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20 · 永夜之國的天照 全一冊

第死話

曉在『夜晚』從糖鋪那裡,聽聞了這個國家的大致情況。糖鋪一邊吸著煙管,一邊用悅耳的嗓音娓娓道來。這個永無日升的國度,同樣也有夜晚。居民們一到十六時便會早早關門閉戶,躲進店鋪裡間的住所,盡量不外出走動。據說,夜晚是神明們的時間。

〈永夜之國〉的夜晚,寂靜得近乎異樣。

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糖鋪的話語在沉沉迴響。

曉覺得這故事著實離奇。不知從何處、又如何得知的,她的記憶里也有九尾狐的傳說。總之印象中是個極惡的大妖怪,難道那也是黑狐所為嗎?

這個國家存在著那樣的妖狐,以及狐狸的孩子們。

糖鋪、鎖鋪、人偶鋪,大家都在牆上掛著白色的狐面。鍋鋪和電器鋪肯定也一樣。他們都是繼承了白狐力量的眷屬。只有流浪的時計鋪和庫珀是例外。

第二天,曉一進糖鋪的店門,就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狐面。這不是廟會攤位上賣的那種便宜貨。恐怕是木雕的孤品。

她現在明白,為什麼當時庫珀和裁縫鋪對糖鋪和鎖鋪提出的「讓曉幫忙組合工作」一事,會露出難以接受的表情了。

能加入〈組合〉的,都是鎮上擁有特別強大力量的人。他們的工作,是擊退西町的威脅。雖說處於戰爭狀態,但東町的居民本性熱愛和平,平日亦注重行善,故而不會主動出擊,只是拂去濺到身上的火星罷了。

西町的居民則全然不顧這些。他們會毫無章法、有時又周密周全地襲擊東町。

不知黑狐的眷屬會何時從何處襲來。所以,他們才說曉最好不要獨自外出。

曉原以為有〈暫〉在手總能有辦法,但又不好意思給糖鋪他們增添負擔。她向糖鋪保證不會單獨行動。糖鋪他們也說保護曉不算什麼難事。即便組合成員忙不過來,也還有庫珀在。

正當曉凝視著糖鋪的狐面時,庫珀來了。

「早上好。吃章魚燒不?」

他又端著章魚燒。而且遞給曉的盒子里只剩三個了。

「早上好。我剛吃過早飯,不用了。」

「這樣啊?那俺全吃了哦。」

庫珀一臉開心地把一個章魚燒扔進嘴裡。

曉看到停在門口的小迷你。

「!」

她大步衝出店外,靠近那輛綠色的車。

果然。光亮的車身上,留下了幾道爪痕。是昨天那個〈壞義眼鋪〉放出的怪物企圖攀附時留下的痕迹。

「咋了這麼急?」

「有刮痕了。」

「啊,昨天被爪子撓的唄。」

回答得輕鬆淡然,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曉頗感意外。庫珀似乎很以身為迷你庫珀為傲,車身也亮得能照出人影,她以為他肯定會沮喪。

「不修一下嗎?」

「哦?怎麼,擔心俺啦?」

庫珀又露出開心的表情,捲起右臂的袖子。白皙的皮膚上,清晰地刻著紅色的傷痕。

「這種小傷自己會好的啦。」

「誒?自己會好?」

「對啊,俺是妖怪嘛!不過,放著不管能自愈的也就是劃痕凹坑這類。要是引擎艙裡面的東西壞了,那還是得修的。」

「…………。這樣啊。那就好。」

「你呢?」

「我沒事。哪兒都沒傷著。」

「噢,是嘛。糖鋪也在場,不過你還真厲害啊。」

曉移開了與庫珀笑容相對的目光。莫名有些難為情。比起被男人誇可愛、漂亮,她更高興被說「厲害」。

糖鋪似乎是東町最強的人。所以才是組合長。雖然大家都說是「組合」,但考慮活動內容,稱之為軍隊或許更恰當。糖鋪就相當於隊長。

這類組合的工作,本不是女性該做的。但曉極其厭惡那種「女人就該被男人保護」、「像個女人樣」、「到底是女人」之類的對待方式。

自己的身體自己保護。為此,必須變得比男人更強。

她自認比那些疏於鍛煉的普通男人要強了。

目光從庫珀身上移開,看到了糖鋪。他不知為何覺得有趣似的咧嘴笑著。

「珀仔。今早再稍微送我們一程?」

「沒問題啊。去哪兒?」

「無線鋪。昨天本來要去的,因為眼鏡鋪的事耽擱了不是?」

「啊,對啊。那曉也上車吧。」

啪嗒一聲,兩扇車門開了。

糖鋪輕快地坐進了后座。昨天是副駕駛,今天大概是那種心情吧。曉坐進了副駕駛。

眺望街景。昨日的混亂恍若謊言,人們都鎮定自若。有人用掃帚清掃店前,有人從店內搬出商品,準備開始一天的營業。和昨天早晨所見的光景一樣。

無線鋪的店鋪,氛圍與電器鋪頗為相似。但店外有一個電器鋪沒有——更準確地說,是其他任何店鋪都沒有的顯著特徵:後面矗立著一座充滿手工製作感的大鐵塔。高約十二三米。大概和普通的電線杆差不多。

上面裝有梯子,頂端是簡陋的腳手架和屋頂。還裝著三個大喇叭。或許是個瞭望台。裸燈泡照亮著塔架。

曉他們下車後,以糖鋪為首走進店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糖鋪啊啊啊啊啊!!」

一個男人以驚人的氣勢從店裡頭沖了出來。

難道是西町居民來襲了?曉立刻戒備起來——然而那男人卻以幾乎要磕破額頭的勢頭,向糖鋪土下座了。

「對不起!非常抱歉!是我笨蛋!是我蠢!是我太蠢了啊啊啊!」

「喂喂,無線鋪。」

「糖鋪!真的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睡著了!這個笨蛋!笨蛋!」

「冷靜點。來,含塊糖吧。」

「糖!」

曉面部抽搐地俯視著無線鋪,不一會兒和庫珀面面相覷。庫珀的臉也抽動著。不過看糖鋪的樣子,這似乎是無線鋪的常態。

無線鋪把糖鋪遞過來的藍色大糖塊塞進嘴裡,半哭著站起身。

同時,他似乎才注意到曉的存在,猛地睜大了眼睛。

「啊哇!? 啊、啊、天照……啊!」

「糖要吞下去了哦。」

「天、天照!」

無線鋪是曉至今遇到的東町居民中,看起來最年輕的一個。不過,大概也就二十歲中期。

和鐘錶鋪一樣,是白人男性。直說吧……比起鐘錶鋪……無線鋪要更邋遢些。下巴上胡茬沒刮乾淨。一雙圓瞪的大眼,是似黃似綠的奇妙顏色——淡褐色。身材消瘦,有些瘦弱,而且駝背相當嚴重。

態度也完全可疑,但不知為何卻不惹人討厭。反而能深切地感受到他並非壞人的氛圍。

「我是火野坂曉。請多指教。」

「無、無線鋪。〈好無線鋪〉。賣無線電器。還有會修機器,跟電器鋪差不多在行。有、有什麼壞、壞了就拿過來。跟糖一起。」

「您喜歡糖?」

「不、不用客氣。」

「是喜歡糖嗎?」

「糖鋪的藍色夏威夷口味。」

無線鋪「啊」地張開了嘴。舌頭上有一顆湛藍的大糖球。

「剛才為什麼道歉啊?」

「唔。是、是我不好,睡、睡著了。」

曉似乎按下了不該按的開關。無線鋪的眼睛眼看著就紅了。糖鋪立刻代替他開始了說明。

「店後面有座鐵塔看到了吧?那是警報器。雖然也能當瞭望台用。這傢伙雖然不擅長行動,但能通過無線電波偵測到黑狐眷屬的『氣息』。所以預感到襲擊時,會拉響警報通知大家。」

「但我睡著了啊!昨、昨天熬到早上,結果睡過頭了,所、所以在我睡著的時候,西町那群傢伙就……」

「讓你一個人一直不睡放哨也太強人所難了。睡覺是正常的,沒辦法吧?庫珀也要睡覺啊?我沒生氣,誰也不會怪你的。」

「嗚嗚……可是……可是……」

「比起那個,我更頭疼的是你小子還沒交這個月的組合費呢。」

「騙人!? 我還沒交嗎!? 哇啊啊對不起!對不起!非常抱歉!」

無線鋪絆絆磕磕地繞到櫃檯後面,拿來三張皺巴巴的紙幣,交給糖鋪。「確實收了。」糖鋪微笑著收入袖中。

櫃檯里側的牆上,掛著一副白色的狐面。上面施有類似波長圖的化妝彩繪。稍微有點歪斜。

無線鋪時不時地瞟著曉,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

「啊,曉。你、你是從那個世界來的吧?」

「可以這麼說。」

「那、那,你聽說過〈黎明合唱〉(Dawn Chorus)嗎?」

「黎明……什麼?」

「黎明合唱。」

無線鋪用認真的眼神凝視著曉。他眨眼之後,眼瞳變成了清晰的金色。糖鋪在一旁苦笑著。

「黎、黎明時分,能、能從無線電里聽到像、像鳥鳴一樣的聲音。但、但那不是鳥。是星星的……太陽的……宇、宇宙的聲音。科、科學上已經證明了,能聽到。黎明合唱。就、就是黎明本身的合唱。我、我想聽那個。但這裡,這裡只、只有夜晚,所以不行。」

「還有這種現象啊。真不可思議。」

「聽、聽說過嗎?」

「無線電我至今連見都沒見過……抱歉。」

曉一搖頭,無線鋪就發自內心遺憾地垂下了目光。

「這小子遇見每個天照都會問同樣的問題。不過,全敗。」

「女、女孩子,對無線、電沒興趣啊。沒辦法。」

「是啊,這故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不過,我也有點想聽聽看呢。」

「是、是嗎。天照們,都、都說沒聽過,但、但大家之後,都、都會說想聽聽看呢。嗯。」

無線鋪這時第一次笑了。

那笑容無比天真,開心得像個孩子。

如此一來,似乎主要的組合成員與曉的見面就告一段落了。

組合長,糖鋪。

副組合長,鎖鋪。

裁縫鋪。電器鋪。鍋鋪。鐘錶鋪。人偶鋪。無線鋪。

雖然還有其他許多成員,但似乎擁有特別強大或實用力量的便是他們幾位。而且,他們也是時常聚集在鍋鋪小料理鋪飲酒吃喝的夥伴。

糖鋪為曉向鍋鋪『預約』了角煮這件事,不知通過何種途徑,似乎已然傳遍了所有人的耳朵。

警報未曾響起,時光在和平中流逝,城鎮迎來了夜晚。

由庫珀接送,曉與糖鋪一同造訪鍋鋪的小料理鋪時,小小的店鋪里已擠滿了組合成員。

與尚不能完全將面容與名字對上的曉不同,糖鋪立刻注意到了缺席者。

「人偶鋪呢?」

「嘿嘿,那傢伙怎麼可能來嘛,笨蛋傢伙!」

「我倒是去招呼了一聲,不過嘛,老樣子咯。」

「連鐘錶鋪都來了,他卻……呵噗。」

「我就是想就著角煮喝杯啤酒而已。對一分三十七秒後的時光很是期待。」

曉正環顧店內,不知該坐哪個位置好,坐在里側的一位男子站起身,朝她揮了揮手。雖說其他人的臉和名字還不太對得上,但他是個例外。

「曉妹妹——!訂做的衣服,有一件做好咯——!」

是裁縫鋪。妝依然化得有點濃。

「誒,已經……?」

量尺寸才過了一天。曉雖沒做過縫紉活兒,但也明白一天兩天是做不出一件衣服的。見她驚訝,裁縫鋪挺起了胸膛。

「你把我想成什麼啦?」

「人妖唄。」

「你閉嘴,電器鋪!我啊,可是『這個國家的裁縫鋪』哦。明白嗎?曉妹妹。」

「…………」

「不明白是吧。嘛,算了。總之就是和曉妹妹你世界的裁縫鋪不一樣啦。來,快試試看嘛。」

「誒,在這裡換?」

「去鍋鋪店裡換唄。反正也沒別的客人吧,啊?嘿嘿。」

「讓她換裝展示,等到明天也不遲吧。現在這裡混亂……不,是擁擠。」

「坐、坐、坐下嗎?那、那邊有空位。特意空出來的。」

無線鋪指著餐桌的座位。座位有四個,只有鎖鋪獨自小小地坐在那裡。

店內飄蕩著誘人的香氣。櫃檯里,鍋鋪正沉默地忙碌著。要一個人準備這麼多人吃的量,看著就覺得很辛苦。實在難以開口搭話。……然而,庫珀卻完全沒看這氣氛。

「喂——!鍋鋪——!先來四杯生啤——!」

鍋鋪金色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庫珀一眼。

「他好像在說『你自己來拿』。」

鎖鋪向上推了推眼鏡。

「但為何是四杯呢,庫珀?」

「這兒坐著四個人嘛。」

「但曉是未成年人吧,我覺得……」

「啊。」

「我也覺得比起啤酒,冰鎮麥茶更好。曉呢?」

「烏龍茶。」

「嗯。烏龍茶。」

「咚」的一聲,一杯烏龍茶放在了曉面前。是鐘錶鋪。不知他何時準備的,在這片喧鬧中完全沒注意到。接著,他面無表情地在糖鋪面前放下德利(酒壺)和小豬口酒杯,在庫珀和鎖鋪面前放下啤酒。這時機,彷彿他早已預知了每個人會點什麼。

櫃檯那邊傳來粗獷的歡呼聲。看來角煮和其他菜肴已經做好了。鍋鋪板著臉,咚咚地將碗碟重重放在櫃檯上。組合成員們自行伸手端到自己座位上。沒有店員也毫無問題。

曉面前也放上了一個盛著角煮的小缽。緊接著,小缽和碗接二連三地不斷追加過來。小碗里只盛著白飯。其他小缽里則是溫泉蛋、細蔥花、生薑末。

意思似乎是可以根據喜好做成角煮蓋飯。鎖鋪為她解釋道。

曉一時之間被角煮吸引住了。如果這個不好吃,那世上所有的食物都該是難吃的——她甚至產生了如此的確信。那是一種某種意義上堪稱暴力般的、壓倒性的視覺衝擊。這光澤。這香氣。這熱氣。對於空著肚子的人來說,這副模樣無疑是種視覺暴力。

「啊,時間到了。」

鐘錶鋪從工作服的胸袋裡掏出懷錶,輕輕微笑著合上了表蓋。

就在那「啪嗒」一聲輕響的同時,入口的門「嘩啦」一聲開了。

進來的是——

「人偶鋪。」

「嘿,還真有稀罕事啊,喂。」

「…………」

人偶鋪連招呼也不打,在離入口最近的櫃檯席坐下。鍋鋪默不作聲地先在他面前放下德利和豬口杯,然後只放了一碗撒著薑末的角煮小缽。人偶鋪向鍋鋪微微點頭致意。

目光與曉瞬間交匯。

但對方立刻移開了視線。表情依舊陰沉。

曉將目光轉回自己的餐桌。不知不覺間已拿起了筷子,但看到糖鋪靜靜高舉起了豬口杯,便慌忙拿起了烏龍茶杯。

糖鋪只是沉默地舉杯,然而彷彿所有人都看見了一般,小料理鋪內瞬間安靜下來。然後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或豬口杯。

「為時隔四年的天照到來。」

這個世界的乾杯,或許是不碰杯的——組合成員們只是高高舉起杯子,隨即便送到嘴邊。大家似乎都在笑著。

「噗哈——!果然啤酒最棒了!僅次於高標號汽油!」

「感謝你今晚沒把高標號汽油帶到這裡來。」

「上次帶來不是被大家嫌棄死了嘛。俺也是會學習的啦。」

「喝了高標號汽油會積存在油箱里嗎?」

「會積存啊。」

「那喝了啤酒,啤酒會不會在油箱里……」

「才不會積存!」

「什麼原理!? 」

「細節就別在意啦。來,快吃角煮角煮——!鍋鋪可是為了你特意做的哦?」

對了,還有角煮。曉重新振作精神,將筷子伸向角煮。

常說「柔軟到能用筷子切開」,鍋鋪的角煮正是如此。輕輕一夾,便酥爛地散開。切口處熱氣升騰。曉的第一口,沒有加任何佐料,直接送入了口中。

「嗯——!」

曉的獨眼瞪大了。不知不覺間,同桌的三位男性都高度注視著她。

「好吃!!」

「你倒是笑啊!」

「就算沒笑也很感動了。超級好吃,鍋鋪!」

轉向櫃檯方向,只見鍋鋪彷彿被槍打中似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果然還是默不作聲地移開視線,以驚人的氣勢開始切起什麼東西。鎖鋪向上推了推眼鏡。

「他非常高興哦。」

「啊——真是的,這群傢伙就沒法正常表達感情嗎!? 」

在曉埋頭專心吃飯的功夫,她身後的座位變得異常吵鬧起來。無線鋪、電器鋪和裁縫鋪已經快喝醉了。

鐘錶鋪和人偶鋪則保持著自己的步調,默不作聲地以角煮下酒。同樣是安靜的人,本該合得來,但他們卻連眼神都不交流一下。似乎都打算各行其是。

角煮的調味略重。隱約感覺到的甜味很溫和,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曉用三塊角煮吃完了第一碗飯。根本沒餘裕去搞什麼加佐料和溫泉蛋做成蓋飯之類的花樣。糖鋪體貼地幫她又從鍋鋪那裡要來了第二碗飯。

同時,曉現在才注意到,角煮根本沒從缽里減少多少。似乎她吃掉多少,鎖鋪和庫珀就悄悄從自己的缽里給她添上多少。不,既然被曉發現了,也就談不上「悄悄」了。

照這樣下去,第二碗飯恐怕也要直接吃完了,於是曉把角煮滿滿地蓋在飯上。然後,對於溫泉蛋,她小心翼翼地處理。反正蛋黃也是要攪開的,但一開始還是想保持完整的樣子欣賞一下。人之常情。

「多撒點蔥花更好吃哦。」

聽從糖鋪的建議,曉把小缽里的細蔥花全倒了進去。

暴力!

這鋪滿米飯的角煮上,蓋著溫泉蛋,再撒上細蔥花,被橙黃色燈光照耀的景象,簡直是對大胃漢視覺的暴力!

更何況,用筷子劃開溫泉蛋的話——。

黏稠的金黃色蛋液流淌出來,與角煮的醬汁交融在一起。光是看著就快要暈過去了。

「哦——。看起來真好吃啊——」

「你也吃吃不就好了?」

「啊,對啊。光顧著看曉的吃相了。」

庫珀開心地笑著,他的缽里只剩兩塊角煮了。他自己明明一塊還沒吃。被糖鋪指出後,他才終於拿起筷子。

曉知道這吃相不雅觀,但還是狼吞虎咽地吃起了溫泉蛋角煮蓋飯。

曉的父母在吃飯規矩上頗為嚴格,但近年來已不太說她。大概是因為他們知道曉專心運動的原因,也理解運動量越大就越餓吧。

說實話,母親做的飯並不太好吃。但曉從未抱怨過。儘管母親常說自己不擅長做飯,卻仍每天為曉準備足以讓她吃飽的量。

鍋鋪的料理、糖鋪的料理、庫珀買來的章魚燒,都遠非母親做的飯能比。

但是,曉忽然有些懷念起那味道一般卻量管夠的母親的手藝。

身處這喧鬧、溫暖、歡迎著自己的店內,雖然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但自己已是雖生猶死,再也回不到那母親的味道身邊了。

那天坐上電車時,曉曾想過。

已經累了。精疲力盡了。這樣的世界,乾脆亂七八糟地崩潰消失掉就好了——。

那個世界,如曉所願,從她的周圍消失不見了。是狐仙大人實現了她的願望。

正如糖鋪所說,那不過是一時的絕望。如今想來確實如此。任誰都會有一閃而過的念頭吧。而且,僅僅是想過而已。僅僅是太累了。並非試圖自殺。所以自己,並沒有錯。

這麼一想,對於自己此刻身在此處,便感到難以接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曉的眼神放空只是一瞬間的事。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與坐在櫃檯角落的人偶鋪目光交匯了。

她似乎明白了他金色眼眸中陰影的真面目。那是……曉此刻突然湧上心頭的,絕望的顏色……。

「哇啊!啊,喂喂喂電器鋪!那、那是我的!我的角煮!」

「呵噗誒!有什麼關係嘛你這傢伙!你不需要了吧?還吃吃吃!啊?」

然而,視野中闖入吵吵嚷嚷的無線鋪和電器鋪,讓曉回過神來。

「啊——?嘿嘿,怎麼啦,這次的天照是個大胃王啊喂,你這傢伙!喂,人偶鋪,跟以前以前再以前的天照可大不一樣了,是吧?是吧?」

電器鋪這句完全醉醺醺的話,讓裁縫鋪、鎖鋪和庫珀瞬間變了臉色。糖鋪也迅速地瞟了人偶鋪一眼。

至於那人偶鋪,則——

「是啊。我也是頭一次見到吃得這麼狼吞虎咽的天照。」

他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輕輕帶過,將豬口杯送到嘴邊。

曉稍稍反省了一下。就算吃得多,也該再文雅一點就好了。

「電器鋪有點喝過頭了。無線鋪也是。我送他們回去。」

「啊,我也來幫忙——啊哈哈」

「誒?喂,給我等等!嘿嘿,菜還沒上全吧笨蛋傢伙——!」

「角煮角煮啤酒角煮——!」

鐘錶鋪和裁縫鋪站起身,不由分說地將電器鋪和無線鋪帶往店外。鍋鋪默不作聲地在櫃檯上擺出下一道菜。看起來像是盛著蘿蔔絲、生菜、水菜、番茄的沙拉……但。

曉接過菜,用筷子一碰,發現玻璃碗底竟然裝著拉麵。

「……這是什麼?冷中華?」

「是收尾的拉麵沙拉。據說是某個世界北方國家的料理。」

鎖鋪似乎很喜歡這個,已經開吃了。

雖然有點在意電器鋪和無線鋪,但曉更好奇拉麵沙拉是什麼味道,便先吃了一口。

在油膩的角煮之後吃這個正合適。非常清爽。從未嘗過的調味汁,酸味和甜味恰到好處。曉本想努力吃得文雅些,但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是第一個吃完的。連前面座位的庫珀都比她斯文。不愧是外國車。英國紳士即使是用筷子也依然是紳士。大概吧。

店內稍微寬敞安靜了些,人偶鋪依舊獨自喝著酒。拉麵沙拉沒有端給他。他和鐘錶鋪一樣,大概只是為就著角煮喝一杯而來的吧。

曉久違地吃撐了。來到這裡後,還是第一次覺得肚子有點撐。即使在糖鋪家吃飯時添過飯,也控制在八分飽。

「多謝款待。真的非常好吃。」

「那,下次再來唄。俺送你——」

「如果鍋鋪同意的話。」

「……隨時。」

櫃檯里,鍋鋪低聲嘟囔道。依舊是那張板著的臉。鎖鋪看著他,微微笑了笑。

就在這時。

「咚」的一聲,人偶鋪放下豬口杯,瞟了曉一眼。

「那麼,天照。找到相公了嗎?」

「噗——」地一聲,庫珀把喝到嘴的啤酒噴了出來。

鎖鋪略顯驚訝地轉過頭,糖鋪和鍋鋪也迅速看向人偶鋪。

而被問到的曉,則完全不明白他突然在說什麼,愣住了。

「相公?誒?……哈?」

人偶鋪臉上露出些許詫異。

「怎麼。難道沒聽說嗎?你必須成為狐狸之子的新娘——」

「人偶鋪。我們決定讓曉幫忙處理組合的工作。以她的能力,我們認為這已經足夠了。」

「……什麼?」

人偶鋪瞪向糖鋪。眼神明顯帶著抗議。

「你瘋了嗎,糖鋪?」

「清醒得很。而且,這是會上決定的事。你小子當時缺席了。」

缺席會議。這話似乎戳到了人偶鋪的痛處,他咬著嘴唇沉默下來。糖鋪的意思是,既然缺席了,現在就沒資格提出異議。

但若就這樣看著兩人爭執,關鍵的事情恐怕會含糊過去。曉如此覺得,便刻意插了嘴。

「等一下。相公啊新娘啊的,到底是什麼?」

庫珀和鎖鋪一臉尷尬。鍋鋪默不作聲地看著糖鋪。

糖鋪——雖然一臉平靜,卻像下定決心般嘆了口氣。

「這個國家的居民,必須從事某種『工作』。天照也不例外。」

這話之前鎖鋪也說過。

「但是,唯有天照多一個選擇。狐仙大人允許你留在這個國家的條件是——」

鎖鋪說這話的時候,庫珀確實說過:

『倒也有不工作也能混下去的法子,但俺可不推薦。』

『我也同意。』

所以,糖鋪他們才決定讓曉『工作』——。

「就是嫁給狐狸之子。」

曉咽了口唾沫。

「古時候的女子,都是由父母決定婚嫁對象的。所以過去若有天照到來,我們會在此地為她安排婚事。但如今不同了吧?與兩情相悅、深深愛慕的男子結為夫婦才是常態。我們也打算效仿那個世界的做法了。」

「突然被帶到此世,被告知要成為狐狸的新娘,你覺得哪邊更好?」

「讓女人去做組合的工作才更荒唐!」

人偶鋪第一次提高了嗓門。金色的瞳孔如同野獸般炯炯燃燒。而且——能看出那黑色的瞳孔,是豎直裂開的。

是狐狸。

他們一發怒,眼睛就會變成狐狸的樣子。

「……我——」

到底哪邊更荒唐呢?

是協助城鎮間的戰鬥,還是與素不相識的男子結婚。

老實說,兩邊都夠荒唐的。但是,組合成員們也是出於好意,才做出了這他們認為的終極選擇。而且……如果曉被允許選擇其中一方的話……。

「我……還是選擇幫忙組合的工作……比較好。突然說要結婚什麼的……」

「…………」

人偶鋪眼中的光芒收斂了。瞳孔也慢慢變回了圓形。

「曉也這麼說了。能接受嗎,人偶鋪?」

「我可不幹。一邊保護女人一邊和西町那幫傢伙戰鬥什麼的——」

「這傢伙可厲害了哦?」

「什麼?」

「她可是從狐仙大人那裡得到了刀。我也親眼見過她的實力。她很強大。」

人偶鋪……似乎難以置信。

這也難怪。女人本就比男人弱。尤其在戰鬥方面。

「我會盡量不拖後腿。也不會單獨行動。我保證。」

「…………。勇氣可嘉。確實……和十六年前的天照截然不同啊。」

人偶鋪緩緩坐回椅子。

「現代的女子,都是精通武藝之人嗎?」

「不。我覺得古今都沒太大變化。鍛煉身體,想著要比男人更強……普通女人不會這樣。是我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曉舔了舔嘴唇。

似乎到了該說出來的時候了。眼罩下的傷疤隱隱作痛。

那是十三年前,秋天的事。夏日的餘熱尚未完全消散,一個假日的午後。

火野坂的本家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法事。是曉祖父的家,位於東京與埼玉的交界處,是一處相當寬敞的宅邸。

既非盂蘭盆節也非正月,散居關東各地的親戚們卻齊聚一堂。對於尚不知法事為何物的孩子們來說,這不過是能和平時難得一見的親戚玩耍的機會。對曉而言也是如此。

法事和會餐結束後,大人們開始聊起無聊的話題,曉便和同齡的堂妹四季一起到外面玩耍。

曉和四季相似到常被人誤認為是雙胞胎。兩人都留著長長的黑直髮,父母的著裝品味也相近,所以顯得格外像。曉那時起就比較活潑,而四季則相對文靜些。

兩人在附近的公園玩起了沙子。宅邸確實近在咫尺。從沙地能看到祖父家的屋頂和庭院的樹木。

所以,她們完全放心了。

認為根本不會有任何危險。

毫無緣由地,一種「在自己家或親戚家附近不會發生可怕事情」的奇妙安心感籠罩著她們。這並非只有曉這些孩子才確信的安全。連大人們也這麼想。正因如此,他們才相信了「在附近公園玩」的曉和四季,讓她們兩個獨自去玩。

雖然誰都沒有錯,但現在的曉是這樣想的——所有人都太疏忽大意了。

在用沙子堆大山的過程中,曉和四季想堆一座城堡。曉把四季留在沙地,自己回祖父家去取小桶和小鏟子。她打了水,正返回沙地。

就在那時,映入曉眼帘的,是在陽光下閃爍的刀刃。

連感到恐懼的閑暇都沒有。

沙地里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用刀對著四季,說著什麼。四季身體僵硬,一臉驚恐地仰望著男人。後來聽四季說,男人威脅她「敢吵就殺了你」。真是老套的台詞。

男人猛地拉扯四季的手臂。

曉扔下水桶,在無意識中尖叫著沖了過去。

『住手!你要把四季帶去哪裡!? 叔叔你是誰!? 』

男人和四季像是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回過頭。

必須救四季。

曉的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

她現在仍清晰記得,當時男人也露出了害怕的表情。現在她明白了,那個男人其實是個膽小鬼。而且現在她也懂得,不該輕率地刺激可疑人物。

但那時,曉還是個孩子。只是個非常喜歡四季、曾真心希望兩人要是真雙胞胎該多好的小孩子。

『住手!放開!放開四季啊!不要——』

她揮舞著小沙鏟,撲上去抱住了退縮的男人的手臂。

男人一定是慌了神。

他發出怪叫,胡亂地揮舞著刀子。

不幸的是,揮了兩次。重重地擊中了曉臉的左側。

左眼裡迸發出紅光,隨後便一片漆黑。不知道是燙、是痛還是冷。曉發出凄厲的悲鳴跌坐在地,而男人——

則像抱人偶一樣抱起四季,跑掉了。

之後發生了什麼,曉只是從大人們和長大後的四季那裡聽說的。她因疼痛哭鬧不止,陷入恐慌,住了院,之後好幾年都搞不清狀況。

結論是,四季被綁架兩天後,平安獲救。沒有外傷,似乎也未受到侵犯。獲救地點是距公園車程十分鐘的犯人家中。

原本似乎是出於惡作劇目的的綁架,但犯人因為傷了曉而徹底驚慌失措。看來他根本沒有餘力對四季做什麼,只是不停拉開關閉房間窗帘,嘴裡嘟囔著在屋裡徘徊,幾乎沒管四季。

難以置信的是,犯人和年邁的母親同住。母親既沒有責罵兒子,也沒有報警,只是驚慌失措。犯人雖然沒有對四季動手,但似乎會對母親怒吼甚至毆打。母親對兒子唯命是從,連照顧四季的事也被完全推給她。

目睹了如此異常的光景,四季一直很安靜,以免刺激到男人。男人似乎以為曉和四季是雙胞胎。據說他向警方供述,看著和被他砍傷的曉長得一樣的四季,讓他坐立難安。

兩天里,犯人和四季一步也未踏出家門。依靠監控錄像和走訪調查,警方輕易地鎖定了犯人的家。在四季獲救的同時,男人被逮捕了。沒人知道男人的母親後來怎樣了。

曉左眼失明。傷口太深,形狀又複雜,加上用沾滿沙子的手去揉按按壓,情況惡化。即使憑藉現代醫學,傷疤還是醜陋地留下了。

曉雖然不願承認,但她自覺到心中也留下了同樣深的創傷。

她並非變得害怕男人——只是,從那天起,有種比憎恨和恐懼更強烈的東西,在她心中築了巢。

自己的身體自己保護。

火野坂曉和火野坂四季,都由我來守護。

威脅是男是女都無所謂。總之要變得比任何人都強,保護自己和四季免受一切危險。

曉以對眼睛不好為由,再也不看書了。也不好好學習。當然也不玩遊戲。空閑時間幾乎全部投入在健身和運動上。火野坂曉如願變得越來越強。

她心知肚明,自己大概還是打不過職業的男性格鬥家或軍人。但是,她自認已經比那些疏於鍛煉的普通男人強多了。

她有這份自信。然而……她卻絲毫無法感到滿足。即使成為世界最強的女人,想必也不會滿足。是因為無論變得多強,都無法勝過世界最強的『男人』嗎?

雖不願承認,但她心中充滿不安。

無論變得多強,總有更強的人存在。這意味著無論如何抵抗,都可能再次受傷。

然後……即使變得如此強大,曉還是在某天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那絕望,連失常的神明都為之側目——。

「無論哪個時代哪個世界,都有干蠢事的男人啊。」

人偶鋪皺起了眉頭。看來,他算是接受了曉開始鍛煉身體的理由。

環顧四周,鎖鋪、鍋鋪和庫珀也都蹙著眉。

曉雖不喜歡被同情或被特別關照,但對於聽者譴責犯人這事,她倒覺得無所謂。她自己也是,如果綁架犯再次出現在眼前,她絕對會抱著讓對方遭受同樣下場的決心過日子。

「但立下如此誓言的女子,為何會被狐仙大人看上,這點令人在意。」

那是——。

正當曉要回答人偶鋪的質疑時,小鎮發出了尖叫。

「!!」

是警報。

「西側!」

曉腦海中浮現出無線鋪屋後的鐵塔,但這次的警報似乎不同。小鎮出入口也有瞭望樓,由志願者輪流值守。並非完全依賴無線鋪的能力。

似乎每個瞭望樓的警報聲也不同。這次拉響警報的是小鎮西側。男人們紛紛匆忙起身。

「庫珀!」

「好!但俺的車只能坐四人!」

「對了。鍋鋪你留下收拾。有空閑的話再來幫忙。我靠自己過去。人偶鋪、鎖鋪。曉就交給你們了。」

「明白。」

「真是的。」

人偶鋪最後將豬口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利索地走出了鍋鋪的小料理鋪。

停在店前的迷你庫珀引擎啟動,頭燈亮起。兩扇車門大大敞開。庫珀滑進駕駛座,人偶鋪和鎖鋪坐進后座。曉該坐的位置,自動成了副駕駛座。

小鎮的燈火陸續熄滅。彷彿在強調這些店鋪已空無一人。

曉聽說過戰爭時期為躲避空襲,人們會熄滅家中燈火。她沒經歷過戰爭。但心想,一定就是這般景象吧。

迷你庫珀以相當快的速度穿行在逐漸熄滅的燈火中。路上不見人影。唯一明亮的地方是——小鎮西側。他們正前往的方向。

靠近後,曉發現小鎮邊緣熠熠生輝的是汽車頭燈。四個圓燈。庫珀在駕駛座咂了下舌。

「是哈科斯卡(Hakosuka)……!」

「那輛車啊。真是麻煩的傢伙。」

人偶鋪發出極其厭煩的聲音。

「車?難道是和庫珀一樣的付喪神?」

「對。那個笨蛋,投靠西町了。是日產的Skyline。」

「打不過嗎?」

「車齡就差一年,但排量重量都是俺的兩倍,而且還是日產的名車哦?絕——對!打不過啦!」

「這是該充滿自信說的話嗎?」

「嗯?」

鎖鋪探出身。

曉並不清楚被庫珀稱為「哈科斯卡」的是輛什麼車。只見四盞頭燈撕裂黑暗,留下白色的光軌,然後猛地調轉了方向。看來是以驚人的勢頭做了個U型轉彎。視野中烙印下的,是從頭燈變為尾燈的紅光。

「它走了哦。」

「真是讓人著迷的漂移啊。」

「還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不愧是日產——啊……、趴下!!」

庫珀踩下急剎怒吼的下一瞬間。

擋風玻璃碎了。曉迅速彎腰躲過一劫,但抬起頭時,庫珀的頭不見了。又來了。

駕駛座的頭枕上插著一把巨大的斧頭,鎖鋪在后座一臉為難。他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看起來像個金髮男人的頭顱。

兇猛的叫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能感覺到有人正不顧一切地跑過車旁。

人偶鋪一言不發地放倒駕駛座座椅,強行下了車。曉看了看前傾的庫珀,果然沒有頭。手離開了方向盤,癱軟著。也是當然的。

「庫珀,」

沒有回應。曉觸碰著他的身體。那軀幹,以及從脖頸斷面噴湧出的血液,都是溫熱的。

「抱歉。」

鎖鋪也已經下了車,曉不得已也只好下車。

「喂誒!!」

瞬間,一聲夾雜著狗吠般的粗啞嗓音砸了過來。

「看見那傢伙沒!? 啊!? 你他媽把臉遮起來算怎麼回事!叛徒!老子問你看見那傢伙沒!」

一個大個子男人邁著大步逼近。不知為何頭上套著個紙購物袋。一隻手拿著類似撬棍的東西。正當曉想呼喚〈暫〉之時——

鎖鋪從側面快步接近大個子男人。

「〈壞鐵屑鋪〉」

「啊?幹嘛?」

鎖鋪手中拿著某個閃閃發光的小東西。

是鑰匙。

他就像插入自家門鎖孔一般,

「噗嗤」一聲,

將那把鑰匙刺進了〈壞鐵屑鋪〉的側腹。

鑰匙插入瞬間產生的聲音,確實像是鑰匙進入鎖孔的金屬聲。

鎖鋪表情嚴峻。他默不作聲地轉動了鑰匙。

咔嚓·叮。

『鎖鋪嘛,是有點愛講道理,不過是個好人。……只是某種意義上有點狠。』

噗嚓噗嚓嘩啦咕咚啪嚓!

彷彿維繫血肉與骨骼的『鎖』被打開了。

在鎖鋪轉動鐵屑鋪體內鑰匙的瞬間,門鎖開啟的聲音響徹四周,鐵屑鋪的身體被打開了。化作無數肉塊,鐵屑鋪當場崩塌倒下。鎖鋪將沾滿血的鑰匙隨手扔在地上。

鎖鋪手扶向腰間。鑰匙串發出清涼的碰撞聲。鑰匙串自行晃動著,其中一把從環上脫落,收束到鎖鋪的右手中。

「〈壞牛奶鋪〉」

鎖鋪快步走向一個系著臟圍裙的男人。那男人頭上套著個生鏽的牛奶罐。

是看到了鐵屑鋪的下場嗎?被稱為牛奶鋪的男人,以驚人的速度逃跑了。不是逃向小鎮裡面,而是朝著鎮外的原野一溜煙跑沒影了。鎖鋪沒有追他,轉回了身。

怒吼聲確實減少了。望去,還能看到其他幾個從小鎮逃向原野的影子。

「總覺得,有點奇怪啊。鎖鋪。」

「是啊……」

「他剛才說什麼叛徒之類的……」

曉一說,鎖鋪和人偶鋪便對視了一眼。

傳來咳嗽聲。庫珀搖搖晃晃地從車裡下來。不知是何原理,頭是接上了,但臉上一片血污。

「喂,你沒事吧?」

「不咋樣……」

庫珀咳個不停。看向他的「本體」,駕駛座側的擋風玻璃破了個大洞,整體布滿裂紋,變得一片白茫茫。

「擋風玻璃真是夠嗆啊——真是的」

「這個,能修好?」

「得花點時間了……」

曉走近他,替他擦去從太陽穴流下的血。果然是溫熱的血。但是……有氣味。是機油和汽油的味道。

「哇啊!」遠處傳來男人的慘叫。人偶鋪和鎖鋪朝那個方向跑去。

「去吧。別管俺了。」

「可是你的傷……」

「都說沒事了。……謝了。」

庫珀按住從額頭不斷流下的血,靠在了車身上。

曉將他留在原地,去追人偶鋪和鎖鋪。

只有瞭望樓投下的光和月光,照亮著黑暗的小巷。前方,有一個正高舉斧頭的男人。他腳下趴著一個倒地的男人。

「喂!」

人偶鋪一聲銳利的呼喝,斧頭男回過頭。黑暗中,銀中帶青的雙眸閃閃發光。男人頭上套著破麻袋。眼睛在破洞深處發光。

鎖鋪腰間的鑰匙串叮噹作響。但比那更清晰、更凜冽地傳入曉耳中的,是人偶鋪的聲音。

「〈俤(OmoKage)〉」

那呼喚,聽起來莫名帶著幾分沉靜,甚至有一絲溫柔。

人偶鋪的五指間,不知何時已套上了白色的指環般的物件。

接著,周圍黑暗的空氣流動了。從氣流的分界處,一位身著華麗振袖和服的美麗女性悄無聲息地顯現——。

「嘩啦。」

曉吃驚地停住了腳步。

那看似女性的存在並非真人,而是人偶。並且,美麗的面容驟然一變。嘴如同撕裂般張大至耳際,細長的雙眼也圓睜如銅鈴,燃燒著金色的光芒。口中排列著森森利齒。黑髮中伸出尖角。

從振袖和服中,伸出六隻球形關節的手臂。每隻手都緊握著刀。

人偶鋪的手指靈巧地動了起來。

面露鬼相的人偶如活物般行動。

看不出他的手指和人偶之間有絲線相連。但操縱那人偶的無疑是人偶鋪。不知為何,曉對此十分確信。

斧頭男叫喊著什麼,但完全聽不清內容。人偶不由分說地撲了上去,瞬間將斧頭男斬碎。彷彿傾注著無比的憎惡,被徹底地剁碎。四處飛濺的斧頭男的屍體,狀態與鎖鋪製造的那具相差無幾。兩人對敵人都毫不留情。

曉和鎖鋪跑向倒地的男人。他渾身是傷,血跡斑斑。

「……救、救救我……」

男人緩緩仰面朝上。一看到他的臉,鎖鋪倒吸一口冷氣。

眼睛是,銀色的。

「讓開!」

人偶鋪壓抑著怒氣的低吼響起,「唰!」地一聲,人偶舉起了六隻手臂。

「等、等一下……我、我是……不一樣的……!」

倒地的男人一邊咳著血,一邊伸出手懇求。

男人身旁落著一副狐狸面具。那是曉第一次見到的,黑色狐狸面具。……但是。看到它的鎖鋪,慌忙制止了人偶鋪。

「人偶鋪,我也求你。能不能別殺他?」

「什麼?」

「你看。面具的顏色……」

「…………」

人偶鋪雖然依舊板著臉,但還是接受了鎖鋪的說辭。他手指微微一動,人偶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瞬間,人偶的臉變回了美麗女性的模樣。從振袖中伸出的手臂也變回兩隻。如同真正的女性一般,雙手在身前合攏,依偎在人偶鋪身旁。

人偶鋪嫌惡地俯視著的狐狸面具,仔細看……並非純黑,而是灰色的。

「是想從西町叛逃嗎?」

「還有這種事?」

「極其罕見。」

鎖鋪開始攙扶起那個男人。

三十歲左右。輪廓深邃,相貌略帶異國風情。黑髮凌亂地長著,鬍子拉碴。衣服破破爛爛,沾滿油污和血跡。只脫掉了深色工裝的上半身,系在腰間。上身只剩一件黑色襯衫。戴著異常粗笨的機械手套。

乍看之下沒有太深的傷口。但男人呻吟著按住側腹。可以看到新鮮的血液正不斷滲出來。

「名字?」

「……〈修理鋪〉」

「是〈壞修理鋪〉吧」

「……我……沒覺得自己……做過什麼壞事啊……」

「啊,喂!」

修理鋪昏了過去。鎖鋪困惑地扶了扶眼鏡。他的手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

木屐聲由遠及近。曉回頭,看到了糖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