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 · 法國女孩瑪德琳的下町生活好吃驚 全一冊

第二章 宮澤賢治與喬治·桑

正當梅雨時節,傍晚的空氣潮濕沉悶。

處處是陷阱的道路上,瑪德琳專心閱讀著手中的書本,從最近的車站走回家。周遭充滿雨後獨有的濕氣。難得出了太陽,但由於連日下雨,柏油路上仍積著一塊塊水窪。

「不怕風,不怕雨……」

她手裡拿的,是在學校附近的書店找到的《宮澤賢治傑作選》。若要像幫助「Repos」的杏子太太一樣,讓自己成為他人的助力,至少必須讀過日本人普遍認識的作家作品。當時瑪德琳的腦中蹦出的,就是「宮澤賢治」這位作家的名字。她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從何處得知這位作家,或許是在夢中聽到神明的諭令也說不定。

「也不畏冬雪與暑熱……」

瑪德琳正在閱讀一首名為〈不怕風雨〉的詩。就算是熟習日文的瑪德琳,讀起大量的片假名(注10)還是非常困難。

「搭配味噌和少許青菜……唉,這怎麼受得了啦。」

瑪德琳看得目瞪口呆。對她來說,甜點是每天不可或缺的。雖然很喜歡日本,瑪德琳偶爾還是無法理解日本人的想法。

天空泛起淡淡的橙紅,眼看就要日落。雖說日本是一個安全的國家,瑪德琳依然排斥在夜間的道路上行走。法國的治安不像日本那麼好,女孩子晚上可不能單獨走在外面。就算在日本,應該也不鼓勵女生在晚上散步吧。

為了趕路,瑪德琳闔上書本,接著一個轉彎,和路人迎面撞上。伴隨兩人強大的相撞力道,書本自手中飛離,在空中畫出漂亮的拋物線。驚覺時已經來不及,被拋飛的書本以封面朝下的姿態,啪地摔進瑪德琳腳邊的水窪。

「啊啊,抱歉!」

和她相撞的女子慌忙蹲下撿起書。但書本已沾滿泥水,變得又濕又軟。

「怎麼辦……」

女子手足無措,相當狼狽。她的黑髮在腦後綁成一束,整個人看起來清秀整潔。一雙單眼皮大眼,又是個膚色白皙的美女,瑪德琳立刻眼睛一亮。

「……Un kimono lui irait bien.(好適合穿和服)」

「咦?」

女子驚訝地抬起頭。她似乎終於發現瑪德琳是外國人,益發手足無措了。

「搜、搜哩……」

「沒關係,我日語說得很好。」

看到瑪德琳的微笑,女子的表情才放鬆下來,遞出濕透的書,鄭重地低下頭。

「真的很抱歉……你不介意的話,我家也有一本相同的書,可以送給你。」

「真的?太好了!」

「那就麻煩你稍等一會兒。」

應該是打算回家拿書吧,女子迅速起身便轉頭離去。然而才剛走幾步,她又突然急煞,僵在原地。

「對了,我才剛離家出走而已……」

女子喃喃自語。

「你離家出走了?」

瑪德琳一手拿著軟趴趴的書,歪頭問道。女子難為情地回頭看著她。

「年紀不小了,說起來很丟臉,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我家就在前面的商店街,很近的……之後我再找機會回家拿,一定會還你一本!」

她的語氣相當為難。之所以離家出走,看來應該有不小的原因。

「你有地方去嗎?」

「我想,反正就先去漫畫吃茶店再說……」

「漫畫,吃茶?」

「啊,呃……就是二十四小時都可以看漫畫的飲料店。」

「哦。」

居然有二十四小時都能看漫畫的地方,不愧是喜歡漫畫的日本人,這點子太瘋狂了。和其他國家相比,日本對漫畫投注熱情的方式真是獨樹一幟。想必就猶如紅酒之於法國人,對日本人來說,漫畫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吧。

就在瑪德琳獨自沉浸於幻想中時,兩人附近的路燈亮起。太陽已在不知不覺間落下,空中閃爍起無數星點。

「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來我們家?」

「咦?」

瑪德琳突如其來的邀約,讓女子大吃一驚。瑪德琳趕緊咧嘴一笑。

「就在前面而已,我跟一個日本女生分租的。有一間房間沒人住,你可以待一陣子沒問題。」

女子的名字是茜,現正就讀大學四年級。

「原來這裡不是空屋啊……」

站在瑪德琳的家門前,茜訝異地說。

「請放心,裡面有翻修過,很漂亮喔。」

要盡量說些好聽話,哄小茜穿上和服。說不定很快就能一償宿願,親眼見識和服女子的風采。瑪德琳心中滿滿都是這個企圖。

嘩啦地打開木門,室內滿滿的香料氣味撲鼻而來。看來,今天的晚餐是咖喱飯。瑪德琳精神一振,方才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瑪德琳最喜歡日本的咖喱飯了。

「瑪德琳,歡迎回來~!」

華從廚房探出頭來。她穿著黑色無袖背心,上面印著斗大的「Go to hell」和骷髏頭的圖案。華知道那句英文的意思是「下地獄去吧!」嗎?要是知道還穿,她就病得不輕了。

「咦!」華突然大叫。

「這不是小茜嗎?」

「小華?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突然就想一個人住看看啦。啊,還有瑪德琳在,嚴格來說不算一個人。」

「你們認識?」

瑪德琳問。華點點頭。

「她是櫥櫃工房的桐谷先生家的小茜喔。我們年齡相近,老家也在附近,所以從小就經常一起玩。」

「說起來,真是好久不見了呢。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呀?」

茜露出輕鬆的笑容。看來確實如華所說,她們是頗為熟識的好友。

「應該是去年的新年參拜吧,在曙神社?」

「對對,那時候阿清也在。阿清現在好嗎?」

「嗯,差不多吧……話說,小茜,你怎麼會跟瑪德琳在一起?」

聽到茜的問題,華的表情抽動了一下,隨即轉換話題。瑪德琳知道清的話題對華是禁忌,她好奇地追問過好幾次,但每次都被華呼攏過去。就像剛剛那樣。

「就是啊,我稍微離家出走了一下。然後剛好碰到她,她就把我帶回家了。」

「咦!你是跟叔叔阿姨吵架了嗎?」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茜沉沉嘆了一口氣。

「起因其實很單純。」

四坪大的共用房間里,三人圍繞圓桌而坐,桌上的咖喱冒著蒸蒸熱氣。茜沉重地將原委道來。

「我爸媽真的很煩……!一直叫我快結婚快結婚,甚至還擅自幫我談親事!」

坐在茜旁邊的瑪德琳,正幸福地大口吃著咖喱。日本的咖喱飯她一律來者不拒,特別是華特製的雞肉咖喱,裡面有茄子、櫛瓜等大量夏季蔬菜,是只要吃過一次就會上癮的絕品美饌。

「啊啊~原來如此。」

華一邊把咖喱送進嘴裡,一邊點頭回應。

「小茜家是傳統的櫥櫃工房,大概有家業繼承之類的問題吧,而且小茜還是獨生女。」

「我才二十二歲耶,結婚還太早了!」

「也是呢。說起來,小茜你賦閑一年之後,明年就會開始工作吧?為什麼要在這種時間點催你相親呢?」

「我說我想讀研究所,他們就超生氣的……說要是我一直這樣念書下去,會錯過結婚時機,要我現在立刻結婚。然後我們就大吵一架了。」

華的雙臂交叉於胸前,一臉無法理解。

「這想法很老派哪。」

「我爸媽最在意的,肯定是他們的面子。要是繼續讀研究所,結婚時間一定會往後推。這個小鎮又很傳統,女兒都幾歲了還不結婚,他們覺得很丟臉。而且我媽十八歲就結婚了,感覺她完全無法理解我的想法。」

茜愁眉苦臉地說。轉眼間,瑪德琳已將咖喱飯夷平,她歪了歪頭。

「『面子』是什麼?」

「就是會在意別人怎麼看待自己。」

華回答。

「好奇怪的想法。」

周圍的人怎麼看待自己,這種事瑪德琳從沒想過。無論早結婚晚結婚,也根本都無所謂。在法國,住在同一屋檐下、共同養兒育女卻沒有正式登記結婚的伴侶也很正常。瑪德琳無法想像,為什麼要把人生困在婚姻這種徒具形式的事物里。

「小茜在大學念的是什麼呢?」

對於瑪德琳的提問,茜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研究的是天文學。未來的人生,我也想奉獻給天文學。」

「哇,好厲害喔。」

「因為小茜從小就對星座很了解嘛。對了,你不是常在曙神社教我認識星座嗎?那裡位置比較高,是知名的觀星景點。流星雨出現的時候,超多人都跑去那邊看。好懷念喔。」

華眯起眼睛,回憶往昔。

「不管我教幾次,你馬上就把那些星座名稱忘光光了。明明阿清就能記得一清二楚。」

茜的視線,落在桌上那本軟趴趴的《宮澤賢治傑作選》。

「其實啊,最開始是因為宮澤賢治的書……我們家那本比這本更舊,也更大本,小時候就是看了〈銀河鐵道之夜〉,才開始關心天文世界。」

茜的語氣中帶著幸福,瑪德琳不禁看她的側臉看得入迷。瑪德琳深知茜的心情。她自己也為了成為和裁士,連曾經那麼親密的祖母忠告都置之不理,一個人飛來日本。

「小茜,不想結婚就不結。我來說服你的爸媽,法國人很擅長話術的。」

茜灰暗的臉色霎時明亮起來。

「真的嗎,瑪德琳?謝謝,我好高興!要是真的成功說服我爸媽,那該怎麼答謝你呢?」

瑪德琳面露喜色。茜的這句話,她等很久了。華懷疑地看著她。

「喂,瑪德琳,你在笑什麼?還有,你是不是有點興奮?」

「我的臉本來就長這樣。」

說服小茜的爸媽後,就要立刻尋找適合她的和服。瑪德琳拚命按捺住自己勾起的嘴角,腦海中只剩下這件事了。

翌日早晨。

瑪德琳大步邁出家門,前往今天也同樣人聲鼎沸的商店街。茜的雙親經營的櫥櫃工房,位在商店街的中段。途中,瑪德琳突然想先去之前那家吳服店看看。說不定可以發現適合茜的和服。討厭和服的華今天也不在,正所謂「好事不宜遲」。

來到商店街末端,瑪德琳壓抑著亢奮的心情,穿過「桂木吳服店」的門帘,拉開木門。店內光線柔和,色彩艷麗的振袖和腰帶高雅地陳列展示著。還有小提袋和扇子等小物品,牆上也整齊掛滿了一匹匹色彩豐富的布料。

瑪德琳已無法抑制興奮之情了。整個空間內充滿了改變瑪德琳人生的和服,她如此反應也是理所當然。所謂的「桃花源」,指的肯定就是這樣的世界吧!

「歡迎光臨。」

一位穿和服的男子從店面後方慢慢走出。男子的姿態悠閑依舊,今天穿著一身完美適合他、成熟的草綠色和服。

「你好。」

「哦,是前陣子那位小姐。您真的來了呢。」

男子隨即浮現溫柔的笑容,向瑪德琳走來。

「您很喜歡和服呢。」

「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就像第一次看萬花筒的孩子一樣,眼睛裡充滿神采啊。不介意的話,讓我為您介紹一下吧。」

男子名為涼,據他所說,他的家族代代都在這間吳服店工作。既然說是家族代代,看來這一定是間歷史悠久的老鋪。

在涼的引導下,瑪德琳興奮地欣賞著店裡的優雅和服。不過遺憾的是,做好的和服都十分昂貴,瑪德琳無力負擔。難得有這麼多適合茜的和服,真是太可惜了。既然買不起做好的和服,要不要改買布匹,自行縫製呢?還是說,小茜自己可能也有和服?

「瑪德琳小姐就住在附近嗎?」

「嗯,我跟一個叫小華的日本女生合租房子。」

涼的眉頭微微皺起。

「您說的小華,該不會是桂木華小姐?就是這裡少東家的妹妹。」

「妹妹?你的意思是,這間店家的女兒嗎?」

「是的,她前陣子離家出走了。因為名字相同,我才想會不會是……」

「是喜歡穿血或骷髏之類怪T恤的小華嗎?」

「是的。就是總是戴著尖尖刺刺的手環,品味難以理解的華小姐。原來如此,感覺有時會在商店街看到她,果然就住在附近啊。」

瑪德琳恍然大悟。難怪華不想來這家吳服店。這麼說來,她想到自己是在哪裡看過這家吳服店的店名「桂木」了。這兩個漢字,和瑪德琳常穿的、華中學時代的運動服上繡的漢字一樣。也就是說,涼所說的那位「少東家」,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清」了。

此時,通往店面後方的門帘揭起,一道人影悄然無息地現身。

「您和華住在一起嗎?」

從容不迫的聲音主人,是一名相貌清秀如柳的黑髮男子。看來,他就是華的哥哥,清。深藍色的羽織(注11),搭配合宜的橫紋角帶(注12)。品味真好,瑪德琳心想。不過,瑪德琳想看的不是男人,而是年輕女子穿和服的模樣。為什麼碰到的儘是些和服男子呢?可惜啊,可恨啊。

「沒錯。」

「可以告訴我地點在哪裡嗎?」

清向她遞出紙和原子筆,表情絲紋未變。意思是要我畫地圖嗎?瑪德琳警戒了起來。

「問出地點,是打算做什麼呢?要把小華帶回去嗎?」

「這跟您無關。」

清依然冷淡。瑪德琳心中全是不好的預感。平常總是大剌剌的華,只要聽到清的話題就會臉色一變,閉口不言。雖然不知道過去曾發生什麼,但顯然華並不想見到清。再說,瑪德琳也不想畫地圖。日本和法國不同,經常沒有路名,很難畫。

「我不畫。」

瑪德琳平靜地回答完,隨即感受到來自清的銳利視線。冰冷的視線,讓鮮少感到害怕的瑪德琳,也不由得渾身一顫。然而,瑪德琳並不打算招出地點。

「這樣嗎,我明白了。那麼,就請您慢慢逛。」

說完,清轉身走回門帘中。

「小華為什麼會離家出走?跟清先生有關係嗎?」

清離開後,瑪德琳問道。涼無奈地搖搖頭。

「這點我也不清楚。如您所見,少東家的個性強硬,無論我問幾次也得不到答案。雖然我總覺得,那場小火災可能就是原因……」

「小火災?」

「大約半年前,這間店後面的倉庫發生過火災。幸運的是,只有部分建築受損而已。但剛好就在那件事之後,華小姐就離家出走了。」

走出吳服店,瑪德琳一邊沉默思考著,一邊走回商店街。那場火災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要不要問問小華?

可是對於清的話題,小華是避之唯恐不及,很難問出什麼。日本人的心,就像玻璃珠一樣纖細易碎。若是貿然光腳踩上去,立刻就會裂開。杏子太太就是一例。

走著走著,瑪德琳來到茜的家,一間櫥櫃工房前。

刷了砂漿的米色外牆反射著亮光,似乎最近才剛重新砌過。以毛筆字寫成的碩大招牌「桐谷櫥櫃工房」,也如全新一般閃亮。

透過玻璃窗戶,可以看見店裡擺放著幾座漂亮的桐木櫃。並非那種以優雅為賣點的洛可可風格傢具,這些柜子的造型相當簡樸,然而從獨特的厚重感中,卻能感受到一股迷人的韻味。或許,這也是屬於一種「侘寂」美學。

打開店門,木材的芬芳將瑪德琳輕柔包圍。店面深處,傳來磨削木頭的規律刷刷聲。

「你好!」

瑪德琳大聲喊道。穿著工作服的人停下手邊動作,轉過頭來。

「歡迎光臨,您需要什麼嗎?」

一位瘦小的大叔走了過來。他的頭髮烏黑,有一雙細細的眼睛,給人可靠的感覺。這位工匠,應該就是茜的父親吧。茜的父親突然停下腳步,看來他似乎發現瑪德琳是外國人了。

「那個,內人,wife很快就來……我的wi、wi、wife會講一點英語……」

畏畏縮縮的模樣,和「很在意麵子故頻頻催促女兒結婚的父親」形象相去甚遠。瑪德琳想像的是一個正經嚴肅、頑固死板的父親,不禁有些許失落。

「我的日語很好,沒關係。今天不是要來訂購柜子,而是因為小茜的事。」

話才剛說完,茜的父親驚訝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茜……?難道說,你知道茜在哪裡嗎?」

「是的。小茜在我家。」

茜的父親懷疑地盯著瑪德琳。

「為什麼在你家?你是茜的朋友嗎?」

「因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啊?」

一一說明實在太花時間了,隨便帶過去就好。日語有些方便好用的辭彙,比如某些諺語,不時就能派上用場。比起那些枝微末節,快點進入正題才是重點。瑪德琳想儘速解決這個問題,才能盡情享受欣賞茜穿上和服的時光。

「小茜說,她才不想結什麼婚。」

茜的父親表情瞬間凍結,瑪德琳趁勝追擊。

「小茜討厭父母因為在意麵子,而希望她趕快結婚。對你來說,面子難道比小茜的心情更重要嗎?」

微暗的工房裡,氣氛逐漸沉重。茜父親的表情明顯變得僵硬,似乎若有所思,也好像在生氣。

莫非又搞砸了?瑪德琳不安了起來。杏子太太那時也是,因為自己開門見山的提問,惹怒了對方。瑪德琳知道,日本人不喜歡被人當面提出建議。雖然明知該「入境隨俗」,但那實在不符合瑪德琳的個性。

一會兒後,茜的父親從旁拉來一張圓形椅子,筋疲力竭似地坐了下來。

「面子是不是更重要嗎?好久沒像這樣,被人說到胸悶難受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虛弱。

「你說的沒錯,茜想念研究所。用什麼年紀多大、誰家女兒結婚了這種理由要她去相親,是不對的。」

瑪德琳愣了一下,對方的反應出乎她意料。

「那個,你應該是想要小茜結婚吧?」

茜的父親抬起眼睛。布滿皺紋的雙眼,流露出為難的神色。

「我是個沒用的男人……說起來複雜,總之,我沒辦法對老婆說出我真正的想法。」

「意思就是,催小茜去相親的不是爸爸,而是媽媽?」

「就是這樣。其實,我希望茜可以繼續研究天文學。」

瑪德琳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她曾經聽說,日本的夫妻中,太太多半比較強勢。如今親眼所見,心裡實在覺得可悲。事關女兒的未來,卻只能唯唯諾諾,一句意見都不敢對太太說。

「真的很沒用。」

「長那麼可愛,說話倒是很毒啊。這事還有些你不知道的原因,不過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茜的父親一臉愁苦,說著些莫名其妙的話。

「太太真的那麼可怕?」

「算是吧,原因很複雜的……」

茜的父親視線飄移,支支吾吾。

瑪德琳心中的煩躁感已攀升至頂點。她不擅長應對軟弱的男人。在她看來,男人還是要有男子氣概,臉上要帶點鬍渣,並且值得依賴才好。要是長得像亞蘭.德倫(Alain Delon),那就更好了。

「你覺得,小茜重要嗎?」

「當然重要啊!她可是我親手拉拔長大的可愛獨生女。」

瑪德琳身子向前傾。

「這樣的話,你就必須改變。不管怎麼樣,都要說服太太。這可是女兒的人生大事啊!」

無論如何,人生僅此一回。豈能因為面子這種無聊的東西,將人生白白斷送。

茜的父親呆望著瑪德琳不發一語。一段時間後,他無力地搖搖頭。

「我果然還是不行……只是……還有另一個人,有辦法改變我老婆。」

話題往意料外的方向前進了。對茜的母親來說,還有某個特別的人物嗎?

「那個人在哪裡?」

「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不過,說不定還能再見到。」

又是一段意義不明的話。茜的父親垂下視線,回憶什麼似地喃喃自語。

「曙神社的松樹根部……如果還埋在那裡的話……」

「咦?」

他的聲音實在太小,瑪德琳不得不出聲反問。茜的父親回過神來,抬起頭。

「沒什麼,只是自言自語。」

他的額頭滲出汗珠,明顯相當猶豫。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僅沒用,還是個奇怪的大叔。

這時,店面後方傳來一陣溫和的聲響。

「哎呀,好可愛的客人。歡迎光臨。」

從門帘後方走出來的,是一名面帶笑容的中年女子。以女性來說她頗為高挑,一頭短髮給人俐落的感覺。容貌上有許多地方,都能看出茜的影子。她恐怕就是茜的母親了。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打擾了。」

「這樣啊。如果對桐木櫃有興趣,歡迎隨時過來喔。最近也有很多國外的訂單呢。」

茜的母親從容不迫地微笑,看起來相當大方沉著,和茜的父親形成強烈對比。

瑪德琳回以微笑,離開「桐谷櫥櫃工房」。

「埋在松樹的根部?是什麼啊……會是頭骨、頭顱,還是骷髏頭呢……」

聽完茜的父親在「桐谷櫥櫃工房」說的奇妙話語,華歪著頭開始進行推理。

「那些都是同一種東西吧。」

「你還滿清楚的嘛!不愧是日語阿宅。」

「請遠離驚悚路線,小華,我會怕。」

一本厚重的大書攤開在華的腿上,似乎是學校用書。華在美術大學主修油畫,大概是繪畫相關的資料吧。

「嗯──埋在松樹的根部啊……啊!」

華靈光一閃地擊掌。

「說不定是時光膠囊!」

「時光膠囊?」

「你不知道嗎?我以為那是國外傳來的。」

瑪德琳搖搖頭。

「時光膠囊就是,把寫給未來的自己的信放進盒子或罐子里,再埋進土裡的一種活動。畢業的時候,很多人會一起把時光膠囊埋在特定的樹下,當做紀念。大家約好幾年後再一起打開,期待未來再相聚,雖然常常到最後都忘記了。對啦,一定是的!時光膠囊也比頭骨現實多了。」

「哦哦。」

日本人明明很害羞有時卻也格外浪漫。給未來的自己一封信,真是酷斃了。

「我想啊──」

華細長的眼睛興奮發光。

「那個時光膠囊里,八成就有線索,可以找到『改變阿姨的人』在哪裡!」

「所以是把那個人未來的地址寫下來,再埋進土裡?」

又不是預言,真的有可能嗎?瑪德琳不以為然地歪頭思索,但華倒是頗有幹勁的樣子。

「時光膠囊嗎,真讓人興奮啊!雖然這樣對小茜不太好意思,但感覺愈來愈好玩了!我也要一起去曙神社,瑪德琳,你可不要一個人跑去喔!」

華興沖沖地站起身,誰知腿上厚重的書一滑,非常不巧地,重重砸在華的腳趾甲上。

「好痛!」

「你還好嗎,小華?」

華噙著眼淚,猛揉腳趾。瑪德琳從地上撿起那本書,書頁嘩啦啦地翻過。

瞬間,瑪德琳睜大了她的藍眼睛。靜止的頁面上,一條龍瞪著巨大的眼睛,從畫中魄力十足地盯著她。

「《睥睨八方之龍》……」

「你知道這幅畫啊?」

泛著淚光的華問。

「是日本寺廟的天花板上的畫喔。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會覺得龍在看著自己,所以叫做《睥睨八方之龍》。」

「咦~原來如此。話說,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啊?連我這個日本人都不知道說。」

「我爺爺的房間里,天花板上就有一幅這個的仿畫。」

那雙無論如何都追著自己跑的巨大龍眼,瑪德琳小時候怕得不得了。有時不經意想起,也覺得龍眼似乎仍在某處觀察自己,令她心生畏懼。

「在房間的天花板放《睥睨八方之龍》……瑪德琳的爺爺,到底是什麼人物啊?」

「爺爺以前是畫家,因為很喜歡日本,收集了很多日本的書啊畫啊,還有裝飾品之類。爺爺的房間里,塞滿了所有日本的東西。」

那個充滿奇妙物品的秘密房間,是瑪德琳的小宇宙。一次次偷偷潛入,從中學到了各種關於日本的事。倘若祖父還活著,想必會樂於支持瑪德琳的夢想吧。真的好遺憾。

「我回來了。」

茜走進四坪房間。華的目光從書本移開。

「歡迎回來,小茜。好慢喔。」

「我順路回家一趟,耽誤了一些時間。」

「你回家了?不是還在吵架嗎,還好嗎?」

「我是趁爸媽不在家時回去的,所以沒什麼問題。畢竟我很想去拿這個。」

茜一邊說著,將一本尺寸略大的書放在圓桌上。封面印著《宮澤賢治傑作選》。

「這本難道是……」

茜微笑看著瑪德琳。

「沒錯。我想把它送給瑪德琳,當做賠罪。抱歉它很舊了,不過裡面收錄的文章比瑪德琳那本多,不介意的話就看看吧。這是一本很重要的書,改變了我的人生。」

「這麼重要的書,真的可以給我嗎?」

「可以可以,反正它本來就放在我家,也不是我買的。」

「不勝感激。」

瑪德琳恭敬地將書收下。將茜引導至天文學之路的,神聖之書。改變人們想法的契機,往往就在意想不到之處。瑪德琳也是,若不是在祖父的房間迷上《日本女人》,如今她肯定就身在別處了。

小茜母親的想法,應該也能因為某個契機而改變。

瑪德琳這麼想著。

濛濛細雨中,瑪德琳和華登上通往曙神社的階梯。兩人都沒撐傘,或許是濕氣的緣故,雨滴落在黏膩的肌膚上,竟感覺很舒服。

「原來叔叔是個妻管嚴啊!」

聽完瑪德琳的前情提要,華笑了出來。

「這樣說起來,叔叔確實是那種一直躲在阿姨背後的形象呢。畢竟是入贅的,大概沒什麼立場發表意見吧。」

「入贅?」

「在日本,一般來說是妻子嫁進丈夫家裡,但偶爾也有相反的。比如可能妻子的家業需要有人繼承,像桐谷家的工房就是歷史悠久的老店,所以需要找入贅女婿。這種情況,丈夫常常不能對家裡的事出意見,會覺得自己顏面無光。當然,還是依個人狀況而異啦。」

「真奇怪,聽起來好像〈不怕風雨〉。」

抬頭望著滿天雨雲,瑪德琳回想起宮澤賢治的詩。

「因為日本人把忍耐視為美德吧。所以對小茜的媽媽來說,小茜當然應該忍耐,為了家庭去結婚啊?」

華不耐煩地回答。

「比起一味忍耐的〈不怕風雨〉,我大概比較喜歡喬治.桑的書吧。」

登上最後一階石梯,通過石造的鳥居,瑪德琳有些諷刺地說。

「喬治.桑是誰?」

「是一位法國的女作家。她不像當時的女性,生活自由自在,很棒呢。」

──真誠地活下去吧。

在那個視男尊女卑為理所當然的時代,她留下這樣的名言。不為任何事物動搖,她貫徹己志的生活方式,直至現代依然是法國女性的憧憬目標。

「喬治.桑嗎?我想讀讀看她的書呢。」

「明天去書店看看吧?」

「好,去曙光商店街的舊書店找吧,我現在挺缺錢的。到了,大概是這裡。」

兩人四處繞了繞,最後來到本殿後方。在竹林前方,有一棵瑪德琳張開雙臂也無法徹底環抱的松樹,粗大的樹根在地上蔓延。

「那我們就開始吧!」

華興緻勃勃地蹲下,將帶來的鏟子用力插進土裡。面向奮力開挖的華,瑪德琳也開始用耙子翻起土來。

不知挖了多久,雨悄悄停了,雲層間隙中緩緩透出日光,灑落在坑坑巴巴的地上。兩人胡亂挖了一陣,就是不見一點時光膠囊的影子。

「說是在松樹根部,但這樹根範圍這麼大,要挖哪裡才對啊……?土又這麼硬,也不知道究竟埋了多深。」

華終於忍不住發起牢騷。聽到這般軟弱的發言,瑪德琳皺起眉頭。

「怎麼啦,小華?剛剛不都還很有幹勁嗎?」

「說到底,我們根本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時光膠囊吧。」

「不是小華自己說的嗎?你說一定是時光膠囊。」

「是這樣沒錯,但我們都幾歲的女孩子了,為什麼還在這邊默默挖洞,愈想愈空虛啊。」

「小華真沒出息。」

「你很吵唉。」

「嗚咧咧──」

「做什麼鬼臉啊,煩死了。不知道你是在哪學的,不過實際上才沒有日本人會『嗚咧咧──』這樣做鬼臉好嗎,都是你這個法國人的誤會。」

兩人不知不覺展開無聊的鬥嘴比賽。

「穿衣品味那麼差還敢說。」

「瑪德琳才是,一天到晚叫我穿和服和服的,煩死了。」

「哼哼──」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刻。

「哎呀呀,這是在尋找德川的寶藏嗎?」

正上方傳來溫和的人聲。

兩人休戰,一齊向上看。一位壯碩的老爺爺正低頭俯瞰著他們,老爺爺穿著僧侶白衣(注13),下身搭配一件艾草色的絝。在圓眼鏡後方,一雙同樣圓滾滾的眼睛透露出他的親切善良。蓬鬆的鬍子從臉頰延伸到下巴。

瑪德琳不可置信地猛眨眼睛。這個季節、這個地點,居然會出現聖誕老人?而且聖誕老人還穿著和服,這是在做夢嗎?不過遺憾的是,瑪德琳喜歡的不是老爺爺,而是女孩子穿和服的模樣。

「Santa爺爺,那個、不是啦!我當然很想要德川的寶藏,不過不是那樣的……總之等一下我們會把洞填起來的……」

華的辯解完全表現了她的心虛。瑪德琳則驚訝不已。

「咦,真的是聖誕老人?」

「啊?喔,對。雖然是叫Santa,但不是聖誕老人(Santa Claus)啦。是數字的『三』跟田地的『田』,『三田(Santa)爺爺』,他是這裡的神主先生。」

原來是姓「三田」的老爺爺,太容易搞混了吧。仔細一看,三田爺爺的腳邊,還緊緊跟著綁了雙馬尾的鈴。鈴張嘴一笑,露出掉了門牙的空洞,瑪德琳也咪咪笑回去。

「幾年前這裡換過土,當時挖過這邊,可惜的是,並沒有發現寶藏喔。」

三田爺爺呵呵笑說。瑪德琳和華面面相覷。

「挖過的意思是……這附近全部都挖了?」

「嗯。因為當時這棵松樹快枯死了,樹木醫生建議還是換土比較好。」

「那舊的土去哪裡了?」

「我記得沒錯,業者應該全部帶走了吧。」

瑪德琳和華大失所望。看來,茜父親的時光膠囊似乎已下落不明。

「啊啊──就是因為有這種事,時光膠囊的成功率才會這麼低吧。」

華扔下鏟子。「撒手不幹」指的應該就是這種狀況吧。看到難得的情境,瑪德琳有一點點感動。

「可惜了這個浪漫的活動。」

「這就是現實啊,瑪德琳。外國人就是知道這點,才不會去埋時光膠囊這種沒道理的東西。」

「這麼說來……」

三田爺爺撫著下巴的鬍鬚,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換土的時候,有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你們知道車站前的糖果店,從以前就有賣的那種法蘭酥的餅乾罐嗎?因為裡頭有東西,當時就先收起來沒丟掉……」

瑪德琳和華「啊」地倒抽了口氣,華急忙追問下去。

「三田爺爺!那個罐子在哪裡?」

「我記得收到倉庫里了。不過很遺憾,裡頭可沒有糖果喔。」

三田爺爺撫弄鬍鬚,呵呵笑著。

三田爺爺身為神主,就居住在神社境內後方。瑪德琳和華坐在玄關,等待三田爺爺之餘,一邊捏捏鈴軟綿綿的小臉頰。當鈴也笑嘻嘻地去拉瑪德琳的頭髮時,三田爺爺拿著一個老舊的罐子回來了。

「終於找到啦。」

三田爺爺滿嘴的大鬍子上下蠕動,他將罐子交給兩人。細長的罐子滿布紅銅色的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連商品名稱都剝落到無法辨識。

「嗚哇~原來罐子埋在土裡會變成這樣啊!」

華驚呼,似乎不太想碰到罐子。這破舊的程度,簡直就像從古早遺迹出土的古董,瑪德琳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

「裡面沒問題嗎?」

「很可惜,問題可大了。這大概是小孩子埋的吧,沒有特別密封起來,裡面狀況很糟。」

正如三田爺爺所說,罐子里有兩張已變成灰炭色的紙,以及一張照片。

「嗚哇,超級破破爛爛耶。」

鈴骨碌碌的大眼圓睜。她們試著打開紙片,然而上面的文字早已完全風化,怎麼也無法判讀出來。

接著,瑪德琳戰戰兢兢地拿起照片。原本應該是褐色的照片,如今更加模糊不清,然而多虧上面貼了一層膜,裡面的人物竟神奇地尚能辨識。

照片中,兩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並肩站在曙神社本殿前。兩人都穿著無袖背心和短褲,其中一人留平頭,另一人帶著草帽。「啊!」華大叫一聲。

「這個小孩,該不會就是桐谷叔叔吧!」

她指著平頭男孩。瑪德琳定睛細看照片中的男孩,下垂的眼角確實很像昨天見過的茜的父親。

「真的耶,那個感覺很沒用的眼角有像。」

「這樣的話,那這個戴帽子的小孩,就是小茜爸爸的朋友了?可以改變小茜媽媽的,說不定就是這個人。」

「有可能。不過,他是誰呢?」

「三田爺爺,你看過這個小孩嗎?你當很久的神主了吧?」

華興奮地把照片交給三田爺爺。

「我做了五十年神主,超資深了喔。你說哪個,我瞧瞧。」

三田爺爺呵呵笑著,拿起眼睛,仔細盯著照片看。

「這樣說來,是好像見過這兩個小孩。印象中,他們好像經常待在神社裡。」

「真的?那你知道這個小孩是哪戶人家的人嗎?」

華指著戴草帽的男孩。「唔……」三田爺爺嘴裡念念有詞。兩人屏息以待。

「很遺憾,我不知道……等等,對了!」

三田爺爺突然靈光一閃地喊道。

「我只記得另外這個小孩,有個奇怪的名字。他大概是外國人吧?」

「外國人?」

瑪德琳眨了眨眼。

草帽男孩的臉一片扁平,乍看並不像外國人。但因為照片畫質太差,沒辦法肯定斷言。

「是什麼呢?我記得應該是叫喬還是喬尼之類的……」

三田爺爺歪頭思考。

「可是,這怎麼看也不像叫做喬尼的臉啊。是不是綽號?」

看來華也和瑪德琳想的一樣。此時,瑪德琳想起和茜聊天時,華說過的話。

「那裡位置比較高,是知名的觀星景點。流星雨出現的時候,超多人都跑去那邊看。好懷念喔。」

──該不會……

「三田爺爺,該不會是叫做『喬凡尼』吧?」

「喔喔!」三田爺爺的圓眼一亮,「沒錯沒錯,是喬凡尼!」

「我記得喬凡尼是……」

華驚訝地看著瑪德琳。瑪德琳點點頭。

「是《銀河鐵道之夜》里一個男孩的名字。我剛讀過,所以還記得。」

離開曙神社後,瑪德琳和華拿著時光膠囊,準備前往「桐谷櫥櫃工房」。

「小茜的爸爸,其實也喜歡星星吧。」

「小茜會對天文學有興趣,也許是繼承了爸爸的血統。遺傳騙不了人哪。」

瑪德琳說。華也深表理解地點點頭。

瑪德琳是這麼想的。茜的父親喜歡天文,應該就是想看銀河,才會經常跟朋友去曙神社吧。就像《銀河鐵道之夜》的喬凡尼和坎佩內拉。

這麼說來,茜父親的朋友「喬凡尼」,就是可以改變茜母親的人吧。雖然沒辦法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但若是讓茜的父親看看這個令人懷念的時光膠囊,刺激他的記憶,說不定能想起什麼。

一會兒後,瑪德琳和華抵達了目的地「桐谷櫥櫃工房」。兩人從玻璃窗看進去,茜的父親隨即注意到她們。他四下張望,朝兩人走來。

「茜還好嗎?」

走出店外,茜的父親第一句話就問。瑪德琳回答「她很好喔」,茜的父親才露出鬆了口氣的模樣。雖然是個軟弱又沒用的人,關心女兒的心意卻是真實的。茜的父親目光轉向華。

「咦?這不是小華嗎?」

「你好,叔叔。我跟她一起住,現在小茜也跟我們在一起。」

「這樣啊……不好意思啊,讓你們照顧茜了。我老婆現在正忙著處理事情,有什麼話,麻煩儘快說吧。」

聽他這麼說,瑪德琳立刻拿出滿是銹斑的法蘭酥罐子。

「這是……」

茜父親的眼神迅速流轉變化。粗糙的匠人之手,珍重地捧著這個陳舊的罐子。

「難道,這是那時候的……你們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昨天叔叔你喃喃自語的啊,所以我就去找看看了。」

瑪德琳回答。「我有說那種話嗎……」茜的父親一頭霧水,手握住蓋子。

「真懷念啊……」

他的眼睛眯起,彷佛陷入回憶。然而打開蓋子,表情卻怔住了。

「……咦?」

「很遺憾,因為埋在土裡,裡面的東西都破破爛爛了。」

瑪德琳聳聳肩。茜的父親顫抖著手指,拿起已變成烏漆摸黑的紙片。當他打開這儼然已如煤塊的紙片時,表情更像要哭出來了。

「不行……靠這個,沒辦法讓我老婆改變心意。」

「為什麼?那張紙上寫了什麼嗎?」

華追問。這時,開門聲傳來,一道人影出現在三人後方。

「你在那兒做什麼?」

人影即是茜的母親。

「哎呀,是之前的……連小華也在,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茜的父親將手上的罐子巧妙藏到身後。三人間的氣氛明顯不對勁,茜的母親雙手在胸前交叉,將他們的表情審視一輪。

「我知道了,是茜的事吧。」

為何女人這種生物的直覺如此精準呢?而且是全球共通的,瑪德琳想。

「不是不是,小茜不在我們家啦!」

心虛的華說溜了嘴。小華這個大笨蛋。瑪德琳罵在心裡,實際上也無能為力。茜的母親冷冷盯著華。

「小華,請轉達給茜。告訴她『都幾歲了還給別人添麻煩,真是不像話,現在立刻回家』。這種事要是被鄰居知道了,多丟臉啊。」

她嚴厲的語氣中,隱含著些許不以為然。

瑪德琳覺得,這個人簡直就像冰一樣寒冷。她對茜連一丁點體諒也沒有。說是女兒離家出走的事會被鄰居知道,但被知道又怎樣?

瑪德琳心中升起一股憤怒,她挺直腰桿,擋在茜的母親面前。

「不,我不會轉達的。直到你不再顧慮什麼麵子,而願意看向小茜本人為止。小茜根本不想結婚,她想繼續研究天文學。請好好看著小茜這個人。」

茜的母親眼裡火光一閃,直勾勾盯著瑪德琳。那瞪視的眼神中,甚至散發出野獸的殺氣。

「您是哪個國家的人?」

「我是法國人。」

「這樣啊。法國既自由又優雅,想必是個很棒的國家吧。」

茜的母親微微一笑,眼瞳冷澈。毫不掩飾敵意的笑容,讓一旁的華「嗚!」了一聲,忍不住畏縮。

「不過很遺憾的是,這裡是日本。在日本,外人不可以對別人家的紀律說三道四,這可是既定的規矩喔。難道您不知道嗎?那表示您還學得不夠喔。建議您還是先返回祖國,好好學習後再來吧?」

面對吐出刺耳話語的茜的母親,瑪德琳也並不示弱,直直瞪回去。兩人之間彷佛飛舞著劈啪火星,形成無言的攻防戰。

這時,華突然緊緊抓住瑪德琳的手臂,將瑪德琳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拉去。

「瑪德琳,今天就先回去吧!叔叔阿姨,我們先走啰!」

「等一下小華,快放開!」

瑪德琳慌忙掙扎。

「要在釀成流血事故前回去才行!」

無論怎麼抵抗,焦急的華都充耳不聞。華就這樣硬拖著瑪德琳,往商店街快速前進,一路上都沒有慢下腳步。

數小時後。

四坪房間里,瑪德琳拿著茜送的《宮澤賢治傑作選》,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我是不是說得有些過分了呢。」

「豈止有些,我從來沒看過阿姨生那麼大的氣。」

定睛一看,華到現在都還臉色蒼白。虧她戴著尖尖刺刺的項圈,內在卻是個膽小鬼。

「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呢?」

──「這種事要是被鄰居知道了,多丟臉啊。」

茜的母親說的那句話,瑪德琳實在無法理解。難道比起家人,街坊鄰居真的更重要嗎?

「日本人都有『必須規規矩矩才行的病』啊。我也是日本人,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己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模樣,確實會在意的。」

華隨意翻著之前那本厚重的資料集,淡淡地說。

「小華也是嗎?」

明明還大大方方穿著這種詭異的香菇妖怪T恤?瑪德琳驚詫地看著華。

「瑪德琳不會在意別人的目光嗎?」

「完全不會。」

「瑪德琳真是堅強啊。」

華愉快地笑了,翻書的手來到《睥睨八方之龍》的頁面。瑪德琳的視線被吸引過去,她細細凝視這幅畫在天花板上的龍。

「不過,我會在意龍的目光。」

「龍?」

「嗯。自從在爺爺房間看到這幅龍的畫之後,就覺得龍的眼睛總是在某個地方看著我。感覺就像是神的眼睛。雖然我不在意人的目光,但會在意神的目光。所以,我不能做壞事。」

「咦,怎麼感覺瑪德琳好像變聰明了。」

瑪德琳是天主教徒。信眾們時時刻刻都會意識到神的視線。在祖父的房間里看到《睥睨八方之龍》時,瑪德琳覺得日本人肯定也是這樣。然而,實際上他們在意的竟是人的目光,而非神明的視線。當時的親近感,究竟是什麼呢?

「話說回來,時光膠囊里那張紙片,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呢?」

華的問題讓瑪德琳再度思考起來。莫非上面寫的,真的是未來的地址?雖然現在想再多也無益,她還是很想知道。

「既然時光膠囊派不上用場,我們一定得靠自己想出什麼辦法,讓小茜媽媽改變心意才行。」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啊,瑪德琳。人的想法是很難改變的啊。更不用說像阿姨那種舊時代思維的人,光靠一兩句話是不可能讓她改變的,只會像剛才那樣惹她生氣而已。」

華諄諄告誡。

「那部分我有在反省。所以我要想新的方法,為了小茜的幸福還有和服。」

華正打算點頭表達認同,但頭還沒點下去,瑪德琳的話又讓她「嗯?」地皺起眉來。

「什麼和服?瑪德琳,你應該不會又再想什麼噁心的事吧?比如說讓小茜穿上和服……」

「又是噁心噁心的,小華你的辭彙量太貧乏了。日語明明有很多很美的辭彙,你要再多讀讀日語。」

「現在不是在說辭彙量,是在說和服的事!」

兩人又開始吵吵鬧鬧,展開本日不知第幾次的鬥嘴。《宮澤賢治傑作選》從瑪德琳的膝上滑落,啪一聲摔在榻榻米上。書本攤開,頁面朝下,瑪德琳趕忙伸手要把書撿起來。這是茜給她的重要的書,不可粗魯對待。

──然而。

「咦?」

手指即將碰到書本前,某個東西闖進瑪德琳的視野,讓她不禁瞠目結舌。

傍晚日落後,路燈逐一亮起時,瑪德琳和華結伴走在曙光商店街上。她們先前約好,兩人都放學後,就來舊書店找喬治.桑的書。

「得晚點才能吃晚飯了。對了,瑪德琳,要不要去橋本先生那裡買天婦羅回家?」

「好耶,贊成──」

炎熱的夜晚里,光是走在街上,感覺就要冒汗。「限時特惠喔~!很便宜喔~!」綁著頭帶的源吉先生,在魚板店前面高聲喊著。

藍染的夜空下,櫛比鱗次的店家一間間亮起橘紅色燈光的景象,不知為何有些奇幻。瑪德琳自然而然想起了《銀河鐵道之夜》中描繪的光景。薄暮時分的曙光商店街,總覺得和半人馬星慶典之夜裡,孩子們提著王瓜燈列隊而行的情景相仿。今晚天氣晴朗,想必能看見如《銀河鐵道之夜》中的閃亮星空。

「就是這裡。太好了,看來還沒打烊。」

經過一條小巷子後,舊書店就坐落在西點店「Repos」的對面。小小的書店幾乎就要被周圍的民房淹沒,玻璃木門前擺放了幾台轉蛋機。「神田舊書店」的老招牌,在黑夜中煌煌閃爍。

「哈啰,神田大叔。」

華熟門熟路地走進書店。狹小的店內僅容一人勉強通過,塞了滿滿二手書的書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法國也有很多舊書店。瑪德琳想起她四處探訪巴黎的舊書店,尋找日本書籍的經驗,不禁感到懷念。

「哦哦,是小華,好久不見啊。」

一位長得像小動物的瘦小大叔,從收銀台里高興地探出頭來。為了用殘存的毛髮盡量掩蓋住禿頭的事實,他梳著「條碼頭」髮型。頂上稀薄有那麼見不得人嗎?瑪德琳凝視著大叔的頭。這明明可以展現年長男性的魅力,很有韻味啊。

「還開著嗎?」

「我正想要關店,不過沒關係,你們看吧!」

「謝謝大叔!」

華嘴甜地道謝後,把瑪德琳帶到店面後方。

「外國文學是在這邊吧?呃,她哪本書最有名?」

「我推薦《La Petite Fadette》。翻成日語的話,可能是《小法岱特》吧?」

「《小法岱特》嗎……」

雖然她們找到了喬治.桑的書,卻完全找不到《小法岱特》。

「大叔──!你知道喬治.桑的《小法岱特》嗎?」

「《小法岱特》?喬治.桑有這本書嗎?」

舊書店大叔戴上老花眼鏡,細細瀏覽著瑪德琳和華剛找過的書架。

「嗯──我想,應該是這本吧?《愛的妖精》。」

「《愛的妖精》?」

瑪德琳困惑地接下書。

「說的就是一個奇怪的鄉下少女法岱特,被有錢帥哥愛上還被壁咚,讓人臉紅心跳的故事對吧?」

「對對,沒錯。真的超臉紅心跳。不過是沒有到『壁咚』那麼誇張啦。」

所謂「壁咚」,就是男性將女性逼到牆邊的動作,之前華跟她解釋過。竟然會喜歡這種暴力行為,對瑪德琳這個法國人來說,日本女性的性癖實在難以理解。

「原文我是不知道,不過日文翻譯書名是《愛的妖精》喔。我很喜歡喬治.桑,尤其著迷這本《愛的妖精》,看過好多遍。像我這樣年紀的大叔,看了也會產生少女情懷哩。」

舊書店大叔說得臉頰緋紅,有些害臊。

「沒錯沒錯,我超懂!喬治.桑很迷人對吧!大叔,你知道嗎?喬治她曾經是音樂家蕭邦的戀人喔!」

「對喬治的書迷來說,這是常識啊!我也知道她雖然身為女人,卻會以男性的打扮出入社交界。如果在現代也就算了,在將近兩百年前那樣做,真的很帥啊!」

「大叔很了解嘛!那你知道為什麼喬治要扮成男裝嗎?因為她覺得那樣比較舒服。超──帥的對不對!」

「金髮小姑娘你也很了解啊!不過話說,你是誰啊?」

瑪德琳和舊書店大叔已然意氣相投,對話熱烈無比。頓失立場的華只能尷尬地說著「那個──」試圖介入兩人的對話。就在此時,突然一陣碰碰碰的巨響,四周揚起塵埃,一道黑影衝到收銀台前。來者的氣勢磅礴,連天花板上的吊燈泡都搖來晃去。

「──怎麼回事?」

舊書店大叔躲在書架後面,害怕地朝收銀台窺視。癱在櫃檯邊的人,是上氣不接下氣的茜。白色襯衫沾染了臟污,好幾個扣子脫落了。平時亮麗的黑髮,也像剛大鬧一場般雜亂。

「神田大叔……讓我躲躲,一下就好……」

「原來是小茜,你到底是怎麼了啊?」

舊書店大叔手足無措。

「這裡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畢竟是這麼沒存在感的店……」

「總覺得你好像講了什麼傷人的話啊……」

「小茜,你還好嗎?」瑪德琳跟華急忙跑過去。

「你們怎麼都在這裡?」茜不解地問,接著又喪氣地說:「一切都糟透了。」

「我在車站被媽媽堵到。她一張臉像鬼一樣,大罵我『居然躲到小華那裡去,簡直不可置信!你到底要給別人添多少麻煩才滿意!快點給我回家!』她把我抓住,又是巴投又是三角鎖喉(注14)……我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條小命逃到這裡……」

「嗚,好可怕!」

華畏懼地驚呼。

「媽媽好像不知道從哪裡,知道我住在小華跟瑪德琳家。真的是糟透了。惹火媽媽,狀況就很嚴重了。」

身為說溜嘴的當事人,華露出「慘了」的表情。話雖如此,茜的母親本性也太凶暴了。

「我的手肘跟膝蓋都擦傷了,這根本不像一個母親會做出來的事。聽說她以前就很野,結婚後雖然好像變了,三不五時還是會突然爆炸……」

淚眼汪汪的茜拍著衣服上的臟污。華無奈地走近她,面有難色。茜疑惑地抬頭看著華。

「怎麼了,小華?」

「……抱歉,小茜。跟阿姨說的人,其實是我。」

華將這幾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茜。全部聽完後,茜低著頭一言不發。然而當她終於抬起頭來,眼裡卻盈滿了淚水。

「謝謝,謝謝你們兩個。為了我這麼努力……」

不僅沒有生氣,茜還感動得吸了吸鼻水。

「也謝謝瑪德琳,幫我向媽媽說了我說不出口的話。我好像感覺輕鬆多了。」

看到小茜清爽的笑容,瑪德琳也高興了起來。

「不過那個時光膠囊到底是什麼呢?說是可能可以改變媽媽,我實在不懂是什麼意思。那張照片上的爸爸的朋友,果然還是關鍵所在嗎?」

「小茜,那個朋友的身分,你有想法嗎?」

「嗯──是誰呢?」

茜的手指點著下巴,若有所思。

「說到底,我根本沒見過爸爸的朋友。我爸爸家很窮,聽說爸爸以前被人欺負時,都是媽媽保護他的。他應該沒什麼朋友吧?」

「這樣啊,所以叔叔現在也被阿姨壓得死死的。」

華理解了。

「小茜知道嗎?你爸爸喜歡天文。」

瑪德琳一問,茜睜大了眼。

「你是說那個一年到頭只會做櫥櫃的爸爸,喜歡天文?」

「叔叔跟他的朋友,以前好像經常會去曙神社看星星喔。我跟瑪德琳在討論,叔叔好像叫他朋友『喬凡尼』,他們應該是愛好天文的夥伴吧?喬凡尼,不就是《銀河鐵道之夜》里的角色名字嗎?」

「咦,我都不知道,原來是這樣嗎?難怪我家會有《宮澤賢治傑作選》啊。」

聽了華的說明,茜感慨良多地點點頭。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呢。仔細想想,我可能根本沒有跟爸爸認真聊過。爸爸總是躲在媽媽的陰影下,是那種不太強調自身存在的人。」

茜的語氣有些寂寞。

「這樣說來,我好像只有跟爸爸發生過一次爭執吧。爸爸說,在曙神社可以看到很美麗的銀河,但我不這麼認為。銀河用肉眼是很難看見的。如果是在更貼近大自然的環境,那還有可能,但像曙神社這種住宅區裡面的矮山丘,光是平地的光源干擾,就不可能看得到了。可是爸爸反駁說才沒那種事,他難得會那麼沖呢。」

「不好意思,你們說得正起勁……不過我差不多該關店了,可以嗎?」

一絲微弱的聲音響起。舊書店大叔站在收銀台後方,一臉抱歉。電燈泡照亮了他的條碼頭。

「抱歉抱歉,神田大叔,完全忘了你的存在。」

蹲著的華趕忙起身,茜也悠閑地說「這裡從以前就很令人安心呢~」一邊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那本書要買嗎?含稅一百圓。」

「對喔,我們是為了買它才來的。」

華一手抱著《愛的妖精》,一手從口袋慌忙掏出她那品味可議的錢包。

就在這個瞬間,漫不經心看著這番光景的瑪德琳,腦海中突然閃現一道光。

──喬凡尼,現在在哪裡?

心臟怦怦跳,掌心滲出汗來。的確,真相就藏在意想不到之處。

「──我知道了。我知道小茜爸爸的朋友,現在在哪裡了。」

「咦,真的?」

茜和華同聲驚呼。

瑪德琳點點頭,信心滿滿地一笑。再過不久,她一定可以看到茜穿上和服。

「那你說,那個人究竟在哪?」

茜不可置信地追問。瑪德琳端正姿勢,直直面對兩人。

「為了和那個人見面,需要先做準備。小茜,你願意協助我嗎?還有小華,你的力量是最重要的。」

「咦,我嗎?」

想必是完全出乎意料,華的聲音聽起來驚慌又滑稽。

五天後的周末。

瑪德琳偕同華,再度來到「桐谷櫥櫃工房」。燦爛的陽光,在店門的玻璃上閃耀。清晨的商店街上幾乎不見人影,四周悄然無聲。不同於平時的寂靜,讓兩人益發緊張。

「怎麼辦,會順利嗎?」

「沒問題的,小華,我們都那麼努力了。不是有句話叫『徒勞無功』嗎?」

「你那完全不是鼓勵人的話。」

總是在店裡工作的茜的父親,今天似乎不在。朝陽透過窗戶,朦朧勾勒出充滿木材馨香的店內光景。

「來人哪──」

瑪德琳拉高嗓門喊道。一旁的華嘀咕著「又不是要上門踢館」時──

「歡迎光臨──哎呀。」

茜的母親從門帘後走出來。她看清瑪德琳的臉後,方才的親切微笑隨即轉變為嚴峻。

「還以為是誰,您還在日本啊?」

話語絲毫不留情。瑪德琳身旁的華明顯顫抖了一下。

「上回對您說了許多冒失的話,真的非常抱歉。」

瑪德琳沒有一點畏懼,慎重地低下頭。

「並未考慮到母親大人您的心情,我深切反省。」

這是她反覆練習的華麗詞藻。瑪德琳不認為自己的行動有錯,在此低頭致歉,實非她本人所願。不過,如果不先跟茜的母親和解,就什麼也無法開始。若想動搖日本人的心,自己先擺出謙虛的姿態是很重要的。

周遭一片死寂。茜的母親面無表情看著她們。瑪德琳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終於,茜的母親吐出長長一聲嘆息。

「算了,就這樣吧。其實啊,我也想我是不是說過頭了。」

她的表情瞬間放鬆了下來。

「不過我確實很生氣啊。已經好一陣子沒人那麼直接地對我提出意見了,一下子還不能適應。真的說起來,必須道歉的應該是我才對。讓你們照顧我那個笨女兒了。你完全沒有錯,錯的是把事情鬧大的她才對。」

茜的母親意外地「寬宏大量」。

「不過,無論誰說什麼,我都不會放棄給女兒相親的。無論如何,我都會讓她結婚。」

茜的母親氣勢懾人,華膽怯地看著她。瑪德琳向前踏出一步。

「小茜說,她有話想跟媽媽說。」

「是嗎?終於打算讓步了啊。」

茜的母親愉快地勾起嘴角。然而,瑪德琳卻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可以跟我去找小茜嗎?請小茜的爸爸也一起來喔。」

「裡面還挺漂亮的嘛。」

走進瑪德琳和華住宿的舊民房,茜的母親好奇地東張西望。茜的父親跟在她身後,一臉不安。

「茜在哪裡?」

「就在前面。」

走過嘎吱作響的走廊,瑪德琳拉開拉門,走進四坪房間。

「先把眼睛遮住喔。」

瑪德琳在儲藏室前停下腳步,轉身微笑。茜的母親立刻表達不解。

「為什麼?」

「先別那麼說,這是很重要的事。」

華站在兩人身後,拿出事先準備的眼罩,替茜的母親戴上,接著也替茜的父親戴上。「你們要做什麼啊?」眼睛突然被遮住,任誰都不喜歡。不過為了讓計畫成功,這是必要的步驟。

「暗暗的,讓人很緊張啊!」

「沒關係,馬上就會拿掉的。」

華將嚷嚷著的兩人推進儲藏室,砰地關上門。

「小茜。」

瑪德琳出聲,呼喚已預先等在儲藏室內的茜。

「茜在那裡嗎?」

「說『好』的時候,才可以拿下眼罩喔!」

華阻止欲摘下眼罩的茜的母親。接著在一片寂靜中,響起書頁翻動的聲音。

「『牧場的後方是一座緩丘,在北方的大熊星座之下,那平坦漆黑的山丘頂,似乎比平時來得更低矮連綿。』」

耳邊突然響起的,是茜莊重的聲音。茜的母親肩膀抽動了一下。

「『穿過漆黑的松樹和橡木林後,天空霎時豁然開朗,明亮的銀河由南向北橫亘於夜幕,還能看見山頂的天氣輪柱。』」

「這是……《銀河鐵道之夜》的段落?」

茜的母親困惑地問。

「可以拿掉眼罩了。」

瑪德琳說。茜的父母遲疑地拿開自己的眼罩。

「──咦?」

劃破寂靜的,是茜母親的驚呼。

「這是……」

直到現在幾乎未曾說話的茜的父親,也忍不住發出低喃。

茜的父母抬頭所見的,是儲藏室天花板上連綿無數、密集閃耀的白色星星。傢具和窗戶全被黑色煙霧覆蓋,繁星光芒清晰耀眼,甚至到將人吞沒的程度。

「銀河……」

茜的母親忍不住嘆息。

「是喬凡尼見過的銀河啊。我是第一次看到……」

她的眼瞳閃耀著點點繁星,那張開心地凝望天花板的臉,就像一個純真無邪的孩子。彷佛被釘住般,茜的母親入迷地看著虛幻的夜空,瑪德琳靜靜走到她身邊。

「這片星空,是小茜假想這個時節從曙神社可以看到的銀河景象,再製作成星圖的。接著,再由小華依照星圖,用螢光顏料畫在天花板上。」

「我可是把學校的作業都扔在一邊了,托這個的福,現在暑假也得去學校了。」

華得意地說。

「為什麼你們要做這些……」

茜的母親喉頭似乎哽著什麼。瑪德琳真誠地看著她。

「我們想讓你回復過去的心情。回到那個因為喜歡星星,每晚每晚都變裝成男孩子,來到曙神社看銀河的時光──」

茜的母親表情霎時凍結。視線隱約遊走一會兒後,她再次緩緩看向瑪德琳。她的表情彷佛在問你為什麼會知道那種事?而瑪德琳已經知曉一切了。

幾天前,瑪德琳翻到茜給她的《宮澤賢治傑作選》的封底時,注意到一件事。桐谷芳子。似乎是這本書所有者的名字,而且明顯是女性。瑪德琳開始懷疑,這本書其實不是茜父親的,而是茜母親的書。

順著這一點,腦中糾纏的謎團全都理清了。就算個性再怎麼野,茜的母親畢竟是女孩子,要在夜晚外出,少不了被大人責罵。一定是因為這樣,茜的母親才會變裝成男孩。就像那位以男性裝扮出入社交界,自由自在的法國女作家喬治.桑。

然後,她再讓茜的父親,以秘密稱號稱呼男裝的自己。也就是喬凡尼。

凝神傾聽瑪德琳說話的茜的母親,此時終於從漫長的緊繃里解放,表情和緩了下來。接著她一反常態,露出放鬆的笑容。

「真不敢相信。連身邊親近的人都不知道我的秘密,卻被遠從法國來的你發現了。我要再次跟你道歉,之前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你真的非常聰明呢。」

茜的母親再次仰望燦爛的星空。

「不過,最後還是沒能在曙神社看到銀河。虧我都特地變裝守候了。當時,我曾經下過一個決定。」

茜的母親清澈的聲音,在夜空中凜然迴響。

「如果看到銀河,我就要離家出走,學習天文──」

接著,茜的母親抱歉地望向一手拿著筆型手電筒、一手抱著書站在牆邊的茜。

「從曙神社好像看得到銀河喔。」

告訴芳子這件事的,是住在附近的信夫。信夫和她同年,個子矮小,手腳細若枯枝,個性扭捏,沒辦法清楚表達自己的意見。他總是小芳小芳地喊著,小心翼翼地躲在芳子這個孩子王背後。

「真的嗎,阿信?」

晴空萬里下,芳子正坐在曙神社的石階上,埋首於那本已讀過好幾遍的書。聽到信夫的話,她猛然抬起頭。芳子很喜歡星空。在璀璨無垠的星星世界裡,芳子是自由的。初次閱讀方才那本《銀河鐵道之夜》後,她就一直懷抱著夢想:一次也好,真想親眼看看銀河。

「真的,是小健說的啊。他說雖然可能沒辦法很快就看到,不過只要每天都去,總有一天會看到的。」

「好!那我們今晚就去看吧!」

芳子興高采烈地站起來,然而信夫卻沒有附和她的提議,只是扭扭捏捏地看著她,好似有什麼話想說。

「怎麼了?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啊。」

「我去還可以,不過小芳可以嗎……」

「什麼意思?」

「畢竟,小芳是女孩子嘛。如果晚上走在外面,會被人攔下來趕回家吧?一天兩天可能還好,如果每天都要出來,我想應該很難吧?」

信夫說的確實沒錯。爸媽會在櫥櫃工房工作到很晚,要偷溜出來是辦得到的,問題在後面。要是被看到了,肯定會連絡她的爸媽。就算芳子再怎麼不讓鬚眉,打起架來比附近男孩子都厲害,甚至被稱為「孩子王」,芳子終究是一個無庸置疑的女孩。无須想像也知道,思維老舊的爸媽會把她罵個臭頭,拖也要拖回家。

「這樣說也是……可是,我好想看銀河哪。」

芳子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宛如金粉灑落的點點星空。萬籟具寂的夜空中,奔馳在銀河鐵道上的火車說不定會來迎接自己。

「身為一個女孩子,怎麼這麼粗魯。你這個樣子,是招不到女婿的!」

「又跟人打架了?多少學學女孩該有的樣子,虧你還是我們家唯一的繼承人。」

芳子明白,為了家業的存續,她總有一天必須和未曾謀面的陌生男子結婚。這種壓抑的世界真是夠了!拜託了,希望有誰能救她出來,前往廣袤的繁星海洋。

這時,芳子注意到信夫那件磨破的無袖背心。面對突然湊上來,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芳子,信夫結結巴巴地問。

「……怎麼了,小芳?」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

芳子啪地打了一下信夫的胸膛。

「好痛!你幹嘛啦!」

「阿信,你那件衣服借我。」

芳子不懷好意地一笑。

穿上信夫的衣服,用草帽蓋住妹妹頭的芳子,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男孩。因為O型腿的緣故,芳子的舉止本來就離普通女孩相去甚遠。走在路上的大人們,完全沒有發現那個男孩是芳子。

「嗨,阿信!我沒見過那孩子耶!」

「信夫,你交了新朋友嗎?」

芳子就這樣跟著懦弱的信夫,成功從父母的眼下溜走,展開天體觀測活動。以男孩的身分進行的夜晚探險,變成她每天最期待的事。

「不能叫我小芳喔,要是被發現就糟了。對了阿信,從現在開始,你就叫我『喬凡尼』。」

「喬凡尼?可是那是外國名字吧,不會不自然嗎?」

「沒關係啦,不要回嘴。」

從壓抑和無趣的世界解放,唯有在夜晚時分,芳子成為「喬凡尼」。芳子對星空的憧憬逐漸膨脹,她希望能在大學主修天文學,未來成為一名偉大的學者。

「我在想,高中一畢業,我就要離開家裡,去學習天文學。」

某個晚上,芳子如此告白。信夫聽了,露出比她預期中更驚訝的表情。

「可是這樣好嗎?不繼承家業也沒關係嗎?」

芳子低下頭。

「我也覺得很內疚。所以,這是一個賭注。」

如果這個夏天可以看到銀河,就絕對要踏上天文學之路。不知何時起,芳子已在心中下了決定。

「如果小芳想這麼做,那就做吧。」

「阿信,謝謝你。」

無論何時,信夫都站在芳子這邊。雖然芳子恣意地想過「要是信夫也一起去大學就好了」,但她明白信夫不像自己這麼著迷天文,貧窮的家境也湊不出學費,因此決定默默把這任性的想法留在心中就好。

對了,芳子靈光一閃。

「要不要做一個時光膠囊?」

芳子對流行的時光膠囊有些嚮往,只是一直沒機會實現。要做的話,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給未來的芳子

天文學的研究還順利嗎?多虧阿信,那天看到了銀河,真是太好了。因為你發誓過,如果看到銀河,就要成為天文學家嘛。你是一個幸福的人。因為你正在做的,就是你過去想做的事。

十二歲的芳子 上

「喂!阿信,你偷看了吧?」

「我、我才沒有看……」

信夫顯然很心虛。

「對了對了,也把這個放進去,當做紀念吧。之前我們倆請三田大叔拍的照片,已經顯影了喔。」

照片上映著喬凡尼裝扮的自己,笑嘻嘻站在筆直站立的信夫身旁。她從家裡拿來一隻法蘭酥的餅乾罐,將照片放進罐子里。時光膠囊做好後,就埋在本殿正後方的大松樹下。

「什麼時候要回來挖呢?」

「這個嘛,大概二十年後怎麼樣?」

「嗯,好的。」

盛夏的星空下,她和信夫兩人許下約定。

──然而,實現約定的那天卻沒能到來。

某天晚餐後,芳子照舊從窗戶爬出去時,被突然出現的父母親逮了個正著。芳子不得不一五一十坦承自己每晚都溜去曙神社,以及扮成男孩的事。後來才知道,似乎是有人發現她每晚都外出,而向她父母親密告的。

「這孩子太丟臉了!」

父母親痛罵了她一頓,之後每天除了上學之外,一律禁止她出門。芳子再也忍不下去,終於和父母攤牌。

「爸爸、媽媽,我不想繼承櫥櫃店。我想讀大學,我想學習天文學。」

但她的吶喊無法傳達給古板的父母。一陣痛打後狼狽的芳子受到最後一擊。

「多不孝啊!丟臉也該有個限度。聽好了,你是櫥櫃店的女兒,不準再想走什麼其他道路了!」

那個瞬間,芳子的心就像玻璃被擊碎了。

啊啊,原來如此。

內心深處的自己,奇異地接受了現實。

要從「世間」這個窄小的牢籠里飛出去,是不可能的。因為直到最後,神明都沒讓芳子看到銀河。那個光輝燦爛的空間,不是自己所在的世界。無論如何,「芳子」都無法成為「喬凡尼」。

以那一天為界,芳子變了。她一夕間成為大人,街坊鄰居都很驚訝。「她終於像個大人了」母親這麼說著,安心地笑了。

高中畢業的同時,為了繼承家業,芳子必須招贅。對方是青梅竹馬的信夫這點,是她唯一的救贖。於是,芳子封印了那個曾經自由奔放的自己。隨著時光流逝,那個夏夜的回憶,以及對天文學的憧憬,都消失在記憶的彼方。芳子成為了櫥櫃店的女主人。

當女兒茜和過去的自己一樣,說出她想步上天文學之路時,芳子是這麼想的。

──再這樣下去,這孩子光是念書,說不定就結不了婚了。太丟臉了。

茜的母親全部說完後,周遭回復寂靜。燦爛的星群浮在上空,俯瞰沉默的眾人。

「──對不起啊。」

第一個開口的,意想不到地是茜的父親。

「什麼對不起?」

茜的母親蹙眉。

「是我啊。是我把你每晚外出的事,告訴岳父和岳母。趁你在曙神社看到銀河之前……」

空氣中傳來茜母親吞口水的聲音。

「為什麼……」

深深吸了口氣,彷佛終於下定決心,茜的父親娓娓道來。

「剛好就是那陣子,我聽說了一件事:桐谷家想要招我為婿。我非常喜歡你,無論如何都想跟你結婚。可是,如果你離家去當天文學家,就不能跟我結婚了吧?所以才那樣做啊。」

那想必是他多年來小心翼翼、深藏心中的秘密吧。證據就是,茜父親的聲音因為緊張而些微沙啞。而銀河依舊支持著他,守望他直到努力說完最後一字。

「自從放棄成為天文學家的夢想後,你就變了。一直以來,我都是以愧疚的心情待在你身邊。我也期待過,如果哪天讓你在曙神社看到銀河,你說不定就變回來了。可是當聽茜說,從曙神社其實看不到銀河時,我也一度不知所措啊。」

茜的父親苦笑。茜的母親只是沉默,沒有一點開口的跡象。

瑪德琳發現了。茜的父親之所以對茜的母親言聽計從,就是因為自己奪走了她成為天文學家的夢想,對此自知理虧。

「看到你逼著茜去相親,我就更內疚了。所以才想如果挖出時光膠囊,讓你看看那封寫給未來自己的信,或許就會想起從前的自己而改變心意。可是信紙都爛掉了,根本看不出字。因為這樣又要斷送茜的未來,我實在是個沒用的男人啊。」

真的,好安靜。宛若能聽到星星眨眼的聲音。這樣的時間究竟持續了多久呢?終於,茜的母親堅定地開口了。

「真的,是個沒用的男人。真想揍你一拳。」

「對不起,我很後悔。」

「你說後悔?」

茜的母親拉高聲音。

「因為,就是那樣吧?我害你變得不幸了。」

「什麼不幸,誰說的?不要擅自替我決定!」

茜的母親憤怒地說。茜的父親驚詫地望著她。

「第一,我會想離家成為天文學家,其中一個因素,也是我不想哪天必須跟我不喜歡的男人結婚。要是我知道對象是你,根本從一開始就不會想離家了好嗎!」

看著自己的丈夫,茜的母親逐漸浮現溫柔的微笑。

「我想成為天文學家的程度,說穿了也就那樣而已啊,不像茜那麼認真。換句話說,了解真正的我的你,對我來說才是更重要的。」

半晌時間,兩人相對無言。最後,茜的父親才像突然意識到一樣,赤紅了臉。明明已經是個徹徹底底的大叔了,卻像思春少年般純情羞赧。不過看到年紀一大把的大叔如此靦腆羞澀,瑪德琳覺得這樣也不壞。

「媽媽……」

這時,直到現在都默默看望著兩人的茜,抓準時機般顫抖著出聲。

「我,一點也不想結婚。」

停頓了一下,茜調整呼吸。

「我想一直研究天文學。真的不行嗎……」

尾音愈來愈虛弱。沉靜之中,茜的母親就只是凝視著垂下頭的茜。

「真是奇怪呢。被當做繼承人悉心撫養長大的女兒背叛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好像放下了心頭重擔。」

茜等到的,是非常、非常平靜的母親的聲音。

「我以前也跟你一樣喔。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不在乎。我是我,別人是別人。還擁有這樣的想法時,我是自由的。」

茜在黑暗中睜大雙眼,熱淚盈眶。

「隨著時間過去,我不知不覺成為了心胸狹窄的人啊。既沒發現自己該守護什麼,也沒意識到自己現在擁有的幸褔。以為催你結婚是為你好,但其實不是那樣對吧……謝謝你讓我注意到了,茜。」

「那……」

茜短促地發聲。輕輕嘆了口氣,回應她的期待般,茜的母親對她露出笑容。

「撤回相親,你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不過,一旦決定要做,就要好好做。要是放棄了,我可會好好揍你一頓喔!」

茜在當天就回家了。

瑪德琳和華隨即著手清掃茜離開後的儲藏室。

「話說回來,在天花板上作畫,肩膀真的好酸啊──《睥睨八方之龍》的畫師應該也很辛苦吧!」

華一邊掃地,一邊轉動肩膀。

「辛苦了小華,不勝感激!」

正忙著用抹布擦窗戶的瑪德琳,回過頭來向華合掌道謝。她已經可以如此流暢地做出日式的致謝動作了。天花板上由華繪製的銀河圖,在正中午的大太陽下隱約浮現。

在天花板畫銀河,是瑪德琳從《睥睨八方之龍》得來的靈感。當感受到來自正上方的無形視線時,人會察覺自身世界的渺小,或許能因此從世間的牢籠里解放。

「『被大家當成傻子,不受人稱讚,也不給人添亂……』」

瑪德琳努力地擦著窗戶,一邊哼起〈不怕風雨〉的一段。

「我在想,詩的最後一句是『我想成為 那樣的人』,對吧?也就是說,宮澤賢治認為自己還沒成為『那樣的人』,對吧?」

「這樣說也沒錯,我是沒有仔細想過啦。」

「〈不怕風雨〉只是理想,日本人的本質一定也是自由的。」

「就像喬治.桑嗎?不過再怎麼樣,宮澤賢治也不會想穿女裝吧?」

華戲謔地笑了。

「話說瑪德琳,既然解決問題了,小茜是不是會穿和服給你看,當做獎勵?」

此話一出,瑪德琳頹然喪了氣。

「小茜是說『可以啊』,可是她沒有和服。她說畢業典禮時會去租絝,到時候會穿來給我看。」

「畢業典禮?那還很久啰!」

華笑說。其實她自己穿給瑪德琳看不就好了,華有時挺壞心眼的。不過,茜送了一個小桐木櫃當謝禮,這樣就夠了。柜子的大小剛好可以用來收納針線,每次開關都會飄出舒服的木頭香氣,瑪德琳非常喜歡。

這時,就像刻意打斷兩人談話似地,屋裡響起輕快的電鈴聲。

「可能是宅急便的小哥吧?」

「我去吧!」

瑪德琳急急忙忙走出儲藏室,前往玄關,同時想著對了,該做一個自己專用的印章了。華每次拿出印章蓋時,瑪德琳都投以羨慕的眼光。不用每次都親手簽名,啪地蓋一下就好了,多方便啊!

「嗯?」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不是宅急便小哥,而是華的哥哥,清。他今天穿著湖水藍和服,搭配市松格紋的半襟。不愧是吳服店的少東家,品味實在迷人。怎麼也看不出,他會是毫無美感的華的哥哥。

瑪德琳不自覺站直了身子。雖然不知道清怎麼會找到這裡,但想必是要來帶討厭他的華回去吧。然而,清卻沒有想走進來屋內的樣子,只是一如往常板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將某個東西交給瑪德琳。那是一個用和紙包了好幾層的大包裹。

「這個,可以麻煩幫我交給華嗎?」

瑪德琳睜大眼。

「……疊紙?」

疊紙,是一種收納和服時用來包裝的紙。反射性接下的包裹比想像中沉,瞬間瑪德琳差點失去平衡。

「然後,請轉達給華,跟她說:不要再回來了。」

平平淡淡,話語流淌而出。瑪德琳猛然抬頭看向清。細框眼鏡後的眼瞳,冷冷注視著瑪德琳。

「那麼,我先告辭了。」

還來不及叫住,他已姿態優雅地轉身離去,消失在日光燦爛的巷弄另一端。柏油路上反射的光讓景色蒙上一層白,只有拘謹的木屐聲拖著尾音,逐漸遠去。

關上大門,在玄關的瑪德琳茫然放下包裹。放開包裹時,最上層的疊紙卷了起來。瑪德琳的腳猶如被縫死一般,愣在原地動彈不得。疊紙下露出一件桃紅色和服,上面有蝴蝶與牡丹的刺繡。這件和服,幾乎有一半是焦黑的。

「這是……」

華美的和服彷佛發出悲鳴。對喜愛和服的瑪德琳而言,如此衝擊痛徹心扉。她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瑪德琳?收到什麼了嗎?」

華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來。她注意到玄關那個被瑪德琳翻開的疊紙包裹,陡地停下腳步。

「清先生來過了,他說要把這個交給小華後就走了。」

「……你知道我哥哥?」

「嗯,之前我去過吳服店。」

「喔……」

「吶,小華。這件和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瑪德琳的視線,再次落在燒焦的和服上。涼提過什麼小火災,跟那個有關嗎?華沉沉端詳著和服片刻後,才覺悟地抬起頭來。

「我一直很難說出口……」

那是瑪德琳從未聽過的,語重心長。

「我小的時候,媽媽就過世了。是哥哥取代了忙碌的爸爸,像媽媽一樣把我帶大的。他會幫我做便當,也會來參加我的運動會。」

雖然很難受,華還是流露出懷舊的溫柔眼神。

「不過,瑪德琳你也知道,我這個人還滿亂七八糟的對吧?明明是吳服店的女兒,卻沒有一個女生的樣子,做什麼事都很粗手粗腳的。差不多是春天之前吧,有次哥哥又叫我要正正經經穿衣服,狂念個不停。我就爆發了,用左鄰右舍都聽得到的音量大吼『這種家不如燒掉好了!』」

大概可以想像華大叫的模樣,確實是她很可能會有的反應。華停頓半晌,接著,將臉轉往瑪德琳看不到的方向。

「結果……」

她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

「家裡,就真的起火了……」

──華的內心在哭泣。

華的心情經由空氣刺痛地傳達過來,扎得瑪德琳心酸。

「消防車很快就來了,幸好只燒掉一部分的倉庫而已。可是,媽媽替我做的和服剛好就放在那裡……跟瑪德琳一樣,媽媽很擅長和裁,替我做了很多套和服。只是,全都變成那樣了……」

「火災的原因是什麼?」

「消防隊的人說,應該是有人從圍牆外丟香煙進來,引發了火災。」

「那小華完全沒有錯啊。」

瑪德琳輕輕碰觸華的肩膀。其實她想緊緊抱住華,但她知道日本人不習慣擁抱,只好努力忍住。然而,就像在拒絕瑪德琳的安慰,華激動地搖頭。

「不對,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說什麼『不如燒掉就好了!』才會……」

「什麼啦,怎麼可能是那樣。」

「一定就是!因為我不聽哥哥的話,只知道任性妄為,才會觸怒神明降下懲罰!」

華完全不接受瑪德琳的勸慰。對於母親遺留的珍貴和服慘遭火劫,她似乎有很深的罪惡感。

「所以,我才離家出走。我沒臉見哥哥了。後來我一次也沒再跟哥哥說過話,他到現在一定也還在生氣。你看,他都特地跑一趟,把燒壞的和服送來給我看了。他的意思就是,媽媽幫我做的和服會變成這副模樣,都是我的錯。瑪德琳吶,哥哥另外還有說什麼嗎?」

「……他要我轉達小華,說『不要再回來了』。」

短短一瞬,華睜大了眼,倒抽了一口氣。

「是嗎……」

華顫抖著聲音說。接著,她抱起包裹,無精打采地向走廊另一端離去。

注10:二次大戰前,片假名多為男性知識分子使用,課本及正式文書皆用片假名,而平假名使用者則多為庶民和女性;戰後,平假名才成為通用的主要表記文字。宮澤賢治為戰前的男性作家,本詩是寫於私人手札中自我勉勵的文字,故書寫時未考量大眾讀者,而使用作家個人習慣的片假名。

注11:羽織 為和服外套,屬於較正式的禮裝。

注12:角帶 是男性和服的腰帶,比女性和服的腰帶窄。

注13:僧侶白衣 為日本佛教僧侶專用的全白色浴衣。

注14:巴投、三角鎖喉 分別為柔道和格鬥技的招式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