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20 · 永夜之國的天照 全一冊
第壹話
【-序-】
已經累垮了。精疲力盡。這樣的世界,乾脆亂七八糟地崩潰消失掉就好了。
在墜入睡眠之前,她想著這樣的事情。
這並非火野坂曉平時會考慮的事。這種不像她風格的想法,即便墜入漆黑的睡眠後也仍在隱隱悶燒。所以,她一定是做了個怪異的夢吧。
出現在曉夢中的,是一根細長高挑、神秘莫測的圓柱。像是圖騰柱,或者阿伊努的木雕。通過最低限度的雕刻勾勒出的形象,恐怕是狐狸。圓柱右半部分是黑色,左半部分被塗成了白色。細長的狐狸像,在黑暗中靜靜地俯視著曉。
……就是這樣的一個夢。
電車拉響尖銳的汽笛,曉猛然驚醒。她直覺地意識到自己坐過站了。平時她很少在電車上睡著,今天大概是……心情抑鬱,太過疲憊了吧。
現在這輛電車行駛在哪裡呢?想知道這一點,曉尋找著行車方向顯示牌。除了自己以外,一個乘客也沒有。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自己真的坐了這麼老舊的電車嗎?
車窗外面一片漆黑,玻璃上清晰地映出曉的身影。
長長的黑髮。帶著凜然之美的端正臉龐。然而她的左眼,卻在又大又黑的眼罩之下。火野坂曉,因某種緣故而成了獨眼。
她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女高中生。制服的紅格子裙穿得稍短些,是為了行動能更方便點兒,並非想炫耀那雙修長的美腿。毫無可愛可言的黑色背包里裝著教科書和筆記本,稍有些髒的紅色波士頓包里則放著劍道服。
外面實在太暗了。曉結束社團活動離開學校時是下午五點多。她掏出幾乎沒怎麼用過的智能手機確認時間。心裡猛地一涼。下午六點,完全坐過站了。在回家的電車上睡足一個小時,這還是頭一遭。
但是,現在明明是九月。這個時間本該還很亮才對。而且從學校到離家最近的車站,途中根本不會經過地下。
這輛電車,究竟行駛在哪裡呢?
又是一陣寒意刺入曉的心底。
這是什麼啊,這些文字?
偶然映入眼帘的廣告牌上,文字竟然讀不懂。
像是把平假名和漢字拆散後又隨意組合起來的文字,全都似懂非懂。既不是中文,也不是韓文,更不是英文。這似日文又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光是看著就讓人不安。
電車上載著的,只有目瞪口呆的曉。
吊環搖晃著。
只有電車行駛在軌道上的「卡嗒卡嗒」聲,是尋常的。
不久,電車停了下來。尖銳刺耳的剎車聲震耳欲聾。
「喂,你的票。」
曉猛地回頭。不知何時,身旁站著一個看似車掌的男子。個子相當高——而且,竟然戴著狐狸面具。左白右黑的配色和圖案似曾相識。對了……就跟剛才夢裡見到的狐狸像一模一樣。
見曉啞然失色,車掌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左手。曉遞出Suica交通卡。但車掌並未接手,只是歪了歪頭。
「哼。你也是這種不識趣的車票啊。」
聲音里毫無感情色彩。
車掌用右手指著車門。他右手戴的是黑手套。
車門發出些許嘎吱聲打開了。
「終點站到了。車費就算了,趕緊下去。」
「那個……」
「下去。」
「這裡是什麼站?」
「下去。」
不知道車掌是不是在生氣。狐面遮蓋了表情,聲調也始終不變。曉簡直像是被狐狸迷住了似的。然後,她彷彿被趕著一般下了電車。
車站只有一個月台。
外面是漆黑一片。蟲鳴聲四起。一根木製燈柱孤零零地矗立著,橙色的白熾燈泡照亮了月台。
從外面看,電車相當陳舊。車身是焦茶色,到處銹跡斑斑。這當然不是曉放學時乘上的那輛電車。……應該是的。她不記得換乘過。
在曉茫然仰望之際,電車緩緩開動了。月台上別無他人。
曉被獨自留在了這個無名的車站。
「怎麼回事啊,到底。」
曉低語。
「這裡是哪裡啊?」
她從月台的這頭走到那頭,也沒找到站名。也沒有時刻表。遠處一直傳來平交道的警報聲,但不久也聽不見了。
曉想起了曾在班級里一度成為話題的「如月車站」都市傳說。這裡難道就是那個如月車站嗎?到現在心臟才開始咚咚狂跳。她拿出智能手機解鎖屏幕。沒有信號。
本來曉就幾乎不用網路、遊戲和SNS,智能手機對她來說平時就不太重要,但這下它可真變成一塊鐵疙瘩了。
月台上沒有屋頂也沒有牆壁。像是鄉下的無人站。但是,月台後面雜亂地立著大大小小的各種招牌。全都銹跡斑斑,顏色褪去,還有不少歪斜著。
而果然,上面的字一個也讀不懂。看著它們,只覺得背上竄起一股寒意。
不妙。
怎麼辦。
但願這也是夢的延續。
曉逃也似的下了月台。
月台外雜草叢生。有個木製的候車室。裡面一片漆黑。她正想進去看看,說不定有時刻表,就在這時,視野倏地變得更暗了。月台上那唯一的一盞燈熄滅了。
風吹得草叢沙沙作響。
草叢對面,能看到橙色和紅色的燈光。相當遠,但看來是城鎮的燈火。
曉自認為一向生活得謹慎。畢竟視野本就比常人狹窄,加上失去眼睛的那段經歷,讓她變得更為慎重。看恐怖電影時她總是很焦躁,主角們為什麼總愛往明知道不該去的方向沖呢?
她強烈地覺得,不該去那燈光所在之處。
但是,與其在這個沒頂沒燈的車站,等著不知何時會來的下一班電車,不如去找找公用電話或人煙更好。何況她還餓得厲害。要是有便利店就好了。
曉無可奈何,只好開始朝著燈光的方向走去。
天空繁星點點。滿月朦朧地照亮四周。
曉停下了腳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搖曳著的,是許多紅色的……紅色的芒草?
從未見過這樣的芒草。在黑色的原野上,彷彿濺滿了血點。曉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喉嚨渴了。肚子也一直叫個不停。曉是個一有空就活動身體的運動系女生。或許正因為如此,能量消耗得特別快。她比同齡的任何女孩都能吃。
好想吃點東西。餓著肚子可沒法打仗。早知道在上車前該買點什麼的。……不過,曉想起來了,就在上車前,自己情緒異常低落。平時總會買一兩個麵包或肉包再回家,今天卻沒去便利店。
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身體向前趔趄,但她勉強穩住了架勢。
「!」
抬起頭時,曉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就在絆倒前,前方明明空無一人,現在卻有了。
一個穿著黑色立領制服的,估計是少年。看不清長相。……因為他戴著紅色的狐狸面具。
曉當場擺出戒備姿勢。少年卻若無其事地走近過來。然後在曉附近停下腳步。保持著一種曉的拳腳都夠不著的、絕妙的距離。
「不介意的話,這個給你。」
狐面少年伸出了右手。他手裡拿著的是……蘋果糖?
「你要去鎮上吧?有段距離哦,會餓的。」
「…………」
「不喜歡蘋果糖?」
「……這裡,是哪裡?」
「〈永夜之國〉。歡迎光臨,四年一度的天照。」
回過神來,曉已經接過了蘋果糖。她似乎是茫然地、無意識地伸出了手。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紅色的芒草搖曳著。風帶著暖意,又有點溫吞。儘管如此,皮膚卻起了雞皮疙瘩。
「天照?我……我,不是那個名字……」
「那你叫什麼?」
「火野坂曉。」
「Akira?像男生的名字呢。不過算了,那邊的名字在這邊幾乎沒啥意義。畢竟你是天照嘛。」
面具深處,少年哧哧地笑了。
「『西町』從這兒直走就行。」
少年輕快地與她擦肩而過。
唰鏘。
尖銳的聲音。
奇妙的感覺。
曉回過頭。
少年不見了。
確實不見了。明明剛剛擦肩而過。卻哪兒都找不到他的背影。是幻覺嗎?不,手裡還拿著蘋果糖。莫名其妙。
在紅色芒草隨風搖曳中,曉凝視著蘋果糖。月光下,糖塊閃閃發光。那是一種詭異又充滿魅力的光澤。曉的肚子咕嚕嚕地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口水也涌了上來。
蘋果糖沒怎麼吃過。記憶中並不覺得特別美味,所以肯定不是自己很喜歡的味道。但是……是因為太餓了嗎?
曉把蘋果糖湊到嘴邊。
想咬下去,卻異常堅硬,根本咬不動。沒辦法,只好先舔了舔糖的部分,立刻皺起了眉頭。蘋果糖,原來是這個味道嗎?簡而言之,味道很怪。並非腐爛或者難吃,而是一種從未嘗過、難以形容的味道。
就在曉將蘋果糖從嘴邊拿開的一瞬間。
從以為是城鎮燈火的方向,傳來了刺耳的警報聲。狂風大作,紅色的芒草和曉的頭髮劇烈搖晃。那彷彿是從壞掉的喇叭里流出的警報聲,也像是未知野獸的遠吠。
緊接著,彷彿呼應那警報一般,響起了男人們的嚎叫聲。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城鎮的燈火,噼啪作響地增多了。
彷彿像是城鎮蘇醒了一般,那般光景在遠處浮現。
「嗯!? 」
正目瞪口呆望著城鎮方向的曉,將目光轉回手上,又吃了一驚。這次是讓人毛骨悚然的驚嚇。
蘋果糖已經變成了暗黑色,而且上面爬滿了蛆。
曉反射性地扔掉了糖。自己竟然把嘴湊近了這種東西?不,就在剛才,蘋果糖分明還是鮮紅的——
「逮——到——了——!」
「哇啊!!」
是聲音。
嚎叫聲確實正朝著曉逼近。都是男人的聲音。他們撥開芒草和雜草,踐踏著地面,筆直地沖向曉。
甚至無需本能下令「快逃」,曉已經跑了起來。該逃向哪裡,為何要逃,這些她都不知道。但若是在這裡發獃,絕對沒好下場。
「站住——!別跑——!」
從斜後方的樹叢里跳出來的男人,手裡揮舞著什麼東西。
曉的大腦根本來不及一一判斷。近乎是脊髓反射的反應。一記全力的迴旋踢踹向男人。
「啊噠啊!!」
男人發出的顯然是悲鳴。看著倒地的男人,曉明白自己踢對了。男人旁邊,掉落著一把巨大的中式菜刀。銹跡斑斑的。刀刃也殘缺不全。
曉再次跑了起來。她擅長田徑。百米跑個人最好成績是12秒89。跑全程馬拉松也不在話下。
——我,我就是為了這種時候。
跑,跑,不停地跑。同時留意著側面的樹叢。要是有人撲出來,立刻就用踢的。
——才鍛煉過來的啊。
但是,她的疾馳停止了。伴著「滋啦」一聲揚起塵土的氣勢,曉猛地剎住了自己。
懸崖!
她本是在朝車站方向逃的。應該是這樣。但是,不僅遲遲到不了車站,在這片紅色芒草搖曳的草原正中,竟然出現了一道懸崖。不,是地裂?說它是深谷也不為過的黑色深淵,根本望不見底。
巨大的地裂對面,也是一望無際的紅色芒草草原。地裂的寬度絕非能夠跳過去。
「在那兒!天照在那兒!」
被追上了。
那個男人頭部是野豬。不,是戴著野豬面具。身上圍著分不清是泥還是血的臟圍裙。他揮起的是一把牛刀。活脫脫是恐怖片里的殺人狂。
曉伴隨著裂帛般的氣勢,沖向殺人狂。
「誒!? 」
男人僵住了。或許他以為曉會發出慘叫嚇癱在地。但曉採取的行動是這樣的:朝著野豬頭男人衝去,飛起一腳。
「呃噗!? 」
腳尖狠狠踹中了男人的喉結。
「你那個『誒!? 』算什麼啊」
曉朝著仰面倒地的男人啐了一口。
追兵還有。他們發出怪聲正在逼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到芒草上方伸出的棍棒和刀刃。
曉撿起腳邊散落的兩三塊石頭,朝著腳步聲和獵物襲來的方向扔去。壘球、推鉛球、擲標槍、擲鐵餅,這些運動她都練過一遍。
「好痛!!」
隨著「噗嗤」一聲,響起了慘叫。似乎打中了。
曉手沒停。把撿到的石頭全都扔了出去。聽到慘叫,聽到人體倒地的聲音,還有一次聽到了「噗嘰」有點噁心的聲音。石頭可能打中了眼睛。但現在不是手下留情或反省的時候。
嚎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數量非但沒減少,反而好像增多了。
而且,還有車在靠近。
車?
是引擎聲。
「哇!」
曉的眼前,突然跳出一個戴著皺巴巴紙袋的男人。手裡拿著扳手。衣服是髒兮兮的連體工裝。是維修工嗎?已經沒有石頭了。看來也沒時間出腳。不妙。
「看起來很好吃嘛。哦!看起來真好吃!」
男人舉起了大扳手。
伴隨著「砰」的一聲鈍響,男人飛了出去,從曉的視野里消失了。一瞬間,男人的身體橫向彎成了「く」字形。一輛車沖了過來,撞飛了扳手男。
那車像是迷你車。是與現代設計相去甚遠,卻又帶著懷舊感和些許可愛造型的老爺車。深綠色,引擎蓋上有白色條紋,前大燈是圓形的。
曉對車不熟。雖然父親是個十足的車迷,但她總是左耳進右耳出。這車叫什麼名字來著?胡珀……不對……酷派……也不對——
「上車!!」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駕駛座上的男人喊道。
誰要上陌生男人的車啊。又不是小學生。
而且那男人還是個外國人。
但是。
他的表情是拚命的。
「快上來!!」
「誒?」
關西腔?
「快點兒上來啊笨蛋要被吃掉啦!!」
曉跑向車子,拉開副駕駛的門,跳了進去。
「你是!? 」
「奧斯汀!」
男人掛上倒車檔。
「迷你!」
踩下油門。
「庫珀S!」
啊對了。是叫這個名字的車。曉的父親說過喜歡。
迷你·庫珀。
不對等等。那是車名吧?
在曉追問之前,迷你·庫珀已以驚人的勢頭調轉了車頭。
離合器。
換擋。
油門。
「咚」的一聲悶響。好像又撞到了誰。地面沒有鋪裝。劇烈的顛簸持續著,幾乎要咬到舌頭。
男人們的嚎叫、警報聲、敲打金屬的聲音漸漸遠去。
曉看著開車的男人。感覺像是救了自己,但還不能掉以輕心。萬一有事,還可以選擇開門跳車。雖然車速不慢肯定會受傷。
那男人看上去無疑是個外國人。高鼻樑,白皮膚,金髮捲毛。穿著與車同色的西裝,戴著頂高頂禮帽。年紀……四十左右?或許更年輕些。外國人的外表年齡,對日本人曉來說很難判斷。
「那個」
「嗯——!? 」
「謝謝……您」
「沒事兒!」
果然是關西腔。
「然後,呃」
「咋了!? 」
「名字是?」
「不是說了嘛!奧斯汀·迷你·庫珀S!」
「但那是車名」
「啊——真是——待會兒再解釋!」
「……可以相信你嗎?」
庫珀笑了。目視前方,嘿嘿地。
「有啥不行嘛?」
那個笑容成了決定性的因素。他和襲擊曉的那些男人不一樣。那些人是瘋狂的,而他是清醒的。精神不正常的人露不出這種微笑。
雖然還未完全信任,但曉稍稍放鬆了警惕。
橙紅的城鎮燈火已消失不見,不知何時連赤紅的芒草也失去了蹤影。迷你庫珀不知不覺間駛上了一條頗具鄉間農道風情的道路。
前方有座小山。黑色的山體輪廓幾乎要與漆黑的夜空融為一體。
車突然停下,自稱庫珀的古怪男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曉的臉。曉也終於定下神,得以仔細打量對方。
他的眼睛是藍色的。藍得驚人,是種極為純粹的青。而且……在發光。在這片昏暗中那抹藍色依然清晰可辨,是因為瞳孔本身正散發著微光。他的相貌帶著幾分可愛,卻又十分端正,即便在電影或電視劇中擔任主角也毫不為過。
「……你那眼睛怎麼回事?」他悄聲問道,一臉嚴肅。
這類問題曉早已習慣。該如何回應也已成定式。
「有些緣由。」
庫珀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下去。
關於眼睛,曉倒想問問他。為何他的眼睛會那樣發光。
「你,來這邊之後吃過啥東西沒?」然而,他依舊面色凝重,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蘋果糖……像是蘋果糖的東西……舔了一下……就一點點……」
「——這樣啊。」他垂下那雙不可思議的眼睛,嘆了口氣。「那在去『東町』之前,有個地方得先去一趟。」
「東町?」
記得那個紅狐面少年提到過『西町』。這一帶,莫非東町和西町都存在?從名字來看,兩者並存也並不奇怪。
車再次啟動。
「這兒啊,是〈永夜之國〉,分成東町和西町。」
「那我剛才要去的是……」
「西町。不是啥好地方。」
「東町就是好地方?」
「嗯吶。」
「那你真的就叫庫珀這名字?」
「庫珀本來就是姓氏嘛。不過該怎麼說呢……俺沒有像樣的名字。有些緣由。」
「這樣……那,是我失禮了?」
「沒——事。」庫珀又看著前方笑了。「那你叫啥?」
「啊。……火野坂,曉。」
「Akira?哼嗯。像男孩子的名字嘛。啊,這話可能有點失禮了。」
他看起來確實很面善,但神秘之處也不少——不,簡直像是全由謎團構成——曉還未完全信任他。即便現在,她也做好了隨時掄起波士頓包、開門跳車的準備。
車正向著一座林木覆蓋的小山駛去。
標高約五十米。平坦的草原中,隆起一團茂密的綠色。一座紅色的鳥居映入眼帘。看到的瞬間,曉的肌膚唰地起了雞皮疙瘩。
這裡確實存在著某種東西,某種遠非自己所能企及的東西——這樣的直覺在敲響警鐘。
庫珀在鳥居前停下車,走了出去。曉猶豫了一瞬是否將波士頓包留在座位上,最終還是拿著它下了車。
看到庫珀,「呃,」曉稍稍睜大了眼睛。
「好小。」
「別說俺小,俺是『緊湊型』。不是光塊頭大就是男人吧。——你倒是挺高啊!? 」
「…………」
庫珀的身高大概不到一米六五。而曉是一米六九。她自知屬於高個子女生,但即便如此,作為白人男性,他不算矮嗎?……不過,或許這身高正適合這輛車。
庫珀仰頭望著小山,猛地一揚下巴。「上面有個小神社。倒不是非得去,不過去了比較好。」
「為了什麼?」
「去跟『狐仙大人』打聲招呼。它是這國的神。就說句『拜託您多多關照』之類的話就行。」
「神……」
「等到了東町,俺從頭到尾給你解釋。也有比俺更清楚的。現在先趕緊去見狐仙大人,聽俺的准沒錯。」
「……路呢?」
「就一條路。」
「『就』?」
「抱歉,俺有些緣由,不能離這車太遠。所以沒見過神社裡頭。但到半路可以給你帶路。」
庫珀啪啪地敲了敲車的白色車頂。曉重新打量這輛老式的迷你庫珀。……是難波車牌。舊是舊,但看不見銹跡、傷痕和凹陷。明明剛才應該撞飛了好幾個人。整個車都擦得鋥亮,月光在車身和前格柵上跳躍。
是輛時尚又漂亮的車。女孩子看了大概會歡呼「好可愛,想坐」。
……不知為何。
這男人和這輛車。除了『顏色』之外,似乎再無共同點……卻讓人覺得,有種奇妙的相似感。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嘩嚓!
「!」
突然,山上的綠意騷動起來,吹來一股溫吞的風。
隱約,只是極其隱約地,似乎傳來了野獸遠吠般的聲音。庫珀咂了咂嘴。
「這次可真纏人。在這兒動手可不妙吧。——怎麼辦?」
「……去。」
「好嘞!快穿過鳥居!」
曉依言跑了起來。鳥居近在眼前。庫珀也按著帽子跟了上來——但剛穿過鳥居沒幾步,他突然一個趔趄似的停下了。
「不行!俺只能到這兒了!」
窸窸窣窣窸窣,旁邊的樹叢晃動。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正逼近。
「快走!別管俺——」
噗嗤。
曉恐怕是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腿腳發軟」。
她同時也感到震驚,因為意識到自己竟然已經相當信任這個剛認識不久的庫珀了。
庫珀的頭顱被砸得粉碎,化作鮮紅的血沫和肉塊。綠色的帽子輕飄飄地飛向空中,軀體重重地癱倒在地。
眼前有人死了。
眼前有人被殺了。
就這麼輕而易舉。
從樹叢中跳出來的,是個手持大鎚的彪形大漢。而且能看出他全身肌肉賁張,活像個職業摔角手。
他以足以瞬間粉碎庫珀頭骨的駭人力道,輕鬆地揮動了那柄大鎚。
男人戴著鐵制焊接面罩,身穿臟污不堪的運動背心和長褲。他懶洋洋地提著血跡斑斑的大鎚,緩緩轉向曉。雖看不清表情,但其念頭一清二楚。
他要殺了曉。就像殺庫珀一樣。
曉奮力驅動顫抖的雙腿,沿山路向山頂狂奔。錘男似乎無聲地緊追在後。只聽見腳步聲,無暇回頭。
正如庫珀所說,是沒有迷路餘地的一條路。坡度也不很陡。她拚命向上跑。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感到背後襲來的風聲。「咚」的一聲悶響——是男人揮下了鎚子吧。稍慢一步,腦袋就已開花。
狂奔。氣喘吁吁。看見了!背襯黑色天幕的黑色社殿。不,部分構件是白色的。
社殿相當小,或許僅能容一人進入。與其說是社,不如說是祠。
當曉終於衝到它面前時——
木門竟自動地、「砰」一聲敞開了。
內部漆一片黑,是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紙垂在搖曳。是有風從社殿內吹出。
( 哦天照啊)
「呃!」
曉感到一股難以抗拒的猛烈力量。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攔腰抓住——曉被吸入了社殿內的黑暗之中。
砰。
門扉自行闔上,將曉獨自關在了這方與世界隔絕的空間里。
「嗚……」
曉倒地不過數十秒。因被重摔在地,渾身疼痛。她呻吟著撐起身。
「……誒……!? 」
環顧四周,曉驚呆了。這裡完全不像那座小社殿的內部。雖一片漆黑,卻能感知空間相當寬敞,宛如大型神社的拜殿。
地上鋪著潮濕的榻榻米。四壁胡亂張掛著注連繩,貼滿了數以百計莫名的符咒,裝飾著無數的狐面。
然後——
曉的眼前,赫然矗立著一尊巨大的狐像。與曉在電車夢中所見極為相似。圓柱狀,以簡練的雕工勾勒出狐的形態。
與夢中不同的是,它整體呈『黑色』。雖有白色部分,但大部分是漆黑的。夢中應是黑白各半。
地鳴般的聲音迴響起來。
狂風呼嘯,注連繩的紙垂與符咒瘋狂翻飛。
狐像……。
〈狐仙大人〉……。
睜開了眼睛。細長的眼睛。
在那如刀割般的眼皮縫隙間,金銀雙瞳先是骨碌碌地亂轉,隨即猛地鎖定曉。將曉牢牢釘住後,兩隻瞳孔開始微微震顫起來。
( )
它說了什麼。但聽不見。
( )
什麼也聽不——
「!!」
虛空中驟然顯現出一把刀,落在曉的面前。刀鞘漆黑,系著緋色的下緒。
( )
狐仙大人又說了什麼。但曉無法理解那話語。聽不見。無法領會。
( !)
狐仙大人睜大了細長的眼睛。
( !!)
曉不明所以地,伸手握住了那把刀。
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柄卷的觸感。曉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這是我的刀。只屬於我的刀。
這重量、這握持感,都如臂使指般地契合,彷彿自出生以來便每日使用一般。這刀一直在等待著我。而我也一直在等待著這柄刀。並且,為了揮舞此刀,我苦練了近十年的劍道——她有這樣的感覺。
命名吧。賜予它名字。快取。
曉仰望著狐仙大人。
她覺得自己第一次理解了神明想傳達的意圖。
所有這一切,都只是「覺得」。此時此刻,能依靠的唯有自己。無人能助。必須自己設法應對。
只要有這柄刀,就能做到——她有這樣的感覺。
「狐、狐仙大人……」
曉自己也不明所以地,對著狐像呼喚道。
「這個……是要給我的嗎……是賜予我的嗎?」
狐仙大人眨了眨眼。眼珠開始骨碌碌地轉動。
「謝、謝謝您。我會給它取名,好好珍惜……」
狐仙大人的眼珠轉動,倏然定住。
「名字是——」
曉拔刀出鞘。
名字,突如其來地浮現在腦海。彷彿刀在自報姓名一般。不,或許事實正是如此。
美極了。白刃之上不見一絲缺損,刃紋是遒勁有力的波浪紋。
「〈暫(SHIBARAKU)〉」
那一瞬間,太刀〈暫〉的刀身迸發出耀眼的光芒。然而,即便曉直視這光芒,雙眼也未被灼傷。光芒之中,〈暫〉的形貌清晰可見。
(天照啊)
在光芒中,聽到了狐仙大人的低語。
(善哉)
(善哉)
狐仙大人的眼睛軟軟地歪曲了。這大概……是在笑吧。
從〈暫〉中流溢的光芒逐漸減弱,不久便完全消失了。曉有那麼一小會兒,出神地凝視著暫。隨後她抬頭望向狐仙大人,猛地一驚。
狐仙大人身體白色的部分增加了。雖未達到各佔一半的程度,但黑色確實減少了。這隱隱讓人覺得,是件好事。
狐仙大人闔上了眼。社殿內瞬間陷入完全的寂靜。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似乎也不會再發生什麼了。
問候結束了。算是受到歡迎了嗎?它給了自己最合襯的武器。曉明白了庫珀建議來參拜的理由。
她將暫收入鞘中,端正跪坐,依照劍道作法的要領,向狐仙大人行了座禮。
空氣驟然一變。
抬起頭時,曉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破舊狹小的社殿中。狐仙大人的像、無數的注連繩、符咒和狐面都已消失。榻榻米四處泛黑破損。
身後,門扉被粗暴地推開。
門的另一側,頭戴焊接面罩、垂提著大鎚的魁梧男人,正以仁王之姿矗立著。
……沒什麼可怕的。
曉瞪視著男人,站起身,將暫從鞘中拔出。刀身瞬間放出炫目的白光。
「哦唔!」
一直沉默至今的錘男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用一隻手捂住戴著面罩的臉,踉蹌著向後退了一大步。明明應該是用來保護眼睛的焊接面罩,竟也覺得如此刺眼嗎。
為了替親切待己的庫珀報仇。更為了,守護自身。
曉縱身躍起,高舉長刀,伴著氣合全力揮下。
宛如切開黃油一般。
〈暫〉利落地斬開了罩著厚實肌肉的肩頭、薄薄的背心、暗紅的肺,以及一根又一根白色的骨頭。
「呃、呃呃……」
男人的左臂已無法動彈。能看見焊接面罩內側被咳出的血染污。
曉抽回刀,再次高舉,用盡全力揮斬而出。
男人的頭顱,連同鋼製面罩一起,旋轉著飛了出去。
軀體抽搐著癱倒在地。
「…………」
當然,這是第一次殺人。但曉心中並無後悔,也無恐懼。這傢伙不是人。就算是人,也是個瘋子。而且,他做了就算被殺也無可厚非的事。
並且……自己理應一直有所覺悟,終有一天可能會面對這樣的日子。
暫的刀刃上,未沾一滴血。曉靜靜地將刀收歸鞘中,從無頭屍體旁走過,向山下而去。
在離鳥居稍遠處,那輛綠色的迷你·庫珀停在那裡——
「誒?」
曉僵住了。
有個男人正倚在迷你·庫珀上,使勁揮著手。
是庫珀。滿臉笑容。莫名其妙。
「誒……誒?」
曉無法相信自己的獨眼,慢吞吞地向庫珀靠近。
「喲。從狐仙大人那兒拿到好東西了啊。」
「等一下。你為什麼還活著?」
「就砍掉個頭那種程度,俺可死不了。要不你用那刀砍俺脖子試試看?」
庫珀用手刀「咚咚」地敲著自己的後頸,一副「怎麼樣,沒想到吧」的笑容。
「可、可是為什麼……」
「因為俺的本體是這傢伙啊。」
庫珀「砰砰」地拍了拍車頂。
「本體?」
「〈付喪神〉,聽說過沒?俺就是那玩意兒。是這台一九六七年的奧斯汀·迷你·庫珀S的付喪神。」
付喪神。似曾聽聞,又好像沒有。曉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怎的,強烈的疲憊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襲來。
「喂、喂喂!」
曉踉蹌著幾乎要倒下。似乎是庫珀接住了她。
從這個男人身上,傳來煙草的氣味,以及極其淡薄的汽油味。而且,隱隱透著暖意。
——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究竟會變成怎樣呢。
曉就此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