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4 · 劇場偵探 2.5次元舞台劇事件簿 全一冊
第三幕 看過就會死掉的舞台劇
「站到世界的中心之前,我都不會滿足!」
沐浴在燈光下的水口,蘊含著讓觀眾陶醉的效能。就連伸直的手指角度、揮灑的汗水,都像經過計算一般完美。主角無庸置疑是水口,其他演員只是在襯托他而已。
『本日公演到此已經全部結束。離開時請別忘了……』
隨著廣播的聲音,總綵排宣告結束。我隨著眾多相關人員一起離開會場。外面洋溢著春天的氣息,花粉症開始發作的鼻子受到刺激,流著鼻水出現痛苦的癥狀。
我看了總綵排之後,得到確信。
《舞台版 吸血鬼DRIVE》一定會成為奠定水口弘樹人氣的作品。
水口在上一齣戲《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當中,成功飾演困難的角色,似乎因此更上一層樓。他的演技增加了說服力。實際上,從年初水口的工作就爆發性地增加,參與了多部舞台劇。他也上了電視節目,和自稱二.五次元舞台劇粉絲的女藝人對談。水口不論在舞台上或電視上,隨時隨地都綻放著光芒。
季節流逝,轉眼間到了四月。
從明天起,《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就要上演了。
這齣戲的原作是超人氣少年漫畫,主角由水口飾演,編劇則是鐵炮冢真太郎。由於《暗黑偵探 現場懸疑劇》的成功,鐵炮冢在二.五次元舞台劇的業界也打響了名號,不過仍舊有不少人擔心,個人風格強烈的鐵炮冢劇本是否能夠順利呈現於少年雜誌連載的原作。不過當結果出來,就證實這只是杞人憂天。就我看到的總綵排來說,沒有不自然的場景。少年漫畫的王道風格與鐵炮冢真太郎的個性巧妙融合,水口也成功演出這樣的劇本。每個人都各自做出妥協,似乎合作得很順利。
這齣戲獲得成功,水口應該就會成為明星。
但是那又怎麼樣?
我的日常生活不會因此遭到破壞。
不論水口如何飛黃騰達、成為全日本最有名的演員,都與我無關。
因為我已經不再當演員了。
我雖然還沒有與經紀公司解約,不過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參加甄選會,也沒有參加練習,因此幾乎等同於離開了。經紀人三上先生打過電話給我,但我都不予理會。契約方面,只要我不理它,應該就會自動解除吧。
我已經是一般人,今後會以純粹的觀眾身分欣賞二.五次元舞台劇……不,不對。我原本就不喜歡二.五次元舞台劇。我並不喜歡。
無業。
今年春天開始得到的新稱號,讓我感到臉上無光,直接回家感覺心情很沉重。
也因此,我難得地去找鹿間。
到了那棟屋子,我翻過圍牆進入庭院,打開別屋的門。今天的門也沒有上鎖。
「是我。我要進去了。」
我依照長年以來的禮貌,打過招呼之後上了二樓。
我打開拉門,鹿間就站在我面前,讓我嚇了一跳。
「小麥,你之前在做什麼?怎麼都沒有聯絡?」
鹿間問我。
「就算要聯絡,你也沒有電話。而且我們年底不是才見過面嗎?那是最近的事吧?」
「最近?你把四個月前的事情稱作最近?」
「又不是情人,我可不想被你用這種理由抱怨。」
「小麥,你有情人嗎?」
「重點是,你到底想說什麼?冷靜點,鹿間,發生什麼事了?」
「你沒參加甄選會吧?又沒有去練習,整天無所事事。」
「你怎麼知道?」
「你的頭髮變長了,也變得有點駝背,肌肉退化,表情沒有活力。」
「又不是福爾摩斯,不要憑這些線索來亂推理。」
「那你現在有參加甄選會嗎?」
「呃,這個……」
「我有點替你擔心。自從鐵炮冢那件事以來,你就怪怪的。」
「我不當演員了。」
直到現在都無法說出口的實話,此時突然像溜出嘴巴一般說出來。
鹿間以彷佛自己受到傷害的表情,對我說「你先坐下吧」,邀我到暖桌前。
在鹿間泡茶的時候,我望著背後巨大的書櫃。
幾乎遮蔽牆壁的書柜上,放滿各式各樣的書,包括古典文學、劇本、寫真集、甚至還有遊戲攻略本。主題繁雜的書櫃,就是鹿間的主張與個性。鹿間不會歧視任何文類,具備以純粹的心靈享受閱讀的才能。
才能嗎?
這是我缺乏的東西。
「如果你想說,我可以聽你說。」
鹿間端茶給我。
「沒什麼好說的。我只是不適合當演員,所以不當了。就只有這樣而已。」
「你不當演員,要做什麼?」
「我還沒有決定,不過總之得先打工才行,因為我現在是無業。我總不能像你這樣變成繭居族。」
「你不當演員之後要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總之我已經厭煩了。」
「對於當演員?」
「應該說是對於我自己吧。」
我無法通過甄選會,無法喜歡二.五次元舞台劇,也無法接受成功的人。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煩。即使繼續當演員,我也無法讓自己得到成長,那麼乾脆早早放棄,埋沒在日常生活當中吧。
鹿間看著我好一陣子,表情變得稍微和緩說:「那就好。」
「你說那就好是什麼意思?」
「看來你不是多卡咚咚。」
「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好像是在這裡……」
鹿間伸手要拿書柜上的書。
「啊,你不用告訴我了。現在的我對任何東西都沒有興趣。」
「對了,我發現很有趣的東西。」
「我就說沒興趣了……」
「星期三劇團。」
啊?
這傢伙剛剛說什麼?
「前幾天我得到某個資料,上面有星期三劇團的新情報,絕對值得一見。」
我的背脊發涼。
心跳變得劇烈。
星期三劇團。
殺死我哥哥的劇團。
星期三劇團 四月公演
《貓的首級》
作者:葛原述邊男
導演:御廚健
美術:武井良彥
音樂:冢田錠儀
二十世紀最佳表演呈現的怨念實驗舞台。是「地獄的虛構」,還是「虛構的地獄」?看過就會死掉的詩情喜劇!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海報,不過如果只有這樣,那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星期三劇團的各種情報都裝在我的腦子裡,包括每次公演的組成人數、劇目與內容、這個劇團如何開始又如何結束……知道這一切的我,對於主要成員的名字、《貓的首級》這出被詛咒的劇目,都耳熟能詳。然而這張海報上還多了新的情報。
招募公演會員
欲申請請聯絡:東京都新宿區富久町四丁目5-46葛葛原述邊男
「有地址……你是從哪裡得到這張海報?」
我勉強問了這個問題。
「在拍賣網站上。繭居族的我沒辦法去實體店鋪。」
「哦,這樣啊……」
「小麥,你的反應太冷淡了,我以為你會更高興。」
「沒有,我是太過驚訝,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這麼一來,有關《貓的首級》的調查就會有進展。也許能夠解決。」
「解決?」
「你長年追究的謎團,或許終於能夠解決。」
「看過就會死掉的舞台劇」。
這是《貓的首級》附帶的宣傳詞,不過實際上真的出現了死者,其中之一就是我哥哥。
我是和哥哥一起去看至今為止是最後一次上演的《貓的首級》。
然後只有哥哥死了。
搖啊搖。
搖啊搖。
我似乎又要想起屍體的畫面。沒有什麼東西比醒著時做的惡夢更讓人毛骨悚然。我敲了敲自己的頭。
「小麥……」
「嗯?沒事,只是有點不舒服,敲一敲就好了,跟以前的電視機一樣。」
「你不要緊嗎?」
「更重要的是,鹿間,這張海報看起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葛原述邊男未必還住在這上面的地址。」
「我已經確認過了。」
「你親自去確認過了?」
「我在網路地圖上確認的。」
「這樣啊。」
「我確認過,那裡有一棟獨棟房屋。葛原很有可能現在仍舊住在那裡。不過也要他還活著才行。」
「關於這一點,只能期待日本男性的平均壽命了。」
葛原述邊男今年五十歲。
如果他還活著,如果能夠見到他,我就能聽他親口說明。
關於《貓的首級》的事。
關於殺死哥哥的舞台劇的事。
「小麥,為了慎重起見我想問你,你想要見葛原嗎?」
「那當然。而且剛好我現在無業。我幾乎想要立刻去找他。」
「那就請嗶嗶學長跟你一起去吧。」
「啊?為什麼?」
「我還是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去見葛原。」
「什麼意思?」
「這種時候,還是需要嗶嗶學長。」
真的嗎?嗶嗶學長腦筋不太正常,而且曾經在演員之路遭受挫折,更重要的是他是我哥哥的摯友,對於間接殺害哥哥的葛原述邊男,就算懷有跟我一樣複雜的心情也不足為奇。我完全不認為有必要跟嗶嗶學長一起去。
於是我假裝傳簡訊給他。
「好了,我和嗶嗶學長取得聯絡,明天會一起去葛原述邊男的家。」
「真的嗎?」
鹿間以懷疑的眼光看著我。我對他說「我會再跟你聯絡」,然後離開別屋。
次日下午一點,我來到新宿。
當然是一個人。
海報上面的地址最近的車站是曙橋站。我因為是在新宿站下車,因此必須走很長一段路。我頂著高樓風前進,發覺到街上的氣氛逐漸變化。在某一個區塊,現代化的建築物消失,可是又稱不上住宅區,形成很奇妙的平衡。我用手機確認位置。下一個轉角右轉,就是葛原述邊男的家。
到了。
這是很常見的獨棟房屋,因此我在放心的同時也感到有點掃興。院子里沒有擺放奇怪的石像,門口也沒有排列烏鴉的屍體,門口名牌上很規矩地寫了「葛原」,還有附攝影機的對講機。我幾乎想都沒想就按下呼叫鈴。
『請問是哪位?』
擴音器傳來聲音。這是有些模糊的男人聲音。
我的心跳加快到疼痛的地步。
不安與緊張的情緒突然湧上來。
我依舊幾乎想都沒想就開口。
「那、那個,請問是星期三劇團的葛原述邊男先生的府上嗎?呃,那個,我在以前的海報上看到地址,特地來訪。我想要請教葛原先生一些事情……」
我等了一分鐘左右,大門打開了。
這張臉雖然蒼老,但的確是葛原述邊男。
在照片上看過好幾次的臉孔,此刻出現在眼前。
頭部的血管發出撲通撲通聲,讓我心煩。
哥哥的幻影搖來搖去,讓我心煩。
「這位客人好年輕。你真的是我的粉絲嗎?」
葛原述邊男從門縫窺探著我。
我不記得說過自己是粉絲,不過還是姑且回答「是的」。
「雖然知道會造成困擾,不過我有些問題務必想要請教葛原先生。」
「我沒有出名到會受不了不速之客。你叫什麼名字?」
「啊,敝姓麥倉。」
「麥倉?」
「小麥的麥,倉庫的倉。」
葛原述邊男停頓了一下。這是他屏住呼吸的時間。
「該不會是……那個麥倉?」
「麥倉匠是我哥哥。」
說出口之後,我才想到現在說出來還太早,但已經來不及了。
葛原述邊男的表情變了。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很明顯地開始顫抖。
「你、你回去吧!」
「請等一下,我是來問……」
「我沒什麼要說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請別誤會,我不是來指責你的。我只是想問一些問題。」
「你想要問《貓的首級》的事情吧?就是那出『看過就會死掉的舞台劇』!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寫了劇本,跟那種類似都市傳說的話題無關。快回去吧!」
「我哥哥是在看了你的舞台劇之後死掉的。」
「那又怎麼樣?不回去的話,我就要叫警察了……」
葛原述邊男從大門探出頭。
「哈哈哈哈哈!」
不知從哪裡傳來狂笑聲。
下一個瞬間,葛原述邊男便發出呻吟。
仔細一看,他的脖子上纏繞著細細的繩子。
就如在電視上看到的鰹魚一支釣(注10)一般,葛原述邊男被驚人的力氣拉了起來,因為突然窒息而痛苦,終於失去意識。
「哈哈哈哈。看到了沒,小麥,你得感謝我的隨機應變!」
說話的是披著黑色披風的男子。
雖然不知道怎麼跑上去的,不過嗶嗶學長站在葛原家的屋頂上,操作著釣魚竿,臉上帶著非常得意的笑容。
我感到非常受不了。
「你在做什麼……」
「你問我在做什麼?當然是偵探啰。今天我們兩個要來當偵探吧?好了,小麥,我替你開闢了一條活路。趁屋主昏倒的時候,趕快進屋裡吧!接著就可以一舉進入解謎篇!」
就如鹿間所說的,或許還是需要嗶嗶學長。
但是我想要的並不是這樣子的故事。
葛原述邊男的屋子維護得很好。客廳經過適度的整理,傢具也很有品味,沒有在大型量販店隨便購買的產品。話說回來,屋內整體而言有些老舊,看起來像是屋子本身感到疲累。
「嗶嗶學長,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聽小鹿說的。」
順帶一提,小鹿是指鹿間。
也就是說,我的把戲被看穿了。
穿著黑色披風的嗶嗶學長擅自從廚房拿出綠茶和日式點心,仍舊保持滿面笑容開始吃。我為了盡到學弟的義務,便詢問他服裝如此怪異的理由,他回答「因為是偵探嘛」。這身裝扮怎麼看都比較像怪盜而不是偵探。話說回來,這樣的嗶嗶學長已經是二十五歲的社會人士了。想到這樣的人也能踏入社會,我就感到有些安心。
被抬到沙發上躺著的葛原述邊男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嗶嗶學長邊啜飲綠茶邊問:
「對了,小麥,這個男的是誰?」
「他是葛原述邊男,星期三劇團的編劇。」
「他的臉看起來死氣沉沉的。」
「那是因為差點被嗶嗶學長殺死了吧?這次的事情,你沒聽鹿間說嗎?」
「是要來當偵探吧?超興奮的!」
「不是,我是指葛原述邊男和星期三劇團的事。」
「小鹿沒有特別跟我說什麼,不過阿匠以前好像提過。」
「我哥?」
「可是我忘記了。我真的什麼都會忘記。」
「這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吧?」
「所以說,在這傢伙醒來之前,你先對我說明吧。什麼是星期三劇團?」
事實上我並沒有太多資訊可以告訴他。星期三劇團是昔日的團體,而且只是一個小眾劇團。即使是戲劇迷,大概也很少人會知道。
一九八○年代末期的某個星期三,就讀東京都內藝術學校的幾名學生創立了星期三劇團,主要成員是葛原述邊男、御廚健、武井良彥三人。星期三劇團度過了昭和與平成之間的微妙時期。他們在天橋上、十字路口、神社旁邊、國會議事堂前等各種場所即興演出,有時還會引來警察關注。這樣的活動有人厭惡,也有人讚賞。
「星期三劇團隨著人氣增長,陸續發表作品,像是《吃時鐘》、《阿波利奈爾的陷阱》、《偽作.義經千本櫻》、《巴克巴克42》、《箱內的人》……葛原述邊男在短短兩年當中,寫了八部劇本。」
「小麥,你看過他們的戲嗎?」
「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還有,星期三劇團堅持不留下影像紀錄。」
「為什麼?」
「大概因為他們是地下劇團吧。」
「嗯,我完全不懂。」
「後來《貓的首級》上演了。」
然而這齣戲在公演開始之後不到一個星期,就停止公演。
因為有人死了。
而且是很多人。
最早是有觀眾看完首日公演回家之後,口吐白沫死去。接著在次日的第二天公演,又有看完戲的觀眾在回家途中被卡車撞死。然後再次日的第三天公演,則發生了決定性的事件。
竟然有人在演出中死亡。
這名觀眾立刻被送到醫院,但心跳已經停止。媒體聽聞這個消息,再加上「看過就會死掉的舞台劇」這樣的宣傳詞,使得葛原述邊男被電視台攝影機包圍。喜歡受到矚目的星期三劇團理應將之視為大好機會,進而大肆宣傳一番,但葛原述邊男卻選擇沉默。《貓的首級》遭到封印。
被封印的不只是這齣戲。
星期三劇團解散了。
「不只是大騷動,沉默也同樣可以助長傳說的形成。就這樣,星期三劇團成為內行人才知道的傳奇劇團。」
「那你怎麼會看過那出《貓的首級》?」
「因為重新上演的關係。」
三年前的星期三,擔任導演的御廚健突然在網路上宣告,為了記念劇團創立二十五周年,將重新上演《貓的首級》。
我哥哥是戲劇迷,周末會連看好幾齣戲,平常喜歡收集昔日舞台劇的宣傳冊,甚至還偷偷寫了劇本。他對星期三劇團的傳說相當著迷,知道《貓的首級》要重新上演便欣喜若狂。
於是我們去看了《貓的首級》,然後只有哥哥死了。
「……很抱歉,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參加三年前的創立記念公演。那是御廚自作主張搞的。我不上網,甚至連《貓的首級》重新搬上舞台的事,也是過了一陣子才知道。」
葛原述邊男恢複意識之後摸著脖子說話,似乎感到疼痛。
與其說是陳述,倒比較像是在辯解。
對於自己作品的辯解。
對於自己罪行的辯解。
我想要聽的不是這些。
「請告訴我,《貓的首級》到底是什麼?」
「這口氣真像是訪談啊。那齣戲的原型是我在高中時期寫的故事。我並不覺得寫得很好,不過當時必須要立刻推出新作,所以我就找出以前的題材修改。你……看過那齣戲?」
「是的,我看的是三年前的重演版本。」
「有什麼感想嗎?」
「三年前我才十五歲,所以感覺有些艱澀……」
老實說,我並不理解那齣戲有什麼厲害。
一群劇團成員拿到據說看過的人都會死掉的舞台劇劇本,名叫《貓的首級》,然後在舞台上演出這齣戲──我理解這是某種後設結構,但也只理解這一點。十五歲的小鬼看了,大概完全無法理解那出作品。即使到了十八歲的現在,我也未必能夠理解。
「沒關係。」
葛原述邊男以低沉的聲音打斷吞吞吐吐的我。
「如果是現役時期又另當別論,可是我現在已經引退了,不論觀眾怎麼想或是沒有任何感想,我都不在乎。對了,你想要從事戲劇方面的工作嗎?」
「你停止寫作,是因為《貓的首級》嗎?」
我為了隱瞞各種事情,便以問題回應問題。
「可以這麼說。」
葛原述邊男點頭。
「你當時不覺得……那是很好的機會嗎?難得可以利用負面新聞來炒作宣傳。」
我鼓起勇氣詢問。
以激進著稱的星期三劇團得到了「看過就會死掉的舞台劇」這麼巨大的火種,不是應該拿來到處點火,才符合他們的風格嗎?我從以前就對這一點感到疑惑。
「在劇團解散之前,御廚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他說:『難得有人死了,應該有效利用才對。』我一開始也這麼想,打算拿這個話題來賺一筆,可是後來我收到了信。」
「信?」
「是過世的觀眾家屬寄來的,要求我們『請務必停止上演這齣戲』。寫信的是那名觀眾的女兒,還是個小學生,字跡很幼稚。我剛好也有個當時年齡很相近的女兒。」
「原來你結婚了。」
「不過現在是單身。」
葛原述邊男環顧客廳。我也跟著環顧四周,發覺到這棟屋子不是整理得很澈底,而是沒什麼生活跡象。沙發和餐桌都像樣品屋般沉默,只是存在於那裡,沒有使用過的氣氛──不,甚至沒有痕迹。
「我讀了那封信,心中的想法就改變了……雖然這麼說,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正的理由。也許只是開始搞劇團時激進的刀刃變鈍了,也許是疲於繼續創作,也許是『多卡咚咚(注11)』。」
「多卡咚咚?」
「總之,我看了那封信就決定要引退,和戲劇界的人也斷絕關係。我現在是個計程車司機。」
「御廚健為什麼要再度上演《貓的首級》?」
「我也不知道,不過御廚直到最後都反對劇團解散。」
「你知道御廚健的聯絡方式嗎?」
「我已經丟掉所有地址了。不過在那次重新上演之後,也沒聽說他有繼續活動。或許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你認為《貓的首級》真的……具有詛咒效果嗎?」
「呵呵,我開始理解西條八十(注12)的心情了。」
「我想要聽你親口告訴我,有沒有詛咒。」
「怎麼可能會有詛咒?這就是我的意見,也是一般的社會常識。我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對……沒有話要說。這樣可以了嗎?」
他想要結束對話,再這樣下去就要結束了。我把視線轉向嗶嗶學長,希望他能夠提供掩護射擊,但是他只顧著吃日式點心,還說「這個點心真好吃」,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如果你還想要找我談,就打電話給我吧。」
葛原述邊男走向現在已經很少見的電話台,從現在同樣很少見的黑電話旁邊拿了便條紙過來,然後寫了電話號碼遞給我。
「最後……可以讓我問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哥哥是怎麼過世的?」
「是自殺。」
我想要說明得更詳細卻發不出聲音,感覺好像嘴裡被塞滿了保麗龍般,喉嚨很渴。我的腦袋變得朦朧,思緒變得散亂。或許因為如此,時間軸也扭曲了,現在與過去倒反過來,那一天的景象再度浮現在眼前。
哥哥的房間。
繩索。
搖啊搖。
繩索搖啊搖。雙腳搖啊搖。繩索。搖啊搖。繩索……
「他是在幾歲的時候過世的?」
葛原述邊男繼續發問。
我把這句話當作繩索般抓住,勉強回到現實,回答「二十二歲」。我的聲音很沙啞。
「二十二歲,就某種觀點來說,比十幾歲的時候更多愁善感。你哥哥是不是很喜歡我?」
「他很崇拜你。」
「你有喜歡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
「這樣就好。這樣才好。」
葛原述邊男一本正經地說。
我們離開了葛原家。
我和嗶嗶學長並肩走在一起。
「小麥。」
「到現在你還要說什麼?」
「不可能會有詛咒這種東西。阿匠不是因為那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死掉的。」
「這種事我也知道。」
「阿匠是因為想要死才死的。不想死而自殺,那才真的是莫名其妙。」
「哦……」
「好了,我還有工作,下次再一起當偵探吧。再會!」
他的出場和退場同樣突然,飄揚著黑色披風離去。他該不會穿著那身打扮就去工作吧?我心想,如果是嗶嗶學長,難保不會做出這種事。
我在新宿隨便打發時間,到了晚上就回到吉祥寺。
來到家門前,我突然感到心情沉重。
我突然說要放棄當演員,又不去找打工,成天遊手好閒,不知爸媽對這樣的我怎麼想。不是我自誇,我從小一直都是好孩子,不曾讓爸媽傷過腦筋,現在卻突然變成這樣,他們一定很失望。也許他們在想,如果哥哥還活著就好了……我鼓起勇氣,伸手打開大門。唉,回自己家裡還要特地鼓起勇氣,實在是有問題。
這時我發現一個很大的信封從信箱露出來。
信封的收件人寫的是我的名字,裡面有《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劇本。
另外還有一封信。
麥倉:
今天在《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公演結束後,飾演普林尼的小野寺就骨折了。明天上午十點開始,將在經紀公司舉辦決定替代人選的緊急甄選會。如果你願意的話,希望也能夠來參加。大家都很擔心你。
久川
「我不打算批評原作,可是普林尼是男扮女裝的魔法少女這種設定太奇怪了。要在舞台上實際找男生來演這個角色也大有問題。鐵炮冢果然什麼都不懂,怎麼會讓這種角色來當準主角!我個人覺得普林尼應該讓女演員來演。啊,不過也許這樣就違反了二.五次元舞台劇忠於原作的規矩。話說回來,普林尼原本是古羅馬學者的名字。怎麼會找這種名字來命名……」
窩在暖桌的鹿間總算從《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劇本抬起頭。「呼,我看完了。」他邊說邊吁了一口氣。
「對了,小麥,那個叫……小野寺嗎?就是第一天飾演普林尼的那個演員,感覺怎麼樣?」
「小野寺的聲音很高,以男生來說臉蛋也算可愛。」
「小麥,你的臉蛋也很可愛唷。」
「真噁心。」
「我只是在告訴你,你去演普林尼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時間是上午十點。
此刻《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緊急甄選會剛好開始,即將決定替代骨折的小野寺的演員。
我當然沒有去參加甄選會。我不可能會去。可是靜靜待在家裡也很難熬,因此我不自覺地就拿著《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劇本到鹿間的別屋,然後把劇本塞給鹿間,自己則滔滔不絕地訴說不滿。鹿間邊聽我說話邊閱讀劇本,現在剛好讀完。
鹿間把劇本放在暖桌上說:
「光看劇本並不算壞。這次搬上舞台的是原作當中最受歡迎的哥爾果達篇,光是復誦漫畫台詞就很有趣了,再加上鐵炮冢獨特的詮釋,營造出正面意義的文學氣息。普林尼的戲分的確很多,或許也是很難飾演的角色,不過這點應該由演員的才能來補足。」
「演員的才能?哈。」
「啊,對了,小麥,你可以在這裡演這個場景嗎?台詞是:『怎麼可能!我的結界竟然會崩壞……世界末日到了喵!』」
「這是什麼可恥的懲罰遊戲?」
「當演員就不要害羞。」
「這就像是要求聲優在私下場合發揮演技一樣。」
「那是什麼可恥的懲罰遊戲?」
「看吧!我也不想突然就在這裡演戲。而且,光憑我看過總綵排的感想,普林尼這個角色老實說還是很勉強。要男扮女裝,又要穿裙子,更可恥的是句尾,竟然是『喵』唉!」
「小麥,你從剛剛就一直在抱怨。」
鹿間打開筆記型電腦,用熟練的動作操作。螢幕顯示網路上看過首日公演的感想。
『水口的阿爾卡德又帥又可愛。我原本只是抱著輕鬆的心情去看,卻被拉進沼澤無法自拔了……』
『祈禱場景好好笑(笑)。水口以外老實說都不夠深入角色。再加點油吧。』
『座位很後面,不過視野很好。能參戰實在是太棒了!阿爾卡德真的好有氣勢。』
『雖然早就知道普林尼的設定,可是實際看到覺得好無力。這部分不能想想辦法嗎?』
『從第一場公演就熱血沸騰!水口最後的致詞讓我忍不住大哭了(笑)。』
『太棒了。水口的確演得很好,不過大家都很棒!希望可以成為長久持續的劇目。』
就我看總綵排的成果,水口的確完美無缺,充分展現出主角阿爾卡德的魅力。看來觀眾也很滿意。不過我還是得再說一次,他的演技給我的印象就是很乖巧。
當然也有人認為重要的是角色,演員的個性無關緊要,主張演員應該完全排除個人意識的演技論也頑強地殘留著。可是我希望看到的,是水口在理解阿爾卡德這個角色之後,表現出他自己的光彩。
「普林尼果然還是很微妙。」
我的評語避免透露出對水口的想法。
「不過對於水口的讚賞是一面倒的。」
「我在談的是普林尼。在大家為水口狂熱的氣氛當中,要飾演困難的普林尼一角,一定很難發揮吧。」
「現在的水口的確受到狂熱的支持。即使在舞台上出錯,觀眾大概也會為此開心吧。」
「那傢伙才不會出錯。」
「你還真信任水口。」
「先別提他,奇怪的是鐵炮冢。他的劇本為什麼要給普林尼這麼多戲分?也許他真的還是局外人,不了解二.五次元舞台劇的困難點……」
「有位落語家說過,『現實就是正確答案』(注13)。」
「你在說什麼?」
「這是那位師父對遇到瓶頸的弟子所說的話。書在這裡,你要不要讀讀看?」
「不用了,你說給我聽。」
「那位師父告訴弟子,即使把自己發展不順利歸咎於時代、歸咎於消費者、嫉妒成功的人、議論那個人的缺點,自己周圍的現實也不會改變。」
「我並沒有覺得是時代有問題,也沒有嫉妒任何人。說實在的,我已經不再當演員了,不論舞台劇變得怎麼樣,我都不在乎。」
「哦?那你為什麼要提那麼多劇本的缺點,還談論飾演普林尼的困難?」
「唔……」
「小麥,你根本不應該在這種地方謾罵,應該去參加現在舉辦的甄選會才對。你之所以不去而在這裡抱怨,是因為這樣比較輕鬆。可是現實才是正確答案。詛咒世界、批評他人,現實都不會改變。」
「我不想聽說教。」
「這不是說教。我只是看到你在同樣的地方繞圈圈,實在看不下去。我從以前就對你有很高的評價。」
「那就去開一個稱讚我的部落格吧。」
「江戶時代的演員過著比現在的你更不安穩的每一天。他們沒有受到幕府保護,甚至還成為被取締的對象,只能靠演出的門票費用生活。他們沒時間抱怨,甚至犧牲睡覺時間不斷努力。當時沒有社會保險的組織,演員的身分地位也很低。你知道江戶時代演員的地位嗎?」
「不知道……」
「天保改革(注14)的時候,因為『擾亂風紀』的理由,遷移了演員的住處。當時的演員不是以『人』而是以『匹』來計算。他們也不被允許批判幕府,無法隨心所欲地創作戲劇。在這樣的困境當中,創作者也能寫出前衛的故事,民眾看了之後也報以喝采。到了今日,歌舞伎成為國家認證的傳統表演藝術。」
「你還真是喜歡歌舞伎。」
「我喜歡的是所有舞台表演,以及所有故事。話說回來,歌舞伎因為古老,不能否認會一再重複……別誤會,歌舞伎之所以會重複,是因為那就是歌舞伎的形式。所謂的形式主義,就是Mannerism。歌舞伎有隻屬於歌舞伎的道路,其他類型的戲劇也有其獨自的道路。」
「你的話還是這麼拐彎抹角。也就是說,你在二.五次元舞台劇看到發展的潛力吧?」
我這麼說,鹿間便淺笑一下,聳聳肩說:
「不愧是小麥,不是白白跟我認識了這麼久。沒錯,我對於二.五次元舞台劇抱持很大的期待。不只是歌舞伎,它打算破壞至今為止的歷史孕育的東西。」
「你會不會給它太高的評價了?它沒有做那麼複雜的事情,只是很怪而已。」
「這就是重點,很『怪』才是關鍵。各種戲劇過去隱藏得很好的『怪』的感覺,被二.五次元舞台劇一下子呈現出來。誇張一點地說,就是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的確很誇張。」
「日本演員演出莎士比亞戲劇、明明沒有馬卻假裝在騎馬、在戰火中突然唱起歌來──戲劇花了長久的時間,把這些充滿吐嘈點的世界觀打造成沒有不自然感覺的東西,教育觀眾這就是戲劇的『形式』。可是二.五次元舞台劇卻把這一切都推翻了,再度把『怪』的感覺拉回觀眾面前。歌舞伎始祖出雲阿國在四條河原跳舞的時候,表演中既沒有樣式也沒有形式,當然也沒有歷史依據。現場看到舞蹈的人除了興奮,或許也感受到更多一點的羞恥吧。因為這樣的表演很『怪』。所以像你這樣冷眼看待二.五次元舞台劇,就某方面來說是正確的。」
「多謝誇獎。」
「我不是在誇獎你。」
「不論你說什麼,我已經不再當演員了。還有,我現在很忙,必須解開《貓的首級》之謎才行。」
「關於這件事,有什麼進展嗎?」
「完全沒有。」
「嗶嗶學長有沒有說什麼?」
「他還是老樣子。不過他說過,不可能會有詛咒這種東西。」
「不愧是嗶嗶學長。他說得沒錯。」
我已經沒有話題可說,就從鹿間的書櫃隨手拿起書來看,後來對此也感到厭倦,就離開了別屋。然而我也不想回家,就在家電量販店漫無目的地亂晃,又到百貨公司的屋頂吃便當打發時間,不知不覺中就已經到了傍晚。
打電話給葛原述邊男吧。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中浮現不只十幾二十次,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不可能討論《貓的首級》的詛咒吧?就如嗶嗶學長說的,根本不可能會有詛咒這種東西。
即使如此,還是有四個人在看過《貓的首級》之後死亡。
哥哥也是其中之一,而他是自殺的。因為自殺而送命的哥哥,或許和《貓的首級》無關。但這麼一來,當時葛原述邊男的反應就很奇怪。當我報出麥倉的姓氏時,他為什麼會出現那麼大的反應?難道我忽略了某個重大的線索嗎?
我決定先去圖書館一趟。圖書館有報紙的縮小尺寸存檔,或許能夠從舊報紙中找到被害人的姓名、死因,甚至這些人之間意外的關係性。如果有什麼忽略掉的地方,只要找出來就行了……
這時手機震動了。
我打開手機,看到一封寄給眾多收件者的郵件,內容是我隸屬的經紀公司的前輩獲選為新的普林尼演員。
這樣啊。
那又怎樣?
次日,剛獲選飾演普林尼的澤邊因為腳受傷而被迫退出,《舞台版 吸血鬼DRIVE》決定停止公演。這項決定公布後,過了幾天,網路上開始出現有關《貓的首級》的傳言,說是《貓的首級》的劇本流傳出來,而飾演普林尼角色的演員搞不好都讀了那部劇本。
就這樣,我和《貓的首級》產生越來越強大的連結。
一、栗澤保(二十一歲) 死因:不明
二、圖師忠勝(二十四歲) 死因:車禍
三、原田尚干(二十七歲) 死因:中毒
四、麥倉匠(二十二歲) 死因:自殺
「你看被害人的名字,每個人的姓和名字都有『囗』吧?像是『栗』、『圖』、『干』這些字。星期三劇團的戲劇《箱內的人》當中,有一個連續殺人犯專門殺害名字里有『囗』的人。犯人會不會就是模仿那齣戲去殺人?另外也可以注意到,被害人姓名開頭的字分別是『ku』、『zu』、『hara』(注15),拼在一起就是葛原(kuzuhara)。也就是說,兇手利用被害人的名字……」
「你真閑。」
鹿間一句話就推翻我在圖書館花一整天查到的情報,以及由此得到的推理結果。
《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停止公演之後,到今天已經過了五天,但不論是新的普林尼演員候選人、或是公演重新開始的日期,都處於未定的狀態。
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偵探遊戲而已。
「如果你對我的調查有意見,就提出反駁的理由吧。」
我無法忍受推理結果被一句話駁回,因此便這麼說。
「你說這是調查?如果說在圖書館翻報紙上的新聞、發表亂七八糟的推理就是調查,那實在是太天真了。我就來告訴你吧,你的第一個推理說,被害人姓名當中都有囗,不過因為你哥哥的緣故,規則就被破壞了。栗澤保、圖師忠勝、原田尚干,這三人的確在姓氏和名字裡面都有囗,可是你哥哥叫麥倉匠,只有『倉』字有囗。」
「那第二個推理又怎麼說?」
「就是第一個音節分別是『ku』、『zu』、『hara』的說法嗎?這個規則也因為你哥哥被攪亂了。加入麥倉(mugikura)的『mu』或『mugi』,都沒辦法拼出葛原述邊男(kuzuhara nobeo)這個名字。」
「犯人或許不是要拼出全名,而是想要寫句子,譬如『葛原很討厭(kuzuhara muka
tsuku)』,或是『葛原很愛女兒(kuzuhara musume wo aishiteiru)』之類的……」
「我很難想像你是認真的。還有,你雖然使用犯人這個詞,可是你哥哥是自殺的。」
「我知道。」
「你該不會想說,『那是偽裝成自殺的他殺』吧?」
哥哥的房間。
雙腳搖啊搖。
脖子搖啊搖。
「你哥哥是自殺,這個現實是無法改變的。」
搖啊搖。
搖啊搖。
弔掛在天花板的哥哥。
我看到哥哥的臉。
「吵死了。」
我說這句話的聲音比我想像的更大聲,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鹿間有些尷尬地垂下視線,望著暖桌的木紋好一陣子,終於小聲地說「對不起」。
「沒有,我才應該說對不起。」
「我可以理解你很焦急。畢竟長久以來一直掛在心上的問題,總算有可能獲得解決。可是我希望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你找到所謂的犯人之後,打算做什麼?」
「做什麼?」
「你要報仇嗎?」
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報仇?對殺死哥哥的人報仇?我想要做那種事嗎?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這時鹿間讓我看筆記型電腦的畫面,說:「就在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又有新的發展了。」
獲選飾演《舞台版 吸血鬼DRIVE》普林尼角色的小野寺和澤邊之所以受傷,會不會是因為讀了《貓的首級》──在二.五次元舞台劇的粉絲之間傳著這樣的謠言,而且網路上開始流傳據說是《貓的首級》劇本的文章。我感到很奇妙。到了現在,《貓的首級》和星期三劇團竟然會掀起這麼大的風浪。
鹿間邊操作筆記型電腦邊說:「就我找到的範圍來說,號稱是《貓的首級》劇本的文章最早出現在網路上,是在澤邊受傷、宣布停止公演的次日,也就是三天前。飾演普林尼的兩人受傷之前,《貓的首級》並不存在於網路上。當然也可能只是我沒找到而已。」
成天只讀書和上網的鹿間都沒找到,那應該真的不存在吧。也就是說,演員受傷和《貓的首級》無關。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但是知道《貓的首級》效力的我,卻不禁覺得這個傳言很有真實感。
對於三天前開始在網路上引起熱潮的異常現象,我有一個堪稱關鍵性的疑問:
「網路上流傳的《貓的首級》為什麼是偽作?」
沒錯。故事內容、劇中角色的名字,全都不一樣。
至少跟我實際看過的不一樣。
最大的差別就是內容很無聊。
真正的《貓的首級》與其說無聊,不如說很艱澀,因此我當時覺得「無法理解大概是自己能力不足吧」,但這次的偽作純粹只是無聊而已。
「小麥,你的疑問非常有道理。既然要做的話,應該使用真實的劇本。」
「我一開始以為是御廚健做的。」
「御廚健就是星期三劇團的導演吧。」
「三年前把《貓的首級》重新搬上舞台的好像也是他。所以我以為御廚健想要利用網路,恢複星期三劇團的人氣。」
「那麼葛原應該也要列入嫌疑犯名單才行。」
「葛原述邊男據說不上網。」
「那是他本人說的吧?小麥,你以前不是也這樣被騙了嗎?」
「他的客廳放了從前的黑電話,也沒有看到電腦。而且就算是葛原述邊男做的,也沒辦法解釋使用《貓的首級》偽作的理由。我想這應該是和星期三劇團成員無關的傢伙做的。」
「是惡作劇的犯罪吧?」
「大概就是這樣。」
某個閑人聽到《貓的首級》的傳言,出於好玩的心態隨便寫了劇本上傳,然後另一個閑人發現之後,連結到《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停止公演……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他們本人大概也沒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討論。
不過鹿間似乎不太能接受這個解釋,喃喃地說:「如果是惡作劇,題材選擇和時機未免太巧了。而且如果是『看了就會死掉的舞台劇』還可以理解,可是『讀了就會受傷的劇本』,等級下降得未免太多了吧?」
「喂,鹿間,沒必要去想那麼多吧?劇本既然是假的,應該跟葛原述邊男無關……啊!」
「小麥,怎麼了?」
「我剛剛想到很可怕的事情。這該不會是我們經紀公司自導自演的吧?」
「你說的經紀公司,是『Sky Fish』?」
「《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現在異常引人注目吧?如果重新開始公演,一定會吸引很多觀眾。我們的經紀公司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做出這種事,小野寺和澤邊其實都沒有受傷。」
「……小麥。」
「你那是什麼眼神?」
「我以繭居族的專家身分向你提出忠告,你最好稍微睡一下。」
我和鹿間分別,獨自走在巷子里。或許是因為用腦過度,我忽然想吃甜食。這時我想到哥哥也喜歡吃甜食,特別喜歡銅鑼燒。他曾經獨自一人一口氣吃完別人送媽媽的一盒十二個銅鑼燒。我很難得想起生前的哥哥而不是弔死的場景,因此心情變得好多了。
這時我接到電話。
打來的是經紀人三上先生。
好不容易恢複的心情一瞬間就掉落谷底,拿著手機的手也變得沉重,但我開始覺得一切都很麻煩,沒有多想就按下通話按鈕。
『阿麥,你終於接電話了。』
「承蒙你的關照。」
『舞台劇決定重新開演了。六月初開始。沒想到這麼快吧?正確地說,是因為空出來的只有這個時間,所以硬塞進去。』
「重新開演?詛咒的事不要緊嗎?」
我這樣問,三上先生便以厭煩的聲音說:
『搞什麼?連你都說這種話……聽好了,阿麥,我們做舞台這一行的人的確會祈福驅邪,可是不能因為這樣就以為真的有詛咒存在。』
「是這樣沒錯啦。」
『日期也決定了,繼續延期會造成損失。阿麥,好好加油吧。普林尼一角的甄選會是後天,詳情我會傳郵件給你……』
「三上先生,我不打算參加甄選會。」
『你幾歲了?』
「十八歲。」
『我是三十七歲。對十八歲的阿麥來說,三十七歲歐吉桑講的話,大概蠢到聽不下去吧?』
「沒這回事……」
『沒關係,年輕就是這麼回事。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告訴你,你太廢了。』
「你說話還真直接。」
我用力握緊手機。
『你既不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也不是前途受到保障的名門世家貴公子。如果有時間鬧彆扭,還不如更熱血一些。』
「我才沒有鬧彆扭。」
『我一直到國中都在練柔道,不過實際上並不喜歡。有一次道館舉辦不分等級的比賽,我剛好對上小學生。當時我國二,對方是小學五年級,個子又小。你猜結果怎麼樣?』
「應該是輕鬆獲勝吧?」
『可是那傢伙氣勢十足,非常認真。結果依照裁判判定,我輸給了那傢伙。我當時並不會感到不甘心。對我來說,柔道根本不重要,也不覺得輸給比自己小的對手有什麼丟臉。可是過了一陣子,衝擊才姍姍來遲。雖然未必是因為這個理由,不過我後來就不練柔道了。』
「作為說教用的故事,編得還不錯……」
『阿麥,我了解你的態度。這種工作不管做多久,都不會像話劇或古典戲劇那樣得到肯定,對將來一定也會感到不安。可是輸就是輸,你是輸家。這樣沒關係嗎?我不覺得你有演員之外的路可以走。很抱歉跟你啰嗦這麼多,拜拜。』
電話掛斷了。
接下來,因為沒什麼特別好說的,我就迅速帶過吧。我沒有去參加甄選會,獲選飾演普林尼的新演員是同屆的笹原。
現場報導就到此為止。
笹原獲選飾演普林尼的四天後晚上,嗶嗶學長聯絡我問「不當偵探了嗎」,並約我要請我吃飯,地點是附近的烤肉店。隔著白煙看到的嗶嗶學長穿著運動服和涼鞋,問他為什麼這樣穿,他說出令人似懂非懂的理由:「請學弟吃烤肉的學長,當然要穿運動服!」嗶嗶學長雖然已經不當演員了,但是在服裝方面,直到現在還是很有演員風格。他在臨死之際,一定會喜孜孜地穿上壽衣吧。
「怎樣,小麥,事件解決了嗎?」
「完全沒有進展。」
「那就來當偵探吧!當偵探!」
「嗶嗶學長,你好像很愉快。」
「你好像覺得很沒意思。」
「當然不愉快了。我原本以為終於可以解開哥哥的死亡之謎,可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我原本以為可以很輕易地解決。
我以為只要質問葛原述邊男,就可以解決《貓的首級》和哥哥死亡之謎,但是情況非但沒有進展,甚至還開始出現《貓的首級》的其他傳言,更增加了混亂的程度。真相到底是什麼?基本上,以目前的狀態,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真相這種東西。
「話說回來,小麥,你真的一直在想阿匠的事耶!」
嗶嗶學長邊吃烤肉邊以慣例的滿面笑容這麼說,讓我不禁火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話是什麼意思?」
「嗶嗶學長,你太薄情了。還是說你是故意的?明明不當演員了,卻還繼續演戲,難道不會有點過分嗎?」
「演員?演戲?」
「我聽哥哥說過,嗶嗶學長……曾經想要當演員吧?可是最後你還是放棄了,變成現在這樣。我全都聽說了。」
聽我這麼說,嗶嗶學長臉上的表情消失了。我心想,原來他也能擺出這樣的面貌。
我感到有一點害怕。
「你聽阿匠提起過我不當演員的理由嗎?」
「沒有……」
「喂,小麥,我並不是放棄當演員,而是不當了。這點很重要,來,跟我說一遍。」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句話?」
「跟我說一遍!」
「不是放棄當演員,而是不當了……」
「還有,我也不是薄情。好朋友自殺了,我當然會很難過。因為我是人類呀!」
「那……」
「就算難過,也不能沮喪一百年、兩百年。因為我還活著啊!你稱這是薄情?喂,小麥,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請你好好區別活人和死人的差異。」
「不可能的。我不像嗶嗶學長一樣壞掉了,也不是鐵打的。」
「你就這樣鬧彆扭去當演員,又鬧彆扭不當演員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當了……」
「我什麼都知道。因為我是學長啊!」
「你也知道我想要成為演員的理由?」
「你該不會把阿匠自殺的事當理由吧?」
「我不會這樣,可是我對舞台產生興趣是受到哥哥的影響。我感到很糾葛。」
「我覺得你一點都不糾葛。」
「哥哥喜歡地下戲劇。我第一次在哥哥的房間發現地下劇團宣傳單的時候,老實說感到超尷尬的,不過同時也莫名其妙地深深受到吸引,於是就去拜託哥哥,要他帶我去看舞台劇。就這樣我第一次去看舞台劇……然後感覺有電流通過全身。」
沒錯,有電流通過全身。
至今沒有體驗過的衝擊、思考和文化,在我全身上下流竄。我理解到在那個時候,自己獲得了新生。我領悟到自己應該前進的道路。
「小麥,你第一次看的舞台劇是什麼樣的內容?」
「超人秀。」
「嗯?」
「我說了,是超人秀。就是電視演的那種五人組戰隊超人。在東京巨蛋城上演的那種。我哥大概覺得不應該讓小學生一下子就去看地下戲劇吧。啊,不過那是很正式的演出,要買票坐在觀眾席上,最後還有握手會……」
「等等,不過那是超人秀吧?」
嗶嗶學長感到困惑。這是很難得的反應。
「有什麼關係。我是在那裡改變了人生觀。那場演出真的……很棒。」
即使到現在,我不用閉上眼睛也能重現當時的景象。
五名超人在舞台上飛舞。
為了被打倒而存在的怪物敵人。
射出好幾道光束的聚光燈。
震耳欲聾的背景音樂。
會場中孩童發出的叫聲。
我為這一切震懾。我喜愛這一切,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如果能夠再度體驗那個瞬間,我一定會因為太幸福而死掉。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三上先生打來的。
「喂……」
我得知令人震驚的消息。
獲選飾演普林尼一角的笹原,因為手臂受傷住院,但是公演已經無法再延期,因此要立刻舉辦甄選會。
又有人受傷?
這已經是第三個人。
要歸因於偶然,人數未免太多。
這時我首度對於《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周遭的狀況感到恐懼。我純粹地感到害怕。嗶嗶學長看我結束通話之後仍舊一臉獃滯,便對我搭話,但我沒有聽見。
「小麥,你怎麼了?喂,你聽得見嗎?」
「……我現在總算聽見了。真奇怪,耳朵明明沒辦法闔起來。」
「該不會是大型經紀公司來挖角?」
「有人受傷,所以又要舉辦甄選會。公演已經沒辦法延期了,可是下一個人搞不好又會受傷。如果《貓的首級》、詛咒……」
「冷靜點。」
「這是詛咒……」
「冷靜點。你如果這麼慌亂,就會看見原本看不見的東西,還會被貓詛咒。來,喝下烏龍茶,深呼吸,然後吃點肉。我很少會像今天這樣發揮溫柔本色喔!」
我依照他的建議喝下烏龍茶,深呼吸,然後吃肉。雖然沒辦法真的就這樣冷靜下來,思考也雜亂無章,但總是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我一邊喘氣,一邊說明《貓的首級》和《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如何以奇妙的形式連結在一起。
嗶嗶學長一面吃肉一面默默地聽我說話,接著他吞下嘴裡的肉,平靜地對我說:
「小麥,我知道你現在同時想要做很多事,那麼我就在這裡給予你寶貴意見吧。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來,跟我說一遍。」
「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這世上有那種可以一邊賣汽車一邊開發火箭的老闆,可是那種人很稀少,大部分的人都只能做一件事。麵包店是麵包店,書店是書店,蘋果店是蘋果店。」
「我是……」
「你是什麼人?演員?還是偵探?」
「我是……」
「別裝出沒有發覺到的表情。你想要成為其他人的電流吧?」
「電……流?」
「你從一開始想做的就只有這個,當演員的理由也是這個。你不要自己攪亂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我從餐廳衝出去,帶著塞滿烤肉和烏龍茶的胃奔跑。我在夜晚中奔跑,不顧側腹部開始疼痛繼續奔跑。我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麼認真奔跑了。
我和哥哥常常賽跑。每次都是哥哥跑在前面,我連一次都沒有贏過。即使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地繼續生活,總有一天也會追上並超過哥哥的年齡。我感覺到這是很殘酷的一件事。
我到達屋子,翻過圍牆,伸手打開別屋的門。門沒有上鎖。平常我會先打一聲招呼說「是我。我要進去了」,此刻卻沒有這樣的從容,直接奔上樓梯。
我打開拉門,黑暗的和室鋪著棉被,座敷童子躺在上面。
「唔~我吃不下了……」
我毫不留情地叫醒正在做老套美夢的鹿間。他似乎難得感到驚訝,高聲問:「小麥?你怎麼來了?」
我擅自開燈。
鹿間似乎還半睡半醒,摸著翹得很嚴重的頭髮,在棉被上一臉茫然。
「喂,鹿間,快起來。」
「……你身上有好重的烤肉味。」
「我有事想要問你。」
「在那之前,我想先喝一杯茶……」
鹿間以緩慢的動作披上日式棉襖,爬行到暖桌,泡了兩人份的茶。我按捺急躁的心情坐在他對面,喝下他端出來的茶解渴。在這段時間,鹿間的意識也變得清醒,雖然仍強忍呵欠,不過總算進入能夠聽我說話的狀態。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差不多也該決定自己要走的路了。
我是什麼人?
「喂,鹿間,我想聽你說你之前提到的落語家故事──就是遇到瓶頸的弟子和他師父的故事。『現實就是正確答案』那個故事。你記得嗎?」
「喔……我當然記得。即使歸咎於時代或消費者、嫉妒別人、對自己現在的地位感到不滿意,現實仍舊不會改變。你要聽的就是這個吧?」
「那個弟子為什麼會遇到瓶頸?」
「他拜師之後,過了幾年有個師弟進來。那個師弟相當難搞,而且又非常優秀,特別受到師父關愛。另一方面,他當時和師父大吵一架,甚至沒辦法跟著師父上課。」
「真糟糕。」
「師弟不斷進步,自己卻一直處於低潮。就在這個時候,他被師父那樣說教。於是他就覺醒了,或者也可以說,像是有電流通過全身。」
「電流?」
「沒錯,有電流通過全身,嗶哩嗶哩這樣……哈啊~電鰻遭受一百萬伏特的電擊,唔……」
「起來。」
「嗯……咦?小麥,早安。我剛剛說到哪裡?」
「電流通過全身的弟子,是怎麼改善現實的?」
「他停止感到自卑,決定正視現實。對於師弟,他也不再嫉妒或厭惡,而是比過去更積極地接觸對方。就這樣,他能夠接受師弟的個性和對方非凡的才能……好想睡。」
「再忍耐一下。那傢伙最後怎麼了?他會贏師弟嗎?」
「沒有,先晉陞為『真打』(注16)的是師弟。他知道之後,自願擔任師弟晉陞派對的主持人。師父聽到這件事,似乎也很驚訝。」
「……」
「就這樣,他成功改變現實。他做的事情很簡單,只是正視現實而已。面對摺磨著自己的現實,分析失敗原因並加以處理,就能迎接自己想要看到的現實……呃,小麥,你滿意了嗎?我還想睡。呼哇。」
「滿意了。那我要走了。」
「嗯。」
「鹿間。」
「幹嘛?」
「你好好去上學吧。」
我說完就離開別屋。
我感到很興奮。
身體在發熱。
這種感覺有如電流通過,全身上下好像都爆發出很有活力的劈劈啪啪聲。
我趁還沒有改變心意前打電話。
「喂,水口嗎?是我。呃……不是,那件事就別提了。很抱歉這麼突然,現在可以跟你見個面嗎?那個,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
鐵炮冢真太郎在甄選會場的會議室看到我,劈頭就直接說:
「我不打算當壞人,可是還是要問你,你到現在還來這裡做什麼?」
「今天請多多指教!」
「我們的路線應該不同才對。」
「今天請多多指教!」
「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滿會記仇的。你罵我的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今天請多多指教!」
「好……那就開始甄選吧。報出號碼、經紀公司和名字。」
「今天請多多指教!十二號,隸屬於『Sky Fish』,敝姓麥倉……」
之後──
不知是水口的建議奏效,或是對方沒有挑選演員的餘地,姑且不論我是否憑自己的力量改變了現實,我總算通過了甄選。
就這樣,我贏得了普林尼的角色。
我因為情緒激昂而顫抖。
自從得到這個角色之後,我就像膽小的兔子般身體痙攣。
不安與緊張、以及還無法明確命名的心情摻雜在一起,讓我鎮定不下來。練習時還好,但待在家裡時,獲得了角色的現實便猛然逼近眼前,都已經快要正式演出,心情卻仍舊無法安定下來。我從來不知道,登上舞台的演員懷著這麼黑暗的孤獨。
基於這樣的理由,我在結束練習回家之前,到車站前的麥當勞讓心靈休息。我點了起司漢堡和可樂,坐到位子上。我一口氣喝下可樂,但卻很難稱得上爽快。黑暗的感情縈繞在心中,讓我感到沉鬱。定睛一看,細雨打濕了速食店的窗戶。沒想到自己的心情和天氣會同步,我也真是不中用。
仔細想想,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要站在可以容納九百多個觀眾的劇場。
我試著想像自己打扮成普林尼站在舞台上的樣子,卻像對焦有問題的相機般,景象變得模糊,無法正確映出來。不過,我可以輕易想像到觀眾盯著扮演普林尼的我的視線。
普林尼的戲分很多,又是很難演好的男扮女裝角色,觀眾的眼光想必也會很嚴格。實際上,對於小野寺飾演的普林尼,就很少正面的評價。再加上《貓的首級》的騷動,使得《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受到各方矚目。我覺得自己快要被壓力壓垮了,但仍努力要把壓力轉變為能量。絕對不能挫敗,我必須加油。如果我不去演,這齣戲就無法成功……
喀噠喀噠喀噠。
我無意識地抖腳,使椅子發出聲響。
喀噠喀噠的聲音不知何時開始從耳朵侵入腦中,把我心中的熱情完全消滅。
反正有水口在。
觀眾大半都是為了水口而來的。就算我犯了錯,水口一定也會設法掩護,當成自己的功績。不論我再怎麼努力,都會埋沒在水口的光芒下。
我明明通過甄選,心情卻好像在下大雨。
我感到自己彷佛又回到起點,非常難受。
不知不覺中,我就拿出智慧型手機,讀著網路上流傳的《貓的首級》劇本。
我知道詛咒並不存在,卻懷著某種黑暗的期待繼續閱讀。話說回來,《貓的首級》的偽作真的很無聊,不知該說是空洞還是怎樣,感覺就好像喝下稀釋的柳橙汁。這到底是誰寫的?我沒看過這麼沒有才能的人。這傢伙真的喜歡戲劇嗎?他曾經在看舞台劇的時候,感受到全身有電流通過嗎……
嗯?
這種感覺,就好像收訊不良的收音機有一瞬間播出清晰的聲音。
雜訊立刻又變得嚴重,幾乎把那個聲音淹沒。
我連忙很謹慎地──就好像從水槽拯救虛弱的金魚般──朝著自己的想法伸出手。我剛剛在想什麼?想到什麼?腦中浮現什麼樣的點子?
是惡作劇的犯罪吧?
鹿間曾經這麼說。
我可以理解,《貓的首級》的偽作並不是為了惡作劇而寫的。內容雖然糟糕到令人啼笑皆非,但我知道這是為了某種迫切的理由散布在網路上。因為我跟這傢伙是同類。同類?跟誰同類?
啊!
我完全理解了。
我理解了一切。
我衝出麥當勞。
沸騰的腦袋有好一陣子沒發覺到自己忘了吃起司漢堡,也沒發覺到雨下得越來越大。打在柏油路上的雨水把我淋成落湯雞,但我毫不在乎地跑向車站。吸了水的鞋子變得沉重。我想要跑得更快,想要像飛舞般奔跑。
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
「嗶嗶學長?」
『你在哪裡?』
「我在車站前面……吉祥寺站。」
『我去載你!』
不到一分鐘,轟隆隆的聲音就接近而來,機車停在我旁邊。
機車發出震耳欲聾的怠速聲,騎在上面的是穿著連身皮衣、戴著全罩式安全帽的男人。
「我們走吧!」
安全帽擋風鏡後方的嗶嗶學長臉上,照例是滿面笑容。看到他這副表情,雖然是在這種時候,卻讓我感到莫名地安心。
嗶嗶學長等我坐上后座、戴上安全帽,就急速發動機車。
機車全速奔馳,怎麼看都不可能在法定速限之內。我緊挨著嗶嗶學長的背部,不久之後都會的景象映入眼帘。機車進入巷子,停在一棟獨棟房屋前方。
我急忙按了門鈴。
沒有反應。
再按一次。
沒有反應。
他是假裝不在家,還是……
「哇哈哈哈哈!」
戴著安全帽的嗶嗶學長把頭撞向窗戶。
窗玻璃被豪邁地打破了。
嗶嗶學長絲毫不以為意,穿著鞋子就沖入客廳。我也進入客廳。客廳里沒人。嗶嗶學長邊脫下安全帽邊衝上樓梯,我也跟隨在後。
我們打開樓梯盡頭的門,裡面是書房。長年使用的書桌、皮革椅、小小的床、擺滿書本的書櫃、看似用來記錄點子的記事本、咖啡杯、電子辭典、筆記型電腦、印表機、手機……在陳列著這些東西的房間中央──
葛原述邊男弔掛著。
葛原述邊男的脖子上套著從天花板垂下的繩索,口中發出類似呻吟的聲音。
他的臉很紅,舌頭邋遢地垂下,雙腳不停搖晃。
搖啊搖。
就像自殺的哥哥。
就像我發現哥哥的時候。
嗶嗶學長以驚人的氣勢沖向葛原述邊男。
隨著繩索拉扯斷裂的聲音,兩人墜落到床上。
葛原述邊男流著口水,本能地拉開自己脖子上纏繞的繩索。接著或許是因為渴求氧氣的肺部驟然活動起來,他開始劇烈咳嗽。
我朝著這副德性的葛原述邊男大喊:
「你這個混蛋!」
我撲上去揍他。
我揍他的臉、揍他的肚子。我發出不成聲的聲音,揍了他好幾拳。我無法控制自己。
「夠了吧。」
嗶嗶學長從背後抓住我的雙臂。
還不夠。
對於殺死哥哥的兇手,光是這樣還不足以原諒。
我怒吼:
「你這個混蛋!你以為你死了之後就完成了嗎?我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是你殺的!是你造成的結果!」
葛原述邊男蜷縮在床上好一陣子,接著緩緩起身,擦拭被血和唾液弄髒的嘴巴,低聲說:
「不只是你哥哥……大家都死了。四個人都死了……最後只要我也死掉就完成了。拜託,讓我自殺吧!」
「栗澤保、圖師忠勝、原田尚干、還有我哥哥,都是自殺的。他們感受到了電流。這四人看過《貓的首級》,打從心底為這個故事折服,醉心於這齣戲而成為俘虜。他們被《貓的首級》決定了人生。」
書房內寂靜無聲。
嗶嗶學長和葛原述邊男都沒有說話。
從天花板垂下來的剩餘繩索彷佛無所事事地搖晃著。
因為大家都不說話,只好由我繼續主導話題。
「嗶嗶學長,你知道《貓的首級》大概的內容嗎?」
「我聽過,可是忘記了。」
「簡單地說就是劇中劇,也就是故事中的故事結構。在劇中看過《貓的首級》的人會一個接著一個死掉,是一出後設戲劇。那四個人認為看過《貓的首級》之後死掉,才是對這個故事的正確回應。這就是自殺的動機。」
「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也是很正常的。隨著不同場景換上黑色披風或連身皮衣等服裝的嗶嗶學長,不論就好或壞的方面來說,都無法執著於同一個故事。宣稱自己喜愛所有故事的鹿間大概也一樣。
但那四人不同。
他們毫無抵抗地執著於發出電流的《貓的首級》,願意為了最喜愛的《貓的首級》賭上性命。
他們深信自己的死就是完成作品的最後一片拼圖。
寫出這出《貓的首級》的葛原述邊男,此刻縮在書房的角落。
看到他這副窩囊的樣子,哥哥或許就不會自殺了──我不禁想到這種毫無意義的念頭。
我也為了自己,繼續說明下去:
「就如嗶嗶學長所說的,詛咒並不存在。也因此,這四人應該說是為了讓人以為詛咒『存在』而死。他們是為了故事而死給大家看。另一方面,《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演員讀了《貓的首級》而受傷,則是不同的原理髮揮作用。第一個退出的小野寺應該是真的受傷,可是從第二個人開始就不一樣了。」
「他們是自己傷害自己的。」
他們逃避了。
他們逃避站上舞台。
因為《貓的首級》的傳言,《舞台版 吸血鬼DRIVE》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
期待程度已經提升到極限。
在那樣的舞台上飾演主角的是水口,他當然會受到矚目。不論自己多麼努力,觀眾都是為了水口而來的。至於普林尼是男扮女裝的角色,難度很高,不論如何努力一定都會受到嚴苛的評價。
簡直就是地獄。
被拋入這樣的處境,不難想像一定會承受非比尋常的壓力,而我也是如此。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甚至想到「如果受傷就可以退出了」。
澤邊和笹原在某個階段心力交瘁了。
也因此,兩人傷害了自己,退出舞台。
我繼續說:
「連結《貓的首級》和《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主謀,就是眼前這個葛原述邊男。至於這傢伙得知《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契機,大概就是我。他或許用那台電腦搜尋過我的名字。經紀公司的網頁上,還有我的基本資料和宣傳照片。在調查我的過程中,他得知二.五次元舞台劇的存在,找到《舞台版 吸血鬼DRIVE》,掌握了有人受傷導致公演暫停的情報。葛原述邊男利用了這一點。根據鹿間的調查,《貓的首級》最早出現在網路上,是在決定暫停公演的次日。葛原述邊男透過巧妙的安排,把演員受傷的理由弄得好像是因為讀過《貓的首級》,可以說就像在猜拳時慢出吧。」
在那之後連笹原都受傷了,慢出的猜拳比葛原述邊男想像的還要成功,也因此網路上直到現在也熱烈討論著《貓的首級》。
我直視葛原述邊男。
「告訴我,你為什麼沒有把真正的《貓的首級》放到網路上,而是上傳偽作?」
「那是我的新作。」
葛原述邊男的聲音堂而皇之到令人意外,並以同樣堂而皇之到令人意外的表情接受我的視線。
「這麼說,你一開始就不打算引退,只是在逃避《貓的首級》害觀眾死掉的事實嗎?你只是一直在害怕自己寫的作品的力量吧?」
「我不害怕任何東西。對於自己的作品殺了人這件事,我甚至還感到驕傲。」
葛原述邊男直視著我。
他眼中燃燒著殘餘的野心火苗。
殘餘的火苗說:
「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不過這就是我的真心話。這是無法動搖的。你想揍我就揍吧。」
「那麼你為什麼要引退?」
「我應該告訴過你,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
事件死者家屬寄來的信。
小女孩寫的請求。
葛原述邊男說過,他當時有個女兒,可是那又怎麼樣?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隱退」,是因為我才十八歲嗎?是因為我相信,和戀愛或家人比起來,展現自己的才華更重要嗎?如果我年紀更長、有了家庭,這樣的想法會消失嗎?然後又會復甦嗎?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們背負的東西也未免太麻煩了。
葛原述邊男繼續說:
「我封印了自己的才能。呵呵,這種說法很帥吧?我並不在乎自己的作品害他人不幸,不過當現實中有人死亡,死者家屬又要求我停止……我也是有情感的。我不是殺人狂,不是暴力裝置,而是劇作家。」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葛原述邊男時他的反應。
他看到我,大概覺得第二封信穿越時空寄來了吧。
我不由得說出類似辯解的話:
「我並不是……為了那種理由來找你的。雖然說揍了你……」
「你的拳頭真有力量。」
「我只是想要從你口中聽到真相。只是這樣而已。如果說哥哥看了《貓的首級》而自殺,我也只能接受。不過如果是這樣的情況,我希望你一開始就告訴我。」
「把《貓的首級》的真相告訴你,等於是在自誇。一旦自誇,我馬上又會產生慾望,想要再度公開活動,想要將自己的才華展現在世人眼前。表演者就是這樣的生物。」
「你想說是我害的嗎?你的確透過網路,想要重出江湖吧?」
「看到《貓的首級》和星期三劇團在網路上擴散,我很得意。演員接二連三受傷的時候,我甚至以為自己的作品真的產生了詛咒效果。」
「詛咒並不存在。」
「沒錯,只有電流。在這場騷動當中,只要我死了,《貓的首級》就會成為留名青史的大作。」
「你真的打算自殺嗎?」
「為了作品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應該是很正常的吧?」
「那次是怎麼回事?三年前重新搬上舞台的《貓的首級》,真的是御廚健自己搞的嗎?」
「御廚跟我提過要重新上演的事。他說『我們再去殺人吧』。我沒有參與,但是也沒有阻止他,只是假裝沒看見。」
「為什麼……」
「還需要問嗎?我怎麼能夠拒絕《貓的首級》重新上演的誘惑?」
我其實很想要大喊「我搞不懂你這種心態!」然後再揍他一拳,可是遺憾的是,我知道《貓的首級》具有能夠殺死觀看者的電流。即使勉強在自己心中做出妥協而封印起來,遇到甜言蜜語的邀約時,絕對無法抵抗。
我是演員。
葛原述邊男是劇作家。
兩者都想要向世人展現自己的才華,無法剋制地想要試探自己擁有多麼強大的電流。
我們的年齡和立場雖然不同,但是就「表現自我」這一點來說,則是相同的。我們同樣拚命,懷有同樣危險的想法。
葛原述邊男擦拭流下來的血說:
「我並不希望你原諒我。當時我如果阻止御廚,你哥哥或許就不會死了。」
「御廚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重新上演之後,他跟我聯絡說『我打算去美國闖一闖』,後來就音訊全無。那個男人說了永遠的謊言還活著。我真羨慕他。」
「在網路上散布的《貓的首級》偽作,真的是……呃,你的新作嗎?」
「我引退之後,一邊從事計程車司機的工作,一邊仍舊在寫劇本。那部劇本是其中之一,大約在兩年前完成,我只把標題改為《貓的首級》上傳,對我來說是相當有自信的作品……」
「很無聊。」
「什麼?」
「很無聊,無聊得要命。我還是第一次讀到那麼無聊的故事。」
「不是我不甘心硬要強辯,可是你看了《貓的首級》也無法理解吧?」
「沒錯。我非但沒有感受到電流,連靜電都沒有,可是我當時還是覺得自己觀賞到很厲害的作品,也想要更用功學習,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理解。《貓的首級》具有那樣的力量,可是那部新作真的只是偽作而已。」
我說完,葛原述邊男便泛起無力的微笑。「你的批評或許很精確吧。」他喃喃地說。
「我自己最清楚,我已經江郎才盡,但是我還是想要寫作、想要發表。」
「太窩囊了。」
「你總有一天也會遇到這樣的狀況。」
「我會當演員。我已經決定要當演員,直到我的演技能夠給予其他人電流。」
「電流是危險的東西。就像你哥哥遭遇的,有可能攸關性命。」
「可是我還是要去做。不論我的電流成為什麼樣的東西……我都不會放棄當演員。」
「站到世界的中心之前,我都不會滿足!」
我懷抱著強烈的熱量這麼說。
「我今後會越來越有名,所以我希望你活到那麼久,然後我希望你能夠寫出新作。」
「新作?」
「由我來演。」
「……那也不錯。」
葛原述邊男以驚訝的眼神看著我,我也對說出這種話的自己感到驚訝。我的心情為什麼會如此清爽?
嗶嗶學長稍微聳聳肩,然後說:
「偵探遊戲結束了嗎?那就回去吧。對了,小麥,你的表情很不錯。」
「表情很不錯……嗎?」
「就好像詛咒解除之後的表情。」
啊,原來如此。我也受到《貓的首級》的詛咒,而且詛咒的影響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深,完全陷入其中。
「怎麼可能!我的結界竟然會崩壞……世界末日到了喵!」
「不能放棄。你的結界生成能力是最高的。我來爭取時間,你再張開一次結界吧!」
水口飾演的阿爾卡德只要動一下,感覺就會被他拉走。
以阿爾卡德為中心,舞台上產生強烈的磁場。我每次接近阿爾卡德,就會差點忘記普林尼這個角色。從戲服的裙子露出的腿上起了雞皮疙瘩。
我由衷感到欽佩。
今天的水口是最強的。
眾多觀眾都看著水口。
沒有人在看我。
我不會為了這種事而心碎。
這種事一開始就知道了。
而且──
「結界生成喵!」
張開嘴巴,就像這樣。
只有在這個瞬間,我可以成為主角。
隨著我說出的台詞,整齣戲也來到最高潮。雷射光線掃過觀眾席,光雕投影的影像華麗呈現,背景音樂震耳欲聾。站在舞台上的演員都感受到健康的疲勞。幾乎洗掉舞台妝的汗水、籠罩在舞台上的熱氣、以及包圍這一切的觀眾席氣氛,讓我們每個人都感到暈眩。體力達到極限,喉嚨也很渴,只希望能夠喝到一滴水。
加油,再撐一下。不論是喜是悲,今天都是最後了。今天是公演最後一天,到此一切就結束,並且將有新的開始。下一齣戲決定之後,參加甄選會被刷掉或通過,然後是下一齣戲,還有再下一齣戲……
這樣的幸福直到死亡都會持續下去。
為了能夠持續到死亡,必須付出努力。
或許是還差一點就要結束的想法讓我一時大意,我的雙腿忽然失去力量,好似開關被關起來,幾乎當場倒下。
糟糕,要倒下去了──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水口向我伸出手。
阿爾卡德和普林尼是盟友。向受傷的朋友伸出援手,並不會不自然。我感謝水口的即興演出,抓住他的手重新站穩姿勢。看著我的水口露出一半是阿爾卡德一半是水口弘樹的笑容。相較於完美的阿爾卡德演技,這個笑容的分量感覺稍微多了點。
「站到世界的中心之前,我都不會滿足!」
熱烈的掌聲響起。
掌聲證明了舞台大獲成功閉幕。
向觀眾鞠躬的時候,我仍不免感到在意,看了我飾演的普林尼,有多少人感受到電流?不……還是算了。這不是現在的我要想的問題。《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主角是水口,我甚至稱不上是陪襯他的角色,而是受到他引導。
也因此,雖然明知不用我來說,不過請給他如雷的掌聲。
我早早離開慶功宴,回到吉祥寺。穿過車站前的區域進入巷子里,看到聳立在前方的大宅第,我內心突然輕鬆許多。
在此同時,也感受到稍微多一點的緊張。
「是我。我要進去了。」
座敷童子今天也在房間里。
我這位朋友穿著日式棉襖,臉孔因為長久沒有曬到太陽而白皙,頭髮長達背部。他正聚精會神地看著筆記型電腦,發覺到我來了便抬起頭。
「嗨,小麥,好久不見。《舞台版 吸血鬼DRIVE》所有公演都結束了吧?辛苦了。我如果不是繭居族,一定會親眼去看你在舞台上的……」
「你到底知道多少?」
鹿間聽到這個問題並沒有顯得慌亂,而是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說出事先準備的話:
「看過《貓的首級》的四個人是自殺的,演員受傷是自導自演,在網路上散布《貓的首級》偽作的是葛原述邊男──這些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喂,小麥,我沒辦法離開這個房間,怎麼會有辦法……」
「你不是誇口說,不需要走出房間也能掌握我的私事和喜怒哀樂嗎?」
「我好像的確說過這種話。」
「我要去葛原述邊男家的時候,嗶嗶學長和我會合,那也是你安排的吧?」
「你為什麼這麼想?」
「我當時沒有拜託嗶嗶學長『請載我到葛原述邊男的家』,他卻直接騎到那裡。嗶嗶學長什麼都不知道,不可能會主動載我到那裡。」
要不是有比任何人更早得知真相的人在幕後安排,不可能會有那樣的發展。
這個人既不是我,也不是嗶嗶學長,那就只有鹿間了。
鹿間闔上筆記型電腦,照例開始泡茶。雖然大概不到兩分鐘的時間,我卻感到很漫長。
不久之後,鹿間開口:
「不是我拜託的,是嗶嗶學長自己採取的行動。」
「這麼說,嗶嗶學長全都知道了嗎?」
「沒有人知道嗶嗶學長在想什麼。他不會給人推理的機會。我之所以佩服嗶嗶學長,正是因為這個理由。好了,我來說說自己的想法吧。如果葛原沒有打算自殺,我原本不打算做任何事。就算告訴你《貓的首級》的真相,你也不會變得比較開朗;至於演員主動傷害自己,那也只是他們自己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只要我保持沉默,這一切都會自動結束。」
「就連《貓的首級》的偽作是葛原述邊男散布的這件事,你也不打算說出來嗎?」
「那也是他本人的問題……葛原還好嗎?」
「嗯,活得好好的。」
「那就好。看到網路上異常熱烈的討論,我本來擔心他會為了完成《貓的首級》的詛咒而自殺。」
「你連這個都知道了,為什麼沒有說出來?」
「那是因為……」
「你不是跟我約定,只要我好好聽你說話,你就會毫不隱瞞地全部告訴我嗎?」
「我才沒有那麼說。」
「你有說。」
「我沒說。」
「你有說。」
我不肯退讓,鹿間便看著自己的手,賭氣地說「我才沒說」。他這副模樣實在是太好笑了,讓我差點笑出來。
鹿間仍舊以賭氣的表情說:
「你當時處在很重要的時期。我擔心如果告訴你真相,會毀了你的人生。」
「那樣的話,你一開始幹嘛告訴我星期三劇團的新情報?」
「我不是偵探,也不是全知全能。當我拿到星期三劇團的海報時,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而且你當時變得很脆弱,我只是希望能夠讓你開心……我是說真的。」
「我知道。」
沒錯,我知道。
我知道鹿間的溫柔。
因此我對他說:
「你每次都幫了我很大的忙。」
鹿間難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小麥,我可以替你做精神分析嗎?」
「精神分析?」
「你之所以對於二.五次元舞台劇沒辦法認真起來,或是輕視討好群眾的文化,是因為你對娛樂封閉自己的心靈……我是這麼想的。」
「繼續說吧。」
「你經歷過哥哥的自殺,無法接受快樂的東西、讓自己心情愉快的東西。」
「當然也許有一點關連,可是已經過三年了。」
「我也認為『時間能夠解決悲傷』這種說法一般來說滿正確的,只是小麥不屬於這樣的情況。」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
「因為你哥哥喜歡戲劇。對於你哥哥喜歡的文化,你就像當作聖經一樣信奉,可是你老是沒有通過甄選,得到的工作也都是二.五次元舞台劇。你對這樣的情況感到焦躁,因此開始討厭娛樂作品……我是這麼想的。」
鹿間說明完畢的瞬間,我發出爆笑。
這不是嘲笑,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聲。
鹿間默默地看著大笑的我。
「喂,鹿間,我之所以討厭陳腐的東西,純粹只是喜好問題。就像你說的,我既憤世嫉俗又是個權威主義者。可是──」
「嗯?」
「這樣的我至今為止看過最喜歡的舞台演出,就是第一次和哥哥一起去看的超人秀。」
「嗯……」
「鹿間,謝謝你一直守護著我。」
「那當然。我們是朋友啊。」
「明天葛原述邊男要到我家。」
「這樣啊。」
「他說他想要祭拜我哥哥。」
「這樣啊。」
「還有,下一次的甄選會也決定了。這次不是男扮女裝的角色,而是格鬥家。這次的戲是以格鬥遊戲為原作。」
「你要繼續當演員了,恭喜。」
「喂……我很踏實地在生活吧?我很認真地過著自己的人生吧?所以……」
我正面凝視著鹿間的臉。
白皙的臉孔。
嬌小的身體。
沒有修剪的長髮。
這傢伙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不從房間里出來?為什麼不告訴我任何事情?
我繼續說下去:
「所以你也好好生活吧。我不喜歡像這樣老是接受你的幫忙,而你卻從來不離開這間房間。你說『現實就是正確答案』,可是你願意接受這樣的現實嗎?」
「這是我自願的。」
「就算是這樣,也應該到外面走走吧?等到櫻花開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賞花?」
「……我會考慮看看。」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那我要走了。你不要睡太多,眼睛會爛掉。」
我正要站起來,鹿間卻難得用急促的語氣叫住我:
「喂,小麥,我想要看你站上舞台的樣子。」
「哦。」
「下次見。」
「下次見。」
我離開別屋。
感受到夏天的氣息。
夏天又要來臨。哥哥死去的夏天,希望這次能夠不做惡夢度過。
就如同文化,時間會自動更新。
我們沒有拖拖拉拉的閑暇。
今天在某個地方上演爭奪戰。
明天在某個地方上演決勝戰。
在這個美好的地獄當中,我能夠前進到什麼地步?
總是走在我前方的哥哥,比我早一步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感受到舞台演出至高無上的電流而踏上旅程。我還不打算去那個地方。我有很多事情想做、有很多戲想演。我想要成為那樣的演員。
我看看手錶。為了在哥哥的佛壇供奉他生前喜歡的銅鑼燒,我前往車站前的店。我有很多事要向哥哥報告。關於《貓的首級》、關於舞台、關於將來,順便還有關於朋友的事。
全劇終
注10:鰹魚一支釣 在船上以一根釣魚竿釣起鰹魚的捕魚法。
注11:多卡咚咚 取自太宰治的短篇小說〈トカトントン〉。主角在聽日本二戰戰敗宣言的廣播時,剛好聽到軍營傳出的敲釘子聲(多卡咚咚),之後每當熱衷於任何事物時,就會幻聽到這個聲音並失去熱情。
注12:西條八十(一八九二~一九七○) 是日本詩人。他的詩作〈トミノの地獄〉曾經發生「出聲朗讀就會死掉」的都市傳說。
注13:落語 是日本傳統表演藝術的一種,由一名落語家在舞台上述說具有趣味的故事。這裡提到的插曲為第七代立川談志對弟子立川談春說的話。
注14:天保改革 江戶時代後期進行的改革,始於天保十二年(一八四一年)。改革期間曾施行嚴格的儉約令,打壓歌舞伎等庶民娛樂。
注15:『ku』、『zu』、『hara』 栗澤、圖師、原田三人的姓,羅馬拼音分別為「kurisawa」、「zushi」、「harada」。
注16:「真打」 是落語家當中最高的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