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7 · 只有你聽到 CALLING YOU 全一冊
花之歌
引子
一閉上眼,我就會想起火車發生意外那一晚的情景。那是一次讓很多人喪命的火車事故,車廂里地獄一般的情景在我眼前揮之不去,我的耳邊依然縈繞著那一聲聲哀號和母親呼喊孩子名字的聲音。我在擠壓變形的座位里目睹了這一幕,車廂內余煙瀰漫,藍色月光從玻璃裂縫中照射進來,一隻小孩的小腳從座位縫隙間直直朝上伸了出來,那小腳竟是如此的蒼白。
我所受的傷很快就被治好了,只是不曉得留在心裡的創傷是否可以治癒。很多從火車事故中僥倖活下來的人都被送到綜合醫院接受治療,但我卻進了這家醫院。
醫院是一座巨大的靈柩,死屍在裡面起死回生。病房是一個木造的長方體盒子,恍如一間冷冷清清的囚室。抽屜里放有體溫計,用來定時測量體溫,懸吊在天花板上的電燈非常暗淡,風颳得木窗震動,薄冰般的玻璃發出細細的聲響。整個房間十分凄清、寂靜。
我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那裡聚集了多少人灰暗的目光,那發黑的木頭紋理,是被陷入絕望的病人的眼神灼黑的吧!是被那旋渦般翻滾的憤怒、詛咒和痛苦燒焦後留下的痕迹吧!病房的空氣因悲傷和眼淚而變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嗅到了死亡的氣味。
偶遇少女的那個早晨,我的精神狀態依然非常差。住院一個星期,車禍留下的傷痕還深深留在我的心上,讓我痛苦不已。可誰又料得到,後來我會愛上那個少女呢?不,在那個早晨,稱呼她為「少女」或許還不合適……
我在被窩裡醒來,睜開眼,因噩夢而冒出的冷汗已濕透全身。我的手腳僵硬,手指像是要抓緊什麼東西那樣動彈不得。寂靜籠罩著整間病房,耳中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我用手撐起上半身,壓得床嘎吱嘎吱地響。我環顧四周,同房的兩個病人酣睡未醒。
微亮的天空中,朝陽柔和的光線穿透霧面玻璃斜射進來。我將窗戶半開,看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樹葉。
圍成四邊形的木窗框,容易讓人聯想到畫框。縱使走到室外,站在朝氣蓬勃的大自然中,我的內心也感受不到太陽的存在。困在病床上的心靈不曉得黎明的到來,只能在黑暗中備受煎熬。窗外那真實的陽光,是我雙手所不能觸及的。
腳踏到地上時,我感覺到一股來自地板的寒氣。因為想要洗把臉,所以我穿著拖鞋走出病房,用洗手間的水洗掉臉上的汗珠,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可怕的臉。
我討厭病房那個空間,所以猶豫著要不要馬上回去。
我決定去醫院後面的森林裡走走,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或許是因為洗手間的鏡子映出了窗外廣闊蒼鬱的雜木林。遠遠看去,那裡好像鮮有人跡,而我要找的就是這種地方。
在此之前,我沒有去過後面的森林。穿著睡衣的我走近雜木林,發現那裡有一條只容一個人通行的陰暗小路,不知延伸向什麼地方。
我踏上小路,往前走了一會兒。兩旁的樹木盤根錯節,路面上的黑色土壤光滑得好像被人踏平了一樣。不過,樹根都爬到地面上來,所以道路凹凸不平,走在上面隨時都有可能被絆倒,但我還是繼續往前。
發現那裡的時候,我正稍稍感到疲勞。順著小路緩緩向左轉,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空地出現了,之前在小路上感受到的壓迫感馬上消失了。
雜木林里有個接近圓形的廣場,在它的中心,一棵巨大的樹拔地而起,跟其他樹相比顯得十分巍峨挺拔。那粗大的樹榦、長長的樹枝,是普通的樹無法比擬的。不過,這棵樹沒有葉子,只是一棵乾枯的大樹,樹皮白得像石頭,粗壯的樹根像是想要抓緊大地般往外延伸。這裡之所以空曠,想必是由於其他樹木都被這棵大樹的氣勢壓倒,無法接近吧!
我在一根兩臂才能環抱住的樹根上坐了下來。抬頭仰望,這棵巨大的樹好像要用枝幹侵佔天空一樣,努力地向上伸長那粗大的臂膀。
我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愛人冰冷的手指,瞬間,我無法呼吸。
突然傳來腳步聲,一個護士正從這條小路經過,我們不曾見過面,所以她也只是點點頭就走開了。她很驚訝地看著我,大概是因為這地方很少有病人來吧!除了特殊狀況的病人以外,這家醫院鼓勵病人做有限度的散步,因此,只要是在醫院允許的範圍內都可以自由走動。不過,也不時有人違規走遠,入夜未歸,這時醫生們只好向警方求助,搜索病人的行蹤,因此常造成騷動。所以也有些情況特殊的病人,只要一離開住院大樓,醫護人員就會加以阻止。
正當我站起來準備回病房的時候,我在黑黢黢的地面上發現了一個綠色的點——一棵奇怪的植物,就長在樹根部位。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倚仗著大樹的根免受強風吹襲,隱蔽地生長著。那棵植物很細小,纖細的綠莖上伸出筆直的葉子,葉子表面覆蓋著白絨絨的毛,看上去像掛著朝露般閃亮。莖的上端垂有一朵指尖般大小的花蕾,狀似小球,幾片白色的花瓣柔軟地疊合著,圓鼓鼓的,由綠色的花萼托著。花蕾的重量使得花莖彎下腰來。
比起普通的植物,這一株花苗倒是很少見,因為在花瓣疊合處,有像黑色細絲般的東西隨微風輕輕搖擺著。我彎下腰,用指腹輕輕托起它,花蕾細膩的觸感停留在了我的指腹上。這細絲看起來像人的頭髮,但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便苦笑了一下。
雖然這是一株離奇的植物,但我沒認真看個究竟就離去了。遠離大樹時,背後卻傳來奇妙的聲音,宛如人從睡夢中醒來時發出的呻吟。
我驚訝地回過頭,卻什麼也沒有發現,只有那棵巨大的樹在小路旁佇立著。
第二天,有朋友來探望我,那是與我有十年交情的里美,之前已經來過幾次。
我家也算是名門世家,傭人有好幾個,里美就是其中之一,她從小就在我家工作。在當時,我常和同齡的少男少女一起玩,不過也有不少小孩對我說過一些嘲弄的話,畢竟當時男女一起玩的情景還很少見。因為陪我一起釣魚、抓小蟲,那時候里美曬得很黑。現在,里美的皮膚變白了,臉也變漂亮了。
我的老家離醫院很遠,坐車得花一個晚上,因此爸媽留在家裡,每隔幾天就派里美來看我。
里美一來,病房裡那個名叫春樹的孩子就會綻放少見的笑容,平日這人可都是綳著臉反抗護士的。「快坐下來吧。」春樹還會特別準備木椅給里美。「謝謝。」里美微笑致謝,眼睛卻盯著我,問:「精神還好吧?」
里美坐下來,把帶來的紙袋放在床上。
「你覺得我看起來氣色不錯嗎?」
對於我的反問,里美含糊地點點頭,然後從紙袋裡拿出蘋果和書擺在床上,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個白色信封,大概是父母親寫給我的信。
這幾年來,我從不直接跟父母往來,因為我當初義無反顧地離開了他們,所以現在總是得通過第三人來互傳消息。
「我削個蘋果給你吃吧。」
「不用了。」
「你需要什麼東西的話,就請告訴我!」
然後我們兩人就陷入一片沉默。不久,里美打破沉默,不過卻是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可以讓我說說這三年來家裡所發生的事嗎?」
「隨便你。」我點了點頭。
三年前,我和愛人離家私奔,其間沒跟里美見過面,也不知道家裡的情況。如今我弄成這個樣子,想必爸媽也很為難吧!為此,罪惡感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里美訴說著我離家出走後的點滴,說的都是大家如何擔心我,可是我耳中聽到的凈是潛藏在話語里的渾濁私心,而非純粹的關心。人們對於家中唯一繼承人突然失蹤這件事情的反應、父母親的憤怒以及迴避態度,還有外人的嘲笑……雖然里美絕口不提那些閑言碎語,但是我卻感覺到了所有人對我的輕蔑眼神。
「別說了!」
我舉起手打斷里美的話,額上滲著汗珠,身體微微地顫抖。里美換作一副擔心我的樣子。這時,我想起了母親。
「我會為你找結婚對象,那樣的人就不要來往了。」母親就在我的愛人面前對我這麼說,「再說,家境不明的人,對我們沒什麼好處吧!」
愛人悲傷的表情至今仍歷歷在目。第二天,我們就私奔了。之後的三年,我們雖然偷偷摸摸地生活著,卻很幸福,直到這次的火車意外發生。
「我下次再來。」
里美離開了病房。我拆開信封,開始讀父母寫的信,信的內容充滿了嘆息與悲傷。
我覺得那些話語都是在責難我。生你、養你,最後你卻做出如此不孝的行為——母親這麼寫著。因為你不聽父母的話、太過任性,才會落得今天的下場——雙親在信中哭訴。你做了這樣的事,讓我們無顏面對世人,更讓家門蒙羞——明明信上沒有明確這麼寫,可是我總覺得字裡行間流露的都是這個意思。
我把信紙放回信封,覺得自己怎麼會這麼凄慘,這麼不孝。我的腦海里回蕩著周圍人的嘲笑和雙親的嘆息。
病房裡並排放著三張病床,窗邊的這張就是我的靈柩。從這裡往外看時,我想著死。住院以來,我每一天都在想,想在大限來臨之前了結自己,甚至覺得任何時候我都可以去死。
我仔細想像上吊那瞬間的情景。那種身體懸吊、腳下踩空的狀態,自己在人生中曾經歷過多少次呢?我以前曾經跳入大海,海比想像的還深,腳碰不著海底。那種踏不到地面的驚慌失措和焦急,在上吊之後也能感受得到吧!
現在要我自殺,我一點也不會猶豫,甚至還想立刻就行動。回過神來,我才發覺剛才自己抓破了臉皮,還拔掉了幾根頭髮。每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護士都會過來強按住我,給我注射透明液體,讓我的心跳慢下來。
鄰床在嘎吱嘎吱地作響,是春樹起床了。
「我去尿尿。」
春樹說著就下了床。春樹的臉上有一道疤,是前幾天跟護士吵架時留下的。不久前,醫院的空地里多了一對貓母子,春樹很喜歡它們,還把飯菜全都餵給貓媽媽和貓兒子吃。可是,醫生抓走了這對和睦的貓母子,可能認為它們會對病人造成不良影響吧!春樹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和醫生護士吵了起來。
春樹撓著好幾天沒洗過的頭,走了出去。
留在病房裡的還有一個叫中川的病人。房間里三張並排的病床,我用的是窗邊這張,春樹睡中間,中川用的則是靠近門口那張。
「剛剛來看你的,是你的情人吧?」
半躺在床上的中川問我,嘴裡同時吐出雪茄的白霧。大概是吸煙的緣故,中川的聲音十分嘶啞。
「是受我母親拜託來照顧我的人。若要說什麼關係的話,算是我父母的貼身僕人。」
我這麼回答。中川是個暴發戶,住院還戴著金色的手錶,是個有點胖的人。中川揹著護士在病房裡抽雪茄,護士一來,就用茶杯代替煙灰缸把煙熄掉,然後裝作不知道。儘管如此,病房裡還是充斥著煙味,被護士嚴厲質問的時候他就大笑起來,中川就是這樣的人。
平常我們三人很少說話,春樹跟醫院裡的人吵架、扭打時,我和中川都袖手旁觀。在病房裡,我們常常面面相覷,總覺得很煩,有人來探望時就還好,可如果只剩下我們三人長期待在房裡,連空氣也變得令人煩躁。沒有人講話時,中川就會一邊彈舌,一邊以無聊的樣子走出病房,春樹也會焦躁起來。
該說話的時候我們還是會說,不過絕對沒有那種彼此接納的氣氛。春樹年紀輕輕的,粗俗有時在所難免,中川則剛好相反。我們三人都用相互觀察的眼神來看待對方,對話因此變得很空洞。
也許大家都覺得不安,寂靜的病房讓各自的悲傷陣陣洶湧襲來。沉默的噪音慢慢地侵蝕每顆心,鼓膜開始陣痛,腦中積壓的煩惱漸漸變得沉重,心無法平靜下來。春樹有時會無緣無故地敲打牆壁,即使護士警告也不停手,不過我理解那種在無聲無息的盒子里無法動彈的心情。病房實在讓人覺得呼吸困難,胸口悶得發慌。
我受不了和中川兩個人待在病房裡,決定出去。
「去散步嗎?」
我開門出去時,中川問道。
「我想去後面的庭園走走。」
「是雜木林那一帶嗎?」
我說是啊!中川點點頭,好像很理解我的做法。
「聽說馬上就要開墾那片雜木林來建新的病房了,趁現在去看看也好。」
中川經常和自己喜歡的護士聊天,所以很清楚醫院裡的大小事情。
我順著昨天走過的小路前進,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明媚,兩旁的樹木為我遮擋了太陽的光線,還將微風一併擋住,讓我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在戶外步行,倒像在昏暗的夢境中前行似的。不過這樣也不壞,兩旁彎曲扭結的小樹營造出一片自然的靜謐。同樣是安靜的環境,這裡卻跟病房迥然不同,大概是因為這裡沒有沾上患者內心的陰暗情緒吧!
走過蜿蜒的小路,來到大樹這裡,我一屁股坐在白色的粗大樹根上,好一陣子一動也不動。四周沒有蟲鳴,只有在踩踏地面枯葉時,才會發出一些乾澀摩擦聲。雙腳立定不動的時候,會覺得心靈很靜謐,像是自己已經消失了一樣。
不知不覺間,我的思緒倒退到離家出走的時候。
我跟相愛的人結婚並非大家所願。在我看來,整個世界都在否定我們。
最反對我們的是母親。
「跟那樣的人在一起怎麼會幸福!」
之後的三年我都沒有回家。終於到了今天,就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愛的人在火車意外事故中遇難了。
母親現在一定在得意地嘲笑我,嘲笑我倔強硬來。不僅是母親,父親和其他親戚也都會這麼想。他們一定會指責我做的每件事情,再訓斥我說:要是你老老實實待在家裡,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
不,或許是我得了被害妄想症。我大叫時,醫生就會跟我說:冷靜點,你就只會往壞處想。
可是,爸媽感嘆我做了不體面的事倒是千真萬確的!這麼一想,我心裡就覺得難受,因為我真的不想帶給他們任何麻煩。
要是一直這麼反反覆覆地想著這些事,腦子裡肯定會長出像鐵塊般堅硬的腫瘤。我總覺得後腦勺那裡壓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那就是苦惱和悲傷吧!它們好像真的在大腦里長成了鐵瘤,因為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它壓得我耳鳴,令我快要不能呼吸。我在不知不覺間用手臂抱住頭,蜷縮成一團,兩頰已經濕漉漉了。
就在那時——
我一直以為自己坐著的大樹附近悄無聲息,然而並非如此,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耳中感受到了空氣的微微震動。
也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那聲音很像少女的呻吟聲,就像我昨天離開這裡時聽到的那種聲音。不對,它雖然很像呻吟聲,但實際上不是,那聲音抑揚頓挫,像是哼唱聲。
我四下張望,尋找唱歌的人,卻沒看到半個人影。樹木保持沉默,好像在表示它們聽不到什麼哼唱聲。那歌聲很微弱,不小心就聽不到;即使耳朵聽到了,眼睛卻看不到任何人影,太不可思議了。不過,歌聲就是從我身旁傳來的。
我無意識地往下看,發現了昨天看到的那朵花,花蕾圓實地鼓著,彷彿馬上就要盛開了。花瓣疊合處還是有毛髮似的東西垂掛著,似乎比昨天還多了些。
我湊近一些,原來,少女的哼唱聲是從這朵花里傳來的。
花蕾微微動了一下。這是一朵小花,花蕾也不過手指尖大小而已,感覺並不是因風搖曳。花蕾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因為我發現,那閉合的白色花瓣上有微微變化的光影。
我用指尖碰了一下,彷彿感覺得到人的體溫。
我是這麼想的——
一定是有人鑽進花蕾里,在哼唱著……
回到病房後,我遇見了醫院雇來照管花園的老園丁,每次我從病房的窗戶往外看,總會看到他在修剪樹枝,只是,跟他說話還是頭一次。
我問他有沒有花盆,老人那張被晒黑的皺巴巴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從病房旁的小房間里拿出一個花盆。那個花盆是茶紅色的,是用兩隻手就可以圍住的大小。
「剛剛好,謝謝了。」
我道謝,老人點了點頭。
「是要種花嗎?」
「嗯。」
老人用手拂了拂花盆表面,沾著的灰土如煙落下。
他問我種什麼花,我答不上來。我捧著花盆,恭敬地低了低頭致意,就返回後頭庭園的小路。
我朝著會唱歌的小花與大樹的方向走,打算將花移種到花盆裡。我也曾猶豫過要不要這麼做,一度覺得還是把它留在自然生長的地方比較好。可是,中川說過這片雜木林不久就要被開墾,用來蓋新病房,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進行開墾,不過要真是如此,這花也活不成了。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還是趁現在把花移植到別處為好。我不知道這種奇怪的花之後會變成怎樣,或許也沒必要想這個問題,不過,既然我發現了花會唱歌這麼罕有的奇事,就再也不能坐視不管。我也沒想過,把這朵花移植到花盆後,要怎麼去照顧它,我只是覺得,要是它被其他人無情地摘掉,那樣也太不幸了。
我雙手抱著花盆往前走著,大樹那乾涸的白色軀幹又映入了我眼帘,一踏進這塊區域,我的耳畔就會響起那首不可思議的旋律。我走到大樹那鑽出地面的樹根旁,那朵會唱歌的小花就悄悄生長在枯葉成堆的黑泥中。這裡有許多枯樹,因此小花獨有的嫩綠色使它顯得很不可思議,就像是褪色世界中唯一的生命。
我在小花四周小心翼翼地挖著,以防不慎鏟斷它的根。因為我沒有工具,所以幾乎是徒手完成的,不過,這地面不像那段被踩實的路一般堅硬。除了會唱歌和會從脹鼓鼓的花蕾中垂掛出黑色絲線之外,這朵花也就是一棵普通的植物。我把小花和黏附在其根部的泥土一起移到花盆裡。
挖土的時候,小花突然哼唱起來,不過唱一會兒就停了,好像在稍作休息。過了一會兒,花蕾中又傳出歌聲。一整天,小花都在這樣周而復始地哼唱著。
我抱著花盆回到病房,兩位病友都在,剛開始兩人好像沒注意到我帶回來的花盆,我猶豫著該不該告訴那二人這件事情。也許那二人會覺得這奇妙的花很恐怖,或許還會搶走它。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把花盆擱在窗邊,決定不吭一聲,直到那二人自己發現為止。
回到病房的時候,小花一直很安靜,在窗邊曬了曬陽光,它彷彿又想起了唱歌的事。它開始哼唱的時候,起初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不一會兒,歌聲就在整個房間縈繞起來。
「可能我之前沒注意到,但是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聽到歌聲。」
中間床上的春樹撐起上半身,環視四周。一直在看書的中川也從書中探出頭來。
「是不是哪裡的女孩子在唱?」
中川似乎不太感興趣,又看起書來。春樹看看門口又看看天花板,到處尋找歌聲的來源。
「如果這歌聲……是從植物的花蕾里傳出來的,你們一定會覺得很驚訝吧!」
兩人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這一天晚上,周圍的人都睡了,月光從窗戶透射進來。
聽到樓下有護士的腳步聲,我裝作入睡,腳踏地板的聲音由遠而近,在門口停下來。門開了,護士手提照明燈往室內照了照,確認沒什麼異常情況後,腳步聲就遠去了。之後,四周靜如深海。
我側身看著窗台上的小花,躺著的時候,就得仰起頭來才能看見花盆。藍藍的月光穿過霧面玻璃,灑在直直舒展的葉子和細細的莖上,小花沒什麼反應,可能是睡著了。
我覺得花蕾在輕微搖晃,起初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它又晃了一下。花蕾垂吊在莖上,像吊鐘一樣,所以它搖晃起來格外明顯。白色花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緩緩地打開了,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慢慢進行的。
我就這樣側著身、屏住呼吸,一直盯著花瓣的展開過程,我不想錯過任何動靜。薄薄的花瓣漸漸展開,像已經羽化的蟬那樣伸展著它的薄翼,垂吊在花蕾根端的髮絲般的線也隨之轉變姿態。
不一會兒,花已經完全打開了,花瓣中心出現了一個少女的腦袋,只有手指尖大小,頸部和後腦勺則埋在花瓣里。
我連呼吸都忘了,撐起上半身湊近去看,少女雪白而光滑的額頭最先映入眼帘,她緊閉雙眼,低著頭。原來從花瓣間伸出來的就是頭髮,現在它就垂掛在盛開的花瓣邊緣上,就少女的腦袋大小而言,頭髮顯得很長。
這是個漂亮的少女。不對,不是少女,看起來更像歷經歲月的女性,又像已經有了孩子的母親,也像剛出生的嬰兒,還像已經察覺自己死期的老太婆,一張臉呈現出了人生所有階段的表情。不過,或許什麼也不像,反正這就是一張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平靜而滿足的臉。
少女的眼睛一直沒睜開過,她大概睡著了,不過我想像得到她張開眼睛時的模樣,她一定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吧!
月光下,花朵綻放著,我把耳朵貼近少女那雪白的臉,似乎能隱約聽到她睡著時發出的細微呼吸聲。
早上,少女的哼唱聲弄得我耳朵痒痒的。我醒過來,邊打呵欠邊望著窗台上的花盆。
少女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不過不太明顯,連半開都算不上,只是眼皮往上抬了一下而已。我看不出她微微睜著的眼眸里映著什麼影像,她好像還在夢鄉中。
她的嘴柔柔地閉著,從小巧的鼻子里飄出的微弱哼唱聲在空氣中跳動,這讓已經醒了的我覺得自己還身在夢鄉。那是一首非常柔和的曲子。
要是她被人發現的話,一定會引起混亂,所以我把花盆藏在床底下,小花還在床下繼續唱,歌聲在病房裡擴散開來。因為聲音都是哼出來的,所以其實也稱不上是歌聲。
「又聽到歌聲了。」中川嘀咕著掃視房間里的每一個角落,「這次聽起來比昨天那次還清晰,好像……好像有個少女藏在這房間的某個角落哼著歌一樣。」
春樹揉著惺忪睡眼,聽了一下這歌聲,沒多久就轉頭看著我,「是從你床底下傳來的,你藏了八音盒什麼的吧?」
「有點不同。」我搖搖頭。
「那是什麼?」
「給你看一定會嚇到你。」
「不給我看的話,我就告訴護士。」
中川打開門,探頭看看走廊,回頭對我說:
「趁現在拿出來吧!那煩人的護士好像還沒要來的樣子。」
雖然我還是擔心,不過理智告訴我,不可能永遠偷偷摸摸瞞著不說。
「我在後面的庭園裡發現一朵有著少女臉孔的花,這歌就是她唱的。」
「你最好老實點。說,你到底藏了什麼?」
春樹以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姿態這麼問我。
雖然我仍猶豫不決,但還是從床底下拿出了花盆,放在春樹眼前。花朵很小,若不湊近一點看,不會發現花內藏有少女的小腦袋。
兩人最初好像還看不見少女的小腦袋,驚訝地猜疑我的所作所為,正要發起牢騷來,卻馬上同時閉口,屏住呼吸,似乎皆已注意到花瓣里少女的小腦袋了。少女還是如夢中神遊般邊搖頭邊唱,沒理會旁邊那兩個呆若木雞的人。
兩人都沒出聲,一直盯著花中的少女。我先前還擔心這二人會不會大叫起來,不過現在沒有,我也放下心來。兩人似乎都有點發矇,但眼睛卻像著了魔一樣被小花的美麗迷住了。
中川要伸手撫摸少女的臉頰,不過手伸到一半就放下了。
「我在想要不要碰碰她。」
中川的眼神恍如凝視精緻、易碎的銀制工藝品。
「……這到底是什麼?」春樹問,「要是被護士發現會被沒收的。」
「我希望你們暫時保密。」我說。
「不對啊,這不是該讓更多人知道嗎?」中川說,「因為這可是個大發現!」
「這樣會引起大騷動的。」
我決定先把這朵會唱歌的小花藏在病房裡。
護士來的時候,如果小花在唱歌,春樹也會一起哼歌,不讓護士發覺植物的存在。春樹不在的話,就由我來哼歌掩護她。早上護士巡房的時候,我們的策略都相當成功。
中川好像認為我們這樣做不好,所以不想和我們一塊為小花打掩護。不過這人也沒有向護士打小報告,只是想說服我將這朵會唱歌的小花昭告天下。
我把小花放在陽光充沛的窗邊,雖然看不到少女的笑容,但是我可以感覺得到,她似乎很高興見到陽光。她的感情會展露在曲調中,就算是相同的旋律,也會將少女不同的情緒表現出來。
醫院病房裡的病床會讓人想起很多事情。就算只是橫躺在上面看著天花板,腦海中也會重播之前經歷過的畫面,我剋制自己不要去想,卻無濟於事。
不知是我精神狀態不好,還是病房的催化作用,浮現在我腦中的,全都是讓人覺得悲傷和痛苦的事。自己在孩童時代犯下的輕微惡行一一在腦海里掠過,我悔恨得整個胸口都要燃燒起來。偶爾還會湧出火車事故時所看到的地獄般的慘狀,令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嗟嘆自身不幸的情感旋渦中。
不過,自從有著少女腦袋的小花到來之後,我的生活就起了一點變化。每當那空靈的歌聲飄蕩在病房每個角落時,病房就再也不是長方體盒子了。閉上眼睛,呈現在我腦海里的景象變成廣闊無邊的大草原,連污濁的空氣也因此被凈化,那純凈的歌聲宛如從故鄉拂來的風。
沐浴在陽光下的少女會將自己的感情寄託於歌聲之中,縱使不能放聲歡唱,仍流露出她無盡的喜悅。陽光愛撫葉子時,她的心情也會顯得格外舒暢。
凝視少女的臉龐,可以看見在薄薄的花瓣中,她偶爾在眨眼。不對,這也許還稱不上眨眼,因為那眼睛原本就只是微微張開而已。不過,儘管如此,還是有證據可以證明這花中的少女是生氣勃勃的。
少女的存在感很強烈,她似乎在宣示,自己不只是被供養在花盆裡的植物,還是有感情的人。那融入歌聲中的喜悅之情,就是少女向世界釋放的自我信號,是她努力活著的證據。在充斥著烏煙瘴氣的昏暗病房裡,只有安放著花中少女的一角被白色光暈重重地環抱著。
少女似乎明白,病房內還有自己以外的生物存在。
「喂!」
春樹朝著小花打招呼,歌聲就戛然而止。她的表情幾乎沒變,不過看起來像是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什麼一樣。我不確定她是否聽得懂人話,不過跟她講話時,她倒顯得很高興,歌聲里包含著的感情也起了微妙變化。
少女的歌聲喚起了我們的希望,抹去了病房裡的絕望氣氛,好像是黑暗中閃耀的一抹亮光。在苦惱將我壓抑得快要窒息的時候,歌聲就伸出無形的手,輕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說「沒關係」;當我感到不安、覺得手足無措的時候,歌聲彷彿在訴說「請不要擔心」,悄悄地環繞著我。
春樹聊著自己出院後的打算,還寫了好幾頁紙,展露出前所未見的笑容。
我們也會閉上眼、光著腳,在走廊上走走。陽光從窗子投射進來,令走廊光影分明,我們會閉著眼,用腳底去感受微妙的溫度變化,在那光影交界處邁步。春樹走到走廊盡頭時,就睜開眼睛朝我揮手。不知不覺間,我們已成了朋友,還會討論醫院的餐點呢!
每當護士來量體溫,我就忙把花盆從窗台上搬下來,藏到病床和牆壁之間,春樹就哼起歌來。少女的小腦袋在纖細的莖尖上擺動著。這腦袋雖只有指尖大小,但那纖細的莖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承受住它的重量,我開始擔心這纖細的莖會不會折斷。
護士滿臉疑問,疑惑春樹怎麼會不自然地唱起歌來。等她走後,我倆面面相覷,瞬間狂笑。
中川看在少女的分上,不再抽雪茄了。不跟護士聊天也不看書的時候,中川經常凝視著那栽有花中少女的花盆,一邊像在看著什麼耀眼的東西般眯起眼睛,一邊傾聽歌聲。中川不像春樹那樣向少女打招呼,不過少女倒好像意識到了中川的存在,或許葉子可以感覺得到空氣的流動和人走過時投在它身上的影子吧。
就這樣,伴隨著歌聲過了幾天之後,里美又來探望我了,她的紙袋裡裝有各種各樣的東西。恰巧春樹不在,屋裡只有我和中川。
「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嘛!」
里美一看見我就微笑著說。少女沒在歌唱,安靜地待在床下,而我也並不打算向里美透露小花的事。
「我今天帶來了信。」
里美從紙袋裡拿出一隻白色信封,還是老家的父母寫的,我接過信,打開細讀,是母親的筆跡。
「似乎是想讓我回到他們身邊去。」
爸媽希望我能回去,於是寫了這封信,說家裡放眼四周都是翠綠的植物,應該對精神受到打擊的人有好處。
「他們讓我回去,是有什麼打算嗎?」
「你不打算回去嗎?」
我沉思了一下,搖搖頭。病房恢複靜默,讓人痛苦的靜默。
「太太希望你能回去。」里美念叨著。
「我不可能回去,你也知道我媽對我的愛人說過什麼話,那一字一句又是如何折磨著我。」
「你離家出走之後,太太也很後悔。世界上哪有不想見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突然,一陣頭痛襲來,里美的話像針刺到我的良心深處。讓生我的父母悲傷是要上絞刑台的罪過,不過,我還是對里美說:
「我不打算回去……」
我不能回家,因為我覺得,跪下向父母磕頭認錯並請求原諒,是對死去的愛人的背叛。里美顯得十分哀傷。
「太太待我不錯,我多麼希望你們兩人能和解……」
里美站起來,看樣子要回去了。
「還會夢見火車事故嗎?」
里美問半躺在病床上的我,眼神充滿憐惜。
「……最近沒有。」
「倖存下來也很苦啊!」
當里美打開房門正要出去時,我的床底下傳來了少女的哼唱聲。
里美止住腳步,一臉詫異地轉過身來,環視整間病房,歪著頭猜想聲音的來源。
就在這時,一直在安靜看書的中川隨之哼起歌來。這是我第一次聽中川唱歌,不過可能是五音不全,一出聲就狂跑調。中川沒在意別人的目光,努力地哼唱不停,過了一會兒,裝出一副現在才發覺有人在看的樣子,中村看了看里美,然後咧開嘴露出金牙笑起來。
里美微微向中川點頭致意,沒說什麼話就走了。
這會唱歌的少女讓人怎麼看都不覺得厭煩,我們三人都小心呵護著她,替她澆水,讓她曬太陽。
這種長著人腦袋的花在圖鑑上是找不著的,連見識廣博的中川也沒聽說過。春樹說這也許是外國特有的花,可是那少女的臉蛋明明就是黃種人才有的模樣!
少女總是哼同一首歌,大概她就只會這首歌吧!我們不知道歌名,不過音樂縈繞在耳邊時倒很悅耳,因為調子很簡單,所以很容易就記了下來。跟搖籃曲一樣,是讓人聽了會覺得心裡安穩的旋律。
問題就在於,少女到底是何時得知這首曲子的?中川懷疑這是不是少女的腦子裡本來就有的曲調,就像花瓣的顏色、形狀一樣,是與生具來的。
「她會不會跟人聊天呢?」
春樹抱著雙手,左思右想。再過不久她就會說話了吧?誰也不知道答案。
事到如今,中川好像也沒有了要把這棵植物昭告天下的打算。
一天夜裡,熄燈的時間已過,整棟住院大樓都靜悄悄的。護士關掉電燈,提醒還沒睡的病人該休息了。
我還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各種場景交錯閃過,不一會兒,我想起里美最後來看我時的情景,信的內容在我腦海里重現,干擾著拚命想要入睡的我。
還有兒時的點點滴滴,也如電影一般在腦海里連續播放。
我最喜歡的釣竿被母親隨手扔掉了。也許在別人眼裡,那隻不過是一根老舊的破爛竹竿而已,可是,他們不知道我曾經靠它釣到了多少魚。那時在我的世界裡,最重要的就是那支釣竿了,我還因此責怪扔掉它的母親。
「可是這東西不是很危險嗎?」
母親一副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的樣子,用這句話打發了我。
第二天,我想著要向母親報復,也要扔掉母親最重要的東西,不過,那得先問清楚她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才行。
「媽媽,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寶貝的東西是什麼?」為了掩飾內心的慌張,我還特意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隨口問。接著,母親這麼回答我:
「我最寶貝的就是你了。」
也許這樣做傻乎乎的,不過兒時的我倒是一遍又一遍回味過這句話,實際上,我自己也覺得母親是愛我的。
也因此,現在令母親為難讓我覺得很痛苦,我欺騙了家人,背叛父母,還讓他們蒙羞。儘管如此,我至今仍對母親懷恨在心,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接受里美的請求並不容易,我很猶豫要不要跟母親和解。可能我們一見面就會吵起來,這樣的話,關係勢必出現無可彌補的裂痕,想來就覺得恐怖。
而且,我已經給父母親造成如此大的困擾,還有我說話的餘地嗎?
突然間,漆黑的病房裡,中川的病床嘎吱嘎吱地響。我聽到中川在喊我,就應了一聲。
「太好了,你還沒睡啊?睡不著的話,就來陪我喝點酒吧。」
中川從床底下取出小酒瓶,我中斷了讓自己透不過氣的思考,把有關母親的事情暫時拋諸腦後。我接受中川的提議,稍稍移動自己的床,以便騰出床跟牆壁之間的空隙,這樣就可以面向窗檯而坐了。
我們並坐在床上,往茶杯里倒了一點酒。花中少女就放在窗邊,我們圍著她而坐。中川敞開睡衣胸口的扣子,盤腿而坐。
春樹察覺到聲響就醒了,問:「你們在做什麼?」然後一邊揉著眼睛,一邊靠近我的床鋪。
「什麼嘛,是酒啊!」
春樹好像覺得很無趣,卻也過來跟我們並排坐在床上。
「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我和中川這麼說。
要說有什麼光線的話,無非就是月光悄無聲息地透進病房的窗戶照進來了而已。光線落在有著少女腦袋的植物上,形成一團白暈,少女睡著後的呼吸均勻,比絹線還細的髮絲散落在臉頰上。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默默不語地看著她。天上的雲層遮蓋了月亮,四周就暗下來,不一會兒,雲朵飄走,四周又光亮起來,葉子模糊的輪廓也一下子清晰了起來。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我們三個人動都沒動,輕輕呼吸著。那是一個透明的夜晚。
回過神來,我發現中川的臉上正掛著淚珠,我們不知道緣由,也不想問。
大家都各有苦衷,這我很明白。
有一位護士名叫相原,給人的印象很好,她雙頰紅潤,笑聲洪亮,是個活潑開朗的人。雖然她還很年輕,不過無論是處理醫院櫃檯的繁雜瑣事還是衣物刷洗,各種各樣的事情她都很得心應手。
中川很喜歡她,當她在醫院櫃檯工作時就常跟她搭話,或者跟著她四處走,讓她沒辦法工作。聽說最後年長的護士長不得不緊緊盯著中川。
那一天,我和中川坐在醫院長椅上聊天。相原護士從眼前的走廊經過,手中抱著一個嬰兒。
「是誰的小孩?」中川問道。相原看到我們,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輕輕走過來以免吵醒嬰兒。
「是住在樓上病房的人。」
我們想湊近看看那嬰兒的小臉蛋,相原就稍微彎了一下腰。嬰兒很小,雙目緊緊閉合,好像睡著了。絨毛般的頭髮,小巧玲瓏的鼻子,讓人很想用指尖去按一下。
這麼站著聊了一會兒之後,相原要走了,中川卻說要抱一抱小孩。相原懷著戒心,猶豫地交出了嬰兒。
中川一邊搖著手中熟睡的嬰兒,一邊很自然地開始哼起花中少女常唱的那首歌。我由這幼小的嬰兒聯想到了花盆裡唱歌的少女,想必中川也一樣。
「哎呀,這首曲子……」相原吃驚地看著中川,「你們怎麼知道這首歌的?」
我跟中川面面相覷。
「你知道我現在唱的這首歌?」
我們這麼一問,相原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吞吞吐吐,猶豫地點了點頭。
「……大概一個月前,有個孩子入院住在樓上,這首歌正是她經常哼唱的那首。」
她表情複雜地說起那個孩子,語氣很沉重,大概是不太想跟我們講吧!
相原說那個女孩名叫柄谷美崎,十八歲。美崎住院期間,相原常和她聊天。
「醫院後面的庭園裡有一片雜木林,有一條小路通到那兒,途中有一棵巨大的樹,她常坐在那裡哼唱這首曲子,剛剛你們唱的那首曲子就是那個女孩常常哼唱的那首。」
相原第一次見到美崎時也是在那裡。
「那個女孩……」我提高了嗓門,再度重複說,
「那個女孩已經出院了嗎……」
相原沒說話,移開視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一會兒,中川懷裡的嬰兒醒了,開始吵鬧,於是孩子又回到相原的懷抱中。
「一個月前死了……」
相原遲疑地說完後,快步離去。
那天晚上,恰巧輪到相原值夜班。一入夜,我們三人就躺在床上,靜候拿著手電筒查房的她。
由於電燈被關掉了,所以病房裡漆黑一片,小花也睡著了。不久後,我們聽見腳步聲逐漸朝這邊靠近。門被打開了一半,接著手電筒的光照進房間里來,剎那間,眼前一片發白。
「你們還沒睡嗎?」
是相原愕然的聲音,不過看到我們三人嚴肅的表情時,她倒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能不能給我們說說柄谷美崎的事?」中川開口。
「到底是怎麼回事……」
相原搖搖頭,表示無可奉告。
「為什麼啊?」春樹加強語氣。
「要是把這種事情隨便告訴病人,我會被罵的。不要再好奇地問東問西了,趕快睡覺!」
她氣呼呼地要奪門而出,我攔住了她。
「我們不是好奇,是認真地想問。」
相原咬著下唇,拿著手電筒一一照射我們,仔細而專註地看著我們的表情,揣摩我們的心思,好像在考慮要不要離開。沒一會兒,她關上半開著的門,在一張圓椅子上坐下。
「真是的!為什麼偏要知道那個孩子的事情……」
相原沒好氣地說,光線僅來自她手上拿的手電筒,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臉,不過想必眼睛在發紅。
「我明白自己真的不應該這麼做……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想要打聽美崎的事,但我相信你們不僅是覺著好玩而已,我覺得你們也能夠為她感到悲傷……」
相原這麼說,視線也環顧了一圈病房,用手電筒照了照床邊的水壺和葯。
相原護士與住院的美崎在醫院裡相識,繼而成為無所不談的知己。
「那孩子身上有一種氣息,好像她跟其他人活在不一樣的世界裡。」相原說。
「她凝視水窪好幾個小時也不覺得煩,一會兒吃吃笑著,一會兒又滿臉傷感。」
相原口中的美崎是個小巧美麗的女孩,總是像在做夢一樣哼著歌曲。每當她把臉頰貼在牆壁上,感到舒適時就會微笑;眺望著風中搖擺的樹木時,會脫口說有趣;用力踩冰柱發出清脆的聲音,那樣子看起來好像很寂寞。她喜愛植物的綠葉,啜泣著說想成為一株開花的草。
我在心裡反覆念著「柄谷美崎」這個名字,心臟怦怦直跳。
「你不覺得『死』這個字眼和『花』這個字很像嗎?」
一天,在醫院的花壇前,美崎問相原。
「如果有來生,相原想變成什麼呢?」
「我還是覺得做人好。」
「這樣啊……」
美崎憐愛地盯著花壇里的白色小花。
「像我這種人,要是能從這世上消失,那該多好。我跟相原不一樣,我不想再做人了。」
「為什麼?」
「因為做人很難嘛!老是給媽媽和大家製造麻煩,我覺得很抱歉。我真的很生氣自己還活在這世上。」
相原說,美崎是個很容易鑽牛角尖的人,她好像深信自己是個不應活在這世上的人。
「哎!相原,你聽我說,雖然我是跟媽媽兩個人一起生活,但其實我父親是有錢人哦!不過他原本就有老婆了,所以媽媽是在懷著我的時候搬到深山裡去的。」
那時,美崎穿著白色睡衣坐在病床上晃著腳說。她的病房在二樓,從窗外可以看到遠方的山。她看著那被天空染得蔚藍的山巒,悲傷地訴說著。
「我小時候聽附近的叔叔說,要是我不來到這世上的話,媽媽就能在其他地方跟其他人好好結婚,過上幸福的生活了。父親的家人也不會發生爭吵,也不會感到悲傷了吧!雖然媽媽從來沒對我提過這件事情,不過我知道,因為我,害得父親家裡……」
她十歲的時候,母親就死了,孤身一人的美崎被帶到叔叔家當養女。叔叔去領她回家的時候,臉色並不好看。對他而言,美崎只是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遠親小孩。或許她還遭受過不好的對待。
「叔叔家裡開著美麗的百合花,那是個很大的家,可是所有人都討厭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本來就是被人領養的孩子。他們吃點心時,我就覺得自己得迴避,得忍住嘴饞。」
這是美崎在醫院後面庭園的雜木林里漫步時,跟相原說起的。
「叔叔家有兩個小孩,其中一個是男孩子,他沒有姊姊強悍,經常被姊姊弄哭,不過,他是個個性十分溫和的人。他會彈鋼琴,替植物澆水,也會安慰哭泣的我,雖然他自己是個愛哭鬼。我們兩人輪流你一行我一行地創作詩詞,然後兩個人一起思考、一起煩惱,還為詩譜上了曲子,就是這首歌。」
她一邊在小路上走著,一邊唱給相原聽,歌聲就在樹林里久久回蕩著。
「那個男孩子後來怎樣了?」相原問。
美崎回過頭說:「呀?什麼?」一副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很逗笑,但眼神卻十分孤寂。
十八歲的某一天,美崎離開了叔叔家。幾個月來,她一直在街上租房子住,後來就住進了這家醫院。她偶爾一個人坐在後面庭園的大樹下唱歌,正是那首她和那個男孩創作的歌曲。
一個月前,有一位訪客來到她的病房。因為之前從未有人來看望過美崎,所以相原覺得很奇怪。來訪者是個年輕男子,他在病房裡跟美崎談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剛來的那個人是……」
相原這麼一問,橫躺在床上的美崎點了點頭,也沒正眼看相原,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語地說著。
「他叫三上龍一郎……名字聽起來很了不起,可是他明明就是個愛哭的人啊!我……」
她突然把視線轉向相原,搖頭表示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一個小時,她整整搖了一個小時的頭。不管相原問她什麼,她都不回答。
連續三天,美崎都躺在病床上,沒有和任何人說話。第四天,護士散步經過那棵乾枯大樹的時候,就在落葉滿地的樹林里,發現了掛在那棵白色大樹樹枝上的美崎。紅紅的帶子一端纏在樹枝上,一端纏在頸子上,腳尖到地面之間什麼也沒有。那時是枯葉紛飛的寧靜傍晚。她死去的地方,就是醫院後頭的庭園,就是那朵有著少女腦袋的小花生長的地方。
我終於明白,我在那裡休息時,為什麼經過的護士會那麼吃驚地看著我。
遺體是由一個年輕男子領回去弔唁的,就是來探望過美崎的那個男子。相原詢問他的名字,他回答說是三上。相原很想追問他對美崎說了什麼,追問他對美崎做了什麼,不過看到他一臉憔悴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你跟你媽媽住過的那個家還在嗎?」這是相原和美崎最後一次談話。
「我和媽媽的家就在山上,看,就是那座山。」美崎拚命伸長白白的手臂指著窗外。
「院子兩邊是往下傾斜的,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山麓。山很高,站上去讓人兩腿發軟,所以都是媽媽牽著我的手,我才敢眺望山麓的。」
「出院之後,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好。」
相原向她打聽了地址,結果還是沒去成。
「相原,還記得不久前,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我說就算有來生也不想再做人,但我絕不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啊?」
相原點頭,美崎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閉上眼睛微笑。
「因為媽媽是希望我來到世上的。我還記得,那時媽媽慈愛地催促肚子里的我快一點出來……」
一想到美崎的內心世界,我就覺得很難受。她瘋狂得令她自己不得不選擇了死,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實。死者的思念殘留在生命斷線的地方,再化身為花這種形態!
從此,我們就把有著少女腦袋的小花喚作美崎。
「我想把這個少女帶到美崎的老家去。」相原走後,春樹就愛憐地看著小花嘀咕。
「我們不行啊!走得太遠的話,醫生會請警局發出搜索令的!」中川搖頭說。
美崎繼續在病房裡哼唱著,哼的歌讓人覺得傷感,像在思念家鄉,又像在苦苦尋覓某人一樣。被夕陽紅暉映照的少女半睜著眼睛,那與世無爭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在憂愁著什麼似的,歌聲微弱,如一撥即斷的柔絲。被染得硃紅的病房裡,她的葉影拖曳得長長的。我們閉上眼睛,感受著曲調中的孤獨。
另外,美崎身上也發生了異常的變化,以前綠油油的健康葉子,顏色都暗淡了,葉子邊緣也開始泛黃,白嫩光滑的臉頰好像也消瘦下來了。
美崎日漸衰弱,我們替她澆水、給她吹風、把她放在向陽的位置上,也都不見起色。那纖細的莖看起來也不怎麼可靠。我們三人都沉默不語,只能無力地看著生命短暫的她。
一天早上,當我看著窗台上的花盆時,發現圍住美崎小腦袋的白色花瓣,有一片落在花盆邊,我們把它拾起來包在紙里,春樹想要它。
第二天,里美帶著電報來了。
美崎大概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所以歌也唱得少了。因此里美進來的時候,再也用不著誰哼曲子來掩人耳目。支撐腦袋的莖好像已不堪重荷,可我還是只能小心地把它藏在床下。
里美沒帶什麼看望病人的東西,只是來向我交代事情。
「這個給你。」
里美沒坐下,就那樣站著,然後從懷裡掏出信,是我爸媽寫的。
「就像信裡寫的那樣,我三天後會來接你,還會安排車子來。」
里美說完就盯著我,等待我回復。從信上看來,爸媽多半是想要強迫我回家,這是無視我意願的決定。里美是被他們派來的傳聲筒。
「不能再等等嗎?」
我不想跟中川、春樹和美崎分開。我在想,如果我要離開醫院,花盆就得留在病房裡。花盆裡的少女對我而言很重要,必須離開她的這個事實讓我覺得身體猶如被撕裂般痛苦。而且我也非常需要少女的歌聲,中川和春樹也跟我一樣。
里美拒絕了我的要求。
「我三天後再來,請你處理好身邊的瑣事。」
里美拋下這句話就走了。
春樹和中川湊在一塊聽著我跟里美的對話,里美走後,兩人看著我,用眼神問我打算怎麼辦。我沒理這兩人,走出了病房。
走到外面時,已經是傍晚了,夜幕漸漸降臨。我的雙腳自然地朝著當初發現美崎的大樹走去,天黑得令我幾乎看不清腳下的道路,好幾次我差點被凹凸不平的小路絆倒,我看起來應該像個夢遊症患者吧!
我一邊走在雜木林里,一邊思考。
別離的時刻漸近,美崎不久就要枯萎了。不僅是我,無論是誰,總有一天都會死去。儘管如此,所謂的人,還是會世世代代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乾枯的白色大樹在陰暗的夜空中伸開臂膀等候著我,一個月前,少女上吊的這棵樹,現在是如此地安靜。
我坐在樹根上,整張臉埋入雙手之中。就在我身處的地方,少女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了句號。我們同在醫院的屋檐下,懷著相同的念頭,同樣都夢到了「死亡」,想必都覺得活著太折磨人了。在成為花朵之前,那飄忽徘徊的靈魂在想什麼呢?我不知道她選擇死亡的真正原因,也不知道那個叫三上的男人是怎樣的一個人,只是我能理解美崎懷抱痛苦、被「死」揪住不放的心情。
我是在這裡第一次聽到美崎的哼唱聲的。此刻,那歌聲又回蕩在我耳邊,宛如她就在我身邊歌唱一樣。
歌聲啊!這宛如冰冷夜空的空靈歌聲是如此動聽,卻又為何如此令人傷感呢?
我在心裡問美崎,為什麼要轉世成花?為什麼要唱歌?是不是還有一絲絲的依戀?就算我現在奔回病房問她,花盆裡的花也不會回答我吧!因為她在轉世時已經失去語言的記憶了,因為神只恩准她用歌聲來表達自己赤裸裸的情感。
我想起了在火車事故中死去的我所愛的人,愛人那柔軟的黑髮,還有那原本鮮活的生命。我們面前的世界也許美麗得令人激動滿懷,也許殘酷得讓人不忍直視,但我還是想跟我愛的人一起看看這個世界,想讓愛人看看咆哮的大海、變幻莫測的天空,這世上所有的一切。
可是,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好不容易築起的小窩破滅了,未來也被剝奪了,世界上每一個人好像都對我不懷好意。
這世界上到底還殘留些什麼?抹去父母和周圍的人的嘆息嘲笑之後,到底還剩下什麼?回到家後,我究竟要怎麼活下去?任性離家出走的我,已經給很多人帶來麻煩,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放下憤怒與悲傷,請求母親的原諒。
死是一件多麼讓人平靜的事啊!上吊的少女啊,雖然赴死是一件悲涼的事情,但你的決斷是如此正確!那因痛苦難耐而撕破臉皮甚至傷痕纍纍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我突然感到一陣痛苦,我的腦袋像長出了鐵瘤,又重又硬又炙熱,從頸後到頭頂,帶著類似陣痛的炙熱。我希望摘去頭蓋骨里的鐵瘤,可是一伸手,就會被頭蓋骨阻礙。要是能用手指尖抓撓腦裡面的話,真不知道有多痛快啊!
有一種自殺方式叫舉槍自盡,尋死的人把槍口頂著太陽穴,再扣下扳機就能得以解脫。不過,有人說:「把槍口頂在太陽穴上不好,因為有可能失敗,要是真想死的話,應該把槍口放進嘴裡對準咽喉。」
我討厭以這副嘴臉發表高見的人。那是完全不知人間疾苦之人才會說的話,他們是在褻瀆所有選擇舉槍自盡的人。
因為我的咽喉里沒有煩惱,煩惱在我的頭蓋骨里。選擇舉槍自盡的人並不是真的想尋死才朝太陽穴開槍的,他們只想利用「子彈」這一位名醫,動手術摘去積壓在頭裡的鬱悶結塊而已。我認為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選擇槍擊咽喉,是因為並非想安樂地瞬間了結。
我希望有人給我一把手槍。絕望的壓力擊垮了我,我好幾次發狂地抓頭,抓掉了頭皮,沾了血的髮絲夾進指甲和皮肉之間。
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我還以為大樹下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我錯了,在黑暗的樹林小路上,手提著煤油燈的春樹和中川站在我身旁,抓住我手的就是這兩個人。
「這麼久不見你回去,我們就出來找你了。」
春樹哭喪著臉,眼中有些許責怪。
「求求你,把美崎一起帶走吧!」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中川。
「我們倆商量好了,你能不能把這少女栽種在她老家的院子里?」
在她完全枯萎前,把她帶回那裡,讓她可以再一次在曾與母親牽著手的院子里,眺望當時的美景——這兩人是這樣想的。
「我們不能出遠門,不過,你的話就……」
也許我可以在回家途中順便去一趟。
我決定把死稍稍推遲,先送她回家,要在美崎迎接第二次死亡之前,把她種在她故鄉的土壤里。
我想,這是我死前唯一要完成的事情。
離開醫院那天,在里美來接我之前,我已收拾好行李,準備啟程。由於老家在很遠的地方,所以就算坐爸媽派來的車回去,也得在車裡搖晃一整個晚上。
我收拾了病床周圍。一直以為這地方窄小,沒想到收拾完自己的東西之後,卻顯得如此寬闊。
「通風多了。」
春樹看著空空的床鋪說道,一副很寂寞的樣子。
里美本來說她在中午過後就會來,可是最後到了傍晚才抵達。住院大樓前有一片圓形的樹叢,樹叢周圍很空曠,我被叫出去之後,就看見一輛坐有司機的黑色車子停在那兒,里美則站在車旁。同病房的兩人和相原護士也來為我送行。
夕陽已西斜,只有車子燈光和醫院裡的燈光是白的。我把裝著衣服雜物的袋子放進後備箱。
「這個給你。」
中川遞來手上一直抱著的花盆,是那個有著會唱歌的少女的花盆,上面裹著白紙,不讓其他人看到美崎的小腦袋。
里美的視線落在手捧花盆的我身上。
「說是給我作紀念的。」
里美沒什麼興趣地點點頭,打開后座的車門。
我對送行的三人揮手致意,沒有說很多臨別餞言,因為要見面的話,應該不久就能見到。我點頭回敬中川和春樹那別有含義的眼神。
我抱著用紙裹著的花盆,坐進了后座,里美跟著坐在我身旁。四十歲左右的司機發動了引擎,車要開走時,我回頭望了望我住過的病房。對我而言,那是個浸染了悲傷氣息的盒子,想必有不少人在那兒度過了他們的夜晚吧!醫院很快就從車窗外消失了,春樹和中川的身影也看不見了。駛出醫院範圍後,亮著車燈的車子便在夜路上奔馳起來。
纏在花盆外圍的白紙上方是開著口的,可以窺見美崎小小的腦袋。那細細的莖隨著車的震動而晃動,希望震動不會對她造成負擔。她在迅速衰弱,幾乎完全沒再哼過曲子,所以車裡只聽見引擎的聲響。
我擔心她被坐在旁邊的里美看到會很麻煩,所以把花盆放在自己與車門之間。這樣,她就可以藏在我身旁,不讓里美看見。
「你還真老實地坐進來啊!之前似乎還一副很討厭回家的樣子。」里美開口。
我很驚訝里美態度的驟變,這種兜圈子的語氣讓我想起我的父母。
「你的語氣真像我媽,但你和她又沒血緣關係,真奇怪。」
司機沒跟我們搭腔,只是握住方向盤。醫院坐落于山麓,車子就沿著山腳跑了一陣子,車窗外黑漆漆的,從民居灑出來的光線偶爾穿透進來。車子駛過好幾個村落,繞過鬱郁蒼蒼的樹林,來到了蘋果樹並列栽種的地方。
我在腦海里描繪著事先記下的地圖,再往前走一會兒,車子就要穿過鐵路了,必須在那之前讓車往山那邊走才行,要不然就到不了美崎兒時住的老家了。
相原護士告訴過我去美崎家的路線,她依據從美崎口中問到的住址和地圖,把前往的路線寫在紙上給我。我把那張紙藏在懷裡,不過我不用看也知道怎麼走,我早把路線完整地記在腦子裡了。
「能不能繞一下路?」我向里美提議,「我在醫院裡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家就在山的那邊,我想去那兒一下。」
「不行。」里美搖頭。
「真的是我的好朋友,不跟人家打聲招呼就走有點說不過去。」
車子依然往前行。
「不好意思,先生和太太吩咐過我不能繞路。」
通向山那邊的道路就這樣在窗外消失了。
我頓時焦躁起來,沒理里美,手搭在前座上,直接對司機吼:
「請你往山那邊走!」
強硬的語氣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四十歲左右的司機從後視鏡里觀察我的臉色,不知所措。
「不要停!」
里美抗議,命令司機直走,不要聽我的,說我曾遭遇不幸的事故,精神不穩定。
我很氣憤里美說了那些話,心快要發狂,大概是父母吩咐里美在路上不要節外生枝,要直接帶我回去吧!不管我對司機說什麼,他都置若罔聞。道路緩緩蜿蜒,漸漸偏離山那邊美崎老家的方向,再這樣走下去就是市中心了。
突然,車停了,眼前鐵路橫卧,禁止通行的欄杆降下,紅色警示燈忽明忽滅,尖銳的鐘聲震耳欲聾。火車車輪滾過鐵路接縫的巨響從遠處咆哮而來,連空氣也跟著震動。
我偷看了身旁的花盆一眼,美崎憔悴不堪,面龐消瘦,眼睛黯淡無光,她很疲憊,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夾雜著鐵路柵欄發出的聲音,火車的轟隆聲漸漸迫近——是時候下定決心了!
我打開車門,抱起花盆就下車,我感覺到身後的里美伸手過來抓我,但是沒抓到。我朝著車的前方走去,里美也下車跟來,不過晚了一步。
我走近鐵路,鑽過柵欄,龐大的火車車頭正疾馳到我眼前,就在我勉強來得及穿越鐵路的瞬間,火車從我身後擦身而過,轟隆轟隆地夾帶著一股巨大的空氣壓力,我立刻用身體護著花盆。從火車車廂瀉出的白色燈光映照著我的側臉,拖曳而去。
里美被火車阻擋著過不來。趁著汽車還沒開動,我逃進了旁邊的森林。
我按照刻在腦子裡的地圖,往美崎的家走去。在蒼鬱的密林中,我踏著枯葉,抱緊花盆穿行。
抬頭仰望,細細的彎月在高高的枝頭上忽隱忽現,借著微弱的月光,我端詳了一下少女的臉。經過激烈的動蕩,我擔心她那托著腦袋的頸會承受不了,不過她看上去卻沒什麼大礙。
我身上的衣服、腳上的鞋子都不適合在山中行走,因此舉步維艱,手臂也被尖尖的樹枝刮傷了。
里美沒有追上來,看來她是跟丟了我的蹤跡。我想里美大概找不到我了,就從樹林里鑽出來,走在平常供人行走的路上。
我得連續走上好幾個小時。每一次窺探花盆,我都發現美崎的臉色更加蒼白,這不只是月光照射的緣故。每向前踏出一步,那鑲嵌著美崎臉蛋的花就會在垂著的莖上抖動一下,她是那麼虛弱,我得小心地慢慢走。
晚上的天氣有些冷,被枝條弄傷的傷口有點痛,走著走著就變成上坡路了,美崎的家就在山上。我的雙腳非常疲憊沉重,氣也快要喘不上來,不管我再怎麼走,美崎的家還是如此遙遠,宛如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樓。或許是因為我沒走過這條路,所以感到不安,擔心地圖是否畫得準確。黑夜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像是在等著我因體力不支而倒下。
但是,一想到美崎,我就覺得什麼都沒關係了,所有的傷痛和疲勞全部消失。哪怕是走錯路,只要我折回來再走其他路就好了。我一定要讓少女生前的願望實現,我想讓她看到她回憶里的庭院,我現在一心只想幫她完成這個願望,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啊!我不禁想,自己來到這世上,然後一直生存到現在,是不是只是為了她?一想到懷裡的花之少女,我的內心就忍不住揪緊。
不一會兒,我發現了地圖上標出的小學,確定自己所走的路是正確的。房子跟房子之間也隔得愈來愈遠,通向山頂的路也變得狹小。
東方泛白的時候,我來到了應該是美崎家所在的村落,村子很冷清,讓人懷疑是不是還有人居住。一棟棟房子映入眼帘,有一半都隱藏在樹林里,而且看起來都像是空的。幾乎所有房子的牆邊都放著耕種用的農具。
和早上去田裡工作的老婆婆擦肩而過時,我才確定原來這裡是有人住的,便安下心來。老婆婆頭纏毛巾,抱著鋤頭,很好奇地回頭看我,大概是因為平日很少有外人會來這裡吧!
相原畫的地圖沒錯,我登上石階,越過石碑,找到了那條直通美崎家的岔路。這是一條由樹木形成的隧道,還有一條動物踏出的小徑。兩邊雜草叢生,樹木茂密得像是圍牆。抬頭一看,樹枝就像屋頂一般,擋去了所有的日光。這讓我想起了醫院後頭雜木林里的那條小路。
忽然,眼前豁然開朗,樹林隧道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坡地。
山坡上有一塊窪地般的地方,不太大,不過窪地里綠草覆蓋,四周樹牆環抱,像藏在山中深處的樂園。中間有一棟小房子,這大概就是小美崎生活過的房子吧!我感到欣喜,那房子還在!
斜坡背後沒有樹木,只見天空,房子看上去像是一座空中花園。站在那裡,大概可以俯瞰整個村落吧!
突然,我看見輕煙從屋子的煙囪里裊裊升起,那表示有人住在裡面。可能是新住戶吧!我沒想過還有人住在這裡,頓時有點不安。
遲疑片刻後,我敲敲門。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男人,是一張素不相識的臉,不對,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跟醫院裡常見的病人的臉一樣,那是懷抱著痛苦過去而呈現出來的少有笑容的臉。我可以感覺到這個人內心的悲傷陰暗。
或許是很少有人來訪的緣故,他看起來很吃驚,開口問:
「……有什麼事嗎?」
他用非常溫和的聲音問我。我突然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
「我是以前住在這裡的柄谷美崎的朋友。」
我這麼回答,他一臉狐疑。
「美崎應該不會有什麼朋友的。」
「請問你是誰?是美崎的熟人嗎?」
「我是三上。」
我感覺自己心跳加速。
他是美崎的……
我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男人,他臉龐瘦削、眼睛深陷,看起來這間房子好像就只有他一個人住。
我把轉世後的美崎帶來了,我想這麼跟他說,然後馬上把花拿給他看。不過,我還是猶豫著這樣說出來是否有些唐突。
「能見到你,我很高興,我常聽美崎提起你,我是住院時跟她熟絡起來的。不過,麻煩你稍等一會兒。」
我扔下這句話後,便轉身走到可以眺望山麓的位置。我想先讓花盆裡的美崎看到從院子眺望的遠景,之後再慢慢跟他細說比較好。
我一邊走向斜坡盡頭,一邊回頭看。三上就那樣站在小小的屋子旁,遠遠地看著我。面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訪客,他好像非常困惑。
院子邊緣峭立如懸崖,沒有柵欄,再往前,地面就會突然消失,一失足恐怕九死一生。抬頭眺望,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剛站在上面的時候,真的讓人有點害怕,好像要被放逐到天空里一樣。我終於明白,小美崎為什麼非要母親抓著她的手才敢眺望。
遠方可以看得到海,早上抖擻的太陽光照射在海面上,光線凝聚在一起,這光暖和了我和身下這方土地。
我把栽有美崎的花盆放在地上,打開紙,在院子的邊緣選了一處很適合看風景的地方。沒有工具,我就用手挖,接著把鑲有少女臉蛋的小花移植到坑裡去,小心翼翼地不讓她搖晃。
在我晚上奔走的時候,不知何時,她的花瓣已經全部掉落了,只剩下莖頂端的花萼托住的少女的小腦袋,在長長的黑髮中,美崎閉著眼睛。我把她連帶著花盆裡的泥土,移植到她家鄉的院子里。
我一邊往她的根部蓋上土,一邊眺望風景。多年前,美崎和她的母親就是一起站在這裡的,想到這點,我就覺得不可思議。
美崎和母親兩人就曾在這裡生活。在這塊小小的土地上,對於還是小孩的她來說,母親就是她唯一的說話夥伴。那時的她無疑是幸福的,就像單純盛開著的花朵一樣,天真地度過每一天。
當她回憶起在這兒看過的風景時,心裡一定會想到母親吧!當她痛苦的時候,會渴望回到這裡來吧!當她到了叔叔的家,在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這裡留給她的回憶是她唯一的依靠。在叔叔家和醫院裡,她也曾數度憶起這兒的景物吧!
替美崎的根部蓋好泥土後,我舒了一口長氣,任務完成了,我只覺得之前繃緊的心弦終於鬆了下來。
突然有人從背後喊我,好熟悉的聲音。我回頭看,是里美,她跟三上一起走過來。看樣子,里美是讓車子在路上等候,自己穿過樹林隧道上來的。
「終於找到你了。」
里美的話里沒有生氣的意思,倒是有幾分擔心,手裡捏著相原所繪的那張地圖。我伸手探入懷裡,才意識到那張紙不知何時不見了,似乎掉在了車裡。
我猛然想起要被他們強行帶回家的事情,心涼了半截。
里美就站在我眼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請等一下,我有話想跟他說。」
我向三上示意。里美綳著嚴厲的臉,搖頭說:
「你的父母還在家裡等著呢!」
「馬上就好。」
「別再拖延時間了!你又想逃?」
我啞口無言,里美說得沒錯,況且,這兒還有風景很棒的逃脫路徑。
里美雙手抓著我一隻手臂,回頭對三上撇下一句:
「給你添麻煩了,我們馬上就走。」
我就那樣被押下斜坡往遠處走,一步一步嚴實地被押上歸途。三上在一旁跟著我們走,看看我又看看里美,很想弄清楚狀況。
「三上先生,真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里美押著我,回頭道歉。
「兩位是……」
我回答:「……是帶美崎回來的。」
三上盯著我,好像不明白我說什麼,我立刻轉過身,趁里美不注意,馬上甩開了里美的手。恢複了自由的我,往與里美相反方向的斜坡那邊跑。
我拼盡全力快速往前跑,原本看不見的天空漸漸擴大了,我逐漸靠近地面邊緣,從視線一角看到之前放下的花盆和美崎。我打算從距離她不遠的地方逃向空中,然後,我的痛苦也會跟著終結。
地面消失,我正想跳下去時,瞬間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麼,是美崎的眼睛!那從來就沒完全睜開過的美崎的眼睛,現在她的眼睛正睜得圓圓的!
我收住腳步,從後面追上來的里美和三上同時伸出手,分別箍住我的頸子和肩膀,我狂吼著拚命想要甩掉他們。
我和他們的力氣相差懸殊,因而完全被降服,動彈不得。一時之間,嘶吼聲伴隨激烈撞擊的混亂,我只覺得分秒難熬,弄得自己渾身是泥土和灰塵。
不一會兒,亂成一團的我們聽到從某處飄來一陣歌聲,我馬上停止動作,接著他們倆也頓住了。我馬上察覺了歌聲的來源,是離我們這團混亂的不遠處,飄散了所有花瓣的小花正哼著歌。
里美和三上追隨著我的視線,這才注意到她。歌聲很輕,就像有人在耳邊嘀咕著什麼一樣,曲調正是我們曾經在病房裡聽過、令我感動不已的那一首,美崎一心一意地唱著,似乎沒有覺察到周圍的騷動。里美和三上抓著我的手鬆開了。
我甩開他們的手,走到美崎身邊跪下,認真地端詳她的臉。果然,一直以來都是半開半閉的眼睛現在睜得渾圓,美麗的眼睛好像黑珍珠。黑髮和葉片隨風飄舞,好像很驚訝地看著從眼前延伸到遠處的一幕又一幕。
我請求三上讓我走進美崎住過的家裡,雖說是家,但說是草屋更為恰當。這是用木條和茅草搭成的簡易小屋,裡頭只有一個房間,沒什麼傢具,四面都有窗戶,打開窗就可以看見院子,也可以看見種在院子邊緣的美崎。
我讓里美回到車上等我,答應之後會解釋清楚。當發現了鑲有少女臉蛋的小花之後,里美好像失去了爭論的力氣,只得點點頭,默默遵從。
我跟三上面對面坐著,在相互遲疑該從何說起的漫漫時間裡,沉默主宰了我們。
「那首歌是我和美崎一起寫的。」不久後,他開口說。
「這麼說,你就是那個男孩吧!」
三上點頭。
「在我十幾歲時,她被帶到我家。」
三上閉上眼睛,微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景。那是寂寞的微笑,那個笑容告訴我,他們一直相愛著。
但為什麼只有美崎孤單一人住院呢?為什麼他沒有常常去看她?
「幾年的時間晃眼就過去了,我們都長大成人,我被迫與父親挑選的人結婚。」
「你父母都反對你和美崎交往……」
我能理解那種痛苦,覺得心裡悶到要發狂。
「美崎曾經說過,說她不能活在這個世上,這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卻又如此真切,連身體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顫抖。想必她是因為自己母親的事,被人惡意中傷了吧!她有時覺得自己為大家帶來了不幸,自言自語,說自己只能偷偷摸摸地活著,不能跟誰有牽扯。」
好想消失,必須消失,美崎似乎把這件事情當成自己的使命。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把自己視為不道德的存在。
「在我跟父母所選的妻子婚姻不順遂時,美崎就曾經好幾次向我道歉說對不起,說要是自己不存在就好了,然後第二天,她就突然消失了……」
「她在其他城市住過幾個月,然後就住進了醫院。」
三上悲傷地點頭。
「但是,我放棄了美崎,不,我只是努力地想放棄她……因為我是有妻室的人,對兩家人來說,我這樣的做法對大家都好。不過,我無法完全忘掉美崎,婚後不久,我便想盡一切辦法尋找她的下落。」
「不久,你就找到醫院去……」
氣氛漸漸變得沉悶,想到他們兩人,我就覺得難過。
「以前常常聽美崎提起她老家這個地方,所以我就以此為中心四處打聽。大概一個月前,我打聽到有個叫柄谷美崎的女孩住進了那家醫院,之後我就立刻告別妻子和家人……」
哦,這樣啊。這種情形跟她母親那時如出一轍,好像在重複她母親的一切。
「見到美崎,我對她說:『我跟妻子分手了,跟我結婚吧!』……」
她的母親以前也同樣破壞過別人的家庭,而且問題導火線就在於美崎,因此三上對她的愛像是一把刺穿心臟的短劍,她明白自己的存在就是一條受了詛咒的鎖鏈,所以她決定自殺,她覺得自己必須死。
「我早就聽說過美崎母親的事和美崎的身世,但我還是無法理解她,她做了多麼愚蠢的事,就為那些不需要在意的話而……」
三上垂下頭,整個人更顯憂鬱。
「這並不是你的錯,只是偶然。」
「她常常想起她的母親。」
她說要把母親對她說過的話告訴三上。她說話的時候,一副很懷念過去的表情。
「我現在待在這裡也是這個原因,因為這裡是世界上唯一讓美崎安心的地方。」
生前在醫院樹林里歌唱的美崎,是怎樣的心情呢?大概是一邊歌唱,一邊回憶著關於三上和母親的點點滴滴吧!
接下來輪到我作說明了。我向他說明,美崎如今已化身為小花,我是在她自殺的地方發現了轉世的她,我還跟他說了美崎唱歌一事,還說美崎的歌聲拯救了醫院裡的病人。
聽我說話的時候,三上孤寂地看著院子那頭,在他視線的盡頭,化身為小花的少女正隨風輕舞。瞬間,我彷彿看見美崎的母親就在她身旁,可是眨眼間,那身影就不見了。我明白,這不過是心理作用。
結束談話時,我已經快累癱了。我們兩人都深深吐了一口氣,他猛然站起來,走向那唯一可以稱為傢具的小衣櫥。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三上取出一張紙,「我希望你能拿著這個……如果不想要的話,就請你處理掉它。」
我接過來,紙片折得很細心,我問三上,可不可以現在就看。他不發一語,只是點點頭。
這張紙絕對不是什麼上好的紙料,紙邊泛黃,已有破損了。打開來看,筆跡認真細緻,也許是美崎寫的吧。上頭並列著好幾個人名,只有名字沒有姓,看樣子好像是准媽媽在替將誕生的孩子取名字,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名字。
我無法正視這張紙。紙上的摺痕清晰可見,皺巴巴的,一定已經被人看過無數遍了。想必跟我住院時一樣,她也是躺在病床上,睜著眼凝視著天花板,一直在努力思考吧!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她覺得自己不能活著,她想消失,即使如此,她還是想把小孩生下來,想讓在肚子里活著的小孩也有自己的名字。
「她先我而去也是這樣的理由……」
我贊同三上的話,點了點頭,當然,事實也是如此,她自殺的時候,恐怕已經懷孕了。
我們站起來走出家門,就在這茅草屋前,我們側耳傾聽著。歌聲飄向被樹木包圍的小斜坡,飄向更開闊的森林。
三上與我道別後,低頭向那唱歌的小花走去。坐在美崎身邊,他凝視著莖端上少女的臉蛋。我把視線從他那悲傷的背影上抽離,再一次看著紙片。
不知怎的,我的腦海里浮現出春樹玩耍的情景,那是在醫院走廊上,在那光影交界線上步行的情景。春樹伸開兩手,閉著眼睛,借著赤腳感受到的暖意在行走。
我們都是一樣,都以相同的姿態活著,一邊的白色大地在延伸,另一邊的陰暗大地則在鋪展,我們就在那溫暖的交界線上岌岌可危地走著。
陰暗面的負引力拉扯著我們,白色大地的正引力卻激勵我們,給我們力量。某些時候,當我們不禁想要從負引力里找救命繩時,就會腳下一踉蹌,倒在陰暗大地上,再也站不起來。美崎就是這樣,倒在黑影之中,就再也掙脫不了了,她這樣的遭遇讓我覺得很悲傷。因為那讓人痛不欲生的鐵瘤太過沉重,她踉蹌倒下,即使抓住孩子這一絕對肯定的力量也無法返回白色大地,只能被負引力吞噬殆盡,對此,我感到絕望。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那兒有里美等著我,這時,我聽見三上在叫我。回頭一看,他站在小花旁動也不動,困惑地盯著小花,表情很不尋常。
「怎麼了……」
我開口問他。他搖著頭說:
「剛才我只留意這記憶里的歌,沒注意到……」
他提高嗓音說:
「是很像,但這不是她,這花的臉不是美崎的臉!」
剎那間,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我馬上就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切。
難以置信!但是儘管如此,我認為這隻有一個原因:
美崎是想把孩子生下來的,而且要讓世界來見證,她想讓肚子里的孩子來到這個世上。
這唱歌的小花就是在美崎上吊自殺的正下方誕生的,這是她的孩子!第一次見到三上時,覺得似曾相識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花中少女流的血有一半源自他。
三上面對小花跪下,無疑,他也意識到一切。
美崎生前在巍巍而立的枯樹下哼的歌曲,那是唱給腹中的孩子聽的,小小的胎兒就在夢中聆聽。因此,在化身成小花後,即使不懂得說話,她也記得母親唱過的曲調。
毅然上吊自殺的懷孕少女啊!縱然你選擇了死,但還是希望把那個小生命帶來這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我想,你是不是把母親給你的愛,還有在這片土地上的回憶一一收起,傾注在即將到來的孩子身上呢?你是你母親的女兒,你自己也想成為一位母親吧!你是想讓腹中的小生命也看一眼這美麗的世界,就跟當初你母親帶著你在院子里眺望一樣吧!
你奔向了冰冷的死亡世界,但是你的靈魂在呼喊,你想生下你的孩子,這份請求被聽見,也被接受了。你的孩子享受著微風,親吻著陽光,縱情歌唱,這純真的姿態就是她真真切切地活著的證據,她一心一意歌唱的姿態,是如此鮮明,如此有生氣!
在那棵大樹下,你唱給胎兒聽的歌,仍然留在化身為小花的孩子記憶里。當我領悟到這一點時,深深感受到那絕對不會消失的母女間的關係。
朝陽漸漸升高了,少女的歌聲伴著靜靜的微風傳到我耳畔。那是她母親教給她的唯一語言。
我大聲地向三上和他的孩子道別,然後離開美崎昔日住過的小小故鄉。我捏緊她留下來的殘破紙片……
尾聲
穿過了小道,黑色的小車停在一邊,里美就站在一旁,看到我回來,表情才鬆弛下來。
我走近車子,倚靠著黑色車身,我們並肩站著,好一會兒動也不動。沒有風,傾斜的山路也很寧靜。車內的司機有點坐立不安。
小時候,我們曾經一塊兒走過山路,我記得,眼前是一片廣闊的齊腰草叢,撥開草叢進去,夏日炙熱的青草氣息撲鼻而來,草的殘葉黏附在我汗水淋漓的皮膚上。那時候的我還是全心全意地活著、笑著。
我說:「以前,媽媽曾對我說過:『我最寶貝的就是你了。』」
里美凝視著我。
「因為太太一直都是愛你的。」
我點點頭,事實就是如此,正因為我明白,所以我才會如此痛不欲生。不管再怎麼恨,一想起母親這句話,我就什麼也說不出來。自己對父母造成的傷害,讓我覺得可恥。
里美拉開后座的車門讓我坐進去,司機緩緩啟動車子。我問坐在一旁的里美:「我已經不能再生育了,媽媽想要我做什麼?」
里美心疼地看著我回答:「太太沒指望什麼,只是一直擔心著你……」
我曾經遭遇火車事故,失去了兩個我愛的人——我的愛人,還有我肚子里的孩子。當醫生宣判我不能再生育時,我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失去了光彩。
絕望是讓人痛苦的,活著也很艱難,我覺得世上的一切都是那麼可恨,它們否定了我,把我一個人拋棄在無邊的黑暗中。
可是,那孩子的歌聲幾度把我和病房裡的人從黑暗中拯救出來,春樹、中川,還有婦產科病房裡的其他病人,都各有相似的遭遇。墮胎和流產的結果,就是再也不能生育了,也許正因為如此,大家便理所當然地憐愛著美崎的孩子。
透過車窗往外看,兩旁的樹木沿路而過,細碎的陽光從枝葉縫隙間灑落,我眯起眼睛。就在光線耀目得讓我眼前一片空白的瞬間,我想到美崎和自己,還有母親。
我必須跟母親談談。也許我還不能馬上敞開心扉,也許她還未完全原諒我,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見見母親。
我現在才恍然大悟,父母責罵我是好事,即使會遇到痛苦,即使會吵架,那也是好事。為什麼我一直沒想通這麼簡單的事情?我感謝父母生我、愛我,我不能將我對他們的愛視為認輸。
即使用最不得體的語言,我也要把這種將我折磨得頭要爆裂的傷感告訴母親,我希望她能理解我,明白我活得如此艱難。不過,沒關係,不管結果如何,有一樣東西是絕不會被切斷的,那就是母親與我之間骨肉相連的情感。
我想起了昨晚,我懷裡抱著美崎的孩子在黑暗中前行時,全身湧出的那股無法想像的力量,還有那震徹心扉的難受與催人淚下的憐愛之情。
一想起這些,我就忍不住哽咽。我手貼著車窗,感受著從葉間濾下的稀疏陽光,手心湧上陣陣暖意。來到這世上是多麼不容易,又是多麼地美好啊!我應該能代替美崎成為那個孩子的好母親吧!若能如此,就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