你這個人了』

「我……我,從那通電話後就一直很煩躁。想著憑什麼要被說那種話。雖然也有為自己,但也是為了四季才努力過來的啊。可那說到底也只是我的自以為是。我根本沒發現四季有多困惑,像個傻瓜一樣橫衝直撞。而且,那樣像傻瓜一樣活著,就算傷了誰也完全看不見。」

「……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和四季通電話幾天後,有不良帶著同夥來找我報仇。是幾年前對四季說了下流話,被我揍了的傢伙。完全墮落了,還說什麼背後有黑道之類的。想圍毆我……」

「我能想像後面了。」

「大概和你想像的一樣,被我反殺了。」

「……啊——,嗯。」

「但這次做過火了。」

「喂,難道你」

「沒殺啦。」

「哈啊,還好。」

「用竹刀揍到折斷為止。」

「……不好,一點也不好……」

「我,當時很煩躁……。但這次真的,做過頭了。有一個,好像哪兒骨折了。我……被停學了。」

「……是嘛。」

「也被父母狠狠罵了。在老師面前。說讓我適可而止。而且,感覺像是說『竟然把竹刀用在那種事上』,劍道部也退部了。即使那樣我還是很煩躁。覺得又不是自己的錯。明明以前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為什麼這次就。……但是。把學校的課桌和儲物櫃里的東西都收拾好,在去車站的路上,突然……累了。」

「…………」

「被停學、退部,回到教室時,大家的視線很刺人。聽到有人說『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原來就是那種人啊。拿著『有苦衷』當擋箭牌,一發火就胡鬧亂來的瘋狗。和不良沒什麼兩樣。我以為父母和老師,是因為以前我和四季遭遇了那種可怕的事,又因此被欺負,才同情、理解,即使我揍了無聊的傢伙也原諒我。但不對啊。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低頭,給我擦屁股。我啊,直到那天,才終於意識到。」

「…………」

「我想,也許我不在家、不在學校反而更好。——以我為中心轉動的世界。那種東西,乾脆亂七八糟地崩潰消失掉就好了,我這麼想。」

「……所以啊。」

「……大概吧。」

「是你的絕望啊。」

「一時的。」

「…………」

「十六年前的天照,Kirie小姐。我雖然對她一無所知,但我覺得,Kirie小姐和人偶鋪所經歷的,才是真正的絕望。我的絕望什麼的,真的無聊透頂。渺小,像小鬼一樣。……像小鬼吧,在你們看來。明明可能第二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我……真是笨蛋腦子。」

「曉,」

「可是我……我,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再多努力一點呢?」

「…………」

「……想回家。為什麼……?為什麼……?」

「——喂,曉。」

「嘶」

「已經不用再勉強自己了。」

忽然,又能聽見雨聲了。本該是庫珀鍾愛的聲音,充滿這黑暗的車內。

但曉已顧不上那些。低低的雨聲被她啜泣的聲音掩蓋了。

看到電視劇里的女主角或周圍的女高中生為一點小事哭泣,她曾暗自嗤笑她們軟弱。正因如此,她才一直努力忍耐堅持至今,而現在,這一切似乎都白費了,感覺像輸了一樣。曉哭得像個十歲的孩子。

但庫珀說,這樣就好。

不知道他是以什麼樣的表情說出的。因為他從駕駛座微微探過身,抱住了曉。聞到了汽油和香煙的味道。能感覺到庫珀的手在輕撫她的頭。

如果這樣就好,如果並沒有做錯什麼,如果大人都這麼說的話,那繼續哭下去也沒關係吧。

「想回去。想回家啊……」

「嗯……,……嗯,俺也一樣。」

「……爸爸……,……媽媽……嗚……」

「…………。俺雖然當不了你父母。但俺一直在你旁邊,寂寞了就在車裡哭好了。車啊,可是一個人躲著哭的好地方。」

「……嗚……」

「說得好啊。怎麼樣,俺也是個好聽眾吧?」

曉一邊哭一邊點頭。

但是,自己這樣真的可以嗎?

做了這樣的事,明天開始要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庫珀呢?

以庫珀的性格,肯定會裝作若無其事,彷彿真的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會說著早上好、手裡拿著章魚燒出現。如果拜託他保守今晚的秘密,他肯定誰也不會告訴。

但是,自己到底打算今後怎麼辦呢?

無法離開這個鎮子,這個國家。無論怎麼哭,過去也無法沖刷乾淨。要在這裡繼續住下去,就必須做組合的工作。所以,今後也要每天和庫珀見面。儘管如此。

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樣子,即使庫珀表現得一如往常,心底的自己也無法保持冷靜了。

而且,說到底,這份心情什麼時候才能從胸口消散呢?

想一直這樣下去。

在這永夜和雨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