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1 ·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全一冊

第5節

「菜菜子,能稍微聊聊嗎?」

有人在耳邊低語。回頭一看,三年級家長會長的妻子前田亞希子正帶著柔和的笑容。

「啊,好的。什麼事?」

菜菜子慌忙站起身。地點是羽曳野市內的一家連鎖居酒屋。夏季大賽結束十天後,兼作交接和慰勞的幹部會正在舉行。

有三年級家長在流淚。一位二年級的母親把手搭在她肩上,也跟著落淚。父親們都穩穩地坐著,只有一年級的母親們在忙著收拾空盤、點菜。

亞希子瞥了一眼忙碌的家長們,用拇指指了指後面:「要不要去外面待會兒?」 雖然覺得大家都在忙的時候離開不太好,但亞希子的邀請讓她鬆了口氣。

「啊,好的。走吧。」

亞希子微笑著大聲說了句「借用一下秋山女士哦」,這大概是為了避免菜菜子事後被其他家長埋怨的體貼之舉。

白天的炎熱已緩和不少,最近濕度也低,是個宜人的夜晚。她們自然地離開店門口,默默走了一會兒,亞希子看到便利店的燈光,輕輕說了句:

「雖然沒什麼情調,就那兒行嗎?」

她徑直走進店裡,買了兩罐啤酒。「來,給你。」 她幾乎是硬塞了一罐給菜菜子,然後走向店外設置的吸煙區,從包里掏出香煙。

「有點不雅觀吧?」

亞希子叼著煙,舉罐示意乾杯。菜菜子瞪大了眼睛。

「不,我倒不覺得不雅觀。只是有點驚訝。」

「驚訝什麼?抽煙?」

「是的。」

「我也抽很久了哦。從十五歲左右開始,除了懷孕的時候,一次都沒戒過。」

「很早就開始抽了呢。」

「別看我這樣,以前可是個小太妹哦。」

亞希子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學生時代,菜菜子身邊也有很多不良少年,那些人長大後也多少帶著過去的氣息。但亞希子身上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菜菜子把想到的說了出來,亞希子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大概只是菜菜子你對那些人過去的印象太深了吧。過去的氣息是可以完全抹掉的。不只是菜菜子你,其他家長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我過去是個不良少女吧。他們看到的,只是希望學園棒球部隊長前田裕吾的母親。」

「也許吧。但還是挺意外的。」

「嗯,在棒球部里我可是裝得很乖的。香煙也盡量不帶去球場。要是帶去了,我肯定躲在學校里偷偷抽過。」

「是因為壓力嗎?」

「你懂?」

「懂。那個,雖然可能讓人意外,但我也抽。我是想戒了好幾次,但意志薄弱。去球場前我會在家抽夠了再去。因為壓力太大了。」

所以,可以的話能給我一支嗎?菜菜子鼓起勇氣請求道。雖然覺得對三年級家長這樣有點厚臉皮,但她感覺亞希子也希望如此。

亞希子並未露出意外的表情。

「果然。我就猜是這樣。」

她淡然說道,甚至幫菜菜子點上了煙。

「因為我也是這樣過來的,所以明白。一年級的時候,家長也焦頭爛額,看不清周圍的情況。但到了三年級就大不一樣了。看臉就能大致知道哪個家長麻煩,哪個家長難纏,而且多半猜得對。」

「呃,您是說我看上去像會抽煙的人嗎?」

「哈哈哈。不,只是有一次從你身上聞到了煙味。在球場的時候。」

「真的嗎?」

「嗯。就覺得你肯定是抽夠了才來的,像看到了兩年前的自己。一定很鬱悶吧。」

亞希子愜意地吐出一口煙。

「說實話,現在的二年級家長里難相處的人很多吧?我們上一屆的家長也大多很強勢,我們這一屆不知不覺就因為這個抱了團。本來希望你們這屆也能這樣,但一年級的家長們感覺更是變本加厲了吧?母親而不是父親來當家長會幹事,我覺得挺厲害的。但三年級家長里也有不少人挺厭煩的。也有很多人同情被卷進去的菜菜子你呢。」

菜菜子輕輕吸了口氣。這大概就是三年級母親們對她特別關照的原因吧。她突然意識到將要失去的庇護有多大。這些人即將不在了。庇護自己的絕對存在即將消失。

「真的非常感謝。承蒙大家如此關照。」

菜菜子壓下感傷的情緒,低下了頭。

「但我也沒能幫上什麼忙,真是抱歉。我知道有人覺得應該讓高年級生進替補席。我無法反駁。真的非常抱歉。」

亞希子似乎沒聽到菜菜子的話。

「每年家長們都這麼神經緊繃,或許也說明球隊在不斷變強吧。」 她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然後慢慢轉向菜菜子。

「雖然像山藤那種連家長都有強烈自豪感、家長會也運作得很成熟的學校不能一概而論,但至少在希望學園,家長關係緊張的屆,孩子們的成績反而更好。上一屆也很強,你們下一屆不也有六個人進了替補席嗎?這麼一想,秋山君他們這屆好像會出很好的成績,而裕吾他們這屆成績不佳,也感覺是必然的。」

菜菜子無言以對。今年夏天,希望學園在府大會第三輪就因有效比賽規則輸給了一所無名的私立學校。

從前年的16強、去年的4強,球隊成績穩步提升,周圍對今年的期待空前高漲。

儘管如此,球隊從第一場比賽就陷入苦戰。對陣本該輕鬆取勝的公立高中,打成了5比3的膠著比賽開局,第二輪比賽也未能進入狀態,第三輪則以7比0、七局有效比賽的比分完敗。

決定那場敗局的正是航太郎。他帶著肘傷進入替補席,第一、第二輪比賽沒有上場機會,但第三輪輪到他時。

看到身穿「1」號球衣跑上投手丘的航太郎,菜菜子脫口而出:「誒?」 她聽說賽前已向佐伯監督報告了肘傷。明明還有時間替換報名名單,但監督沒有換人。據說是「即使這次大賽不投,對球隊將來也有好處」。

是為了給球隊提氣嗎?還是想讓他積累實際投球的經驗?菜菜子不明白佐伯的想法。總之,在第七局0比5的情況下,航太郎上場了,並在該局失掉兩分。

在外行人看來,航太郎的狀態並不差。當然可能不是最佳狀態,但投球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失分也跟前輩們的失誤有關。

但事實依然是航太郎失掉兩分,球隊因有效比賽規則告負。聽著宣告比賽結束的汽笛聲,菜菜子無法直視三年級家長們互相安慰、流淚的場面。

航太郎大概比菜菜子更感到自責。在球場上哭得最傷心的就是他。

而摟住蹲在替補席前的航太郎的肩膀、拍著他的背鼓勵他的,是以隊長前田裕吾為首的三年級隊員們。

便利店吸煙區沒有其他人。亞希子點上第二支煙,悠然望向天空。

「當然,沒有孩子恨秋山君。三年級的學生甚至很感激他。裕吾也說過『那傢伙剛進隊的時候,真的有那麼一瞬間感覺看到了希望』。他們恨的反而是佐伯監督的判斷。」

「監督的判斷?」

「嗯。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但聽說那位監督和學校的合同是一年一簽的。所以他總是很焦慮必須出成績,而這種焦慮在關鍵時候就會適得其反,裕吾是這麼說的。他說如果能更踏實地組建球隊,本可以更強的。」

菜菜子再次語塞。一瞬間想反駁,但拚命忍住了。她判斷不該告訴亞希子。

雖然從未想過監督和學校的合同問題,但像佐伯這樣的職業監督這類人,大概是需要看得見的成績吧。不過,亞希子像吐出來一樣說的「一年一簽」並不準確。至少現在的佐伯和學校簽了更長的合同。大概是三年吧。雙方之間很可能約定了要在創部第十年之前打進甲子園。

在航太郎這一屆加強球探力度,本來入部人數就多,即使肘部狀況不佳也讓航太郎進入替補席,甚至把堪稱球隊門面的王牌背號給他,都是出於同一個理由。為了瞄準兩年後的甲子園。

反過來說,前田裕吾等三年級這一代,可以說是受到了連帶影響。

「真的非常抱歉。前田女士。」

亞希子沒有問為什麼道歉。她聳聳肩,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然後像是要切入正題般看向菜菜子。

「那麼?後來怎麼樣了,秋山君?」

「什麼怎麼樣了?」

「肘傷的情況。不太好吧?」

這件事她本打算誰也不告訴。連馬宮香澄,當然還有其他母親都沒說。聽說隊內也還未公開,只有一部分指導者知道。

儘管如此,菜菜子還是點了點頭。她唯獨想告訴亞希子。

「其實,下周要做手術了。據說大概需要一年才能完全恢複。可能高中棒球期間再也無法當投手了。」

亞希子的表情凝固了。

「這麼嚴重嗎?」

「好像是的。不清楚具體什麼時候開始的。」

「秋山君呢?很消沉嗎?」

「那倒沒有。在醫院確診的時候,看起來確實受了打擊,但意外地沒有一蹶不振。他親口清楚地向監督說明了癥狀,現在反而像卸下了包袱一樣。」

「是嗎。為什麼不消沉呢?」

「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什麼,我完全不懂。」

「啊,這我懂。兒子真是讓人搞不懂啊。在球場上開朗活潑,說話也乾脆,可一回家就悶悶不樂地不說話。但接受採訪時卻能一本正經地回答什麼『住進宿舍後,體會到了父母的可貴』之類的?剛回來那陣子還自己洗衣服什麼的裝裝樣子,沒兩天就不幹了。真是的,你這兩年半在棒球部到底學了什麼啊。」

亞希子滔滔不絕地抱怨著,菜菜子卻一直笑著。亞希子不滿地瞥了菜菜子一眼,捻熄了煙。

「差不多該回去了。再待下去,菜菜子你的處境真的要變糟了。」

直到最後還在為自己著想的亞希子,菜菜子由衷地表示感謝。

「真的非常感謝您,前田女士。還有,這兩年半辛苦了。剩下的兩年,我也會努力的。」

亞希子頑皮地笑了。然後,再次望向天空,輕聲說道:

「肯定會是很辛苦的兩年。但是,等到結束回看,會感覺轉眼就過去了。這個你可以相信。就連我,那麼討厭的球場,現在都有些想去了呢。所以啊,菜菜子,盡量享受吧。」

亞希子那句「為什麼不消沉呢」,在菜菜子腦海中縈繞了好一陣。

那天晚上她雖然隨口答了「那孩子的心思我不懂」,但大致能猜到。

最早指出航太郎肘部異常的是山藤學園的內田泰明監督。在來看東淀少年聯盟原君比賽之後,他叫住打招呼的航太郎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那聲音絕不盛氣凌人,卻帶著某種冷淡,菜菜子記得很清楚。

初二冬天,從和歌山回來後,他們直接去了橫濱的醫院。診斷結果是「分離性骨軟骨炎」。

說到肘部傷病,通常會想到肌腱,聽到是骨骼問題,菜菜子以為更嚴重,但主治醫生安撫道:「這是成長期孩子容易受的傷。一般來說,肘部內側是肌腱問題,外側是骨骼問題,這麼理解沒錯。」

然而,與航太郎對視、剛鬆了口氣的菜菜子,緊接著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話。

「不過,我認為情況沒有那麼輕。是由於投球負荷導致關節內軟骨損傷或剝落,但航太郎君的情況是軟骨瀕臨剝離。說實話,我不太相信疼痛是這一兩個月才開始的。其實是從更早之前就開始疼了吧?」

對於醫生的提問,航太郎既沒肯定也沒否定。

「有一種保守療法,以絕對靜養為前提,不開刀。但是,我們醫院建議手術。」

「手術?」

沒想到會這麼嚴重。菜菜子無法理解在初中生肘部動刀是多麼重大的事。

航太郎一直很冷靜。

「如果不手術,需要靜養多久?」

「短則半年。平均八個月左右吧。」

航太郎眨也不眨地聽著。肯定在心裡計算著。幸好是休賽期。如果半年,六月就能復出;但若需要八個月,可能就趕不上最後的比賽了。

「手術的話需要多久?」

沉默片刻後,航太郎擠出問題繼續問道。醫生保持著溫和的微笑。

「這也差不多。大概八到十個月吧。對了,航太郎君高中還打算繼續打棒球嗎?」

「繼續。」

「那樣的話,我就更建議手術了。如果你的棒球生涯到此為止,那視而不見也可以。但如果還想繼續,不如在這裡徹底解決。肯定趕得上高中入學。」

航太郎依然緊閉著嘴,醫生像是理解他的心情般點了點頭。

「當然,決定權在你。對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動刀,會有風險感,這種心情我理解。但是,這點也希望媽媽能聽聽,在美國,考慮到未來而選擇手術的中學生投手案例在增加。」

「是嗎?」 菜菜子回應。醫生微微歪頭。

「雖然不清楚這做法是否正確,但聽說接受肘部內側重建手術,也就是所謂湯米·約翰手術的學生在增加。特別是韌帶無法自然癒合,所以如果遲早要手術,不如早點做。在美國,對手術的抵觸情緒要低得多。」

醫生大概看穿了航太郎對棒球的執著。他舉美國的例子,一下子降低了動刀的心理門檻。

即便如此,航太郎沒有立刻回答。那天他說了「請讓我考慮一下」,又作為第二診療意見,跑了關東地區幾家網上評價較高的運動整形外科醫院。

結果大同小異。建議手術,或者建議保守療法。因醫生判斷而異,但基本上都說需要半年以上的靜養。

航太郎最終做出決定,是在從最後去的靜岡醫院回家的車上。

「我,還是不做手術了。」

「是嗎?為什麼?」 菜菜子握著方向盤問道。她感覺航太郎的聲音異常通透。

「我一直在想哪個選擇不會後悔。如果靜養,至少不會變得更糟,對吧?但即使可能性很低,手術也可能失敗。現在的我承受不了那個。而且——」

說到這裡,航太郎沉默了。菜菜子瞥了他一眼。大約從初中開始,航太郎在坐車時就開始握著硬式棒球了。他總是把球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或用拇指彈起,讓球浮在空中,此刻卻煩躁地盯著它。

「和大家一起打棒球,我很開心。高中棒球很重要,但初中棒球也同樣重要。我不想錯過最後的大賽。如果手術導致最後趕不上,我想我會後悔的。」

話說得漂亮,但菜菜子的心情並未放晴。她不認為航太郎在說謊。那大概也是真心話。

菜菜子無法釋懷,是因為她記得少年聯盟的大竹監督說過「夥伴們的出路都壓在你肩上了」。航太郎肯定在意這個。他害怕為了自己手術,會影響到夥伴們的出路。

「而且最近幾乎感覺不到疼了。如果好好保養到春天,我覺得能投得更好。」

如果選擇不手術,進了高中肘傷複發,即使那樣你也不後悔嗎——?

那天,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

但是,看到航太郎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露出笑容,菜菜子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對此,她非常後悔。如果那時讓航太郎決定手術,或許就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

初中最後一年結果也不理想。承諾半年不讓投球的大竹,春天就已經讓航太郎以內野手身份上場了,而航太郎自己也以肘部不疼了為由想站上投手丘。

夏季大賽,他背負著「1」號以投手身份回歸了。但直到最後也未能恢複最佳狀態,球隊早早敗北。這結果對夥伴們的出路有何影響,她沒有打聽。只是想打棒球的孩子們,都去了還算可以的高中。

那麼,如果那時做了手術,情況也不會改變嗎?如果以萬全狀態升入高中,是不是就能成為那些照顧過他的三年級前輩們的救星了呢?這種想法無法抹去。

羽曳野市內也有與棒球部關係密切的醫院,但手術還是拜託了最初診斷的橫濱整形外科。

手術本身只花了一個小時左右,但全身麻醉後沉睡的航太郎,看起來就像重症患者。最令人無言的是取出的軟骨竟有瓶蓋大小。

儘管如此,被告知手術很成功。大約三十分鐘後航太郎也醒了,起初他疑惑地看著纏著繃帶的右臂,但很快像是明白了情況,對菜菜子露出了微笑。

只住院一天,第二天就出院了。雖然急著回大阪,但暫時也無事可做。明明索性在湘南療養也不錯,航太郎卻主張立刻回去。

「康復訓練在那邊做。沒有悠閑待著的時間了。我想早點回大阪。」

這或許是第一次在航太郎的話里聽到些許大阪口音。

菜菜子沒能指出這一點。因為「啊,又來了……」是她最先想到的。航太郎又露出了那種通透的笑容。她對前田亞希子解釋是「像卸下了包袱」,但只有這種形容才貼切。無論疼痛與否,肘傷對航太郎來說一直是個心結吧。雖然在夏季大賽替補席報名前軟骨脫落是最壞的結果,但至少心裡的疙瘩解開了。或許也從隱瞞疼痛堅持比賽的罪惡感中解放了。

臨近手術確實有些緊張,去新橫濱的新幹線上幾乎沒說話。

但回程截然不同,儘管右臂被鄭重其事地吊著,航太郎卻像去郊遊般健談。

無意中訂了右側靠窗的座位大概也是件好事。

「哦,富士山。」

他聲音輕快,出神地望著窗外。萬里無雲的天空映襯著富士山,菜菜子的心情也隨之高漲。

「真的啊。好厲害。真美啊,富士山。」

「超棒的。住在這邊的時候沒覺得什麼,搬到那邊住後突然就好想念。」

「我懂。大阪沒有富士山呢。」

「不過墳頭倒是很多。」 航太郎眼角浮現出成熟的笑容,然後沒吊著繃帶的左手做出合十姿勢,朝富士山低下了頭。

這是菜菜子的習慣。從小時候起,只要看到富士山景色好,就會不自覺地雙手合十。

他剛抬起頭,就爽快地說道: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媽。」

菜菜子沒有問「什麼事?」。當然沒有理由接受道歉,但她明白航太郎想說什麼。

「本想保持冷靜的,但我想我當時手忙腳亂了吧。如果初中時就好好做了手術,就不會這樣了。我現在知道那時的判斷錯了。真的對不起。」

「不該由你來向我道歉。」

「但我知道那時候媽媽你不滿意。」

「是嗎?」

「當然啊。你當時一臉非常不滿的樣子。」

他自己說著,咯咯笑了起來,沒等菜菜子回應就繼續說道:

「想著又要有段時間見不到了,趁現在說,我完全沒有放棄哦。」

「什麼叫『又要有段時間見不到了』?」 明知該問的不是這個,菜菜子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什麼?你該不會打算就這樣回宿舍吧?」

「所以我才這麼說啊。」

「為什麼啊?監督不是說了可以暫時待在家裡嗎?說不習慣會不方便,在家比較好。」

「不,沒事的。我要回宿舍。」

「所以為什麼——」

「當然是想早點訓練啊。待在家裡會鬆懈的。雖然能做的事有限,但在宿舍待著心裡不慌。」

菜菜子嘆了口氣。對棒球的執著,既是航太郎的優點,恐怕也是缺點。

「為什麼這麼著急?」

「當然急啊。只剩兩年了。打進甲子園的機會只有四次。其中一次已經趕不上了。」

「不放棄,是指這個?」

「嗯,算是吧。我進了高中,更想去甲子園了。想去甲子園,想贏山藤。」

一周前開始的夏季甲子園大賽,山藤學園今年也作為大阪代表出戰,順利地突破了第一輪。

航太郎在意的原凌介君也是唯一進入替補席的一年級生,在比分拉開的後半段,甚至完成了甲子園首秀。

「絕對不能操之過急哦。」

「我知道。不會重蹈覆轍的。」

「是嗎。那就加油吧。要打進甲子園,還要成為職業選手。抱著這個決心努力康復吧。」

菜菜子也有話想對航太郎說。她本想趁著三年級引退、新隊伍交接的時機,向會長西岡宏美提出辭去一年級家長會幹事一職。

但這個念頭迅速萎縮了。不只是航太郎,前田亞希子也說過。不過兩年而已。再難,熬過去就行了。雖然也懷疑是不是這種思想造就了這個國家體育社團的文化,但終究無法獨自抽身。

而且,無論多辛苦,也比不上航太郎。與這孩子將要跨越的障礙相比,自己的困難根本微不足道。不,雖然理智上明白這種對比毫無意義,但這樣想會輕鬆些。

「你們這屆,有希望打進甲子園嗎?」

喝了一口咖啡,菜菜子換了個話題。

「誰知道呢。山藤大概還是很強吧。不過,我倒覺得我們說不定能行。」

「是嗎?」

「我們這屆,關係很好。因為二年級那些傢伙陰陽怪氣,我們反而團結起來了。前田說過,這樣的隊伍會變強。」

菜菜子想起他母親亞希子也說過類似的話,不由得苦笑。

她把手放在航太郎打著石膏的手臂上,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倆再一起努力吧。確實只有兩年而已。我也會努力不留遺憾的。」

最後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

與初中及以下的棒球不同,高中棒球中,家長基本沒有太多發揮的餘地。無論是本地的公立高中,還是全國知名的山藤學園等,據說家長都與球隊保持著界限。糾紛很少,家長間的溝通有著完美的協調。

前田亞希子曾將其解釋為「家長們強烈的自豪感」。聽到時覺得,如果是單論自豪感,希望學園大概也不輸吧。但後來在電視上看到甲子園阿爾卑斯看台上的山藤家長們,菜菜子也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山藤的家長們,即使隔著屏幕也顯得優雅得體。雖然穿著統一的黑T恤,但只是和隊服一樣在左胸印有校名,沒有希望學園那種花哨的圖案,也沒有諸如「讓我們綻放父母之花!」這類俗氣的文字。

帽子和毛巾等物品也各用各的,並不強求統一。有人戴著希望學園不允許的太陽鏡,即便如此也絲毫不顯得輕浮,不僅是選手,連家長們都散發著一種緊張感。

也許實際上內部也會有高年級與低年級、或者正選選手與替補選手之間的親疏之分,但絕無讓人看穿的破綻。大概也不是用《須知》之類的條條框框來約束的吧。他們、她們之所以看起來如此優雅,用亞希子的話來說,「強烈的自豪感」這個解釋最為貼切。

在甲子園連日激戰的八月,航太郎開始了漫長的康復訓練,希望學園棒球部的新隊伍也開始運作。

家長會幹事的人選幾乎沒有變動。新任隊長、二年級的佐佐木太陽的父親純一郎擔任總會會長為首,今年夏天進入替補席的五名二年級學生的父親成為幹事,一年級則仍以西岡宏美為核心,包括菜菜子在內的五位母親繼續擔任幹事。

關於如何運作新舊交替後的隊伍家長會,十多位家長在羽曳野市內的一家小酒館裡爭論不休。

菜菜子因航太郎的手術而遲到了,但實際這是新隊伍成立後的第三次聚會。在這次久違出席的聚會上,菜菜子感受到了一種微妙的氛圍變化。

首先感到異樣的是,三年級在的時候未曾有過的二年級母親們,如今卻大搖大擺地參加著聚會。

「他們好像對我們這屆只有母親擔任幹事感到不爽。有意見當初就該說啊。因為下一屆開始了才跟著學,這想法也太幼稚了吧。」 宏美用唾棄般的語氣告訴她。第二個異樣就在於此。

在此之前,宏美與二年級的家長們關係算是親近的。可以說很親密。宏美決定當幹事,最初也是佐佐木會長邀請的,她似乎為了討好這位會長,總是跟在他身邊。

但現在,宏美和佐佐木會長之間,更準確地說,是和佐佐木的妻子美和子之間,出現了明顯的隔閡。

權力平衡發生了某種變化,這是顯而易見的。她一邊附和著聊天,一邊謹慎觀察,漸漸明白了一些事。

現在的一年級和二年級在棒球實力上勢均力敵。今年夏天大阪府大會進入替補席的二十人中,二年級有六人,而一年級有七人拿到了背號。

三年級七人,二年級六人,一年級七人,這樣的構成。乍看之下似乎平衡,但在高中棒球這個舞台上,這無疑是不正常的。山藤的情況是二年級兩人,一年級只有原君一人,其餘全是三年級。而希望學園則把正式選手的背號給了航太郎和守三壘的西岡蓮。二年級一個正式選手都沒有。

而且,佐佐木會長的兒子太陽的位置是投手。知道這件事時,菜菜子才終於明白為什麼佐佐木夫婦之前對她那麼苛刻。得知航太郎的傷情可能長期化後,會長夫婦的態度就突然變得和善起來,明顯得令人無語。

熱烈的討論仍在繼續。

「這樣說對三年級的家長們可能有些失禮,但我認為上一屆的球隊是註定要輸的。我再強調一次,我們的球隊還很年輕。家長們需要更積極地參與到球隊中,把它活躍起來。這也是監督的請求。」

對於佐佐木會長的發言,無論是二年級還是一年級的家長,都深深點頭。然而,一旦討論到具體要做什麼,兩方的意見就出現了分歧。

「希望能增加我們平日參加練習的機會。」 一位名叫平山華子的一年級家長剛說完,二年級的母親就反駁道:「對此我沒有異議。不過,從今年開始,二年級的家長也要參加平日的練習。」

華子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另一位一年級的幹事原田小雪制止了她,不懷好意地問道:

「為什麼?以前不是有規矩,平日的練習是由低年級家長負責的嗎?」

回應她的是美和子。

「不不,原田女士。剛才我丈夫的話您沒聽嗎?我們剛剛不就是在說,要改變以往的做法嗎?過去如何已經沒有關係了。」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 宏美這時插了進來。

「二年級的幹事們都是男性吧?難道打算輪流請假來幫忙嗎?」

「工作」、「請假」、「打算」……光是連著用敬語,就能讓人感覺到如此虛偽的客套,這倒是個新發現。

美和子無聊地哼了一聲。

「不不,我們這次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我們會負責我丈夫他們照顧不到的地方。」

「但這很奇怪吧?參加平日練習,某種程度上算是幹事的權利吧?有很多家長也想看平日的練習,不是嗎?那些人也能允許嗎?」

「您把參加平日練習當成權利了嗎?這可不太好。」

「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這個。」

「哎呀,隨他們喜歡不就好了?」

「隨他們喜歡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誰都可以來幫忙平日的練習,這樣不就好了嗎?這對球隊應該也有好處。」

「是嗎?那我會這樣轉達的。」

一邊看著一如既往語速飛快、但比以往更帶刺的唇槍舌劍,菜菜子卻像個旁觀者似的想:大阪話用上敬語,攻擊性似乎會減弱一點點。

之後討論也以一年級對二年級的形式繼續進行。母親們爭論得太過激烈時,父親們就會交換眼神,苦笑著介入。絕非愉快的交流,但各自想要為球隊儘力的心意似乎並不虛假,這一點上,菜菜子倒是坦率地感到佩服。

「秋山女士呢?一直不說話,沒什麼意見嗎?」

語氣嚴厲地發問的,並非二年級的家長,而是宏美。

「啊,不。我……」

她一度語塞,但氣氛不容她沉默。菜菜子開了口。

「那個,那我提一點。這個家長會的幹事,是不是只有選手的家長才能擔任?」

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無論一年級還是二年級,家長們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佐佐木會長代表大家開了口。

「您是什麼意思?」

「嗯,二年級的家長也好,一年級的也好,各位的孩子不都是進入了替補席的嗎?三年級的家長們,孩子也都是正式選手,我在想是不是有這樣的規定。沒有進入替補席的孩子的家長,是不是就不能擔任幹事?」

菜菜子心裡想著馬宮香澄,提問道。前幾天聊到幹事工作多麼令人心煩時,香澄曾笑著說:「反正也不會找我的啦。陽人是替補嘛。不過要是找我,我隨時都可以做。」

當然,她作為醫生也極為繁忙。菜菜子明白香澄是在開玩笑,但她覺得香澄進入幹事會是件好事。並非因為自己會輕鬆些,而是真心認為,如果真的想讓球隊更強,就不該只由正式選手的家長來運作。

佐佐木會長似乎沒明白。

「呃,您的意思是,有非正式選手的家長想擔任幹事嗎?」

「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那麼,這並非有實際意義的意見。至少,我們這些家長的孩子在隊里得到了關照。他們的家長如果不承擔這些雜務,反而會引起不滿。不該將負擔強加給非正式選手的家長。」

佐佐木會長的語氣極為冷靜,家長們也都神情嚴肅地點著頭。菜菜子獨自感到一陣火大。這些人根本不認為幹事的工作是「雜務」。剛才她們自己還稱之為「權利」。她們堅信這是非常有價值的事。

她努力想保持冷靜,但菜菜子臉上已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嗎,我明白了。那,最後再說一點。我覺得大家都有點太較真了。為孩子們著想的心情,一年級和二年級應該是一樣的,是不是該更協調一些?這種氣氛,恐怕會擴散到幹事以外的家長中。如果為球隊著想,應該更冷靜地討論。」

明知說了也白說,但不說出來又憋得難受。

「一年級的會計是秋山女士,對吧?」

家長會結束後,有人叫住了她。是二年級一位名叫江波透子的母親,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

她身後站著丈夫政志。

「啊,是的。是這樣沒錯。」

菜菜子雖然因為去了橫濱而不在,但前幾天一年級的家長分工已經定了。宏美髮來消息說:「可以在會計和督導之間選一個,秋山女士您想選哪個?」雖然不知道督導是做什麼的,但菜菜子當然選擇了會計。

聽到菜菜子的回答,透子放心地舒了口氣。

「太好了。那個,其實我是二年級的會計。哎,秋山女士,之後您有空嗎?」

「今天嗎?」

「嗯。改天也行。」

「啊,不,沒關係。」

「太好了。那我們去附近的家庭餐廳吧?本來我丈夫也在場比較好,但他不太會說話。聽說秋奈子是單身,就我們兩個人也行吧?」

「嗯。我都可以。」

菜菜子不自覺地築起了心防。這種情況下,單不單身根本無關緊要。一不留神就會被傷害。

完全不顧菜菜子的心情,在走向步行五分鐘遠的家庭餐廳的路上,透子獨自一人說個不停。在大阪生活是否習慣了些?在棒球部有沒有遇到困難?一個人把孩子帶大真了不起。我以前也當過護士……

透子毫不客氣地連珠炮似的說著菜菜子不記得提過的事。

「這兒行吧。喝飲料自助?還是想再喝點酒?秋山女士,看起來挺能喝的樣子。」

大概是看到了剛才聚會上的情景。而菜菜子注意到透子並沒有喝酒。

「啊,不用,我喝軟飲就好。」

「真的?不用客氣哦。」

「不了不了,真的。我有點想喝咖啡。」

兩人一起去拿了飲料,啜了一口冰咖啡後,透子緩緩收起了笑容。

「挺不容易的吧,秋山女士。」

這話聽起來很順耳。雖然不清楚透子在家長會中的立場,但她對菜菜子似乎沒有惡意。

「說不上容易不容易,只是還不太習慣。」

「我也是。完全沒習慣,恐怕這狀態要持續到高中棒球結束。」

「江波女士也是嗎?」

年齡大概差不多吧。兩人獨處在卡座里,讓緊張感稍稍緩解了一些。

「是啊。二年級的家長也是那樣嘛。連不擅長交際的我,為什麼非得被拉進幹事會不可呢。就是因為其他媽媽們太積極,被我那位硬求著來的。」

「這樣啊。有點意外。」

「為什麼?」

「怎麼說呢,我本以為二年級的家長們更團結一致呢。」

雖然沒覺得已經完全敞開心扉,但菜菜子用隨意的語氣說道。透子「噗」地笑出聲。

「看起來是那樣?那或許是好事吧,不過我覺得我們也不算是什麼關係好的小團體。會長夫婦不在的時候,大家可是滿腹牢騷。特別是媽媽們,好像不太喜歡佐佐木先生的太太。我對佐佐木先生也有點想法。」

透子似乎相當信賴菜菜子。雖然在本人不在的地方聽人說壞話有些愧疚,但好奇心佔了上風。

「對佐佐木先生有什麼想法?」

「他基本上對誰都是居高臨下的態度吧?明明是同級生家長,同樣是幹事妻子的立場,卻總讓人感覺被看低了。不過,也正因如此,麻煩事大多由他承擔,也讓人感覺可靠。只要能保持若即若離的立場,倒也不至於那麼討厭。」

「嗯。」

「不過,秋山君他們入學前不久的春季大會,關係就變了。春季府大會上,我家孩子拿到了1號背號。從那時起,我就成了他的眼中釘。」

「啊,這個我懂。」

「是吧。秋山女士肯定能明白。說起來,秋山君夏季大賽拿到1號的時候,我也稍微理解了佐佐木先生的心情。啊,原來是這種感覺啊,產生了共鳴。雖然有點抱歉。」

透子眼角浮現出無憂無慮的笑容。雖然現在的菜菜子無法想像,但如果航太郎沒有受傷,一直獨自承擔著支撐球隊的王牌投手角色,而某天突然有後輩投手嶄露頭角,大概心裡也不會舒服吧。

「我兒子肘部受傷後,佐佐木先生對我友善多了呢。」

透子笑出了聲。

「我家也是。新隊伍組建後,佐佐木同學不是作為王牌在投球嗎?他似乎高興得不得了。」

「這樣啊。」

「不過,不會輸的。」

「誒?」

「最後的大賽背負1號的是我家光紀哦。不止是佐佐木同學。就算秋山君復出,我們也不會輸。」

菜菜子沒有回答。當然,她有她的想法。如果能以萬全狀態復出,就算是前輩,航太郎也不可能輸。

透子也沒有等待菜菜子的回答。

「那麼,秋山女士。接下來才是正題——」

透子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只能用「消失」來形容,氣氛完全變了。接下來她說的內容,超出了菜菜子的理解範疇。

「那個,江波女士……這是——」

「對不起。我明白秋山女士想說什麼。但這是希望學園的傳統。我去年也很吃驚。」

「傳統……?但是,這麼做不會出問題嗎?」

「為了避免出問題,絕對不要用郵件。大概是為了不留文字記錄吧。希望能給一年級的每家每戶都打個電話,說明一下情況。我也不想拜託你做這種事。我不想拜託,我自己也不想做。但這就是會計的工作。真的對不起。」

她低語著,甚至低下了頭。當然這不是該道歉的事。正如她自己所說,透子肯定也不願做這種事。而且透子本身並不是幹事。她是為了幫不善言辭的丈夫的忙,才這樣向後輩的家長低頭。

「非做不可嗎?」

「真的請你諒解。如果實在有家長無法接受,佐佐木先生會負責去說明的。」

「是嗎?」

「把討厭的工作推給你,對不起,秋山女士。」

最後又鞠了一躬,透子從名牌包里拿出一張記有一年級家長手機號碼的清單。

菜菜子覺得透子很可憐。但這也與她有關。明年就該輪到自己這樣向後輩家長低頭了吧。

凝視著透子的臉,菜菜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如果是為航太郎好,進而為球隊好的事,她本打算毫無怨言地接受。

但被委派的工作讓她覺得不對。懷著這樣的疑慮,她試著給夏季大賽進入替補席的選手家長打了電話。名單上的聯繫方式幾乎都是父親,這讓她有些不安,但轉念一想,這種事或許更該找那些比較要面子的男性談。

果然,每位父親聽了都語塞。菜菜子一邊感同身受,一邊只能懇求般地重複道:「這是對所有家長的請求。當然,沒有進入替補席的家庭也一樣。」

僅僅打了三個電話,她就已全身是汗。即使除去包括自己在內的四位幹事,也還得給二十多位家長打電話。

她瞥了一眼放在架子上的鐘。指針快指向八點時,門鈴響了。平時到這個點,她都會高興得笑出來,唯獨今天心情沉重。

打開門,馬宮香澄抱著一個大環保袋站在門口。香澄看也不看菜菜子,低聲說了句「辛苦啦。買了些東西」,然後不等菜菜子回應就走了進來。

「啊,辛苦了。今天特別熱呢。」 菜菜子也若無其事地將香澄請進屋裡。

反正兩人都是獨身,總在外面吃飯也乏味,最近她們開始互相串門。不過,基本上是不怎麼喝酒的香澄來菜菜子公寓的次數更多。雖然香澄的家寬敞得多,但她似乎格外喜歡這裡。

「這房子真讓人安心啊。實在不想在外頭吃飯了。」

說著和往常一樣的話,香澄在餐桌旁坐下了。

「我怎麼聽著有點諷刺呢?」

「不,是真心話。我超喜歡這房子。讓人想起學生時代。」

「那不如乾脆住下?」

「啊,那不行。我在別人家絕對睡不著。就算只出差一晚,我都會帶上自己的枕頭。」

她和香澄已相當熟絡。每周五碰面的約定也變得模糊,上周甚至一起吃了三次飯。

來到陌生的地方,而且到了四十歲的年紀,做夢也沒想到還能交到如此無需設防的朋友。特別是失去健夫後,她滿腦子都是航太郎的事,工作也得拚命。香澄是她很久以來,第一個能交心的朋友。在大阪,可以說是「唯一」的吧。

這件事,終究也不能不告訴香澄。本來香澄就對棒球部的做法和父母會的存在方式心懷不滿。無法想像她會作何反應。

她們喝了一會兒酒,吃了點小菜,聊著閑話。但心情不如往常那般輕鬆。再這樣下去,就越來越難開口了,菜菜子早早下定了決心。

「那個,香澄——」

「嗯?」 香澄難得地看著職業棒球轉播,歪著頭。

「那個,有件事真的很難開口,非常抱歉。希望你能給棒球部捐八萬日元。」

菜菜子盡量故作平靜。香澄瞪大眼睛,緩緩轉過頭來。

「什麼呀這是。八萬?」

這是菜菜子第一次見到香澄這樣的表情。菜菜子忽然理解了,電話那頭的父親們大概也是這副表情吧。

棒球轉播的聲音很吵,菜菜子關掉了靜音。

「我也是剛知道,據說這是我們學校的傳統。每年新隊伍組建時,會從每個家庭募集八萬日元,然後交給佐伯先生。聽說佐伯先生去地方上進行初中生球探等活動時,學校不出經費,這筆錢就用於那方面的活動費。」

她詳細說明了這是會計的工作,以及現在正挨家挨戶打電話,每位父親聽了都無言以對等情況。

內心深處,她希望得到同情。然而,香澄臉上的疑雲並未散去。

「所以我問的就是,這到底是什麼?是回扣嗎?」

「沒你說得那麼嚴重吧。」

「為什麼?有什麼區別?這不就是所謂的回扣嗎?再說這筆錢打算怎麼收?」

「由我親手收。」

「給監督?」

「這也一樣,據說慣例是裝在信封里直接給。」

「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吧?為了避免讓人知道資金流向,才用現金直接交接。八萬日元,再怎麼說也太貴了吧。明明已經交過捐款了,還要再加八萬,這太不正常了。」

香澄的語氣像在指責菜菜子。

「對不起。」

「不該由菜菜子道歉。」 她眨了眨眼,像是要恢複冷靜,但怒氣未消。

「但這真的合適嗎?這麼黑心的事,其他學校的棒球部也幹嗎?」

「啊,聽說好像有。金額不清楚,當然也不是所有學校都這樣。」

「那可真完了。這絕對不對。現在一、二年級加起來大概有五十人吧?一家八萬,總共就是四百萬?差不多是普通人的年收入了。就這麼作為活動經費給出去,自由使用。收據肯定也不會要吧?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

香澄的怒火愈發高漲。即使她說「不該你道歉」,菜菜子仍有種被訓斥的感覺。

「真的很抱歉。」

「所以說,我不是在生菜菜子的氣。」

「那個,實在不想交的話,佐佐木先生會去說明的。聽說每年都有這樣的家庭,好像也有堅決不交的家庭。沒聽說不交的家庭那部分錢是怎麼處理的。」

香澄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交還是會交的。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我絕對不交。但為了陽人,必須得交。」

胸口微微一震。她能立刻理解香澄的意思。如果是她自己的事,她肯定也會覺得荒唐而提出抗議。但想到是為了航太郎,她才會如此輕易地屈服。

「簡直像被拿孩子當人質,真氣人。」 她像自言自語般嘀咕,抬眼看向菜菜子。

「以前也說過,在陽人出生前,我真心覺得為了孩子而活就完蛋了。我媽就是那種人,不過是想讓我上好學校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自己卻意識不到,還對我一副恩賜的嘴臉。我一直很憎恨她。」

「我懂。」

「就因為被那樣的母親養大,我想如果自己當了媽媽……雖然本來根本沒這打算,但一定要獨立。我自以為很獨立,也不想讓孩子依賴我,可陽人出生的瞬間,真的是那個瞬間,我就想了:啊,我可以為這孩子去死。」

「嗯。我懂。」

「如果是女兒,或許又不同,但這也算是借口吧。不過,果然母子關係很特別啊。我沒有兄弟,到現在也不知道和陽人的相處方式對不對。這種不確定的感覺,不知怎的,直到現在也讓我有種負罪感。」

「我懂。航太郎大概五歲的時候,曾經在陽台的塑料桶里存自己的尿。那時候,我完全無法理解,感到絕望。明明已經是懂事的年紀了,卻完全不知道他想幹什麼。那種無法理解的感覺,我記得當時讓我有種奇怪的負疚感。」

「我家陽人當年非要啃樓梯的奇數級台階。到現在也搞不懂。」

「但那時候丈夫還在。家裡有人能笑著打圓場,說『男人就是這樣啦』。從那個人去世到今天,我拚命努力,大概就是為了讓自己盡量少感受那種負疚感。」

「懂,我太懂了。和菜菜子你不同,我是自己選擇的分離,所以那種感受格外深。」

「說到底,還是因為兒子可愛吧。」

「嗯,是可愛啊。雖然氣人,但可愛。不過啊,我真的很討厭那種只有母愛、沒有自我的女人。」

「剛才香澄你說的『像被拿孩子當人質,真氣人』,感覺就是在利用我們的這種心情。」

「我懂。我懂你的意思,菜菜子。真氣人啊。我真的討厭死棒球部了。」

明明沒怎麼多喝,香澄更是一滴未沾,但兩人都說得格外流利。

但事實就是如此。比如說,像結婚前想像的那種理想的母親形象,她們並未活得那般瀟洒。總是為孩子的事憂心忡忡,手足無措,說起來哭泣也全是為了航太郎。

她有否定這樣的自己的念頭。應該更有「我是我」、「兒子是兒子」的決斷力,她也知道孩子們更希望如此。借用香澄的話說,說到底這也是為了自己。為了將來的自己不後悔,才會為了兒子的事手忙腳亂。

「我們真遜啊。」

香澄沒問緣由就歪了歪頭。

「總比那些認識不到自己很遜的母親強一點吧。」

「那,你打算怎麼辦?硬頂著不交這八萬?」

「怎麼可能硬頂。會給陽人添麻煩的。如果能讓那孩子進甲子園的替補席,八十萬、八百萬我都交。」

「真的?」

「當然是假的啦!憑什麼給他八百萬。傻啊!」

她自己說著笑了起來,不小心誤喝了桌上的啤酒。

大概終究是為了兒子吧。或者,也有那種「不能和其他家長不同」的強迫性念頭。這種心情,菜菜子有,曾那麼生氣的香澄無疑也有。

其中也有人打來電話諷刺說:「果然一開始不說,事後就要收各種錢啊。」 不知是什麼道理,還有父親說:「錢我會準備好,能對我妻子保密嗎?」 也有母親搶過丈夫的手機,連珠炮似的質問:「這是義務嗎?沒上場的孩子家庭也要和上場的家庭出一樣多嗎?」

當然,事情並非一帆風順,但比預想的要順利些,每個家庭都同意出這筆活動費。

最終菜菜子自己沒能說服的只有兩家。後來她和江波透子一起登門拜訪,跪坐在地,誠懇解釋,總算得到了對方的理解。

在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結束了對最後一家的說服後,菜菜子因過度疲憊和解脫感,癱靠在沙發背上。

「呵呵。辛苦啦。真夠拼的。」 透子一臉輕鬆地接著說,「秋山女士剛才好像隨時要道歉的樣子,我一直捏著把汗呢。」

當初接到這項工作時,透子就囑咐過:「無論發生什麼都別道歉。又不是我們在做什麼壞事。」

想起當時的情景,菜菜子慢慢坐直身子。

「不,其實我好幾次差點就要道歉了。」

「果然?」

「被人狠狠指責,挨罵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在幹壞事。江波女士是怎麼想到不能道歉的?這也是會計之間代代相傳的嗎?」

「哪有。沒那種事。」

「那是為什麼?」

「那當然是因為,我去年道歉吃了苦頭啊。」

透子依然若無其事地說。

「你一道歉,對方肯定會得寸進尺。本來就不容易的事會更難辦,更重要的是,自己會覺得很慘。」

「很慘?」

「那當然啦。畢竟我們根本沒錯。本來對這種收錢的方式就不認同,說得更明白點,我不過是替不頂用的丈夫跑腿。可我卻要點頭哈腰。真的很窩火,很沒出息。只能用『很慘』來形容吧。從那時起,我就想『一定要告訴明年的會計,絕對不能道歉』。」

透子斷然說道,最後有些為難地聳了聳肩。

「而且,真正辛苦的才剛開始。接下來的建議嘛,嗯,大概是無論發生什麼都別發火的感覺吧。」

帶著諸多不滿和一絲輕蔑,最終兩學年共計三百九十二萬日元的款項,彙集到了菜菜子她們手中。

將這筆錢分成四個信封,送到監督佐伯那裡,是進入九月後立刻進行的事。

「可以的吧,秋山女士。絕對不能說多餘的話哦。」

前往宿舍監督室的路上,透子不停地這樣說著。心情糟得無以復加,但當然,她並沒有打算說什麼。自己只是完成被指派的工作而已。

儘管並未實際參與收款,但這一天,透子的丈夫政志也一起來了。他是個瘦削、面色不佳、給人柔弱印象的人。雖然靠不住,但一旦要和監督面對面,有男性在場,自己還是會安心一些。

周六練習結束後,晚上七點整,作為代表的政志敲響了監督室的門。「請進——」 傳來佐伯爽快的聲音。

「打擾了——」

政志流暢地打開了門,彷彿剛才的憂鬱神情都是假的。監督室位於三層宿舍樓的一樓,進門旁邊就是。聽說他平時似乎住在自己家,但在重要大賽前或需要思考的時候,會連續幾天悶在這裡。這種時候,選手們會比平時更緊張,航太郎曾苦笑著這樣說過。

初次踏入的監督室里瀰漫著沉重的空氣。簡而言之,就是浸透了男人的味道。空調雖然開著,卻感受到一種彷彿煙草的煙霧和身體散發的熱氣混雜在一起、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請坐。地方有點亂。」 身著運動服的佐伯監督忙碌地動著。「喝咖啡可以嗎?」 他詢問道,甚至親自沖泡,顯得十分周到。看到佐伯如此和藹可親地笑著,大概是航太郎入學以來的第一次吧。

「那麼?今天有何貴幹?」 佐伯在用了多年的皮質沙發上坐下。菜菜子茫然地注視著他的手。手上起了好幾層繭子,有好幾處發黑。用那相對於體格而言算大的手,至今為止究竟揮了多少次棒,投了多少球呢?這樣的疑問忽然掠過腦海。

桌上的杯子冒著熱氣。與佐伯愉快的氣氛相反,房間里充滿了無孔不入的緊張感。

被透子用手肘捅了一下,政志慌忙開口。

「在您百忙之中佔用時間,真的非常感謝。今天前來不為別事,是家長會經過商議,希望能略微軟勞一下監督平日的辛苦,特此將此物送達。」

政志將放在地上的包移到膝蓋上,從中取出用橡皮筋捆著的四個信封,小心地放在桌上。

佐伯一臉像是第一次見到信封似的表情,歪著頭。政志擦著額頭的汗繼續說道。

「幹事中雖然也有意見認為可能有更好的方法,但想到監督您為了強化棒球部每日在全日本奔波,想必開銷相當大,所以最終還是覺得這樣最好。這當然是家長會的共同意願。您能收下嗎?」

佐伯仍然一言不發。他悠閑地喝著自己泡的咖啡,依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盯著桌上的信封。

片刻的沉默降臨在雙方之間。先有動作的是佐伯。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輕輕嘆了口氣,嘴角浮現出像是受不了的笑容。

「這個我不能收。」

政志困惑地皺起眉頭。

「這可使不得。我們只是代表家長會前來。」

「不不,不行。活動經費我是用自己腰包里的錢周轉的。」

「不,您若不收下我們會很為難。本來監督您自己掏腰包付活動經費就很奇怪。這是家長會的共同意願。在您收下之前,我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

這一定是每年都會上演的戲碼吧。這個慣例開始的那年,或許還曾真心爭執過,但如今已是一場像樣的鬧劇了。佐伯肯定沒有真心拒絕的打算。

事到如今,菜菜子依然不認為這是正確的事。雖然聽說其他名校也有類似的文化,但果真如此嗎?比如說,山藤學園那些意識高的家長們,就無法想像那位內田監督會出這種丑。

是的,這無疑是出醜。萬一泄露出去,棒球部將遭受重創。之所以採取不留資金流向痕迹的現金直接交接方式,不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嗎?明年就該輪到自己帶頭做這件事了。

之後兩人又推搡了一會兒信封,最後佐伯像是放棄了似的撅起了嘴。

「明白了。那麼,我就作為部的活動經費暫且保管。但是,明年以後請絕對不要再做這種事了。請答應我。」

他流暢地說道,嘆著氣伸手去拿信封。菜菜子無意識地開口問道:

「明年以後真的可以不做了嗎?」

彷彿時間停止了一瞬。緊接著,「笨蛋!你在說什麼啊!」 透子驚慌的聲音衝擊著耳膜,政志則像是受夠了似的仰頭望天。

佐伯的手在信封前停住了。他慢慢收回手,向菜菜子展示出從容不迫的笑容。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秋山女士?」

視線直直地投向菜菜子。菜菜子也像被吸住似的回望著那雙眼睛,但過了一會兒,胸口重重地一跳。

「啊,不……」

聲音嘶啞,全身一下子冒汗。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驚訝,菜菜子慌忙低下頭,但佐伯並不放過她。

「怎麼了?請但說無妨。」

「對不起。真的沒什麼。」

「哎呀,這就不對了。話說回來,這原本是我要求的嗎?江波先生。」 佐伯向政志問道。

政志困惑地把手放在脖子後面。

「絕無此事。這是家長會決定的。」

「如果是這樣,我還是不明白秋山女士的意思。『明年以後』,是什麼意思?」

「那個,真的非常抱歉。我只是說溜嘴了。」

「說溜嘴?這意思不就是真心話漏出來了嗎?」

「不是的。」

「沒關係,你們可以拿回去。可能的話,我也不想收這種東西。來,請拿回去吧。」

「這讓我們很為難。真的請您見諒。對不起。」 菜菜子懇求般地低下頭。

佐伯臉上浮現出嘲弄的笑容。

「真是的……。被要求抽出時間,特意準備了地方,卻聽到這種帶侮辱性的話。我再說一遍,我從未希望過得到這種東西,一次都沒有。」

「我知道。」

「你知道?秋山女士,你剛才說了極其無禮的話。說什麼不好,偏偏說『明年以後』。」

「但是……」

「怎麼?還有不滿嗎?」

「不是不滿……但是,因為那筆錢——」

一瞬間,那些不願出錢的家長們的表情掠過腦海。其中肯定有為了湊齊這筆錢而費勁的家庭吧。肯定也有為此吵架的夫妻。菜菜子自己也是如此。八萬日元絕不是小數目。簡直像被拿孩子當人質一樣,真氣人——香澄的低語在耳畔重現。

面對佐伯如此執拗的說法,菜菜子終於火冒三丈,瞪大眼睛幾乎要站起來。

但是,坐在旁邊的透子沒有允許她這樣做。她抓住菜菜子的手臂,不肯放開。難以想像那纖細的身體里竟有如此力量,透子的手勁很大。

監督室里瀰漫著冰冷的寂靜。連佐伯似乎也感到了尷尬,但嘲笑並未消失,仍在說著諷刺的話。

政志幫忙打了圓場。菜菜子的身體還因憤怒而顫抖,但這也被透子制止了。「你適可而止吧!你這樣會搞垮球隊的。還不止如此,也會給你兒子添麻煩的。」 她在耳邊低語,讓菜菜子回過神來。空調的聲音回到耳中,感受到它吹出的冷風。

菜菜子迅速地恢複了冷靜。不敢相信自己剛才想做什麼。如果當時站了起來,自己會喊叫些什麼呢?會對佐伯說出怎樣的惡言呢?光是想像就冒出冷汗。

「看來再爭也沒結果了,這個我就收下了。但是——」 佐伯仍然不服氣似的歪著頭。

「真的沒有怨言嗎,秋山女士?」

菜菜子無法回視他的眼睛。

「沒有。」

「事後可絕對不能再抱怨什麼了。」

「我知道。真的非常抱歉。」

菜菜子站起身,鞠了一躬,佐伯這才像是勉強咽下似的點了點頭。

「雖說是理所當然,但我們並非敵對關係。我認為是都想讓孩子們有更好經歷的同志。如果能再次認識到這一點,我做起來也會容易些。」

說著這話的佐伯身旁,隨意地放著裝有巨款的信封。

最後再次道歉後,三人像逃跑一樣離開了宿舍。直到宿舍樓看不見了,菜菜子向江波夫婦低下頭。

「真的非常抱歉。」

走在前面的透子肩膀顫抖著,慢慢轉向菜菜子。

「我不是說了絕對不要發火嗎?」

那激烈的氣勢,讓菜菜子一瞬間懵了。

「那個,是的……真的對不起。」

「不是對不起就完了的!你給我解釋清楚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到底在想什麼?」

「真的抱歉。對不起。」

「所以說,不是對不起的問題!差點就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了。你明白嗎!」

菜菜子無言以對。政志說著「算了算了」想打圓場,但透子的怒火卻不斷升級。

「你那點正義感怎麼樣都無所謂。什麼正確不正確的,根本沒有關係。高中棒球里的監督是絕對的存在。掌握著孩子們『生殺大權』的是那個人!家長沒有資格說三道四。你連這個都不懂嗎?如果剛才你發了火,不僅是你家孩子會被排擠,連我家孩子也會受到牽連!」

透子的眼睛布滿血絲。呼吸粗重得幾乎要上來揪住菜菜子的衣領。被她的氣勢壓倒,菜菜子只能不斷重複「對不起」。

透子咬緊了嘴唇。

「我難過得要死,後悔得要命。去年,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事了,回去後向住宿舍的孩子哭訴。結果那孩子也跟著我哭了,還向我道歉,但他說『就當是我打高中棒球期間,請您忍耐一下』。那是他第一次那麼認真地拜託我什麼事。你也可以問問你兒子。他肯定也會說同樣的話。」

透子的眼睛通紅濕潤。「好了好了。已經明白了。」 政志像是要抱住她似的安撫著透子。

菜菜子只能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一邊低頭一邊重複,但內心並非百分之百信服。

監督是絕對的存在,掌握著「生殺大權」,這大概沒錯吧。這會影響孩子能否進入名單,所以家長沒有發言權,這也能理解。但是……。

菜菜子輕輕搖了搖頭。航太郎絕對不會說什麼「請忍耐一下」。他肯定會笑著說「媽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說到底,自己根本不可能向航太郎哭訴。

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情感在胸中盤踞。怎麼說呢,有種終於下定決心了的感覺。雖然至今多次這樣告誡自己,但一股沉靜的鬥志此刻遍布了全身每一個角落。

先走一步的透子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

「今天的事我也會向其他家長報告的。」

隨你的便……菜菜子只動了動嘴唇。她拚命忍住幾乎要湧上來的笑聲。

通向春季選拔甲子園的秋季大阪府大會,從八月下旬開始了。希望學園雖然是以無種子校身份挑戰,但抽籤運氣不錯,沒有輸掉任何一場周末安排的比賽,一路勝出。

夏日陽光終於變得柔和,開始吹起舒適涼風的十月,希望學園進入了決賽。

進軍近畿大會的資格,僅限於前三名,這已掌握在手中。大阪、京都、和歌山、奈良、滋賀、兵庫共計六府縣的前十六名學校將集結於近畿大會,其中六校能獲得甲子園的門票。

如果只考慮希望學園史無前例的甲子園之旅,那麼這場決賽在某種意義上可謂是一場消化比賽。本應只著眼於即將開始的近畿大會,來應對大阪府大會的決賽。

但是,選手中,指導者和家長中,沒有一個人抱有這種想法。最大的理由是對手乃今年夏天府大會的霸主,並且在甲子園也打入了四強的山藤學園。

建於大阪灣填海地上的舞洲棒球場,充滿了令人難以想像這是秋季大會的熱烈氣氛。

擠滿看台的觀眾,大半大概都期待著山藤的勝利吧。「這樣親眼看到,果然是通紅的啊。」 每當聽到有人揶揄希望學園的隊服,就痛感這支球隊還遠未脫離新銳學校的範疇。

當然,選手們沒有人在意這個。在替補席前圍成一圈,發出低沉吼聲的選手們的氣勢壓倒了觀眾。

「哦嚯,這可真厲害。那些傢伙是真心想贏啊。」 這樣的聲音傳入懷揣各種煩惱的菜菜子耳中,也讓她感到些許舒暢。

但是,在吶喊的替補隊員中,並沒有航太郎。手術過去兩個月,康復訓練進展順利,但離投球還早。

即便如此,他也在一步步前進。只要看到航太郎那個樣子,菜菜子也能努力下去。

而且,還有另一個理由:無論在各母親之間受到多少委屈,菜菜子都有堅持下去的理由。

「怎麼了,發什麼呆。快坐下呀。」 香澄把手搭在菜菜子背上。在外面的球場,家長之間禁止交談。二年級的家長依舊陰險地監視著,而自從菜菜子頂撞佐伯的消息傳開後,連一年級的家長也開始監視她了。看來是被當作高度危險人物了。

說實話,心情很壓抑。在家長會幹事內部被當作透明人,這種氣氛確實也蔓延到了非幹事的家長中。在沒通知菜菜子參加的懇親會上決定重要事項,把麻煩的工作推給她的情況也增多了。這分明就是欺負。

但菜菜子有香澄在。向她抱怨遭遇這種事,她會一笑置之:「什麼呀,那不是很帶勁嘛」;問她「你不覺得離譜嗎?」尋求認同,她會點頭同意:「離譜,太離譜了,簡直是平行世界的故事。」

和佐伯發生那件事時,也只對香澄全盤托出了經過。菜菜子盡量注意不只說對自己有利的話,但還是帶著滿腔怨恨說明了情況。香澄聽後,毫不猶豫地咂了咂嘴。

「你該再多說點就好了。」

「啊?」

「那種事,怎麼想都是監督不對嘛。你就該對他說『你打算拿這四百萬幹什麼』、『給我拿出收據來』、『不然我就去稅務局告發你,你這個混蛋』。不管怎麼說,都不該菜菜子你道歉。太氣人了,簡直要吐了。」

菜菜子和香澄的關係變得更加不拘禮節了。不知是因為和菜菜子熟了,還是她本性如此,香澄說話帶刺得讓人忘記她是個醫生。

「不過說真的,當然會消沉,心情也不好,但有時候也會莫名地產生一種懷舊感。和那些人說話的時候。」

向香澄坦白和江波透子那件事的晚上,菜菜子喝得比平時多。

「懷舊?什麼意思?」 滴酒未沾的香澄陪著她,真的讓她很感激。

「就是,偶爾會有種『啊,這種感覺好久沒經歷了』的瞬間。一直想不起來是什麼……最近終於明白了。是有點像中學教室里的氛圍。不光是教室,是自己周圍的小團體的氛圍。」

「中學的。」 香澄既非抬高語尾地喃喃道,眉頭皺成一團的瞬間,她猛地爆笑起來。

「我懂。這個我太懂了。」

「就是有種像猴山大王一樣的人,他隨心所欲定的規矩,身邊的跟班們拚命維護。總是排擠某一個人。」

「還有像我這樣被無視的人。」

「被排擠的人和被無視的人會在背後偷偷聯手。」

「那些傢伙混蛋,在背後說壞話。」

「但是,那兩個人最後也會分道揚鑣。」

「兩個人中的一個會被主流派拉攏過去。」

「結果,大家都還是小鬼啊。包括我們。」

「是啊。孩子們可比我們成熟多了。」

「我是不會背叛香澄你的哦。」

「我也是啊。沒有菜菜子你在,我在那兒可活不下去。」

那樣說著,自暴自棄地笑作一團的那天晚上,菜菜子像宣布似的對香澄說:「總之我已經完全想開了。不管對方做什麼,都絕不屈服。」

香澄也壞笑著低語:「不錯嘛,這個。我也加入。所以我說了不會讓菜菜子你一個人的。」

自此以後,她真的在家長們面前表現得堂堂正正。在球場上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傲慢,連發誓要共同戰鬥的菜菜子都為她捏把汗。她始終保持著一副「反正我又沒做錯什麼」的豁出去的態度。說起來,中學時代好像也有這樣的孩子。而且,那樣的孩子很多在高中以後大放異彩。

迎來關鍵戰役的舞洲體育場看台上,充滿了幾乎要爆裂的興奮感。二年級的家長先坐在了前排,看到後的一年級家長也陸續就座。還站著的只有菜菜子和香澄兩個人。

清爽的風拂過臉頰。

「喂,稍微……菜菜子?」 連香澄也終於露出了慌張的樣子,但菜菜子不在乎,也不在意其他家長冰冷的目光。

菜菜子的視野里,只映出了一位選手的身影。

不是在看台上的航太郎。而是那個航太郎在兩年前和歌山縣知事杯上交過手的對手投手,原凌介君。

原君背負著航太郎曾經無比嚮往的山藤王牌背號,颯爽地跑上投手丘。

菜菜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