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7 · 只有你聽到 CALLING YOU 全一冊

我就讀的小學裡有一個特教班,集合了一些問題學生。天生的弱智兒、自閉好幾年的孩子、因殘疾而不能適應普通班級生活的學生,都集中在這個班上課。

特教班被安排在學校的角落裡,完全與其他小孩隔絕,由專門教導問題學生的老師負責管理整個班級,照顧這些分不清鈕扣和糖果的學生,防止他們因誤食而被噎到。這個班裡的學生年齡各異,一旦有人被視為無法適應普通班級生活,就會被編到這一班。

一天,上游泳課前,我在更衣室脫下上衣、露出上半身時,同班的一個傢伙開口說:

「聽說呀,你身上那個傷疤是你爸弄的,對吧?」

他得意揚揚地指著我的背,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我背上有一道傷疤,那是幾年前老爸喝醉後用熨斗砸我造成的。那一塊傷疤又黑又紅,非常顯眼,我討厭別人看到這道傷痕,所以總是把它隱藏起來。

「喂!說話呀!那是你爸乾的吧?你們父子都不正常啊!」

他指著傷疤喊道。在場的同班男生都盯著我的背偷笑。

更衣室的角落裡放著一把清洗泳池的長刷,長長的把柄,刷子是綠色的。我緊握著這把刷子,二話不說就向那個一直指著我背部的傢伙揮打過去。他流著鼻血哭喊,一直道歉求饒,我還是一直打他。

第二天,老師們在調查過我的家庭背景後,認為我可能有精神上的缺陷。最後,他們決定把我送到特教班。

特教班的老師是一位戴眼鏡的阿姨。我每天和那裡的小孩用剪刀剪紙,然後做成色彩鮮艷的紙圈,再把紙圈連成紙鏈,用它無意義地裝飾教室的天花板和牆壁。

「我們班上已經有很多學生了,而且,我也沒信心能教好那樣的小孩……」

據說當初她曾如此向校長申訴,顯然她已知道我之前的暴力行徑,也許她是擔心我會找班上其他同學的麻煩。但是最後,校長沒有理會她的請求。

在我轉讀特教班後的第一個星期里,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充滿恐懼,她不知我這座火山何時會爆發。

但讓她大感意外的是,自從我成為特教班學生後,我幾乎沒使用過暴力,也沒揮過拳頭。就算有年紀較小的同學打翻了我那份營養午餐,我也沒生氣。

「你不生氣嗎?」老師問我。

「一開始會生氣呀,因為我也想吃嘛!不過那小不點才上一年級,又不是故意的,我也沒辦法吧!」

老師吃驚地看著我。

「你好像跟報告里寫的有點不一樣!」

我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班級,這裡沒有心懷敵意的人,也沒有會嘲笑別人的人,這裡的學生都不曾找過我麻煩。

特教班中,接近一半的學生不會自己上洗手間,此外,還有不會開口說話的,也有總是畏畏縮縮的學生。不過,大家不管做什麼都很認真,拚命地想趕上正常的學生,沒有空閑去嘲笑對方。

在這個教室里,只有難以在其他地方生存的小孩的笑臉,和那份隨著正常小孩成長而逝去的純真。

四月的時候,一個男生轉到我們班上,他跟我同是十一歲。他是從其他學校轉過來的,但是對誰都不發一語,於是就被編到特教班來。他皮膚白皙,個子很小,被老師牽著手,戰戰兢兢地走進教室,瘦小的身體上罩著黑色的長衣長褲,清秀的臉像陶瓷娃娃一樣。

他就是安里。

在特教班,老師每天上課時都會分發講義。學生的智商程度不同,課題的難易度也不一樣,不過安里一直都是用最難的講義。雖然他不能跟同學們打成一片,但他總能把老師交代的功課做得很好。然而他從來不跟別人說話,一到休息時間,他就蜷縮在教室的一角看書。

一天,我被叫到教職員辦公室,原來是昨天被我咬傷手腕的老同學和他媽媽來了。大人們對於我咬傷那傢伙的手腕這件事非常生氣,現在他手腕上的牙痕仍清晰可見。

大人們質問我為什麼要咬人。我說,那是因為他欺負特教班的同學。結果,我被罰跪在教職員辦公室的地板上,那對氣呼呼的母子見此才罷休走人。

老師們和偶爾來辦公室的學生們都盯著跪在地板上的我。替我辯護的只有特教班的老師,不過沒關係,這種事反正我也不在乎。

在我被罰跪的時候,老師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起安里的家庭,我裝出一副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其實卻仔細地聽著。

「剛送去特教班的那個孩子,就是家裡發生那件事的小孩吧……」一位年輕女老師問道。

所謂的「那件事」到底是什麼,我最後還是搞不清楚,不過我卻聽到了不少有關安里的事。

他沒有父母,父親好像是幾年前死的,而母親則在坐牢。我猜老師口中的那件事,可能是關於安里母親的。

由於父母不在身邊,他就不斷寄居親戚家,輾轉各處,現在好像是住在幾乎沒什麼血緣關係的遠親家裡。

我對安里備感親切,因為我也是寄人籬下。

直到老爸住院前的一個月,我都還和父母住在一起。老爸一沾酒就到處咆哮,總是怒罵我和媽媽,狂躁地破壞物品、亂扔東西。以前他工作很努力,但不久前他開始什麼活也不幹,只會待在家裡,無所事事。他高高揚起手臂,揮舞著結實的拳頭,我和媽媽常被他痛打。粗暴的老爸真的很可怕,我和媽媽曾經來不及穿鞋就光著腳奪門而逃。記得當時四周一片漆黑,媽媽牽著我的手,一邊摸黑走路,一邊等待老爸的情緒平靜下來。

聽說以前老爸在公司上班時,大家都很喜歡他,但現在卻沒有人不討厭他。他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如今附近的人怎麼謔稱他、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待他。

媽媽一直在忍受著,直到老爸住院後,她才鬆了口氣,因為老爸已經病入膏肓。我想我和媽媽的平靜日子要開始了。就在那個時候,媽媽說要出門去買東西。

「我順便去一下郵局,會晚點回來。」

她說完,穿著拖鞋就出門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她拋下我,遠走高飛了。但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件事,一直等到深夜。後來才知道她不會回來,我鋪上被子就睡了。

不久後,伯父和伯母知道家裡只剩我一個小孩,就過來冠冕堂皇地說,他們要收養我,要讓我過平常人的日子。其實他們只是想侵佔我的家,他們只是想霸佔這個房子,所以後來他們視我如眼中釘。

也許正因如此,安里總讓我覺得很親切。

放學後,大家就興高采烈地回家去。特教班裡有很多無法自己回家的學生,有人不曉得回家的路,有人獨自走路就焦急害怕,所以很多同學都由家長接送。

我和安里總是等天黑了才回家,好像要賴著不回去似的。

人少了,教室靜下來,夕陽將整棟校舍染成一片橘色。「砰」地投個球,皮球彈跳的聲音會孤零零地回蕩,然後漸漸消失。學生們都走了,留下空空的校園,單杠和滑梯借著餘暉拉長它們孤寂的影子,白天的喧鬧似乎只是錯覺,這時的空氣是如此透明、如此純凈。媽媽離開的時候,世界也剛好被染成了紅色。

教室里只有我跟安里。他總是安靜地看書,我有時候會做手工,有時候會邊畫畫邊看電視。

安里那不可思議的超能力,就是在那個時候首次展現出來的。

一天傍晚,我正在用木工刀削木塊。雖然我在念書方面完全不行,不過我喜歡做手工,以前我照著書做過貓頭鷹飾品,老師非常喜歡,並在大家面前稱讚我的作品,還拿來裝飾教室。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情,第一次得到這樣的讚賞,非常開心。這次我想做一個小狗飾品,便拿著小刀咯吱咯吱地削了起來,桌子周圍屑末飛散,當我發現的時候,全身已沾了很多碎木屑。

那一天,教室里就剩下我跟安里兩人,他在埋頭看書。跟同齡的小孩相比,他的身體比較瘦小,我真懷疑是不是一陣強風就能把他吹到天上去。他如絲般的細發蓋到額頭上,漂亮的眼睛一直看著語文課本,好像不用眨眼似的。

突然,我被迫停下來,原來小刀卡在木塊里了。我使勁拔出刀,猛地一用力之下,從木塊里拔出來的鋒利刀刃反射了照進窗戶的夕陽光芒,刺得我眼前空白一片,我拿著刀的手就撞到了桌子,在教室里發出巨大的聲響。

突然,我覺得拿木塊的左手腕很痛——手腕上出現一道十厘米長的紅色傷口,血一直流。

我站起來拿急救箱,擔心老師發現我受傷之後會沒收我的小刀。

不知何時,安里已經站在我身旁,一時之間,我沒反應過來,因為他幾乎從不主動靠近誰,所以我以為,就算和他同處一室,他也不會意識到我的存在。

他看到我手腕上的傷,臉色變得蒼白,緊皺著眉頭,呼吸急促,好像很痛苦。

「你還好嗎?」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聲音很細,正顫抖著。

「這種小傷我早習慣了。」

安里抓著我左腕,兩隻手從兩側用力按著,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只見他似乎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慌忙鬆開我的手腕。

「不好意思,我想這樣的話,傷口就可以止血了。」

這好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舉動,以為從兩邊施力按住手臂,傷口就會重新癒合。我覺得很好玩,這跟「扭傷的手指拉一下就好」的迷信以及「掉落的食物十秒鐘內撿起來還能吃」的想法很相似。

我覺得他很有趣,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滿臉狐疑地看著我。我在教室的架子上拿出急救箱,想要消毒傷口。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總覺得傷口跟剛才比起來變淺了,難道是安里那咒語般的治療奏效了?

我回頭看安里,他也正看著自己的左手腕。那天他也是穿長袖衫、長褲,不過他把袖子卷了起來,露出的肌膚白得嚇人,好像幾年都沒有曬過太陽一樣。我靠近他,看他正盯著的地方。

安里的左手腕上,就在與我腕上刀傷的相同位置,有一道相似的傷口,那傷口很淺,沒流出什麼血,長度和形狀都很像是複製了我的傷口。

「這傷以前就有嗎?」

我問他,他搖頭。他那傷口的深淺度跟我的沒兩樣,就像是我的傷轉移給他了似的。

難道是……我馬上否定自己的想法。安里和我想著同樣的事情,盯著我的眼睛說:

「我可以像剛才那樣再試一次嗎?」

我笑著說,不要講傻話,但好奇心促使我伸出流著血的左手腕。

就像剛才一樣,安里從兩側按住我的傷口。

啪嗒,一滴血落在了地板上。那不是從我的手腕滴下去的。不知何時,安里左手腕上的傷口明顯加深了,血是從他手腕上流出來的。一直按壓著我手腕的安里,好像在祈禱著什麼,我甩開他的手,看看自己的手腕,刀傷只有當初的二分之一深,那不見了的二分之一到哪裡去了?其實想也不用想,事實就在眼前。安裡帶著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傷口的深度和疼痛都是一人一半。痛楚一分為二,一人一半!」

他半開玩笑說。

從那天開始,我和安里就成了好朋友。我沒向任何人提起他的超能力,只要他在別人受傷的身體部位用力按一下,那個人的傷痛就會轉移到他身上。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卻很有趣,我們做了好幾次相同的實驗。

我們躲在保健室前,一發現有受傷的低年級學生,安里就發揮他的超能力。轉移大傷口他有點害怕,所以我們主要把目標鎖定在帶有小面積傷口比如割傷的孩子身上。

「到這裡來一下。」

我們在保健室前拐走了因摔倒而擦傷手肘的一年級小男生,安里在樓梯下用力按住那小男孩手肘上的傷,男孩很不安地看著我們,接著逃之夭夭。安里捲起長袖,他的手肘上出現一道與男孩手肘上的傷口一模一樣的傷口。

安里轉移傷口所花的時間愈來愈短,不久後他只要一瞬間就能完成轉移。另外我們還發現,我們可以不用再按住傷口。只要安里碰到傷者身體的任何一處,超能力就可以發揮得淋漓盡致。

可是沒多久,保健室的老師發現我們老是躲在保健室前,便以為我們是想搞什麼鬼,所以命令我們不能接近保健室。

「喂,你是怎麼到特教班來的?」

一天,安里問我。我猶豫了一下,就告訴了他游泳課時我在更衣室里對同學使用嚴重暴力的事,然後還講了背上那一道傷疤的故事。

聽我說著,安里臉上寫滿了不安與恐懼,然後變得很悲傷。

「你覺得我很恐怖嗎?」

他吃驚地搖搖頭。

「一點也不恐怖!」

「什麼?」

我覺得自尊心有點受傷。安里看了急忙解釋:

「把人家打傷當然過分……光聽到就覺得很恐怖,不過想想,其實這是一件悲傷的事……」

之後他就沒再說什麼,像思考著什麼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回頭握住我的手。安里的目光彷彿能夠穿透衣服,直接看到我背上的那道傷疤。剛開始我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覺得自己好像做得到吧……」

我回家換衣服時,從媽媽留下的鏡子里看到自己的背部,終於明白了安里當時在做什麼。

傷疤不見了!一定是安里在握著我的手時,把我背上的傷疤轉移到他自己身上了。

原來能轉移的並不僅僅是新傷口。

「快把我的傷疤還給我!」

第二天早上,我劈頭就對他說,但他只是笑而不答。

之後,就連我的那些燒傷和舊傷疤,安里都不放過,統統轉移到他自己身上。

我家位於市郊,那裡住的都是窮人。說是家,其實只不過是一棟簡陋的小房子。一到夏天,裡面比外頭還要悶熱,而冬天的屋內則比屋外更寒冷,躲在被窩裡也幾乎要被凍死。房子跟房子之間的小徑都沒有鋪柏油,所以每逢天氣乾燥的日子,窗框上都會布滿塵土。

長滿鐵鏽的三輪車倒在路邊一個月了,都沒人來處理一下。一個三歲小男孩只穿著內褲蹲在路邊,拿著石子在地上畫畫。胖胖的大嬸穿著像內衣一樣的衣服,脖子上掛著毛巾,滿不在乎地走在路上。這地方好像一年四季都飄散著一股惡臭,路過的人無一不皺眉頭。我從小就住在這裡,所以嗅覺也麻木了,聞不出四周空氣有多臭。

不用上課的日子,我討厭待在家裡,於是就跟安里兩人到街上遊盪,在縱橫交錯、無限延伸的道路上到處亂走亂逛。任何建築物之間的通道,不管多麼狹小,我們都會積極地探索。

我們發現了一個臟到沒人願意去的公園,於是我們常常去那裡玩。公園裡只有生滿鐵鏽的鞦韆和蹺蹺板,雜草叢中還散落著破啤酒瓶、飛車黨扔掉的塗鴉工具和被人丟棄的鐵絲網。角落裡的輪胎堆積如山,由於浸過雨水,已經全都腐爛了。

一個星期天,我和安里坐在公園的鞦韆上,這時一對年輕的母子經過,我們下意識地牢牢盯著他們的背影看,母子倆一臉幸福,手牽著手走在路上。

小孩突然絆倒了,膝蓋擦傷流血。母親溫柔地安撫哭泣的孩子,但是小孩還是哭個不停。

安里站了起來。

「不要理他們。」

我喊他,但是他當作沒聽見,自顧自地往那對母子的方向走去。

安里站在那哭得非常厲害的小孩身旁,滿臉關愛地撫摸他的頭。我知道在那一瞬間,小孩的傷已經轉移到他身上了。小孩的膝蓋沾著血污,所以看不清傷口有沒有被止住血。安里穿的是長褲,所以看不見膝蓋,但我可以想像到,他褲子下的皮膚一定已經裂開了。

在轉移傷口的同時,疼痛也一併被轉移。膝蓋的傷痛一下子消失了,小孩吃驚得停止了哭泣。

那位母親似乎知道我們幫了她的忙。

「謝謝你們,我得報答你們才對啊!」

她說要請我們吃冰激凌。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有一間看起來很棒的冰激凌店,只是我們沒有零用錢,每次都只能隔著玻璃往店裡看。只有那一天,我們倆相信神真的存在。

那家店是磚砌的,店裡擺有幾張圓形桌椅,人們可以舒適地坐在那裡,品嘗美味的冰激凌。我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玻璃櫃里各式各樣的冰激凌,它們都被盛裝在類似水桶的容器里。

到底要哪一種口味好呢?我們完全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一樣,不知如何選擇。最後,我們好不容易才把決定告訴女店員。帶著小孩的母親付了錢後,便朝我們揮揮手離開了。

在店裡打工的女店員,在小孩群中非常有名。她臉上總戴著花粉症病人用的那種四邊形白色大口罩。

由於她從來不取下口罩,所以有關她樣子的臆測,就流傳著許多不同版本。

這是我們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她。她確實戴著四邊形的口罩,不過我們沒再多想,因為吃冰激凌比研究她更重要。

我們就在店裡吃,我以近乎閃電般的速度把冰激凌吃掉了。為了追上我的速度,安里拚命吃,不過他真是吃得太慢了。

吃完後,我整個人貼在玻璃柜上,瞅著那些整齊排列的桶裝冰激凌。戴著大口罩的女店員皺著眉頭從玻璃後面盯著我,我仔細一瞧,從口罩一角發現了嚴重的燒傷疤痕。

「喂!」

我跟她說話。她的眉頭彷彿因受驚而上揚。

「你們怎麼處理賣剩的冰激凌?扔掉嗎?還是留到第二天?要是好幾天都賣不掉,那不是很不新鮮?」

「……嗯,是啊!」

她困惑地點點頭。

「那麼,不如給我們吃。」

我求她。

「不行。」

「哦,那算了。」

這時,安里終於吃完冰激凌了,我轉過身。

「再見,志保。」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你胸口掛著的名牌上寫了。」

「原來你還會念我的名字啊!」

「別小看我!」

她看了看我,微笑起來。儘管她戴著口罩,我還是知道的。

「把賣剩的冰激凌分給你們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有條件。」

條件就是要我們幫忙打掃店面。志保只是在店裡兼職,我們打掃完後,她就把剩下來沒人買的冰激凌分給我們。

對於提供食物的人,我們就像朝主人搖尾巴的小狗一樣溫馴卑微,所以我們馬上就喜歡上了她。

從那天開始,我和安里就經常跑去那家店,幫志保幹活,以換取美味的冰激凌。

志保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人,會認真地聽我們小孩子說話。她大大的口罩上方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一笑就輕輕眯成一條線。為了看她的笑臉,我們常常絞盡腦汁想些無聊的故事來逗她。

自從安里和我比較熟了之後,他也慢慢地跟特教班裡的其他同學說話了。當然,他也跟志保聊天,我想這是個好的開始。

安里每幫別人轉移一次傷口,自己身上就會多一道傷口。當他捲起長袖,我可以看到他白皙的肌膚上密布著很多傷口,有已開始癒合的,也有結了痂的。我想掀開他的衣服看看他的肚子,他卻出乎意料地強烈反抗。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樣子,我覺得很疑惑,因為他絕對不在別人面前脫衣服。

安里身上的傷愈來愈多,這並不是件好事,所以我勸他盡量避免使用他的超能力。

一天,我們靠在冰激凌店的櫃檯前和志保聊天,店裡開著冷氣,讓人很舒服。討厭我們這些臟小鬼的店長多數時候都把店交給志保,自己跑出去玩賭博遊戲機。

個子小的安里踮起腳尖,下巴壓在櫃檯上。

志保拉著他的手說:

「安里,你的手受傷了呀?」

她不斷問要不要緊,痛不痛,顯得很擔心。

我倒沒注意這個。我想是安里來這裡之前又跑去幫誰療傷了吧!每次他轉移傷口到自己身上之後都不會作任何處理,就任由血繼續流著。

志保在衣服口袋裡找了一下,接著掏出一塊女孩子都會隨身攜帶的可愛創可貼,貼在安里的手上。她並不知道安里有轉移傷口的能力。

安里目光閃耀地看著那塊創可貼,然後向她道謝。他好幾天都沒把創可貼撕掉,總是如獲至寶地一直看著它。

幾年前,學校里有個討厭的傢伙,個子很高,眼神像惡犬般賊亮。他年紀比我大,總是跟幾個壞朋友混在一起。每次在走廊上與他擦肩而過時,我都不得不提防以那傢伙為首的一群人。他們很討厭我,我總覺得有一天他們會從背後偷襲我。

我明白他們敵視我的原因。很久以前,他曾經拿我老爸的事來嘲笑我,因為他講得實在太過分了,所以我氣得把他從學校二樓推了下去。

我家周圍的人都討厭我爸,於是連我也一起討厭,我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他們眼中天生頑劣的壞小孩。

但是,那傢伙小學畢業後就離開了,所以我在學校過了一段太平的日子。

那天,我和安里正要去冰激凌店找志保。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一個穿黑色校服的男生已經站在我面前了,原來是小學畢業、現在已升上中學的那個討厭傢伙。他還是一臉兇相,所以我不可能認錯人。即使他上了中學,我還是常常聽聞他的惡行惡狀。

我打算裝作沒看見他,從他身旁走過去,可是,我發現我錯了。

就在我從他旁邊經過的一瞬間,他故意在我耳邊小聲地說我父母的壞話,接著,一場大戰就拉開了序幕。

這正是他期待的結果。他藏著金屬球棒,對了,聽說他曾經加入過棒球隊,而且擊球的姿勢還很有型。

我伸出手臂擋住他揮來的棒子,結果骨折了。

他看著痛得咬牙切齒的我,得意地眯起雙眼。

安里一直站在一旁看著事情經過,他臉上驚恐的表情突然不見了,轉而露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空洞神色,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伸出小手輕輕地觸摸我受傷的手臂。我來不及阻止,他吸收了我手臂的劇痛,就在我的疼痛逐漸消失的同時,安里的手臂發出了「喀嚓」的響聲。他面無表情,反而讓我覺得恐怖。

「安里……」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喊了他一聲,但是他好像沒聽見。

安里腳步不穩地朝那個拿著球棒的中學生走去。站在那高大的傢伙旁邊,安里看起來更弱小了。那傢伙皺著眉頭,安里走過去,輕輕觸碰他的手臂。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也許連安里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吧!但是下一秒,那傢伙突然哀號一聲,跪倒在地上——長袖黑色校服下的手臂,本來應該是筆直的部分變彎了。

我猛地意識到,安里已將骨折轉移到了那傢伙身上。結果是,他拿起球棒打斷了自己的手臂。

原來安里還可以把自己的傷痛轉移給別人!

我第一次知道,安里的超能力中原來還包含著這一種能力。

親眼看到那傢伙疼痛的樣子,安里這才驚覺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目睹自己傷害別人的情形,他好像受到了很大打擊。

我拉著安里的手離開現場,我知道,要是繼續留在那裡的話,安里又會把那傢伙的骨折轉回到自己身上,白白幫助一個不值得幫助的人。

這時,我腦中湧現一個念頭。

要是安里擁有的是轉入、轉出傷口的超能力,那就要好好利用。只要安里把自己身上的傷痛轉移給其他人,自己就不會受傷,身上的傷痛也不會增加。而且,我還知道誰的身體最有資格充當「傷痛收容所」,那就是我爸!反正他快死了。而且要是把傷弄到了他身上,我可是一點都不覺得內疚。

我們一起去老爸住的醫院,那是一家步行就可以到達的大型醫院。醫院正門旁有一尊少年銅像,少年吹著喇叭,腳下聚集了幾隻小鳥,感覺這幾隻鳥像是因為傾慕少年才聚集在那裡一樣。我跟安里說,這個銅像雕得有點像他,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雖說是我老爸,我卻不知道他住哪間病房,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他。

我告訴護士我老爸的名字後,終於找到他那間病房。來到房門前,我猶豫是否要進去。老爸現在還會不會高舉手臂揍我呢?想到這裡,我的腿就緊張得動彈不了。

我從門口偷偷往裡看,插著氧氣管的老爸蓋著被子睡著了。醫生說他也許再也不會醒過來。我想,這樣才好呢!

「安里,你就一個人進去吧!」

我只在門口等著。我很擔心安里能否順利地轉移傷痛到老爸身上,因為他連看到毫不相干的人受傷都會忍不住哭出來。不過,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他獨自走進病房,輕輕地觸摸熟睡中的老爸。只要一瞬間,安里就可以把身上所有的傷痛轉移到老爸身上。

有了「傷痛收容所」,我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幫人治療各種傷痛了。醫院裡有一些人,他們的傷痕一輩子也抹不去,我們就向他們透露我們的秘密,並且要他們發誓守口如瓶,然後安里便用手觸碰他們。

我們只把秘密告訴小孩,因為大人不會相信我們的話,也不會保密。

最初,他們半信半疑。不過,當他們看到那些令人在意的手術疤痕和燒燙傷疤痕不見了之後,他們總會又驚又喜,然後給我們一些零用錢。

不管是要將誰的傷移轉到自己身上,安里從來不曾抵抗過,他似乎認為與其讓那些傷出現在別人身上,不如放在自己身上。一看到有人疼痛難忍,他就會比別人還痛苦。

但是,疾病是轉移不了的,每當面對那些備受病痛折磨、自己卻愛莫能助的人時,安里總是很沮喪。

得到幫助的人都很感激我們,而我們把所得的微薄酬金全都花在了冰激凌店和零食店裡。

我們還是每天和志保聊天。安里的笑臉只在特教班的同學、我、志保面前綻放。

傍晚時分,我們會等志保工作完後,一起去那個臟髒的公園,每一次志保都會從後面幫安里推鞦韆。我已經十一歲了,自然不會跟她手牽手,不過安里倒是毫不在意地緊緊抓著志保的手臂。安里也十一歲了,不過身體和心智的發育狀態好像還不滿十歲的樣子,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我們三個人老聊些沒頭沒腦的話題,譬如:自己說過的最過分的謊話,最難吃的菜,還有最理想的死亡方式。

「我想跟愛人在大海中殉情。」志保說。

我則認為,在空無一人的車站月台,橫卧在長凳上孤寂地死去最為理想。

「我嘛……」安里愈說愈小聲,後來就沒聲音了。

我們抬頭仰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聽說志保曾經有一個跟安里長得很像的弟弟,可惜他在一場火災中喪命了,因此她非常疼愛安里,但她始終不肯拿下口罩。

從公園回家的路上,我們在轉彎處道別,在那盞路燈下,我對她說:

「我好想看看你的臉。」

她點了點頭,把手放在口罩上,打算要解下來,可是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後跟我說了句對不起,拒絕了我的請求。

就在那時,安里要去摸她的手,卻被我攔了下來。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想把志保的燒傷轉移到自己臉上。

可是,這種做法暫時行不通。

我一直沒提議過轉移志保的燒傷,是因為燒傷的位置在臉部,傷痕也會出現在安里的臉部的,要是能隨便把傷痕轉移到其他部位的話還好,可惜好像沒辦法這麼做。

把傷轉移到我老爸的身體上,我倒無所謂,因為他頭部以下都裹著被子,沒人會發現他的傷。不過,頭部是在被子外面的,如果把臉上的傷轉移過去的話,馬上就會被發現。秘密絕對不能跟大人說,包括安里的特殊能力還有「傷痛收容所」的事情,因此,關於志保的燒傷,我打算等找到合適的「傷痛收容所」後再作打算。

因為沒有跟志保說過安里有超能力的事,所以面對我和安里之間的默默交流,她顯得有些無法理解。不過,我想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向她坦白一切。

一天,安里因感冒請假了。

「你能不能去一下安里家,把這份通知單交給他?」

我正準備離開教室回家,就被老師叫住了。那通知單是用來確認三周後家長是否出席教學觀摩會的。

我曾經問過老師,在特教班進行教學觀摩的意義跟正常班級有何不同。

「大家幾乎都沒學習能力,幹嗎還要辦什麼教學觀摩?根本沒必要讓家長來看嘛!」

老師看到我投進意見箱的信,回答了我的問題。所謂的「意見箱」就是放在教室後面的小箱子,同學們每天都可以把自己所想的事情或是所感受到的事情寫在紙上投進去,不會寫字的就由會寫字的代筆。

「我想讓他們看看有問題的小孩在教室里有多努力,就算沒能力學習也沒關係。看到無法融入正常孩子世界的小孩在教室里踴躍地舉手發言,家長不是會覺得很欣慰嗎?」

言語之間,她似乎透露出這樣的想法:要教育一個問題小孩真是困難重重。反反覆覆教了又教,他們還是不懂得怎麼上廁所;苦口婆心地勸他們別大吵大鬧,他們還是照樣吵個不停。她說,每一次感到絕望時,孩子們在教室里的那股拼勁就是她的安慰。

「可是,老師,我和安里的家長絕對不會來的呀!」

聽我這麼一說,老師顯得很悲傷,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拿著通知單去安里寄住的親戚家,事實上,我一次也沒去過,我知道地址,也曾經路過他家門口,但安里似乎不太想讓我去他家。我沒有問他原因。

我拿著老師給的通知單按了門鈴。這是一棟普通的民宅,掛著門牌,不過門牌上並不是安里的姓。大門開了,一位阿姨走出來,納悶地看著我。

「你是?」

「我是安里的同學,來把通知單交給他。」

她點點頭表示明白,讓我進屋。我猶豫著該不該進去,不過最後還是進去了。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家庭,客廳里有沙發和電視,開著冷氣。安里的房間在二樓,很簡陋,裡頭僅有一張床。他看起來好像還沒睡著,知道是我來了,顯得有點慌張,不過聽他的聲音還是很高興的。

「你來看我嗎?」

這個家庭里還有一對上初中和小學的兄妹,門外傳來小孩跑上樓梯的腳步聲。

我跟他聊起當天學校發生的事情和老師說過的話。這時,房門開了,阿姨走了進來。

「一起吃晚飯吧?」

我欣然接受,反正就算回到家,伯父、伯母也不會有什麼像樣的東西給我吃。

「安里,你可不可以到一樓來一下?」

「嗯。」

「既然有同學來了,還是先擦擦身子吧!」

那阿姨帶著莫名的得意對安里說,之後還看著我說:

「我想拿濕毛巾給他擦擦汗,但這孩子就是彆扭得不肯脫衣服,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阿姨離開了房間。

「你感冒前,又去幫誰移除傷疤了吧?」

安里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因為轉移到身上的傷痕還清晰可見,所以他不願意脫掉衣服。

我和安里並肩坐著。家裡的其他人似乎已經吃完了,餐桌旁只剩我們兩人。

我覺得在這個家裡,安里有點格格不入,而且其他人好像完全當我們不存在。

安里不和家裡的其他人說話,其他人也不跟他說話。我看著這情景,覺得安里看起來就像一種滴在明亮的水彩風景畫上的油墨染料,被周圍的一切拒絕,孤獨地存在著。

「你知道嗎?這孩子曾經有一段很可憐的經歷呢!」

阿姨坐在我正對面,好像已經忙完了家事。我感覺到身旁的安里肩膀在顫抖。

「很可憐的經歷?」

「對,沒錯。哎呀,你不知道嗎?他是動了手術才死裡逃生的呀!被自己的媽媽用菜刀砍傷的。」

阿姨像是閑聊一般敘述了這件事情,就像講了一集某主婦殺夫殺子的家庭劇。

安里就在我身旁,可是她還是一直講。她不忘感慨,這件事有多麼慘絕人寰,也不忘向我強調,安里的媽媽本來只是個正常的家庭主婦。

我勒住她的脖子,恐嚇她以後不準再提起這件事。

我幾乎是被趕出了安里家。我一邊往伯父、伯母家走,一邊想著安里的父母。這時天色已暗,街上只有幾盞零零落落的路燈。我從一座空置的工廠後面的小路走過,聽說那老闆留下一堆債務逃跑了。小路上有一具狗的屍體,倒在那裡好幾天了,也沒人來清掃。天上沒有星星,只有潮濕的風夾雜著水溝的臭味,不斷地飄散。

不知不覺中,我想起了老爸。為了轉移傷口,我才去過幾次他住的醫院,儘管如此,我對沉睡中的老爸仍然保持三米以上的距離。

承受了別人的傷痛的安里,忍著疼痛進入病房,觸摸老爸露出被子外的臉頰。從病房走出來後,安里就不會再說痛了。所有的痛苦、所有開始癒合的傷口,都毫無保留地轉移到了老爸沉睡的身體上。

大家都討厭老爸。他常常破壞東西,又很粗暴,而且還會放聲大哭,一邊喝酒,一邊說些「再也活不下去了」之類的窩囊話。沒人願意接近他,每個人都巴不得他早點死。

我不是讀書的料,也沒什麼優點,再加上有個名聲不好的老爸,所以居心不良的人會故意找我麻煩。碰到這種人,我總是會跟他們打架,但是絕對不掉眼淚。媽媽走的那天,我也強忍住淚水熬了一夜。儘管如此,老師、同學,還有同學們的父母都很討厭我。

所有的不幸都是拜老爸所賜,所以我一直很痛恨他。

但是,我依稀記得,其實在老爸開始怒罵我和媽媽之前,他曾是個溫柔的好爸爸。他還在公司里上班的時候,下班回來時都會摸摸我的頭。我還記得,我曾經蹲在他身旁看他做狗屋,奇怪的是,我完全記不起家裡曾養過小狗。以前,我們住的房子有個庭院,庭院里有很漂亮的草皮,看起來很像鋪了一張綠絨毯。老爸手拿鋸子在鋸木板,身上沾滿了木屑,對著我和小狗笑,可是我還是不記得自己曾經養過小狗。

或許,這只是我自己憑空捏造出來的幻想吧!可是這麼一想,我又覺得很難過,因為這樣不就意味著,自己在做著關於小狗的白日夢嗎?只要一想起現在住的房子和老爸對我和媽媽暴力相向的模樣,我就無法相信那段快樂的時光曾經真實存在過。

黑暗之中,我摸了摸背上那個曾經烙印著傷疤的地方,不知為何,摸著摸著,我突然難過了起來。

那是老爸朝我砸熨斗時留下的傷疤,之後,它被轉到安里身上,現在卻烙印在老爸自己身上。

那天,志保下班後顯得很沮喪。在我們常去的公園裡,她坐在滿是鐵鏽的鞦韆上,垂下那張戴著大口罩的臉。我們問她怎麼了,她什麼也沒說。

「這世上有些事情實在太殘酷了,那是你們想像不到的。」

她悲傷地眯著眼,只說了這句話,然後用手輕輕撫摸著安里柔軟的頭髮。

聽著志保的話,可怕的感覺讓我差點大叫。

為了讓志保重新振作起來,安里告訴她,自己有轉移傷痛的超能力。剛開始還只是把安里的話當作玩笑的志保,在親眼看到舊傷不見的時候,就完全被嚇到了。

「我也可以轉移志保的燒傷哦!」

話音剛落,志保的臉馬上就露出光彩。

「求求你,三天就好。幫我弄掉臉上的燒傷,我想跟別人一樣,露出臉走在路上。」

她說三天之後,她會領回自己的燒傷,現在只是將傷痕「寄放」在安里臉上。安里點點頭,接受了她的請求。

坐在鞦韆上的志保和安里的視線一樣高,安里輕輕觸摸著她口罩旁露出的臉頰,隨即我就聞到一股肉燒焦的味道。下一秒,安里臉頰的下半部就多了一塊醜陋的燒傷疤痕。

志保非常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孩子的臉,然後她慢慢拿下口罩,是一張美麗的臉。

我無法正視安里那承受了燒傷的臉,不過,我知道他會為自己可以替志保承受這三天的痛苦而自豪。不管怎麼說,他一直都想看看志保高興的臉,他終於如願以償了。

三天過去了,燒傷還在安里臉上。志保失蹤了,我們再也沒見過她。

安里本來有一張漂亮的臉蛋,所以有很多人喜歡他。可是,自從他把志保的燒傷轉移到自己臉上之後,大家開始避開他,就連那些多虧了安里才能轉移自身傷疤的傢伙們,好像也忘記了自己曾經是如何地感激安里,現在全部撇過頭不看他。無奈之下,我讓他戴上口罩,就像志保那樣,遮住那不堪入目的傷疤,好讓他安心。

收留安里的親戚會怎麼看待他臉上突然出現的燒傷呢?我問過他,不過他沒回答我。

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們向老師道別後就回家了。

天空被夕陽染紅了,樹木和房子因為長長的影子,感覺變得更暗了,好像一幅幅剪影一樣。街燈剛亮,微暖的空氣里摻雜著令人焦躁的氣氛。

在平常即使經過也不會留意的房屋門前,安里突然停下腳步。我不知道屋裡住的是什麼人,那隻不過是一棟再普通不過的房子罷了。

那一家的窗戶明亮,霧面玻璃後的人看起來正在準備晚餐,有餐具的碰撞聲,還有小孩子的笑聲。從換氣扇里傳來陣陣飯菜的香氣,我想起了媽媽。

安里默默地流下淚來。

「你說,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突然覺得這個地方很危險,不能留在這裡,就拽著安里的手走遠了。

「別這樣,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等你媽媽出獄後,你不是又能跟她一起住了嗎?」

「為什麼志保不回來?」

「這也沒辦法,她承受不了啊!」

我看著安里,他看起來很茫然,好像忘記了我的存在。只見他直勾勾地望著遠方,低聲說了一句話:

「為什麼活著這件事這麼痛苦……」

漸漸地,天更黑了,我什麼也沒說,只是一直握著安里的手,腦子裡想著他說的那句話。

剛踏進家門,伯父、伯母就叫我把一個紙箱扛去垃圾場,紙箱裡面裝的全是老爸的東西。伯父說這些東西已經用不到了,拿去扔掉。箱子很重,我把箱子放下來,喘氣休息了好幾次,才能繼續往垃圾場走去。

說是垃圾場,其實不過是一塊雜草叢生的空地上挖出的一個大洞。人們挖洞不是為了進行垃圾回收處理,而只是創造出一個可以隨便堆放不要的東西且不會妨礙自己日常生活的場所而已。洞穴里堆滿了大量垃圾,飄散著異樣的臭氣,一群該死的小蟲爬上了我的耳朵和頸後。

我站在洞穴旁邊,把箱子倒過來,箱子里的東西就唰啦唰啦往下掉落,老爸以前經常穿的衣服和破舊的鞋子,統統掉到洞穴里。突然,我發現有個我從沒見過的小東西卡在洞壁上,雖然我有點在意,但我還是離開了垃圾場,從成千上萬的蟲子中全身而退。

回到家鑽進被窩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扔掉了老爸的東西這件事,像塊大石頭一樣壓在我的心上。我很久都無法入睡,一直聽著耳邊的風聲。

第二天,我和安里一起去老爸住的醫院。早上天氣就開始變壞,黑雲就像工廠排放出的黑煙一樣布滿了整片天空,我從家裡出來的時候,伯父在聽收音機,天氣預告說下午會下大雨。

安里仍舊無精打采,那天他還是穿著長袖衣服和長褲,一副不想露出皮膚的樣子。那用來遮掩燒傷疤痕的口罩,大得快要遮住他的整張小臉。

距離醫院正門銅像不遠處,有一面緩緩的斜坡,沿著樹影婆娑的斜坡走上去,有一塊供救護車停車的空地。除非有緊急病人被送過來,那裡平常不會有什麼人出現,剛好適合我們商量事情。

我對安里說:

「把你臉上的燒傷弄到我老爸那裡吧!」

無論如何,我都想儘快幫安里去掉那塊傷痕,所以只能把它弄到老爸那裡了。或許別人會無法理解他臉上為什麼會突然出現燒傷,不過只要我們裝作不知道就好了。

「可是……」

看到安里很困惑的樣子,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撇過臉,對安里說: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我們必須把那燒傷從你身上弄走,一定要轉移到別人身上!我們不可以再傷害自己了!」

我拉著安里走進醫院走廊,其間我們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電梯里還有一個穿著白袍、醫生模樣的男人。樓上的病人病情出現了變化嗎?我突然有點心神不寧。在到達那層樓的短暫時間裡,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老爸。

即使他病好了,也不見得會來參加教學觀摩。老師說過,要讓家長看看孩子在學校里認真生活的情景。可是,這個世界上又有誰會想看我和安里生活的點滴呢?離教學觀摩還有好幾天,聽說安里家的阿姨不會來。

我們在這裡出生,在這個城鎮里生活、上學,這對任何人來說都不過是雞毛蒜皮、無關痛癢的事。

電梯門開了,是老爸病房所在的樓層,同行的醫生跑了出去。往走廊一看,護士在某間病房前面朝著醫生招手,我有種預感,醫生進去的那間病房應該是老爸的。

我站在門口往裡看,圍在老爸病床前的護士和醫生都回過頭來看我。

「你是?」

我沒理會醫生的發問,一腳踏進病房,第一次走近床前看老爸的臉。我從沒見過老爸如此消瘦、憔悴的樣子,他的雙頰都凹陷了下去。

躺在那裡的,是我不認識的老爸。

一直以來積壓在我內心的憤怒與憎恨,如雪般開始靜靜地融化,我明白,老爸死了。

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我不知如何是好。老爸死了,卻沒有人會為他悲傷,他真的非常可憐。

他活著的時候,算不上是個好人,我的人生也因為他而被弄得亂七八糟。可是,一邊酗酒一邊哭吼著活不下去的老爸其實也很可憐,若現在連我也拋棄他的話,就真的沒有人在他身邊了。

即使他曾是一個很可惡的人,此刻我也應該為他悲傷哀悼。我抱住他的屍體流著眼淚,我明明很恨他,內心卻痛得受不了。

我對站在旁邊的安里說:

「把之前轉移給老爸的傷,全轉移到我身上來吧……」

以他的能力,這應該可以辦到。我不能讓老爸遍體鱗傷地離開。

安里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站在病房門口。

「對不起,這件事我做不到……」

他搖頭,轉身跑走了。

可能剛才醫生檢查過老爸的脈搏,所以老爸的手臂是放在被子上的。當我看到他的手時,才突然明白安里跑開的理由。

老爸的手腕很乾凈,沒有任何傷口。以前安里曾轉移了很多傷疤給他,但現在老爸身上卻沒有任何傷痕。

我掀開被子,解開老爸的睡衣。聽說老爸動過腹部手術,可是腹部卻連手術的痕迹都沒有。

我追上安里。在那一刻之前,我一直都被他的演技所欺騙。因為他總是用長袖衣服和長褲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而我也沒太大興趣去看他的傷,所以長久以來我的認知都是錯的。

安里從一開始就沒把傷轉移到老爸身上,他只是到醫院來裝出一副想甩掉傷痕和疼痛的樣子。可是實際上,他是把大家的傷痛都收到自己身上去,所有的傷口、所有的痛苦,所有所有……

安里站在醫院正門那個吹著喇叭的少年銅像前,他正在觸摸一個手臂打著石膏、跟我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的手。女孩的傷一轉到他那裡,就發出「喀嚓」一聲輕響,他的手臂便奇怪地彎曲起來。面對骨折的劇痛,他那清澈如水的雙眼毫無反應,靜如池水。

少女一臉嫌惡地回頭看了看他就走開了,她什麼時候才會發覺自己身上發生的奇蹟呢?

一滴冰涼的液體滴在我的臉頰上,接著,乾燥的石階上一下子布滿了雨滴。周圍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和安里。

他似乎很累地靠在少年銅像上,呼吸急促,索性扯下口罩深呼吸。他臉上仍然有志保那塊燒傷,很難看。不僅如此,他的臉上還有無數其他的傷口與腫塊,我強忍著叫自己不要挪開視線。

在我從老爸的病房走到銅像這短暫的時間裡,我看到好幾個奇異的景象:幾個專程來醫院治療的病患,突然不再感到疼痛,難以置信地端詳著折磨自己已久的傷口;有些女孩見到要跟隨自己一輩子的傷痕不見了而歡喜若狂。我還看到發現小孩身上的瘀青不見了的母親如釋重負的樣子。大家都歡天喜地,但沒人注意到那個從他們旁邊經過、傷痕纍纍的小孩。是安里觸碰了醫院裡所有受傷的人的手,不論大傷、小傷,他都一一替他們承受。

他閉上眼睛靠著銅像,過於嚴重的腫塊讓他無法完全合上眼。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想要安里身上再增添傷痛。

「看到有人痛苦,我能幫他們一下也好啊!」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反正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你在說什麼呀……」

「……你看。」

雨中,安里脫下了上衣。他的身體實在太可怕了!無數的傷痕、瘀青和縫合痕迹,還有變了色的皮膚,這根本不是人類應有的皮膚。發紫的地方和紅色、青色的部分混雜在一起,讓他看起來就像是由世界的苦痛凝縮而成的腫塊,仔細傾聽,就會聽見他全身細胞所發出的無數哀號。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他的腹部有一道極為明顯且嚇人的長長疤痕。與其他傷疤相比,這道傷痕顯得特別大。安里指著它。

「媽媽殺了爸爸的那一晚……」他緊鎖眉頭痛苦地說,雨水弄濕了他柔軟的頭髮,「媽媽輕輕搖醒被窩裡的我,她手拿菜刀,然後……」

我想起那個阿姨說的話。安里的母親想殺死安里,砍傷了他。這巨大的傷痕就是那時留下的。為了遮掩這道傷疤,安里才會總是穿著長衣長褲,因為他不想讓人看見他的皮膚。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我突然覺得很不安。

他左手的神經好像斷了,手無力地晃著,右手捧著左手肘,就像抱緊他自己。他搖著頭壓抑自己的哭聲: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安里打算自殺,所以在自己死前,想盡量把更多的傷轉移給自己!他打算治好別人的傷,然後讓自己承受巨大的痛苦死去。

我拚命勸阻他。

「安里,我不知道你媽媽為什麼要殺你。可是她也有她自己的苦衷啊!就像志保不再回來一樣,就像我媽離家出走一樣,她們有她們不回來的理由,只是我們當時運氣不好而已!你一定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雨愈下愈大,安里看著我,流露出悲傷的眼神。

救護車的聲音愈來愈大,幾乎震破我的耳膜。忽明忽暗的紅色車頂燈進入視線,這告知我們:救護車已經抵達醫院。它們從我們眼前經過,在山坡頂上停了下來。

我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那裡,一群身穿白衣的大人正在緩坡前待命。旋轉燈的紅光反射在被雨淋濕的石階上。

安里腳步不穩地轉身,朝救護車走去。他那雙腳一定承受了好幾個人的腳傷,他幾乎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他能站著不動就已經是極限了。

我看到了他背上那道傷疤,那是我老爸朝我砸熨斗後留下來的傷疤。

車頂上那旋轉燈的紅光有規律地映入我的眼帘,安里瘦小的身體變成黑影。

「安里!」

我呼喊他的名字,他還是朝著救護車走去,我能正常走路,所以很容易就追上他。我抓住他的肩膀拚命想阻止他。

「對不起。」

他很過意不去似的向我道歉。在那一瞬間,我雙腿劇痛,倒在了地上,我痛得簡直無法站立,這就是他雙腿一直所承受的極度痛苦。

安里現在能正常走路了。要是在平時,他絕對不會讓人揹負他的傷痛。當我察覺到他的決心時,我心中的恐懼大過了腳上的疼痛。

我倒在雨滴飛濺的石階上,抬頭看著斜坡前方。一副擔架從救護車上被人抬下來,躺在上面的少年好像遭遇了車禍,那個滿身是血的少年看起來好像已經死了。

安里靠近那個少年,我知道他要幹什麼,以他現在不堪一擊的身體,若再承受那少年的傷痛,一定必死無疑。

「……不要!」

我邊吼叫邊向前爬,抬著擔架的大人們回頭看,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時,安里已經走到他們面前。

他輕輕碰了碰那個全身是血的少年,眼裡充滿溫柔。

剎那間,他整個人歪倒下去,骨折的聲音好像無數小樹枝被攔腰截斷時發出的哀鳴,這種聲音交織著雨聲傳入我耳中。

我慘叫了一聲。安里像一塊破布一樣趴在了地上。

我再也顧不了雙腳的劇痛,奮力起身朝動彈不得的安里走過去,我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彷彿大腦深處的神經已經麻痺了。

周圍的大人們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個倒在地上,裸著上身又傷痕纍纍的少年。

我跪在他旁邊,抱起他,他的肩膀纖細得可怕,這麼瘦小的身軀到底承受了多少人的痛苦啊!我很想號啕大哭一場。

「安里……」

我呼喚他的名字,他勉強睜開眼睛,奄奄一息。

我緊緊握住他的小手。

「你還記得嗎?一分為二,就是原來的一半。把你身上揹負的傷痛分一半給我吧!這樣傷口只剩一半深,疼痛也只剩下一半……」

我緊緊抱住安里的頭,懇求他。

安里受傷的眼睛注視著我,血液汩汩地往外流,地面被一直下個不停的雨水弄濕了,一條鮮紅的血河流淌著。

我們碰上了人間最痛苦的經歷,而我們無力逃避不幸。安里的母親一定也是如此,雖然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殺人,但她一定跟大家一樣,承受不了極度痛苦,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那樣的事情本不該發生,可是,她真的再也無法承受了。

那個不再有人受到傷害的世界快點到來該多好啊!我閉上眼睛祈禱……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來探望我的特教班老師問。

「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而且,這是我跟他的秘密……」

我回答。

我在醫院病床上醒來,已經是五天後了。我整個人被繃帶纏得緊緊的,渾身都打著石膏。我想站起來,肌肉卻動彈不得,護士慌忙把我按倒在床上。

「你伯父、伯母來看過你嗎?」

「嗯,來過,實在是太讓我驚訝了。老師的教學觀摩會怎麼樣?還順利嗎?」

她點頭。

當初,醫生非常勤快地來查看我的傷勢,護士們又好奇又關愛地照顧著我。警員來詢問過一次情況,斷定不是罪案後就回去了。

「班上的其他同學都覺得很寂寞,你們要快點回來哦!」

「不要騙我了,我不在,他們怎麼會覺得寂寞呢?那是不可能的。」

老師滿臉驚訝:「哎呀!是真的。你平常那麼照顧他們,大家都很關心你呢!」

老師站起來準備回去。

「我先走了,代我問候安里吧!」

我看了看鄰床,熟睡的安里正躺在洗得潔白的棉被裡。

幸好我的右手還可以動,左手腕雖然打著石膏,不過手指還能活動自如,所以好歹還拿得起木塊。我拿起小刀削木塊,雕刻那還沒完成的小狗飾品。我已經很久沒有動它了,現在突然想起來,就決定完成它。木屑撒了一床,被風一吹就四處飛散,護士看見這亂糟糟的樣子直嘆氣。我的手無法用力,所以只能慢慢地做。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削木塊。

小狗飾品完成的那天,我想起一件很在意的事。雖然醫生囑咐我別隨便亂動,但我已經恢複到能下地活動的程度了。

「我要出去一下。」

我告訴鄰床的安里。

「啊?我也要去!」

「說什麼傻話?你好好睡覺。」

我確定走廊上沒有護士,就一個人偷偷地溜出了醫院。說是勉強能動,但還是得依賴柺杖,我每走動一步傷口就會痛一下,走得我滿頭是汗。

當我走到垃圾場時,天空已經被晚霞染紅了。在那個垃圾場,那東西還掛在洞壁的邊緣上。我趴在地上,強忍著手術傷口的疼痛伸手下去,勉強抓到了它。這到底是什麼?扔垃圾時我瞄過一眼,但是我沒有留意,直到完成小狗飾品的雕刻時我才突然想起它來。

我牢牢握住辛苦取回來的小狗項圈,出神地看著慢慢變暗的天空。這是一個放在老爸的行李之中的、陳舊不堪的小狗項圈。

我還是想不起,我家到底養過一隻什麼樣的狗。不過,當時還很稱職的老爸曾為了我而給小狗做過狗屋的事,卻是千真萬確。我一直希望那是事實,原來那真的不是我隨便捏造的過去。

一回到醫院,我就被狠狠地罵了一頓。

第二天,萬里晴空。

安里說,無論如何都想去醫院的屋頂上看看,所以我又像前一天一樣偷偷溜出了病房。毫無疑問,我想我一定會得到「壞孩子」的稱號吧,可以想像得到護士那氣呼呼的臉。

通往屋頂的樓梯既昏暗又潮濕,我們兩人一邊拄著柺杖,一邊慢慢地往上爬。這是一段艱難的歷程,我們爬到屋頂時,全身都是汗,繃帶也幾乎都鬆脫了。

屋頂的天窗很小,只能勉勉強強看清楚眼前生鏽的笨重鐵門。我按下門的把手。

打開通向屋頂的鐵門後,光線十分刺眼,我們不得不眯起眼睛。屋頂很寬,寬到令我怨恨自己不能奔跑。天空非常藍,空氣很好,一呼吸,純粹的喜悅就充滿整個胸口。這裡掛著很多已經洗乾淨的床單,隨風飄動時閃耀著白色的光芒。

我眺望遠處,可以看到學校和志保工作過的冰激凌店,還有我們三個常一起玩耍的公園。一切看起來都顯得那麼渺小,真令人懷疑自己是否一直生活其中。

「哇!」

安里高興地四下張望,大風舞弄著他前額柔軟的髮絲。從這裡也看得見醫院正門的少年銅像。

我們解下已經鬆脫的繃帶,讓它乘風飛揚,因為心情舒暢,我索性脫下上衣。腹部的無數傷痕中,有一道特別大的傷疤,那是由安里母親造成的,如今只剩下一半的深淺,我們在相同的位置做了相同的手術,分擔了同一道傷痕。

傷口移動那瞬間引起的痛苦非常非常劇烈,不過,那原本只是安里瘦小身體里所有傷痛的一半而已。

「這個送給你吧!」

我拿出完成了的小狗木刻品,他頓時目瞪口呆,接了過去。他注視著眼前的木雕,纖細的手指感受著木料的質感,露出一臉喜悅,卻又突然哭了出來。

我問他為什麼哭。

「不知道。」安里搖搖頭,眼眶紅紅的,「我一點也不難過,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流眼淚。」

為什麼只有安里擁有這種轉移他人傷痛的能力?那是只有純潔靈魂才配擁有的自我犧牲能力嗎?那種能力可以讓他生,也可以讓他死。不過,我卻明白老天為何選中他,並賦予他這種能力。

「謝謝。」我對安里說,他不解地側著頭。

很感謝那時讓我分擔你的傷痛,要道謝的人應該是我。以前你總說自己是沒人要的孩子,其實不是那樣的,真的。

媽媽離家出走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黑漆漆的家裡想,世界就是這樣了。在人的一生中,無論走到哪裡,總是會碰到骯髒的小路。每一次在轉角遇到野狗的屍體、聞到臭水溝的刺鼻惡臭,都會讓人發狂。所以志保不再出現的時候,我就想:啊,這世界還是沒變啊!

但每當我看著你,我就明白世界並非如此殘酷。以前我一直覺得,這個小鎮到處都是銹斑和廢物,但是,不是這樣的。你是唯一純潔無垢的存在,就像惡人心中或許尚存優點,所以神才會為這個世界創造出像你這樣心靈純凈的人。

因為你太純潔了,好幾次被人揹叛、遭人傷害,所以才會感到絕望。不過,我希望你明白,你拯救了很多人,不僅因你能治癒他們的傷口,還因你總是那麼善良,總是為別人著想,將很多人從陰暗的角落裡拯救出來。所以,你絕不是沒人要的孩子!假如你死了,我一定會哭的。

雖然傷口只剩一半的深淺,可是仍舊在我們身上留下了嚴重的疤痕。不過,我想我會以此為豪。或許有一天,這些傷痕會被轉移,或者自然消失,不過,我希望你記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願意和你一起分擔痛苦。

我把手放在口袋裡,緊握著老爸留下的小狗項圈,遠眺面前一望無際的小鎮,想著身處某處的媽媽和志保,只要她們同在蔚藍的天空下過得幸福就好了。沒有被人揹叛的憤怒,也沒有悲傷,一點塵埃也沒有,有的只是懷念某人的平靜心情。

我想,痛苦已經過去,從此,一切將會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