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8 · 同班的資優生是我的契約「妹妹」。她似乎想盡情撒嬌。 1
第二話 不願回家的我,渴望著「家人」
────高二,新學期的第一天。
我一走進新的教室,就看到了熟悉的臉。
「嗨,今年也同班啊,千歲。」
「嗯。多多指教啦,流稀。」
後頸留著較長的黑髮,看起來懶懶的雙眼。
要說的話,外形偏中性,但其實是讀書跟運動都擅長的全能型。
那就是鯰村千歲。我們因為去年同班而變要好,到現在是我最常一起行動的男性朋友。
至於我──鷹戶流稀嘛。
戴著眼鏡,看起來一本正經,雖然瀏海有點長,但髮型還算清爽。穿著也很普通,身材也沒有特別壯。
但問題在於……眼神吧?天生比較凶一點。
再加上嘴角呢?不說話的時候,天生就是會往下彎。
一個人安靜地待著時,很容易被誤會成「看起來很可怕」或是「感覺在生氣」。
跟千歲比起來,我這張臉很吃虧……我不得不這麼想。
「不過這一班有好多不認識的面孔。女生幾乎全是沒見過的。」
「去年同班的女生好像沒幾個在這一班,頂多兩三個吧。啊……不過你想,加古川你認得吧?她今年好像跟我們同班。」
「啊──加古川啊,那當然認得。」
我們閑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時。
教室門喀啦一聲打開──一位少女走了進來。
晃動搖曳的栗色鮑伯中長發,發間夾著一枚花朵造型的髮夾。
她的肌膚白得像雪,嘴唇則像是一抹閃耀的紅。
水手服的胸口處被豐滿的雙峰頂起,描繪出優美的曲線。
沒錯──正是她。
我們正好提到的同學,加古川青緒。
「啊,是青緒。早安──」
「嗯,早安。今年也同班呢──」
「青緒媽媽──!我也在喔──!我超愛妳的──!」
「啊哈哈,新學期一開始就很有精神呢。我今年也會被當成媽媽嗎──?」
「當然!像我們這些墮落的人就是需要可靠的青緒媽媽。我也會自己努力的!但如果努力過了還是做不到的時候……今年也讓我撒嬌一下吧?」
「真是的~~妳們都太會撒嬌了。不準一開始就偷懶喔?知道了嗎?」
──明明我們去年不同班,為什麼我和千歲會認識加古川呢?
答案很簡單。
因為加古川青緒,是我們這一屆數一數二有名的人物。
她總是帶著柔和的笑容。
面對誰都開朗大方。
而且若是身邊有人遇到困難……會第一個衝上前去幫忙,照顧別人,如此溫柔體貼。
不論外表還是性格都無可挑剔。這就是加古川青緒。
所以不用多說,不論男女,全年級的同學都仰慕著她。
甚至有些跟她特別要好的女生會用「青緒媽媽」這個昵稱叫她,向開朗又會照顧人的加谷川撒嬌。
「……嗯?找我有什麼事嗎?」
「咦?」
我因為和千歲聊到,呆愣地看著加古川時──她察覺到了我的視線,轉頭朝我看過來。
加古川微微歪著頭,雙眼如水晶般閃耀。
看到那清澈的光芒,我說不出話來……加古川則天真無邪地笑了。
「……不過,算啦。比起這個,從今天開始我們是同班同學嘍?請多多指教!」
──誰能想到我會住進加古川青緒的家。
所謂的人生真的是……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天亮了啊。」
從窗帘縫隙灑進來的陽光刺眼,讓我清醒過來。
我掀開蓋在身上的薄毛毯,緩緩撐起上半身。
接著調整了一下姿勢,靠著扶手,雙腳踩在地毯上。
這張柔軟的沙發,就是我這幾天當成床睡覺的地方。
而我現在所在的空間,是所謂的起居室。
……不用說,雖然說是起居室,這裡並不是我家。
當然也不是旅館或網咖之類的地方。
沒錯,這裡──是加古川家的起居室。
「啊,早安,鷹戶同學!怎麼樣,睡得還好嗎?」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動靜,加古川從與起居室相連的餐廚空間探出頭來。
她今天的打扮是──標準的甜美系穿搭。
可愛的襯衫配上淺藍色裙子的模樣就像千金大小姐,優美又惹人憐愛。
雖然是理所當然,但她在學校只會穿水手服……所以看到這樣的加古川感覺很新奇。
「哇──昨天晚上我也這麼想,不過看到鷹戶同學穿著學校制服之外的服裝,總覺得好新鮮,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咦!啊……是、是嗎?」
啊,嚇死我了……還以為她看穿我的心思了……
不過現在的我穿的就是件普通的長袖T恤,加上寬鬆的家居褲喔,完全就是睡衣。
我沒穿著學校制服或許很稀奇,讓她很不好意思,但聽她這樣講……我才要害羞上幾億幾千萬倍吧?
就在我想著這些沒營養的事情時。
加古川忽然一步一步走來──探頭湊近我的臉。
「鷹戶同學,身體狀況還好嗎?」
「咦?喔……多虧了妳,睡了一晚就好了,也不會發寒,喉嚨也不會痛。如果是擔心我感冒的話,妳可以放心。」
「真的嗎~~?我很擔心耶。」
不知為何,她用懷疑的眼神看我。
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加古川一把掀起我的瀏海──
──她把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我的額頭。
「什麼……!」
「不要動──我要量你有沒有發燒。」
加古川的雙唇像櫻桃一樣紅,帶著水潤光澤。
白瓷般潔白的肌膚,柔軟得像棉花糖一樣的臉頰。
這些都近在咫尺。
在這種情況下──要我「別動」才是強人所難吧?
「唔……總覺得熱熱的……?莫非感冒了……?」
「沒有!這完全是誤診啦,誤診!總之妳先離開!」
我連忙把加古川推開,擦掉額頭上冒出的汗。
加古川……我一直都知道她是個對誰都親切、很愛照顧人的人,但沒想到會好心到這種地步。
這樣只是溫柔的桃色陷阱啊,普通的男高中生要是中了這招,全身上下都會燒起來啊。
「……啊!那、那個……鷹戶同學,對不起……把額頭貼上去什麼的太過分了對吧?」
這時──
加古川似乎突然感到難為情,滿臉通紅地開始向我道歉。
「不、不是啦,呃……雖然太過分了,但我只覺得,怪不得妳平常會被稱呼為『青緒媽媽』……很像加古川會做出來的事……」
「等、等一下!我承認這次的確有點過分……平常我也會對女生做這種事,可是──我不會對其他男生做這種事!」
…………什麼?
呃……妳剛剛說什麼?
「加古川。妳那樣講會讓人誤會喔?這樣一來,就像在說……妳只會對我這個男生貼額頭嗎?會被人誤解成這樣喔?不是那樣的吧?」
「完全沒錯啦!再怎麼說,我也不會對異性做出這麼羞恥的事──平常是不會做的!」
「欸,難不成加古川……妳把我當女生?」
「才沒有!鷹戶同學是笨蛋!」
加古川滿臉通紅地鼓起臉頰,氣呼呼地瞪著我。
女生的心思真是複雜,我完全搞不懂。
不過──
從四月同班到現在,我跟加古川只說過幾句話,幾乎沒有交集。
沒想到我們會在這麼奇怪的情況下閑聊──真是作夢也想不到。
人生果然就是這麼無法預測呢。
在那之後,我在洗手間換好衣服。
我坐到餐桌旁,桌上擺滿了加古川準備的早餐。
「這些……全部都是妳做的?」
「是啊──都是簡單的東西,不好意思喔。」
不不不,這不是應該謙虛的等級喔。
白飯、味噌湯、生菜沙拉加培根。剛出鍋的歐姆蛋完全符合蓬鬆滑嫩這種形容,還有淋了藍莓醬的優格當甜點。
……就算妳跟我說這是飯店送來的早餐,我大概也會相信。
以高中生隨便做的菜色來說太厲害了。
啊啊……看到就覺得肚子餓了。
總之,我對作菜的加古川說了聲謝謝,開始享用早餐。
「咦?對了,加古川老師呢?她去哪裡了?」
「沒有,優香姐總~是很會賴床,假日都會睡到中午喔──」
「這樣啊。那平常是加古川叫她起床的嗎?」
「對啊──優香姐跟我妹妹兩個人,無論鬧鐘怎麼叫……都完~全!根~本!不~會醒!很傷腦筋吧?」
加古川一邊用手比劃,一邊鼓起臉頰,露出很困擾的表情。
這動作看起來就像小動物……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啊──請不要看著人家的臉笑──」
「彆強人所難,明明是妳逗我笑的。」
「我才沒有故意逗你笑──!真是的……啊哈哈!好開心喔?這是我第一次像這樣跟鷹戶同學聊這麼多。」
「真的耶。」
說到底,不只是加古川,我本來就不常跟女生說話。
自從上了高中──周遭的人時不時會討論誰有了戀人,誰打算去告白之類的話題。
但我無意識地……迴避著這類與戀愛相關的事。
因為如果和某人交往,最終的結果──大致分為兩種。
一種是中途分手的結局。
另一種是攜手共度一生,也就是……變成家人的結局。
後者通常都會被歸類為「幸福結局」吧。
但對我來說……這兩種結局都只像「不幸的結局」。
經歷分別當然很痛苦,但就算跟某個人成了家人,我也無法想像光明的未來。
因為──我從來沒有體驗過幸福的家庭。
「欸,鷹戶同學。昨天我說的『家人契約』……你記得嗎?」
我差不多吃完早餐時。
加古川突然拋來這個話題。
「嗯,記得喔。那時候腦袋昏昏沉沉的,就沒追問了,不過那是個沒聽過的詞呢。」
「想知道嗎?」
「是很好奇啦。不過……知不知道都無所謂。」
「為什麼?」
「如果那是妳不想說的事,我也不想逼妳開口。雖然我不知道『家人契約』是什麼,但聽起來感覺──很複雜。這種事,或許是那種不想被其他人隨口提起的話題吧?」
說著說著,我回想起自己的家庭。
不認同別人的想法、動不動就生氣,還想自作主張決定別人的未來。
像那種不講理的父親……我一點都不想跟別人提起。
每個人心裡應該都有吧?
──那種想深埋在心底某個角落,不想讓任何人碰觸的回憶或痛苦。
「……鷹戶同學,果然很溫柔呢。」
加古川在餐桌上用手撐著臉頰,低聲呢喃。
接著,她用泛著微微水光的眼睛看向我。
「謝謝你。如果是平常的我──的確不希望別人追問『家人』的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要鷹戶同學聽我說。啊!當然了,如果你覺得這樣太沉重,不聊這件事也沒關係喔。」
「我不會覺得沉重……但為什麼只對我這麼特別?不僅是現在,剛才量體溫時也是。」
說過很多次了,我和加古川至今幾乎沒有交集。
即使如此,她不但跟我靠得特別近,還想坦承自己的秘密。
加古川為什麼──對我敞開心扉到這種程度?
「這個嘛……也許是因為我們很像吧?眼神很寂寞,卻努力掩飾,不讓別人看出來──鷹戶同學的這種地方。」
──加古川的這句話就像在我耳邊呢喃著甜言蜜語。
我不自覺地心跳加速。
接著,加古川從一旁的收納櫃里,拿出了一式兩張的紙張。
她輕輕地將紙張放在餐桌上。
「這個啊,就是把我們三個『家人』連繫在一起的東西……『家人契約』的證明喔。」
那毫無疑問是一份契約書。
上頭羅列著「第一條~」、「本契約於~」這類艱澀難懂的正式語句。
但寫在最上方──契約的名稱。
是不像正式合約的奇怪字句。
沒錯──「家人契約書」。
「這是什麼?是什麼小孩子看的雜誌附錄?還是派對道具?」
「啊哈哈!這樣看確實很像,畢竟它沒有什麼法律效力。不過,對我們三個人來說──它是很重要的『家人』證明!」
她翻開下一頁。
第二頁上,寫著締結契約的三人名字,以及……她們之間的關係。
加古川優香里… 【大妹】青緒 【二妹】絆菜
加古川青緒 …【姊姊】優香里 【妹妹】絆菜
加古川絆菜 …【大姐】優香里 【二姐】青緒
「──我跟絆菜啊,既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加古川低聲說著。
我抬起頭……她的目光投向遠方。
「媽媽在我小學的時候因為車禍去世了。之後,我和爸爸、絆菜三個人一起生活……但在我國中畢業前,爸爸也因為生病去了天國。而願意收留我們姊妹倆的人,就是優香姐。如果沒有優香姐,我跟絆菜──說不定早就進育幼院了。」
彷彿在朗讀一篇童話故事。
加古川平靜地編織著話語。
但她說的內容……沉重得讓人無法一口氣消化。
然後,加古川──瞄了我一眼。
「……說真的,我很感激她收留我們,但也很愧疚。雖然優香姐確實是我們爸爸那邊的堂姐──是親戚沒錯,可是跟爸爸、媽媽和絆菜比起來,血緣關係其實很遠吧?但我給她添了很多麻煩……不曉得這樣好不好。」
────血緣關係。
那碰巧是我離家出走那天,閃過腦海的詞。
「──所以我告訴她,就算體內流著不同的血,不管血緣關係有多淺……只要心連繫在一起,就能成為『家人』!」
就在這個時候。
與加古川不同,自信滿滿的聲音響徹於屋內。
我和加古川對看了一眼,轉頭望向傳來聲音的起居室。
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起床的加古川優香里老師,穿著一件背心站在那裡。
「啊,優香姐。妳今天很早起呢!」
「本小姐想早起也辦得到啊。妳可以多誇我一點喔?」
真虧妳能擺出那麼得意的表情,現在已經超過十點半了喔。
正當我說不出話時……老師已經走到餐桌旁,「啪」地一聲把手拍在那份「家人契約書」上。
「而且,這份『家人契約書』是我寫出來的。別因為我是堂姐就顧慮太多,把我當成真正的『姊姊』,隨時都可以依賴我──這份契約里就包含了這樣的訊息。如何?不覺得我寫得超棒的嗎?」
「是寫得棒不棒的問題嗎……像是──加古川跟妹妹本來就是親姊妹,需要寫這個嗎?還有只有這段的字體變大了,是設定了嗎?想吐槽的地方一堆,根本講不完──」
「你也太講究細節了!」
這似乎不是她想聽的答案,加古川老師不等我講完就直接打斷。
完全不像一個教育工作者該有的行為啊。
「啊哈哈!不過呢,鷹戶同學?我和絆菜真的是因為這份『家人契約』而得救的喔。」
看著我跟老師你一言我一語。
加古川浮現柔和的笑容說:
「我們失去了真正的家人,走投無路的時候──優香姐把我們當成『家人』接納。無關於血緣關係,是靠著心連繫的『家人』。多虧了優香姐的這份溫柔……我才能像現在這樣充滿活力!」
────無關於血緣關係。
────靠著心連繫的「家人」……是嗎?
加古川說的這些話。
對於因為與血脈相連的家人關係破裂,離家出走的我來說。
對於開始無法理解「內心羈絆」為何物的我來說。
──聽起來格外美好。
「……真希望我也有那樣的羈絆……」
不是像詛咒一樣的羈絆。
而是用溫柔的絲線系在一起的「家人」──如果我也有就好了。
「啊,對了,鷹戶同學。」
加古川老師好像沒察覺我的心思。
她將手放到我的肩上開口:
「你爸爸只同意你昨天晚上留宿。今天你打算乖乖回家嗎?」
「……要是我說不回去,老師會怎麼做?」
「只能親自把你交還給家人吧,畢竟我是老師,不能放任離家出走的學生不管啊。」
「……這樣啊。所以我只要待在有『家人』的地方就行了吧?」
我自己也明白。
這想法有夠愚蠢又自私。
但是……對於早就下定決心「不回家」的我來說。
對於無意間得知「家人契約」這種奇特想法的我來說。
────想不到其他答案了。
「拜託您,加古川老師。也跟我簽『家人契約』……成為『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