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有季一同盡興遊覽美術館的那天，轉眼已過去將近兩天。

從前天晚上起就沒睡好的綾，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比往常提早了些出門上學。

天色陰沉，寒意漸漸漫了上來，綾頂著因睡眠不足而昏沉的腦袋，腳步不停，心裡卻總惦記著有季的事。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轉過十字路口的拐角，出現在眼前。

那人瞧見綾，先是露出幾分意外的神色，挑了挑眉，隨即輕輕抬手打了聲招呼。

「綾」

「高木」

來人正是高木，從高一就和綾結識的老朋友。

她雙手插在西裝外套的口袋裡，步子慢悠悠的，一派閑適。

雖說兩人在班裡交情最久，但像這樣上學路上偶遇，倒是難得。

綾微微加快腳步，走上前去與她並肩同行。高木瞥了綾一眼，隨即仰頭望向天空，沒頭沒腦地嘟囔了一句。

「明明才十月份，天氣卻已經這麼冷了。今天走在路上都覺得有點涼颼颼的」

「是啊。溫差這麼大，可得當心別感冒了。你這傢伙可是熬夜的常客吧？」

「我不否認——不過話說回來，你今天不也難得打了好幾個哈欠嗎？」

「哈啊……唉，畢竟是多愁善感的年紀嘛。煩心事多著呢，各種亂七八糟的」

綾強忍下一個哈欠，輕輕聳聳肩，含糊地岔開了話題。高木拖長語調「哦——」了一聲，聽著像是來了點興趣，卻沒有追問下去，轉而換了個新話題。

「下星期就要期中考試了。照你現在這沒精打採的樣子，這次說不定是我贏哦？」

「……這話你前陣子好像也說過吧。真不巧，我可沒打算輸給你」

說完這話，綾露出一抹略顯無力的笑容，又接著說道。

「——不過啊，我也沒非要爭個輸贏的意思。這點上，你跟我應該是半斤八兩吧」

高木聽罷，撇了撇嘴，輕描淡寫地應了一句「嘛，也是」

兩人嘴上雖說著要一決高下，卻並非那種會因考試輸贏而或喜或惱的學霸。

綾平日里總愛夜遊、打工，忙得腳不沾地；高木則一頭扎在自己的興趣愛好里，樂此不疲。

這麼說或許有點微妙——考試排名這事兒，對她們而言不過是朋友間閑聊時，拿來活躍氣氛的談資罷了。說白了，就是個話引子而已。

兩人並肩穿過了單調乏味的校門。高木抬頭望了望教學樓，小聲嘟囔道。

「咱們學校雖說偏差值還算過得去，但說到底，也就那樣了唄」

綾和高木的成績，在全年級里偶爾也能擠進前十名。

換句話說，像她們倆這種對學習沒那麼上心的人，都能在年級里名列前茅，這所學校的整體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

「也是啊。畢竟這兒不像那些超名門高中，沒那麼多『為了未來而拚命當下』的人。在世人眼裡，也就是所不好不壞的普通公立高中吧」

「這麼一想的話，茅野她們那伙人，可真挺厲害的」

聽到高木突然提起茅野，綾不由得想起了前天的事，一時語塞。

不愧是多年的老朋友，高木絲毫沒有錯過綾這細微的神色變化，當即投來銳利的目光。綾皺起眉頭試圖掩飾，高木卻毫不猶豫地追問下去。

「你這傢伙，也太藏不住事兒了吧。是不是跟茅野之間發生什麼了？」

這麼一想，以前自己退出田徑隊的時候，她好像也是這樣主動搭話的。

綾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懷念，一邊琢磨著該怎麼回答一邊不情不願地搖了搖頭。

「不能說」

「是不能指望你說出口嗎？」

「應該說，是指望不上我才對」

聽到綾這話，高木從她語氣的微妙差別里，大概猜到了事情的輪廓。

「我想你應該也懂，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原來如此，明白了……抱歉啊，不該多嘴的。加油吧」

高木說話向來乾脆利落，這點實在是幫大忙了。綾單手比了個道謝的手勢，嘴裡說著「謝啦謝啦」

「要是實在進退兩難了，我就來找你幫忙。到時候可得給我出出主意啊」

高木輕笑一聲，一臉無奈地應道「知道啦」

兩人隨即走到換鞋處，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一邊換上室內鞋。

「突然好想喝點熱乎的東西啊」高木嘟囔著。

綾便陪著她，到自動售貨機買了熱可可和熱咖啡，一人一杯。高木正皺著眉、憋得手背青筋都露出來，費勁地掰著咖啡罐的拉環，嘴裡還念叨著「今早剛剪了指甲」。綾見狀，默默接過罐子幫她拉開了拉環。

自從不再和人在白天約會後，綾剪指甲的頻率就低了些。因此，她開起拉環比高木要輕鬆不少。兩人簡單地交換了一句「謝啦」「不客氣」，便把罐子遞了回去。

緊接著，就在綾擰開可可瓶蓋、發出「咔嚓」一聲輕響的瞬間——

換鞋處漸漸開始有人進進出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那裡。

「哦」「啊」

高木和綾不約而同地低呼出聲，因為來人正是話題中心的茅野有季。

看著她一臉陰鬱地換著鞋，綾和高木對視了一眼。高木用眼神示意綾「看你的了」，綾便點了點頭，邁步朝有季走了過去。

「早上好，茅野」

綾走上前打了聲招呼，有季圓圓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看樣子，她也覺得綾今天這麼早上學很稀奇。這份驚訝的神色，很快又被幾分苦惱取代，她的目光飄忽著，望向了虛空。

「早、早上好！你今天……來得好早啊」

「偶爾啦。不過你倒是一如既往地早呢，昨晚睡得還好嗎？」

綾刻意將周六的事壓在心底，若無其事地問道。有季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沒事的。昨天特意早點歇下了，也好好休息過了」

綾總覺得，她眼下的眼底似乎隱隱泛著淡淡的黑眼圈，可在這昏暗的清晨換鞋處，實在沒法看得真切。綾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再多加一句關心的話由頭。

「這樣啊，那還好」

短暫的沉默，悄然降臨。

兩人的腦海中，不約而同地翻湧起周六那天的種種。

在外人看來，此刻的有季臉上，全然不見那日強撐著的模樣。彷彿先前那番對話只是一場錯覺，她此刻正掛著爽朗的笑容。

綾忍不住投去一絲訝異的目光，有季卻一臉困惑地歪了歪頭。她那語氣，彷彿在說「水城同學，你怎麼了？」反倒顯得綾有些不對勁。

綾只得含糊地應了聲「沒什麼」，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啊……對了。我最近有部想看的電影上映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

其實她壓根沒去了解過什麼電影的上映檔期，這話不過是隨口一提。可此刻她的心底，卻升騰起一股焦灼感——她必須主動拉近和有季之間的距離。

難得被綾主動邀約，有季像受驚一般瞪大了雙眼，眸子里瞬間閃過一絲期待的光。

她嘴角揚起笑意，正要掏出手機應下，卻猛地回過神來，斂起了臉上的神情。緊接著，她露出一臉明顯帶著歉意的笑容，雙手在胸前合十。

「抱歉呀。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我這段時間得專心備考才行」

這番話說得不痛不癢，聽著就像輕飄飄地掀過了門帘，沒留下半點實在的回應。

綾實在猜不透，她是真的為了備考才拒絕，還是另有隱情，只是拿學習當借口。

換作以前的有季，恐怕不會拒絕自己吧？綾這般揣測著，卻又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這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這樣啊。抱歉，是我唐突了」

綾垂下眼帘，強壓下心頭的落寞，低聲道歉。聽到這話，有季的臉色瞬間痛苦地扭曲起來。

短暫的沉默過後，有季勉強擠出一抹笑容，朝綾揮了揮手。

「不是啦，該說抱歉的是我——那我先去教室咯」

看著有季邁步離開的背影，綾輕輕應了一聲「嗯」

明明可以和高木三人一起去教室，可無論是有季還是綾，都沒有這個念頭。

目送著有季的身影消失，綾將雙手插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背靠著鞋櫃，抬頭望向昏暗的天花板。她深深地嘆了口氣，一直靜觀著這一切的高木，終於開口了。

「要不咱們過一會兒再上樓吧？」

此刻就算和有季碰面，綾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她默默點了點頭。

「……謝了啊。有你在真好」

「就當是你幫我開拉環的回禮啦。話說回來，這事兒真有這麼棘手嗎？在我看來，她好像就是單純忙著學習而已啊」

高木望著有季離去的方向，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綾也確實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心裡難免有些猶豫退縮。

事實上，單看眼下發生的這一幕，綾或許根本不會起疑心。

可換作平日里的有季，綾總覺得，她在說出「現在不太方便」的同時，一定會補上一句「大概什麼時候可以」

固然存在她學業繁忙到連這話都顧不上說的可能，但在綾看來，更多的是一種她在刻意迴避自己的感覺。

而比這一切都更確鑿的依據，是周六那天有季說過的話。

「責任與感情」。綾雖然不清楚這兩個詞在她口中分別指向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聽過自己的回答後，有季一定做出了某個決定。

就像膿液在心底一點點淤積，胸口因這份心緒的鬱結而隱隱作痛。綾垂下眼帘，黯淡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

「總覺得……她好像在躲著我」

綾直言不諱地袒露了這份毫無憑據的直覺，高木聽罷，神色凝重地抿緊了嘴唇。

高木凝視著綾的臉龐，像是在確認這番話是否只是被害妄想之類的念頭，隨即抱臂靠在了綾對面的鞋柜上。

「在外人看來，這確實像是杞人憂天」

高木都這麼說了，或許事實真的如此吧。綾一臉糾結，剛要把話咽回肚子里，高木卻接著說道

「不過啊，既然你是這麼想的，難道不該相信自己的直覺嗎？」

聽到這句接續的話，綾抿緊嘴唇，抬眼望向高木。

「我和茅野沒什麼交情，抱歉，實在沒從你們剛才的互動里看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打招呼的樣子很平常，說要忙著學習備考也和往常沒兩樣。但我猜啊——你們倆之間，肯定有我不知道的羈絆吧？」

綾心想，高木的洞察力果然敏銳，不過話說到這份上，換作是誰應該都能察覺到了吧。

綾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見她這般反應，高木也彷彿下定了決心似的，跟著點了點頭。

「就算是杞人憂天也沒關係啊。只要沒給別人添麻煩，這樣就好。所以現在，你完全可以優先順著自己這份不安的心意，做點什麼去打消它啊？」

聽著高木這番直擊要害、乾脆利落的話，綾抿緊嘴唇，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只顧著在腦子裡鑽牛角尖、想找到答案。面對這個毫不留情地將自己從思緒里拉出來的朋友，綾只能苦笑著表達謝意。

「每次聽你說話，總能幫到我。謝謝你，我感覺輕鬆多了」

「別這麼說啊，肉麻死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本來這天就夠冷的了」

儘管綾是真心實意地在道謝，高木卻故意做出怕冷的樣子，搓著胳膊岔開了話題。她先是有些生硬地移開視線，不知想到了什麼，隨即又苦笑一聲，用餘光瞥了瞥綾。

「……咱們可是朋友啊。別說這種見外的話」

這話聽著實在有些彆扭，可奇怪的是，綾心裡卻半點反感都沒有。

然而，望著臉上漾起一絲淺淡笑意的綾，高木神色凝重。

「不過，作為朋友我想問問你」

「你說吧」

「你為什麼會對茅野這麼上心？」

這話聽著隱隱透著幾分讓人不安的意味，綾不由得心頭一顫，微怔著看向高木。

察覺到自己的話可能引起誤會，高木立刻補充道：

「別想歪了。我不是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也沒打算勸你對茅野置之不理，更沒半點揣測你們關係的意思。只是——我總覺得，茅野不像是會一時衝動犯錯的類型。換句話說，不管她的言行在性質和方向上是對是錯，基本上都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茅野肯定有她自己的考量，就算她真的在躲著你，你或許也該尊重她的這份心意，不是嗎？」

被高木這麼一說，綾頓時臉色微白，一時語塞。她沉默了半晌，思索著該如何回應。

可綾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抿著嘴蹙起眉頭，煩躁地抓撓著頭髮。

「……你說得對。或許我真的有點無視茅野的想法了」

聽到這個回答，高木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可綾的話頭緊跟著一句「但是」，高木便立刻安靜了下來。

「茅野她啊，是那種一鑽牛角尖就容易鑽進去出不來的類型」

綾的記憶里，浮現出兩人初識時的畫面。

比如，當綾想和她聊成人用品的不滿和需求時，她會突然脫口而出自己高潮過幾次；又比如，她想約綾去看電影，明明沒別的心思，卻偏偏用了一堆過分誇張的措辭來解釋。

同學們眼中那個成績優異、性格溫柔、穩重可靠又認真踏實的茅野有季，固然是真實的她，卻並非她的全部。

她其實是個連對家人都不敢吐露真心的膽小鬼，內心敏感又脆弱；她善良到不願傷害任何人，可也正因為思慮過重，凡事都只在自己心裡琢磨，反倒偶爾會做出些偏離常軌的傻事——說到底，也是個讓人放不下心的冒失姑娘。

高木聽著綾的話，總覺得有幾分難以捉摸，她沉吟片刻，依舊沒完全領會其中的深意。但或許是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她緩緩閉上眼睛，露出一抹淺笑。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放不下她啊」

「就是這麼回事。再說了，我本來就把她當成朋友。被她刻意疏遠會覺得難過，要是她遇到難處，我也想伸手幫一把。茅野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差不多該走了吧？」

綾說著邁步向前，高木應了一聲「好」，緊隨其後。

綾十幾年來的記憶里，銘刻著許許多多的往事。

父母的離異、父親的致歉；與書店店員和成人用品開發者的相識相交；與田徑的結緣、和同隊夥伴並肩奔跑的羈絆與半途而廢的挫折；還有和高木、真晝的相遇。

而最近，這份記憶里，又添上了有季和咲良的身影。

在這些萍水相逢的人里，茅野有季絕對算得上是格外「溫柔」的少女。

就像咲良這件事，哪怕自己都自顧不暇，只要有人身陷困境，她也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又比如在面對綾的性取向這個問題時，她會絞盡腦汁地斟酌措辭，力求不讓對方受到一絲傷害——縱使有時候，這番心思難免會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

即便她心裡清楚自己是個愛多管閑事的人，可在綾看來，這樣的她，恰恰值得自己在對方深陷泥沼時，義無反顧地伸出援手。

因此，就算有季本人並不情願，某些時候，綾說不定也會執意拉著她走出困局。

高木瞟了一眼綾的側臉，目光掃過爬完樓梯後映入眼帘的教室，刻意放慢了腳步。綾察覺到她似乎還有話想說，便也放緩步子，與她並肩同行。

「我向來是那種會保持距離、尊重對方選擇的人。我既不比你更了解茅野，也沒法為你提供什麼切實的幫助。所以啊……你加油吧」

高木特意這樣一本正經地把話說到這份上，倒真是像她的作風。綾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苦笑。

「能在這裡聽我傾訴煩惱，就已經足夠了。剩下的，我會努力的」

——說到底，綾其實根本不確定有季是不是真的在躲著自己；就算事實果真如此，她也沒把握能從有季口中套出真心話來印證。

但正如高木給她的鼓勵那般，為了驅散心底那點微不足道的不安，主動上前搭句話總還是可以的吧。

就算有季的回答依舊是那種含糊其辭、試圖矇混過關的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船到橋頭自然直。至少自己邁出這一步的行動，絕非毫無意義。

綾心裡這般想著，靜靜等待著時機。

就這樣過了幾個小時——班主任宣布放學，伴隨著班長的口令，一天的課程全部結束。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起身離校，有季只是和旁邊座位的同學簡單打了聲招呼，便快步走出了教室。而一直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綾，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書包，追了上去。

「茅野」

兩人快要走到樓梯口時，綾出聲叫住了她。有季的肩膀微微一顫，轉過身來。

她看清來人是綾後，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欣喜，可緊接著，又立刻繃緊了神情，擠出一抹敷衍的、用以搪塞的淺笑。

「水城同學，有什麼事嗎？」

「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有季似乎從綾的神情與語氣里察覺到了什麼，毫不掩飾地露出退縮的神色，移開了視線。

她抿著嘴唇，一臉糾結，大概是怕沉默下去會讓綾多想，便用「啊——」「不……」這類沒頭沒尾的話，生硬地填補著空白。

綾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抗拒，心裡湧上一陣落寞，卻沒有表露分毫，只是故作淡然地提出了折中方案。

「要是你不想耽誤學習時間，那走到校門口就好。我們邊走邊說」

聽綾這麼一說，有季似乎再也想不出任何推脫的理由了。

她用力抿緊嘴唇，垂下眼帘，那雙眸子染上了濃濃的愧疚，隨後緩緩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一段路，兩人一言不發，只是默默並肩走下一級級台階。綾本想找個合適的時機開口，可轉念一想，哪有什麼所謂的絕佳時機，乾脆開門見山地問。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

這話一出，有季的表情霎時間扭曲起來，就像一滴墨汁驟然滴進清水裡，迅速漾開了難以掩飾的情緒。

她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彈開似的抬起頭，睜大眼睛直視著綾。

「沒有，根本沒有那種事……！」

有季急切地想辯解，臉色都變了，可話說到一半，她卻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捂住嘴，眼神慌亂地游移著，最終抿緊了嘴唇不再言語。

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她的真心早已暴露無遺。

綾本想自嘲一句，果然還是自己敏銳過人，可其實，早在有季那慌亂的隻言片語脫口而出的瞬間，結局就已經註定。

她並非要像搜集法庭證據般步步緊逼，只要能看穿有季的真心，對她而言就足夠了。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玩文字遊戲，但你既然回答『沒那種事』，那應該也明白我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吧？」

綾心裡明明已經察覺到有季在躲著自己，卻沒有點破，只是坦率地詢問起了原因。而有季給出的回應，是一句「沒那種事」。

如果有季真的沒有在躲著綾，那這場對話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成立。

換作是毫無頭緒的人，正常反應應該是反問「你在說什麼呀？」

也就是說，有季其實心裡很清楚，自己對待綾的態度，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有季懊惱自己的失言，愁眉苦臉地陷入了沉默。

雖然沒有得到回答，但從她剛才急切否認的樣子來看，至少錯並不在自己。綾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釋然，抬手輕輕撫平胸口的悸動，再次凝視著有季的眼睛。

沉默一點點放大著有季的愧疚，不斷啃噬著她的內心。終於，有季咬緊嘴唇，整張臉都被濃重的負罪感攪得扭曲不堪。

看著有季這般悲痛的神情，綾的心裡也忍不住泛起一陣愧疚。可要是不問清緣由，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疏遠，她實在無法釋懷。

畢竟如果現在退縮，所有問題都會永遠懸而未決。於是綾狠下心來，繼續追問下去。

「……我不是想怪你。人和人的關係本來就很容易改變。要是你真的討厭我了，我雖然會難過，但也只能接受，不會再勉強靠近你。可我受不了你什麼都不說，只一味地拉開距離。你不告訴我原因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啊。」

綾平靜地袒露著自己的心聲，有季聽著，嘴唇微微顫抖著，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

「……對不起。但是，我沒有討厭你，真的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綾的提問方式雖然直率，卻也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尖銳。可有季絲毫沒有在意這一點，只是反覆咀嚼著她的話，陷入了深思。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並肩走下整整一層樓梯，就在這時，有季終於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所以我不能說。說了的話，會給別人添麻煩的」

綾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愣了幾秒，臉上寫滿困惑，身體也僵在原地。片刻後，她才開始飛速運轉思緒。

明明是她和有季之間的事，為什麼會牽扯到第三方呢——想到這裡，周六那天有季說過的話突然掠過綾的腦海。

「責任與感情」。當時的有季，分明正為該選哪一邊而萬分糾結，卻在聽過綾的回答後，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如果說，這個決定的最終結果，是要割捨和綾之間的關係——那綾幾乎可以斷定，有季選擇的一定是「責任」這一邊。

理由無他，因為有季就是這樣一個人：她從不願為了自己的「感情」，去傷害身邊的任何人。這個推測或許算不上什麼有理有據的定論，但綾對此深信不疑。

如果說有季優先選擇了責任感，那麼她刻意和綾保持距離的原因，自然可以理解為是為了向某個人履行某種道義。倘若真是如此，向來認真的她會一言不發地疏遠綾、不願透露半句理由，還有剛才那句「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所有的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

得出這個結論的綾，很快便泄了氣，肩膀無力地垂了下來。

綾無從知曉，有季和那個人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約定。

但至少，她已經能理解有季想要疏遠自己的緣由了。

也正因為理解了，她便再也找不到繼續追問、步步緊逼的正當理由。

兩人終於一同走下了一樓。回過神時，換鞋處已經近在眼前，敞開的門口吹進仲秋微涼的風。陰沉沉的天色讓人不由得心生消沉，連帶著心情也黯淡了幾分。

綾咬緊後槽牙，強壓下心頭那股憋屈的情緒，任由晚風拂過臉頰，似是要吹散這複雜的心境，隨後抬眼望向有季。

有季的臉擰成一團，低著頭慢吞吞地往前走，刻意避開綾的視線。她的神色就像打翻了調色盤，把罪惡感、自我厭惡、糾結、悲傷、友愛、不舍、苦悶、後悔、渴望這些雜亂的情緒胡亂混在一起，腳步沉重地踉蹌前行。

——如果現在不管不顧，非要追問出所有真相，事情會不會出現轉機？

可這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嗎？

就像高木說的，有季已經憑著自己的意志，做出了她認為必要的選擇。自己又怎能憑著所謂的「正確」自居，用一副瞭然於胸的口吻逼她吐露心聲，把一切都導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綾無法斷定這是對的。

即便如此——綾還是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有季皺著眉梢，也跟著停了下來，轉過頭望向綾，眼眶泛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複雜的情愫無聲地流轉。綾望著她，終於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要是覺得痛苦的話，就依賴我吧」

這並非基於道理、道義之類「理應如此」的主張，而是綾發自心底的渴望。

有季的眼眸霎時間如同海市蜃樓般晃動起來，滿是不安定的神色。

她凝視著綾懇切的臉龐，臉色愈發扭曲。那份糾結如同破裂的瓶身滲出的水珠，從她的眼底一點點漫溢出來。

捕捉到這絲若有似無的動搖，彷彿握住了說服的頭緒。綾繼續說。

「我懂的。如果是牽扯到別人的煩惱，我也不會輕易找人傾訴。可我覺得，對牽扯到第三方的心事緘口不言，並非絕對的正道。要是把傾訴本身當成壞事——那向他人袒露秘密，就等同於把沉重到難以卸下的包袱丟給對方，這確實太過殘酷。但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既然世間早已定義了何謂「正確的行為」，那麼與之相對的「錯誤的行為」，自然也存在於這世間。

可這世界遠沒有簡單到能用「正確」和「錯誤」這種二元對立的論調去評判。

的確，無端打探他人的秘密或許算得上是壞事，但為了自己，向值得信賴的對象袒露秘密、尋求幫助，這其實是為了守護內心而採取的正當手段，算是一種自我防衛。

當然，無論出於何種緣由，這種做法難免會殘留一些「不正確」的側面。

但即便如此，人生中也總有不得不這麼做的時刻。

這種時候，要是還有人跳出來指責這個行為是錯的，那無疑是落井下石。正因如此，綾才想成為那個為有季留出退路的人。

「守護他人的秘密或許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如果這份堅守的盡頭是自我窒息，那麼為了喘一口氣而將秘密傾訴出來的行為，就不該被一概而論地苛責。就算這樣，要是你那份真誠實在不允許你全盤托出……那至少告訴我你能說的部分就好。我希望你能依賴我」

綾沒有選擇用大道理去說服有季，而是選擇了訴諸自己渴望與對方分擔心事的真情實感。

道理與感情之間，本就沒有孰優孰劣、孰是孰非之分。

所謂道理，不過是一種指引。在認定它正確無誤的前提下，方能循著這束光看清前路。

而感情，則是驅動人的原動力。更直白地說，它是人與人交往間隙里，碰撞產生的心靈的摩擦熱。

喜怒哀樂、愛戀、憎惡、嫌惡——這些情緒或許毫無邏輯可言，卻絕不是可以被輕易忽視的存在。

人會被熊熊燃燒的情感所驅動，這份熱度會不斷傳遞蔓延，化作力量，讓人敢於在無路可走的地方開闢出一條新路。

清晰接收到綾這份心意的有季，眼中翻湧著激烈的掙扎。她死死攥住外套的下擺，氣息急促地猛地閉上雙眼。

在罪惡感、責任感、使命感、善意、痛苦、示弱的念頭等諸多思緒的拉扯中，有季拚命尋找著能讓自己原諒自己的底線。

一番痛苦的喘息過後，她彷彿終於掙脫了這份糾結，緩緩抬起了頭。

臉上帶著幾分泫然欲泣的神情，可即便如此，有季還是鼓起勇氣張開了嘴。

「那個，如果……我、我其實，喜——」

就在她磕磕絆絆，終於要將綾滿心期盼的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

「——咦？你們倆怎麼一起待在這兒呀？」

一個與此刻氛圍格格不入的爽朗聲音，從樓梯的方向傳來。兩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彈開似的，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站在那裡的女生，臉上掛著欣喜的笑容，正是常磐咲良。她背上背著書包，看樣子是準備回家了。

空氣里緊繃的弦彷彿瞬間鬆弛下來，綾無奈地嘆了口氣，苦笑著朝她揮了揮手。

而下一秒——她注意到有季在看到咲良的瞬間，眼神驟然睜大，臉上的神情也瞬間僵硬起來。

「……茅野？」

綾蹙起眉頭，試探著開口詢問。有季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浮出水面般，猛地抬起頭，深吸了一大口氣。

短暫的急促呼吸後，她咬緊牙關，隨即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的，露出了一個笑容。

「嗨、嗨呀，常磐同學」

有季強裝出一副彷彿早已將方才沉重的話題拋到九霄雲外的模樣，扯出一個無比爽朗的笑容，用輕快的語調朝咲良揮手致意。

咲良先是露出一瞬天真爛漫的欣喜笑容，抬手回應了她，隨即又像是要故作端莊般斂起神色，接著咧嘴一笑，快步朝兩人跑了過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呀？不回家嗎？」

面對咲良的詢問，有季含糊地應了一聲「嗯——」，臉上掛著曖昧的笑容，裝作思考的樣子。綾見狀也連忙切換狀態，替有季答道。

她和有季之間的糾葛，實在沒必要特意說給咲良聽。

「正要回去呢。剛才只是隨便聊了幾句。你呢？」

「我今天也準備早點回家啦，好像家裡人要一起出去吃晚飯」

咲良的臉頰微微放鬆，露出幾分雀躍的神色，隨即又抿緊嘴唇，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

看來她的家庭關係依舊和睦融洽，綾和有季相視一笑，溫柔地注視著她。

「既然你們也要回家，那我可以陪你們一起走一段路哦」

咲良擺出一副大方的樣子主動提議，綾苦笑著敷衍道「好好好，那就麻煩你啦」咲良立刻笑得眉眼彎彎，快步朝著一年級的鞋櫃區走去。

方才那股能靜下心來認真談話的氛圍，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綾終究還是放不下有季。正當她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時——她看準咲良的身影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有季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手臂傳來輕輕一扯的力道，綾抿緊嘴唇轉頭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有季那抹孱弱的淺笑。有季湊近她的耳邊，帶著滿滿的歉意，用細若蚊蚋的聲音低語

「……對不起，我果然還是說不出口。水城同學，你那麼善解人意，肯定能明白的吧」

有季用微弱的聲音說完這句話，便鬆開手指，轉身去換鞋了。

綾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緊咬著牙關。

就差一點點——要是咲良能再晚來一會兒就好了。

她一邊暗罵這該死的時機，一邊抬手捂住額頭和眼眶，可她既沒法責怪咲良，也怨不起有季，最後只能滿心懊惱，痛恨自己這般笨拙，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

綾邁著沉重的腳步追上有季，強壓下心裡那份不甘的情緒，一言不發地在她身旁換鞋，隨即低聲說道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現在真的很孤單」

綾的臉上寫滿落寞，話音剛落，有季的表情便瞬間扭曲起來。

她的眼角泛起淚光，隨即猛地抬手用衣袖拭去。

「……對不起」

對話就這樣戛然而止。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像樣的解釋，只憑空橫亘起一道巨大的隔閡。

綾雖然選擇了理解，卻始終不知道真正的緣由。即便如此，既然有季執意要和自己保持距離，綾也只能選擇尊重。一聲悠長的嘆息在換鞋處緩緩回蕩。

今天也好，往後一段日子也罷，天空恐怕都要這般陰沉下去了。

——自兩人之間生出這道無法彌補的隔閡那日起，轉眼便過去了數日。

「茅野。升學調查表你還沒交吧？」

午休時分，有季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剛一進門，只見相澤正坐在椅子上翻看核對清單，一邊摩挲著沒長鬍子的下巴，開口就這麼問道。

綾的話語和神情在有季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她總是一不留神就陷入沉思。聽到這話，有季才猛然回過神來，想起這件事，不由得輕呼一聲。

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她早就把這事兒忘到九霄雲外了——說實在的，就算是現在，她也因為睡眠不足，腦子根本沒法好好接收信息。

有季滿臉歉意地低下頭，結結巴巴地道歉

「對、對不起」

向來是優等生的有季，做出這般反應實在少見。相澤見狀，無奈地苦笑起來「哎呀哎呀」

「嘛……我也知道你比其他人學習更忙，就不啰嗦催你了。再說了，同樣是說想考醫大、進醫學部，不同的院校差別可大了去了。你好好跟家裡人商量商量，仔細考慮清楚再做決定吧」

忽然間，有季的心底閃過一個叛逆的念頭。

——要是此刻，坦言自己並不想踏上醫學這條路，會怎麼樣呢？

相澤老師會認可自己嗎？會鼓勵自己勇敢去追尋所想嗎？還是說，他會反過來勸說自己，讓自己打消這個念頭？

有季沉默了片刻，隨即攥緊汗濕的掌心，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就在這時——

「一定要選個好學校啊。你可是遺傳了父母的好頭腦，可不能浪費了」

相澤的話接踵而至，讓有季到了嘴邊的話，盡數咽了回去，只能緊緊抿住嘴唇。

方才那股衝動，在想起父母面容的瞬間，一點點褪去了顏色，最終被徹底抹去。

頭腦也好，成長環境也罷，茅野有季身上那些足以向他人誇耀的優點，大半都是父母給予的。自己無疑比旁人更得天獨厚。

一想到若是違背父母的期望，選擇放棄醫學這條路，會讓他們多麼失望，有季的喉嚨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緊繃發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牽起一抹淺笑，垂下眼帘，故作坦然地點了點頭。隨後，好不容易才撬開沉重如鉛的嘴。

「好的」

相澤滿意地點點頭，用手指「啪」地敲了敲手邊空白的升學調查表。

「表格你帶了嗎？」

「應該放在家裡了。抱歉，我近日內一定提交」

「知道了。嘛，你的近況我也清楚，也不用太著急。今天叫你來，也只是確認一下而已。話說回來——不久後就要期中考試了，加把勁啊？老師們可都對你寄予厚望呢」

班主任握緊拳頭，像是在給她加油鼓勁。有季擠出一抹客套的笑容，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

周圍聽到這番對話的教職工們，也紛紛投來鼓勵的目光。

有季只覺得，這些目光如同沉重的枷鎖，纏上了自己的雙腳。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因這份期待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而這份壓力，又讓她對這樣的自己生出一股厭惡。

既然話說完了，就該回教室準備第五節課了。有季垂著頭正要離開，班主任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喊了一聲「對了」，讓她停住了腳步。

「——咱們學校雖說算不上什麼超一流的升學名校……」

班主任先是鋪墊了一句，隨即壓低了聲音。

「有一個極其特殊的醫學部推薦名額。雖然還沒最終敲定，但以你現在的成績，完全有資格成為候選人。礙於立場，具體的我也沒法多說……嘛，總之，就像上次一樣，這次也要好好加油啊！」

班主任話音剛落，旁邊正吃著便當旁聽的老師們也紛紛開口「加油啊！」「好好乾！」

有季勉強擠出笑容，向眾人點頭致意，隨即邁著沉重的步子，近乎逃一般地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相澤對面的辦公桌傳來一個聲音

「以數學老師的身份，我坦誠地說一句……橋本同學為了兼顧其他科目而疏忽數學的做法，恕我無法苟同」

聽到這話，有季不由得轉頭望向了聲音的源頭。

辦公桌前坐著一位表情凝重的女老師，她正拿著小測驗的試卷，是負責數學Ⅱ的任課教師。而她的視線盡頭，站著一位滿面愁容的女學生。

這位女生名叫橋本，一頭自然卷的及肩短髮是她最顯眼的標誌。

她的成績常年穩居學年第二，始終緊緊跟在有季的身後。兩人幾乎沒什麼正經的交集，有季心裡泛起一絲尷尬，便想裝作什麼都沒聽見，默不作聲地離開這裡。

可緊接著傳來的話語，讓她再一次停下了腳步。

「我聽說這次小測驗，我拿了全班第二名。可就算這樣，還是不夠格嗎？老師您之前說過，這次的題目是參考K大二次考試的真題出的吧？」

橋本的神情帶著幾分走投無路的窘迫，話語間滿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數學老師一臉為難地撓了撓頭，夾雜著一聲嘆息回答道。

排名終究只是相對的東西。要是瞄準升學考試，就不能只盯著排名，必須關注得分和正確率才行。你這次的分數差不多是九十分，整體來看確實是很亮眼的成績。但你要是想衝擊更高的目標，就不能滿足於這個分數。

「您的意思是，我的分數還不夠嗎？」

橋本攥緊拳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鋒芒，質問道。數學老師卻搖了搖頭。

「問題不在這兒」

「那您倒是說啊！到底是哪裡還不夠?! 」

面對答非所問的數學老師，橋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辦公室里的其他老師察覺到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紛紛閉了嘴。

短暫的寂靜籠罩了整個辦公室。唯有橋本，面色猙獰，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

可數學老師非但沒有絲毫退縮，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憐憫。

「這次測驗參考的真題部分，恰恰集中在你失分的地方。換句話說，都是些需要運用應變能力的題目」

一瞬間，橋本的目光像是失去了焦點，劇烈晃動起來，臉上血色盡褪。

「你平日里的努力，從普通小測驗的成績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以教師的身份負責任地斷言，你真的非常努力。這份付出，誰都沒有資格輕視」

數學老師握住橋本顫抖的手，語氣懇切而堅定地說道。

「正因如此，我才要如實告訴你。就算你能在真題練習里拿到不錯的分數，從你這次的答捲來看，你恐怕只是死記硬背了解題步驟，真正關鍵的應變能力，其實根本沒有掌握」

數學老師凝視著橋本，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

「你的焦慮，你的急切，我感同身受。考慮到各種情況，你想減少數學課的時間，把精力分給其他科目，這個決定本身是合乎情理的。但是——如果不解決這根本性的能力短板，就輕易偷工減料的話，我沒法保證你能真正有所成長。我也不忍心對如此努力的你提出更苛刻的要求，但如果你還想朝著更高的目標邁進，我就不能不負責任地說『沒關係，放著不管也可以』這種話」

數學老師面露不忍地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

要是條件允許，我甚至想讓你把打工的事也辭掉」

縱使數學老師吐露了心聲，橋本卻一言不發。

她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眶微微泛紅，雙手攥得死緊。

整張臉都寫滿了不甘與屈辱。有季實在不忍再看下去，悄無聲息地邁開了腳步。其他老師們也面露幾分憐憫，紛紛返回休息室，試圖讓一切回到往常的節奏。

「這次小測驗，有能全部答對的人嗎？」

彷彿往剛要平復的水面上，又投下了一顆石子，橋本冷不丁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被橋本這句話激起的漣漪所牽動，有季低著頭，再一次停下了腳步。

可她終究還是沒能回頭。總感覺有人在注視著自己，一想到在場的所有人大概都心知肚明這個問題的答案，她的脖子就像生了銹一般，動彈不得。

「……有的」

數學老師沒有點明是誰，只是一臉認命般地坦白道。

橋本沉默了幾秒，隨即用沙啞空洞的聲音，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謝謝您告訴我這麼多。恕我失陪了」

話音落下，橋本邁著毫不猶豫、甚至讓人有些不安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

有季佇立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等橋本走出走廊，漸漸遠去之後，又過了幾秒，有季才緩緩走向辦公室的出口。

她剛慢慢推開房門——就看到橋本正靠在門口旁的公告欄上。

有季驚得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她本想說些什麼，可一想起剛才的對話，便又把話咽了回去。而橋本，則抬起那雙濕潤泛紅的眼睛，望向了有季。

「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真好啊，能拿到推薦名額。真羨慕你」

她的聲音，沉悶得發堵。

橋本那黯淡渾濁的眼眸里，翻湧著對有季的艷羨、嫉妒、憧憬，還有自我厭惡，以及難以掩飾的不快。眼角明明掛著淚珠，她卻強撐著扯起嘴角，彷彿要將這份脆弱徹底掩藏。

有季聽著這番話，本想附和幾句，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想不出來，只能反覆開合著嘴唇，最終帶著認命般的無奈抿緊了嘴，沉默不語。

或許是有季這副模樣讓她越發不滿，橋本的臉頰微微扭曲，衝動地脫口而出

「我啊，沒談過戀愛，一邊打工一邊埋首苦讀，拼盡全力也才勉強保住學年第二，還要被父母數落。真好啊，你能在能專心學習的環境里，做自己喜歡的事」

看著始終一言不發的有季，橋本像是被點燃了怒火般，語氣愈發尖銳

「手機費、生活費這些，肯定都是爸媽給你出的吧？不僅如此，還能開開心心地去約會。反正就算你考砸幾分，家裡人也照樣會誇你，對吧？真羨慕你啊。我也真想出生在那樣的家庭里」

橋本的抱怨里，帶著一絲難以忽視的悲涼，絕非單純的挖苦。有季只是默默聽著，一言不發。

她其實好幾次都想反駁些什麼。

可她無法否認，自己確實身處優渥的環境；倘若橋本所說的全是事實，那她的處境實在令人心疼。如此想來，有季覺得，自己理應獨自承受這份負面情緒。

「你家是醫生世家來著吧？出生在這樣的好人家，實在太幸運了。真的好羨慕你」

橋本的眼神依舊渾濁複雜，卻隱隱閃爍著一絲微弱的愧疚。

她望著始終沉默的有季，臉上掛著近乎泫然欲泣的笑容，隨即像是對自己、也對有季感到絕望般，突然嗤笑出聲，捂著嘴低聲喃喃

「……哈哈，抱歉啊，跟你發了這麼一通牢騷。也快期中考試了，咱倆都加油吧」

撂下這句話後，橋本的表情又一次因對自己的失望而扭曲。她用那黯淡的目光瞥了有季一眼，便轉過身，邁步離去。有季撓著胳膊，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

——我真是太幸運了。

是啊，自己確實從出生起，就置身於遠比旁人優渥的環境里。

父母有著體面的工作，托他們的福，自己從幼年起就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得以堂堂正正地成長。父母固然不反對自己為積累社會經驗去打工，卻甚至會告訴她，像手機這類日常開銷的費用，根本沒必要自己去賺。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些許疑問便會悄然湧上心頭。

置身於如此優渥的環境中，自己真的有權利無視父母鋪好的道路嗎？背負著眾人的期待，自己真的有資格打著「放鬆」的旗號，和朋友們嬉笑玩樂嗎？

——別再一味地抱怨了，應該專心學習才對。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半途而廢，要是沒能鼓起勇氣對父母說「我不想當醫生」，那就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就算是為了不辜負橋本那樣的人的心情，也必須這麼做。

有季茫然地在原地佇立許久，終於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向前走去。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遠處的身影——午休時分，有兩個人正說說笑笑地往樓梯上走。

有季頓時停下腳步，睜大眼睛，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

那兩個人，正是綾和咲良。

兩人並肩走在樓梯上，聊著什麼，神情愉悅得很。有季記憶里，咲良向自己下挑戰書時的決絕模樣，還有綾向自己傾訴孤單時的落寞神情，此刻全都消失不見了。

自己選擇的這條路，真的是正確的嗎？不安的情緒席捲而來，有季的視線開始飄忽不定，眉頭也緊緊蹙了起來。

不知為何，眼眶突然一陣發熱，她死死咬住嘴唇，才強忍住了湧上心頭的淚意。

——我必須活出一份能讓未來的自己，挺起胸膛驕傲面對的人生。

有季想起上周六美術館約會時綾對自己說的話，深深吸了一口氣。

主動限制和朋友的交往、一心撲在學習上，為了成全朋友的戀情而刻意保持距離——她堅信，未來的自己一定會挺起胸膛，肯定當下的這些選擇。

沒關係，自己沒有做錯。有季這樣在心裡告訴自己。

她抬手拭去眼角那抹不該存在的濕潤，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再次邁開了腳步。

午休結束後，第五節課的鈴聲響起。往常這個時段，學生們多半會因午餐攝入的糖分昏昏欲睡，可今天教室里卻透著幾分不一樣的活力。

原因很簡單：臨近期中考試的這個節點，數學課上要發回上次的小測驗試卷了。

這場測驗的本意是掌握學生的知識理解情況，但試卷里也會穿插幾道類似定期考題的、略帶陷阱的應用題，算作能力訓練的一部分。這類「陷阱題」素來以難度極高聞名，儘管老師明確說明這些題目不計入成績，還是有不少學生把它當作實力的試金石，格外在意這部分的評分結果。

就在試卷一張張發下去的時候，教室里突然響起一聲驚呼

「哇，滿分！」

幾名學生聞聲，紛紛將視線投向了那道聲音傳來的方向。

發出聲音的是遠藤。她手裡揉著自己的答題卡，探頭望向坐在後排、一臉懨懨的有季的試卷，瞬間驚得說不出話來。教室里的眾人聞聲，頓時一片嘩然。數學老師聽到動靜，也露出了幾分欣慰的笑容，補充道

「雖然有幾道題是去年的舊題，但算上去年，能拿滿分的也只有茅野同學一人哦」

得到老師這番背書，教室里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稱讚聲。

還有些同學起鬨似的噼里啪啦鼓起掌來。被這陣仗包圍的有季苦笑著擺手，一臉「快別這樣了」的表情。

就算對身處優渥環境的自己而言，考高分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可說實話，這次能拿滿分，她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只是被這樣大肆誇讚、傳得沸沸揚揚之後，大家難免會期待她下次也能考出同樣高的分數。

尊敬、信賴與過往的成績越是累積，她就越害怕某天會一敗塗地。

有季在心裡盼著快點安靜下來，同時下意識地撓了撓自己的左臂。

「太厲害了……不愧是醫生家的孩子。她是要考醫大的吧？」

「好像是哦，難道考醫大的人，都是這個水平的嗎？」

「這次都拿滿分了，期中考試肯定也是滿分吧」

四下里響起陣陣善意的竊竊私語，有季卻蹙著眉梢，低下了頭。

——出生在這麼好的家庭，真是太幸運了。真羨慕你。

耳邊迴響起橋本的話，有季刻意不去看她的方向，只能默默等待著時間流逝。

這節沒剩幾分鐘的課剛結束，放學時間便很快到了。

有季低著頭，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身旁的同學們則各自規劃著，要度過一段自由的放學後時光。

有人當場就和朋友聊得熱火朝天，有人約著一起去參加社團活動，有人提議結伴回家，還有人在招呼著要去哪兒玩耍。

「——哇，好呀！那咱們先去車站前的甜品店吃點東西，然後再……」

人群里，也有在班上和有季還算親近的遠藤的身影。

除此之外，平日里和她也有來往的筱崎、飯田、岡部等人，也都湊到遠藤身邊，加入了這場行程討論。

算上有季的話，她們五個人雖算不上關係特別要好，但因為學力水平、發言能力相近，平日里的交集並不算少。

可即便如此——在這幾個人里，唯獨放學後很少和大家一起活動的有季，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這份熱鬧格格不入。

還是趁沒給別人添麻煩之前，趕緊回家吧。有季心裡想著，麻利地拎起書包，快步走了出去。

就在這時，眼尖的遠藤一下子注意到了她，連忙揮著手喊道「喂——！」

「有季！你今天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呀！」

被遠藤這般元氣滿滿地邀約，有季回過頭，臉上交織著一絲欣喜、感激，還有幾分愧疚。視線與四人撞個正著的瞬間，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啊……」，隨即慌忙移開目光，陷入了沉思。

期中考試眼看著就要到了，最近為了將來的醫學之路，自己本就落下不少功課，正想著該好好補上。也正因如此，她實在沒法爽快地答應邀約。

可就在她猶豫著「或許偶爾這樣放鬆一下也未嘗不可」的時候——

她的目光捕捉到了走出教室的橋本。兩人的視線短暫交匯。

想起在辦公室門前被橋本宣洩的那些話語，有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下意識地開始琢磨拒絕的措辭。

就在這時，察覺到她心思的筱崎十分機靈地打了圓場

「茅野跟我們可不一樣，她忙著呢。身上背負著那麼多期待，正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呢」

遠藤不假思索地信了筱崎的話，瞭然地應了聲「這樣啊」，語氣裡帶著一絲失落。飯田也跟著惋惜道「真遺憾」，垂下了藏在眼鏡後的眼眸。

見女生們這般反應，岡部趕緊插科打諢緩和氣氛

「我說你們啊，我不去棒球部的時候，你們可從沒這麼失落過」

有季的眼底泛起歉意，微微低下了頭。

「抱歉呀，謝謝你們的邀請。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她一邊抬手回應著此起彼伏的道別聲，一邊走出了教室。剎那間，仲秋時節走廊里的清冷空氣拂過肌膚。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紛亂的思緒驟然冷靜下來。她反手帶上教室門，邁著輕緩的腳步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想自己決定未來的方向。想探尋除了醫學之外，其他的可能性。

我渴望能擁有為這件事努力的時間。渴望能將自己的時間，用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

明明只是想把這些心裡話好好說出口，可每當下定決心要開口時，卻總會在最後一刻膽怯地閉上嘴。

一想到父母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將自己撫養成人，有季便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回憶起自己眼看著哥哥姊姊踏上從醫之路時，父母臉上滿是欣慰的神情，她便忍不住渾身發顫。

親戚們總愛驕傲地提起自己，家人也始終將自己視若珍寶，一想到要辜負這份心意，有季就覺得，這種背叛之舉，簡直是世間所有惡行的極致。

周遭人的這份期許，就像污泥一般，緊緊黏在鞋底，令人寸步難行。

每一次思索，都讓她窒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氧氣，一陣噁心從五臟六腑的最深處翻湧上來。

——更何況，若是從醫這條路上逃走，自己又還剩下些什麼呢？

什麼都沒有。自己不過是一個生在優渥家境里，只因被寄予了成為醫生的期望，才努力扮演著優等生角色的人罷了。

說到底，自己根本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只是一味地被不安裹挾，又因自己無法選擇人生道路而心懷不滿，便叫囂著想要改變升學方向。這般理由，想必根本不足以支撐自己，偏離那條被眾人稱作『正軌』的人生道路。

就這樣，有季沒有偏離既定的人生軌道，沿著筆直的路踏上歸途，回過神時，已經站在了自家門前。

明明本該是眷戀的家，此刻身體卻莫名沉重。

有季懷著滿腔鬱結的心事，推開了院門。

只見車庫裡停著一輛陌生卻又有些眼熟的車，顯然不是家裡人的。

有季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打開房門，果不其然，玄關處擺著兩雙從未見過的鞋子。

「我回來了」

她探頭望向客廳，只見叔父夫婦正和明音圍坐在六人餐桌旁。三人異口同聲地迎道「歡迎回來」

「有季！好久不見呀，打擾啦」

「有四年沒見了吧？都長這麼大了，已經是高中生啦」

叔母和叔父見了許久未見的有季，不由地敘起了舊。

叔父是父親的弟弟，今年剛過四十五歲，叔母的年紀也差不多。聽明音說，比起有血緣關係的父親和叔父，反倒是沒有血緣的叔母和母親更為親近，兩人時常約著一起喝茶聊天。

「好久不見。叔父、叔母，你們好」

有季略帶緊張地向叔父夫婦躬身行禮。出乎意料的是，二人雖是長輩，面對晚輩侄女，也同樣恭恭敬敬地躬身回禮。

該怎麼辦才好。有季抬起頭，暗自思忖。

雖說請二人來家裡的是明音，但自己剛打完招呼就徑直回房，未免太失禮了。正當有季為此煩惱時，明音卻微笑著朝樓梯的方向指了指

「要不要一起過來坐會兒？還是回房間休息？肯定累壞了吧」

被明音這麼一問，有季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連日埋首苦讀的身體，早已在渴求一場酣眠。

有季從母親這份細膩的關照里，真切地感受到了濃濃的愛意，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把那些「想撒嬌」的話全都咽了回去，拚命壓下盤踞在腦海里的睡意與疲憊，擠出一抹笑容。

「沒事啦——畢竟好久沒見了嘛」

說著，她在桌旁坐下，忽然發覺，從前需要仰頭才能看清的叔父母的身高，如今竟已經和自己近在咫尺。

「哎呀……真的長成大姑娘了呀」

「是嗎？我自己倒是沒什麼實感呢」

叔母捂著嘴，語氣里滿是動容。叔父則一臉懷念地凝視著有季，眼神中感慨萬千。

被眾人的目光聚焦，有季心裡隱隱有些不自在，卻還是掛著客套的微笑，努力搜尋著合適的話題。

剛才他們在聊些什麼呢？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才好？

就在她暗自煩惱之際，叔父忽然抬手，開口問道

「對了，我聽說了哦。有季以後也要當醫生對吧？學習還順利嗎？」

面對叔父這句對考生來說稍顯欠缺體諒的問話，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叔母。叔母當即嗔怪道「你這人！別給孩子壓力啊！」叔父被訓後一臉歉疚地縮起了肩膀。

有季苦笑著望著這一幕，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一個叛逆的念頭。

——要是此刻坦誠地說，自己其實並不想當醫生，一切會有所改變嗎？

手心不知不覺滲出了汗。她幾乎要被一股衝動驅使著開口，可一想到自己的真心話不被接納時，眾人臉上可能浮現的失望神情，喉嚨便因緊張而發緊，只能硬生生咽下心頭的話。

念頭雖在腦海中盤旋，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化作言語說出口。

她太害怕了。一想到眼前這三雙眼睛會瞬間被失望浸染，她便滿心惶恐。

後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喉嚨因緊張微微發顫，她又一次屏住了呼吸。就在這時，察覺到有季異樣的明音，帶著一臉引以為傲的神情摟住了她的肩膀。

「我們家有季可厲害啦！上學期期末考全科都是滿分呢！這可是我的驕傲！」

「哎呀！哎呀呀！真有這麼厲害呀！」

叔母彷彿看穿了明音刻意活躍氣氛的心思，連忙應聲附和。叔父也帶著幾分歉意，順著這個話題接話「那可真了不起啊！」他話音剛落，就被叔母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一下。

其實該被責怪的，是沒能好好打圓場的自己才對。

「沒、沒有啦……抱歉……最近睡眠不足，腦子有點昏昏沉沉的……」

有季對自己這沒出息的借口感到一陣臉紅。

這時明音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柔聲說「你已經很努力啦！」聽了這話，有季竟沒忍住，眼眶微微發熱。

叔母也露出欣慰又擔憂的神情，輕聲說「真是辛苦你了呀」叔父則在一旁不停點頭附和。

面對著三人這般體貼的關懷，有季越發覺得，自己這般優柔寡斷、什麼都不敢說的模樣，實在是太丟人了。

她微紅著臉低下頭，心底的愧疚與自我厭惡交織在一起，反而激起了一股莫名的勁頭。

她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家人也好，親戚也罷，沒有一個是她的敵人。

敵人，是懦弱的自己。事到如今，是不是該下定決心，把心裡話清清楚楚地說出來？

有季咬緊後槽牙，像是給自己鼓勁一般，正準備開口——就在這時，受不了片刻沉默的叔父望著虛空，咧嘴一笑，率先開了口。

「你爸啊——嗯，就是有季的爸爸。我啊，其實經常跟他聊天來著」

叔父說著抱起胳膊，臉上露出一副猶豫該不該說的神情。

可短暫的遲疑過後，他還是笑著，把親哥哥的心裡話抖了出來。

「他每次喝醉了就念叨『有季一定會成為比我更出色的醫生，她可是我的驕傲』」

有季猛地睜大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卻盡數咽了回去。方才因緊張與決心而攥緊的拳頭，無力地鬆開。

掌心微微滲著汗，一絲涼意悄然漫開，她不由得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眼底隱隱泛起熱意，她連忙低下頭掩飾，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一句「是嗎」

對有季而言，父親——雄大，是她人生中最值得尊敬的長輩。

她記憶里的父親，溫柔卻從不過度溺愛，與明音一同以身作則，教會她堂堂正正地立身行事。

父親總會毫不吝嗇地誇讚她付出努力後換來的成果，可與明音不同，他從不曾在人前刻意炫耀自己的孩子。

正因如此，倘若叔父所言屬實，那這番話對有季來說，會是無上的喜訊。

可與此同時，一想到父親對自己寄予這般厚望，自己卻要背離他鋪就的道路，那份恐懼便愈發濃烈。

這恐懼在心底不斷發酵、膨脹，最終腐朽變質，化作一陣反胃的噁心與脹痛的頭痛。

倘若自己如今的模樣，正是父親的驕傲所在——那要是選擇不踏上從醫之路，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有季咬緊後槽牙，強忍著陣陣頭痛。

正當她在心底兀自紛亂掙扎時，猛然想起叔父夫婦與明音還在眼前，連忙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可叔母並未察覺到這笑容背後交織的無數掙扎，反倒帶著幾分雀躍，開始憧憬起未來。

「當年有季的哥哥們考上大學時，我們可是好好慶祝了一番呢。等有季考上的時候，肯定也要大辦一場！再加把勁呀！加油！」

距離高考僅剩短短一年。相較於漫漫人生，這或許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時光，可對如今的有季而言，卻像是一段需要拼盡氣力、跑到窒息的漫漫長路。

被這番話引著望向那段令人眩暈的歲月，有季露出一抹茫然無措的笑容，點了點頭。

明明清晰地感覺到，內心的真實想法與臉上的表情正一點點、一點點地背離，卻無力將其修正。

她早已深諳，只要藏起自己的真心，笑著去完成他人的期待，世間諸事便大多能順遂推進。

也正因她一直這樣做，如今才會深陷其中，無法掙脫。

明明只要坦誠地吐露心聲，所有問題便會迎刃而解。可她實在太過懼怕，懼怕那些日積月累的期待轟然崩塌，懼怕他人投來失望的目光。

於是，有季只能繼續戴著這張名為「笑容」的假面。

「哥哥姊姊也是走的這條路，我也要努力」

這句話如今依舊能脫口而出，有季愈發厭惡這樣的自己。

忽然間，左臂內側傳來一陣鑽心的瘙癢，有季悄悄在桌子底下，用指甲狠狠抓撓著那裡。

而叔父對她笑容背後翻湧的複雜心緒一無所知，只是笑著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不管怎樣，先好好應對這次的定期測驗吧？以後當了醫生可不能出任何差錯，就把現在當成練習，朝著滿分衝刺吧！」

聽到這番話，有季只覺一陣輕微的眩暈。她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震顫，擠出一個連自己都驚嘆的、堪稱完美的笑容，握緊了拳頭。

「好，我會努力的！」

有季猛地抬起頭，彷彿從水底驟然浮出水面一般。她反覆眨著眼睛，看向書桌一角的小鐘錶。回過神時，時間竟已過了午夜零點。

她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將視線挪向手邊。手裡還緊握著筆，筆記本上寫滿了連自己都毫無印象的文字。可那些字句分明邏輯通順，讀起來甚至順口得令人心悸。

有季這才驚覺，自己竟在半昏迷的狀態下，依舊埋頭苦讀。身體發出的異常信號，讓她渾身泛起一陣寒意，後背上冷汗涔涔。

緊接著，她瞥見從短袖家居服袖口露出的左臂上，布滿了可怖的蕁麻疹。看清的瞬間，頭痛更是變本加厲。有季丟下筆，拚命抓撓著胳膊，昏沉的雙眼不住地開合。

叔父夫婦告辭、晚飯結束後沒過多久，有季便一頭扎進書房，埋首於書本之中。

她雖說擅長學習，卻從未喜歡過這件事。一想到學習的最終目的，連頭都會隱隱作痛。

即便如此，唯有坐在書桌前、與文字對峙、將知識強行塞進腦海的這些時刻，她才能暫時逃離那些紛擾的煩惱，尋得片刻喘息。

話雖如此，連日來的超負荷學習顯然已經釀成惡果，身體似乎已經抵達極限。

有季再次抬起半睜著的眼皮看向鐘錶，確認時針已經越過了十二點。她心想，今天果然還是到此為止吧，於是從書桌前站起身來。

她拖著因極度疲憊而沉重不堪的身體，正要走向床鋪——忽然，在家人都已熟睡的、死寂得令人不安的靜謐里，幾句話語在耳邊回蕩起來。

——出生在這麼好的家庭，真是太幸運了。真羨慕你。

——有季一定會成為比我更出色的醫生，她可是我的驕傲

——以後當了醫生可不能出任何差錯的呀。

邁開腳步正要走向床鋪的有季，瞬間僵在了原地。片刻之後，她渾身脫力地仰頭望向天花板，輕輕吐出一口悠長的嘆息，又深吸了一大口氣，彷彿想要喚醒混沌的大腦。

可沒過多久，她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般，重新坐回椅子上，再一次握緊了手中的筆。

又過了兩個小時。有季一刻未歇地往腦子裡硬塞著知識，她揉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終於撐到了極限。

她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般站起身，隨後便不受控制般一頭栽倒在床上。

她連伸手關燈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勉強拖著身體，把臉埋進枕頭裡。

就連鑽進被窩的力氣，也已消失殆盡。

肉體早已疲憊到了極點，精神也被消磨得所剩無幾。頭痛、噁心，還有胳膊上的瘙癢，全都變本加厲地折磨著她。

明明只想立刻陷入沉睡，不省人事——可身體卻滾燙得不像話。

或許是因為此前不斷用自慰來宣洩積壓的壓力，此刻身體深處正如同條件反射般陣陣抽痛。

平日里她總會躲在被窩裡，以防萬一被家人撞見。可現在想來，反正大家都已經睡熟了吧。

有季依舊把臉埋在枕頭裡，將睡衣和短褲一同褪下，緩緩伸出了手。

「哈啊……哈啊………………啊…………」

她將唇齒埋進枕頭，一雙如同亡靈般空洞無神的眼睛凝望著床頭板，指尖緩緩遊走，慰借著自己。

快感正一點點地、如侵蝕般消解著積壓的壓力，頭痛與歡愉在感官中交織混雜。可隨著快感不斷攀升，頭痛竟也像是被牽引著一般，愈發劇烈。

橋本的嫉妒、叔父的鼓勵、同學們的期待與自身的疏離感、咲良的宣言、對綾的憧憬。

她騰出空著的手，緊緊抱住枕頭，為了拋卻這些紛亂的雜念，手指的動作愈發急促。口中低喃著「水城同學」時，臉頰燙得近乎發冷，積攢的壓力彷彿盡數煙消雲散。

「水城同學……水城……」

她默念著重要友人的名字，借這份念想拋開所有多餘的思緒——那柔軟的唇瓣、纖細的四肢，還有偶爾展露的、彷彿能將一切看穿的淺笑。

她沉溺在這般遐想中不過數分鐘，就在即將抵達滿足的臨界點時，房門，竟毫無預兆地被推開了。

「——小季！你還在……學習嗎……？」

剎那間，有季渾身的血色盡數褪去。方才的快感瞬間化作刺骨的痛苦，她臉色慘白地轉頭望向門口。

只見門口站著的志保，同樣面無血色，正捂著嘴，驚愕地僵在原地。

和為了升學早早離家的哥哥不同，志保即便考上大學後，也還和家人同住了一段時間。

有季一直覺得，自己和姊姊的關係算得上親近——事實上，志保也確實時常惦記著埋頭苦讀的她，對她百般關心。

可姊姊會在深夜不打招呼就推門而入，這還是頭一次。有季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的臉頰是滾燙還是冰冷，只能勉強緩緩拉起褲子，忍著股間的不適感抽過紙巾，擦拭著指尖。

而另一邊，志保終於回過神來，聲音發顫地道歉「那個，真的……對不起，我、我真的很抱歉……」說著便慌慌張張地想要退出房間。有季開口回應「沒關係的哦」

那聲音，竟輕快得連她自己都感到訝異。

回過神時，一張如同假面般的笑容，已然僵在她的臉上。明明大腦熱得發燙，體表卻一片冰涼，臉頰僵硬得如同死後的屍僵一般。

望著滿臉歉疚、僵在原地的姊姊，有季又一次開口重複道。

「沒關係啦。該道歉的是我才對，讓你看到了這麼奇怪的樣子」

臉上的笑容依舊僵著沒散去，可眼底深處的頭痛，卻遲遲不肯消退。

——轉眼間，期中考試的日子來臨了。

這次要考全部十門科目，考試日程壓縮在了四天，每天都能提早放學。

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成績不抱期待的人，趁機盡情玩樂，享受這短暫的自由；而對自己的學力心存不安的人，則拼了命地把第二天要考科目的範圍，死死地往腦子裡硬塞。

這般周而復始的日子終於迎來尾聲，無論成績好壞，學生們都像把考試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一頭沉浸在解放的愉悅里。

休了一個周末，到了第二周，試卷便很快陸陸續續發了下來。

每門課的第一堂或第二堂課上，老師會迅速發還試卷並講解答案，而學生們也在這一刻，切實體會到自己此前為了學業、為了未來，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而這一點，即便是那些曾近乎瘋狂地埋頭苦讀的人，也概莫能外。

「各位……請繼續加油。小澤同學嘛，比上次進步了哦。接下來，輪到茅野同學了」

第三節課是數學課。任課老師正按照學號順序，逐一發還試卷。

沒過多久，有季的名字便被叫到了。教室里的所有人，一邊為自己的成績而心跳不已，一邊又忍不住好奇地豎起了耳朵。

老師在驟然降臨的寂靜中，露出了些許難以啟齒的苦笑。隨後，他走到講台前，將試卷遞給已走上前來的有季，還特意補充了一句話，當作對全班同學的激勵。

「——這次的滿分，全年級只有一個人。恭喜你」

一陣嘩然瞬間席捲了整間教室，零星的掌聲與驚嘆聲此起彼伏。

聽著這些聲音，有季低頭看向試卷上的滿分數字，先是輕輕舒了一口氣。

——太好了。

對有季而言，考取滿分早已不是目標，反倒成了一種近乎義務的存在。看著這份試卷，她心中湧起的與其說是喜悅，不如說是一種更為強烈的釋然。

她低聲道了句「謝謝您」，忍著眼底深處隱隱的頭痛，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真不愧是你！也太拼了吧。我要是能有你一半聰明就好啦」

「你缺的不是智商，是自制力吧……不管怎麼說，有季還是一如既往地厲害啊」

剛回到座位，遠藤和筱崎便送上了這樣的稱讚。有季心裡並沒有太多喜悅，反倒為此生出一絲愧疚，她擠出一個圓滑的笑容敷衍「謝謝你們」

——算下來，試卷應該已經發還了九成左右吧。到目前為止，所有科目都是滿分。

有季深深靠在椅背上，低下頭。她聽著教室里同學們因成績或喜或憂的喧鬧，閉上眼睛，忍著那股侵蝕著大腦的頭痛，陷入了沉思。

為了這次期中考試，有季曾拚命學習，甚至到了痛苦煎熬的地步。

即便考完了定期測驗，她也絲毫沒有停下學習的腳步。

她心想，倘若自己始終無法向家人坦露心聲，最終只能踏上從醫之路——那麼將來既然要肩負起他人的性命，這份精進就理應永無止境。

正因為這樣想，考試結束後，她依舊每晚苦讀到深夜。

或許是因此睡眠不足，又或許是壓力過大。

最近慢性頭痛和手臂的瘙癢始終困擾著她。

被厚重冬衣遮住的手臂上，已然蔓延開了大片的蕁麻疹。

她明明清楚自己的身體正在發出悲鳴，卻沒辦法好好心疼自己。

她出生在遠比旁人優渥的環境里，將來或許還要承擔起守護他人性命的重任——更何況，除了學習和朝著醫生的目標努力，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有什麼值得驕傲、值得投入的事情。

有季緩緩睜開眼睛，目光黯淡地落在被熒光燈照亮的書桌與試卷上。

回過神時，試卷已經全部發完，老師正站在黑板前，開始講解每一道題的解法。

班上的大多數同學，對自己做對的部分都聽得百無聊賴——可這樣的話，身為全對的自己，又該如何打發這段時間呢？

思緒剛落，眼皮陡然沉重起來。

瞳孔約莫閉上了八成，溫熱的氣息從唇間緩緩呼出。

有季實在抵擋不住睡意的侵襲，半夢半醒間，就這麼坐著合上了雙眼。

「好了，秋葉同學，過來拿試卷」

——現代文老師的聲音傳入耳中，有季猛地抬起了頭。

她這才驚覺，數學課早就結束了，第四節課的現代文試卷講評已經開始了。

是沒人願意叫醒自己嗎——她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偷偷打量著四周，卻沒有任何人看向她。

接著，她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到桌上，只見現代文的課本和筆記本都早已擺放整齊，有季按住眼角，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看樣子，自己竟是在無意識間混過了一整節課。

必須打起精神才行。有季心裡想著，輕輕捏了捏雙頰，試圖驅散睡意。

「好，小澤同學……接下來，茅野同學！」

恰在此時，自己的名字被點到了。

有季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朝講台走去。

就像剛才的翻版一樣，全班同學都對有季的試卷滿懷期待，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可對有季而言，這次的現代文考試根本沒有任何卡殼的地方，甚至她還覺得，這次的題目比往常要簡單些。

正因為抱著這樣樂觀的心態應試，發揮才格外順利。

「真可惜呀！不過還是全年級最高分！」

女老師一邊說著，一邊將試卷遞給了她。

有季微微蹙起眉頭，接過了試卷。

大腦下意識地抗拒著接受這個結果，於是她沒有細想，先看向了試卷上的分數。

——九十九分。

有季怔怔地盯著那個分數，隨即只覺眼前的世界都在扭曲，一陣眩暈襲來，她險些腿軟摔倒。

雖說未必是這個原因，但班上有幾名同學得知她沒能拿到滿分後，紛紛惋惜地嘆起了氣，還有幾句鼓勵的話語傳到了她的耳中。

「真的就是個微不足道的粗心失誤嘛！不過話說回來，答題內容本身完全是滿分水準！」

任課老師露出了圓滑又溫和的笑容，開口安慰道。可有季卻連笑著應聲「您說得是」都做不到，只是目光死死地掃過試卷的每一處。

隨後，當她找到那唯一一處沒有畫圈的地方，發現那竟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漏字時，她不由得笑了出來。

有季只能捂住嘴，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老師見她這副模樣，面露幾分擔憂又困惑的神色，望了過來。

有季這才揚起笑容說道「下次我會多加注意的」說完，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這期間，各種安慰的話語不斷傳來，可有季卻什麼都聽不進去。

剛一落座，老師分發試卷的聲音便隱約模糊起來，叔父他們的話語，反倒在她的腦海中清晰地回蕩開來。

——有季一定會成為比我更出色的醫生，她可是我的驕傲。

——以後當了醫生可不能出任何差錯的呀。

——出生在這麼好的家庭，真是太幸運了。真羨慕你。

有季緩緩用雙手捂住臉，掌心接住了自己那滾燙得彷彿要灼傷皮膚的呼吸。

一陣劇痛襲來，頭部突突地疼得難以忍受。

身體深處泛起一陣瘙癢，強烈的衝動驅使著她，恨不得剝下皮膚與肌肉，去抓撓底下的神經。

若是在從前，她定會覺得這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失誤，只能無奈接受。可到了現在，她卻偏偏無法原諒這般微不足道的過錯。

——那之後的事情，她已經沒什麼記憶了。

她隱約記得同學們似乎在說著什麼，卻又害怕那些話語里藏著失望，於是逃也似的回了家。

大家好像還在聊期中考試結束後要聚餐慶祝的事，可她根本沒心思去細想。

回到家後，晚飯時她把成績告訴了父母。兩人一開口，便是毫不吝嗇的誇讚。

隨後他們只叮囑了一句，誰都難免會犯些小錯，往後多加強檢查就好——話題便就此打住了。

真的，僅此而已。

回到自己房間的有季，將那張現代文試卷平攤在書桌上，從正上方低頭凝視著它。

她用那雙因用眼過度而視線模糊的眼睛，死死盯著試卷上的『九十九』分，手指則不停地抓撓著左臂內側。

每抓撓一次，頭痛便會稍稍緩解幾分。

心臟的跳動如同心律不齊一般，時不時在腦海中轟鳴作響；體溫毫無規律地忽高忽低，汗水漸漸濡濕了睡衣的內側，喉嚨也幹得發緊。

忽然，客廳里傳來一陣歡笑聲。有季朝房間門外的樓梯下方瞥了一眼。

接著，她便又茫然地將視線落回試卷上，沒有任何思緒，只是麻木地反覆抓著左臂，隨後拿出學慣用具，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凌晨四點。

這天，茅野志保難得在這個時間醒了過來。

志保向來都掐著點起床，對她而言，能在這個時間醒來，實在是相當罕見。

她怔怔地望了一會兒天花板，習慣性地摸過手機確認時間，又帶著惺忪的睡眼刷了幾分鐘社交軟體、玩了會兒遊戲，這才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

洗完手準備回房間時，志保忽然留意到，有季的房間里透出了微光。

腦海中瞬間閃過前幾天的那一幕——自己沒敲門就推門而入，撞見了妹妹那令人尷尬的模樣。

她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絲擔憂：該不會這麼晚了還在學習吧？可真要上前去確認時，又因前幾天的冒失舉動而心生愧疚，腳步不由得遲疑起來。

倒也不是特意練習敲門，只是為了暫且驅散心頭的罪惡感，志保用拳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做了個深呼吸。

之後，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稍微加重力道，在門上敲了四下。

「請進」

房間里傳來一聲平淡卻清晰的回應，志保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她睜大了眼睛，盯著房門看了好一會兒，隨後又拿起手機，再次確認了一遍時間。

無論確認多少次，時間都還是清晨不到的四點剛過，而且還是工作日。

她該不會是一早就起來學習了吧？

志保確認了一句「我進來咯」隨即便推開了房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燈光。緊接著，便是坐在書桌前、眼下帶著濃重黑眼圈的有季。

看樣子，她恐怕是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埋頭苦讀。

志保驚得說不出話，下意識地捂住了嘴。而有季彷彿只想趕緊回到學習中似的，將渙散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參考書。

親眼目睹妹妹這般近乎瘋狂的模樣，志保勉強用唾沫潤了潤乾澀的嘴唇，終究還是放心不下，邁步走進了房間。

「你還在學啊？都凌晨四點了哦」

她一邊說著，一邊湊近瞥了眼筆記本。有季微微點了點頭，帶著些許睏倦的模樣。

「嗯」

她只低低應了這麼一聲，隨即將筆尖落在筆記本上，開始小聲地喃喃自語起來。

志保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覺得難以置信，頭痛不已。

就在這時，她突然注意到有季左臂上那嚴重的蕁麻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右臂上其實也長了，但左臂上抓撓過的痕迹尤為嚴重。

志保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觸碰，卻在這時瞥見了桌角那張寫著九十九分的試卷。

這可是向來滿分的有季，難得出現失誤的一張卷子。

再聯想到這蕁麻疹，還有她這般熬到深夜也要學習的執念。

所有線索在志保的腦海中瞬間串聯起來，她立刻調動起剛睡醒時還昏沉遲鈍的腦細胞，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徹底弄明白了。

隨即，她發出了一聲沮喪的嘆息。

這份沮喪，是為自己而生的——她竟遲鈍到現在才察覺妹妹的異常，簡直懊惱得說不出話來。

可她也清楚，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於是，志保深吸了一口氣。

「——真厲害呀，這麼用功學習。這股幹勁兒可真是夠足的吧」

志保太了解有季的性子了，對付她，得用柔風化冰的方式，而非強硬施壓。

志保話音剛落，語氣里滿是明快，有季也轉過頭來，臉上難得帶了幾分緩和的神色。

「嗯，我會加油的」

「真棒呀。有時候，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確實很重要。不過啊……你這勁頭，是不是稍微、就那麼一點點，綳得太緊啦？想高效學習的話，好好睡覺才是關鍵哦。好啦，差不多就別學了，乖乖去睡一覺好不好？嗯？」

志保一邊柔聲勸說，一邊朝著床鋪的方向輕輕示意。誰知話音剛落，有季立刻皺起眉頭，一臉不情願地看向時鐘。

「可是……馬上就要到上學的時間了，現在睡的話，說不定會起不來的。所以，我還是繼續學吧」

說著，她就要拿起筆往筆記本上寫。

志保見狀，不由分說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抬眼望向有季，眼神里滿是溫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請假的事我會幫你聯繫學校的。今天就別去上課了，好好睡一覺吧」

「可是……」

「沒事的。有季，真的沒關係的」

志保輕聲安撫著，心裡卻湧上一陣愧疚——明明是朝夕相處的姊妹，卻直到妹妹熬成這樣，自己才後知後覺。她伸出手，輕輕將有季攬入懷中。

有季眨了眨昏昏欲睡的眼睛，臉龐倏地一皺，眼看就要哭出來。

可她還是強忍住了，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眼角，乖乖點頭應道「嗯，我知道了」說完，她合上筆記本，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地朝著床鋪走去。

志保見狀，悄悄鬆了口氣。

她快步上前，先幫有季掀開被子，等她躺好後，又細心地把被子掖到她的肩頭。

看著有季用孩童般純粹的眼神望著自己，志保笑著說了句「晚安」隨後關掉了房間的燈，重新拉好窗帘，最後把檯燈的遙控器和文具都收了起來

——這樣一來，她應該就沒法再爬起來學習了。

志保放輕腳步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她扶住腰，忍不住發出一聲長嘆。

蕁麻疹——還有那近乎強迫症般，對過度學習的執念。

這應該是長期積壓的過度壓力所導致的結果吧。

能想到的契機，是前些天撞見她那副失態的模樣；再往回追溯，似乎從更早的時候起，她的狀態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了。

而能印證這一猜想的是，最近的有季，已經徹底不再像從前那樣，偶爾出門散心放鬆了。

是填鴨式學習帶來的壓力，還是另有別的煩惱呢？

作為姊姊，她滿心想要幫妹妹解決問題，卻又拿捏不準，自己究竟該不該介入、該介入到什麼程度。

志保又嘆了口氣，暫且擱置了『從根源解決問題』的思路，決定優先採取『緩解當下癥狀』的辦法。

有季睜開眼睛時，房間里一片漆黑。嘴裡還有些發乾。

她昏昏沉沉地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隨即猛地驚覺自己要遲到了，慌忙起身。

過了幾秒，她才想起睡前志保說過的話，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今天是請假沒去上學。

她既不記得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但有季卻覺得，此前一直附著在思維里的那種遲鈍滯澀感，彷彿盡數消散了。

此刻的大腦清醒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想來，自己應該是睡了相當久的一覺，久到將積攢至今的睡眠不足一掃而空。甚至因為睡得太久，現在還有些昏昏沉沉的。

有季撐起身子，伸手拉開了窗帘。窗外是陰沉的天色，已經透著幾分昏暗。

她拿起枕邊的手機一看，時間是下午四點。

喉嚨幹得發緊，正想到客廳找點水喝，剛下床，就瞥見書桌上放著一個塑料袋。

袋子里裝著茶水、三明治，還有一大堆營養飲料之類的東西。

塑料袋下面還壓著一個便簽本，上面寫著：已經跟爸爸媽媽說好了，你要好好休息！學慣用品我沒收了！想要拿回來的話就跟我說！

有季慌忙翻找書桌，果然，筆記本、參考書、文具之類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她愣在原地，片刻後卻又轉念一想——要是開口跟姊姊說的話，應該也能拿回來吧，這樣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現在她只想先緩解喉嚨的乾渴，抓起瓶裝茶水，一口氣就喝掉了大半瓶。

又過了好一會兒，有季就這麼站著，漫無目的地啃著三明治、喝著營養飲料補充必要的營養。

之後，她下樓朝洗手間走去。

從洗手間出來，剛走進客廳，就對上了明音擔憂的目光——看樣子，明音早就注意到她了。

「有季，你沒事了吧？」

看來姊姊果然照便簽上說的，把情況都跟爸媽交代過了。有季打心底里為自己讓家人擔心而感到愧疚。

「我也沒生什麼病，已經沒事啦。不過……抱歉呀，讓你們擔心了」

聽著有季的道歉，明音鬆了口氣，搖搖頭「沒事沒事」有季跟著放下心來，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話說，我的學慣用品都放哪兒啦？是在姊姊房間里嗎？」

便簽上寫著，想要拿迴文具，得直接跟志保說才行。可眼下志保不在，也只能先問問媽媽了。

面對有季的提問，明音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志保說了，至少得讓你放鬆一整天。而且啊，媽媽也覺得……你確實該好好歇歇了。抱歉啦」

有季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凝視著母親，剛想開口辯解一句「可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因為她心裡很清楚，自己是錯的。

明音看著這樣的有季，溫柔地笑了笑，反過來安慰她

「沒關係的。媽媽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就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即便聽到這番話，有季卻犯了難。這些天來只顧著埋頭學習，她早就忘了該怎麼放鬆，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更何況，她連「休息」這件事本身，都覺得有些可怕。

可當她迎上明音滿是擔憂的目光時，卻又實在不忍心再固執己見。

有季反覆深呼吸，內心掙扎了許久，最終還是認命般地閉上眼睛，低聲說。

「那……我去稍微……散散步吧」

明音露出欣慰的笑容，隨即瞥了一眼從客廳就能望見的陰沉天色。

「啊，對了！你帶上傘吧，說不定要下雨呢」

「嗯。那個……抱歉呀，又讓你擔心了」

明音溫柔地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說什麼傻話呢，沒關係的」

有季換好衣服下樓來到玄關，想起上次去美術館時忘帶傘的事，這次特意從傘架上抽出一把塑料雨傘。

忽然間，她想起了綾，心口不由得隱隱作痛。

在明音擔憂的目送下，有季走出家門，反手輕輕帶上門。她抬頭望向秋日夜幕降臨前、已然一片昏沉的陰雲，不由得發出一聲悵然的嘆息。

再過幾個星期，這個時間怕是早就漆黑一片了吧。

有季一邊想著，一邊靜靜邁步走進了秋日的夜色里。

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雙腳卻不由自主地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抵達站前時，映入眼帘的是學生和穿西裝的上班族們，被自動扶梯載著上去又送下來的景象。

從前的自己，也常混在這人潮里搭上電車，去往綾所在的沙羅書店。可最近，卻再也沒去過那裡了。

有季鬱鬱寡歡地望著排隊的人群，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打開了信息軟體。

她的指尖停留在與水城綾的聊天界面，盯著許久沒有新消息的對話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微微發顫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一行話。

「我可以去店裡找你嗎？」

然而，就在發送前的瞬間，有季卻突然想起了咲良的臉，又默默刪掉了輸入的文字。

洶湧的自我厭惡感席捲而來，讓她覺得一切都變得無比討厭。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彷彿是在對她的消沉發出警示。

有季嚇得肩膀一顫，慌忙看向屏幕——來電顯示的名字，正是綾。

她愣在原地，心裡滿是困惑與掙扎，而手機鈴聲卻依舊沉穩又執著地響個不停。

有季顫抖的拇指抵在綠色的接聽鍵上，眼看就要滑動屏幕接通電話。

可她緊咬著牙關，眉頭緊鎖，盯著屏幕陷入了痛苦的掙扎——最終還是用發顫的指尖按下了紅色的拒接鍵，一把將手機塞進了口袋。

隨後，她像是在逃跑一般，背對著車站，漫無目的地快步走去。

就這麼毫無頭緒地走了一個小時。回過神時，她已經來到了陌生的遠方，天色早已徹底暗了下來。

她站在這條狹窄冷清的夜路上抬頭望天，彷彿是在等她一般，一滴雨珠恰好落在了鼻尖。

有季緩緩撐開傘，透過塑料傘面，望著街燈的光暈在淅淅瀝瀝的雨聲里暈染開來，她輕輕嘆了口氣，腳步緩緩踏在逐漸被雨水浸透的柏油路上。

又走了足足一個小時，她才發現鞋子和工裝褲的褲腳早已濕透，一股難以言喻的不適感湧上心頭。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想不出停下腳步的理由，只是慢悠悠地繼續往前走。

不久後，她走到了一條沿街都是路燈的大馬路上，在一排拉下捲簾門的店鋪之間，一家便利店的燈光在雨夜中暈開了溫暖的輪廓。

有季攥緊拳頭，感受著指尖的冰涼，她將收起的傘插進門口的傘架，和一個頭髮濕漉漉的客人擦肩而過，走進了店裡。

她隨手挑了一瓶溫熱的茶飲，在收銀台結完賬便轉身走了出去。

——回過神時，傘架上的傘已經不翼而飛。

這不過短短几十秒的功夫，竟是一場利落的偷竊。有季驚得說不出話，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抬頭望向天空，厚重的雨雲絲毫沒有散去的跡象。

打開手機查看天氣預報，顯示雨勢要到明天凌晨三點左右才會停，每小時降水量約三毫米，不算小。

要是冒著雨走回去，可得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

有季轉過身，重新走進便利店，環顧四周後開口問

「不好意思，請問店裡有雨傘賣嗎？」

正在說笑的兩名店員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口答道「啊，我們這兒沒貨了」

有季本想再央求幾句，卻突然覺得一陣厭煩，只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謝謝」便轉身走出了店門。

她在店門口站了幾秒，最終還是決定冒雨前行。

要是附近還有別的便利店就好了——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在雨里走了十分鐘，渾身都淋得濕透。

就在這時，她終於看到了一座稍大些的公園。這座公園離大馬路不算遠，周圍還有居民區，看起來治安不算差。

更難得的是，公園裡的長椅上方裝著遮雨棚。

有季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進去暫時避避雨。

她渾身早已濕透，也顧不上什麼了，慢悠悠地走到棚子底下，一屁股坐在長椅上。

終於，她能騰出力氣擰開那瓶溫熱茶飲的瓶蓋了。

她對著早已變得溫吞的茶飲喝了一口，目光放空，望著厚重的雨雲，就這麼消磨著無所事事的時光。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消磨了幾分鐘後，有季心想，總不能一直這樣茫然無措下去。她掏出手機，琢磨著要不要聯繫家人來接自己。

可轉念一想，是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連傘都被人偷走了，實在沒臉再給他們添麻煩。她改變了主意，雙手握著手機，垂在兩腿之間，仰頭望向天空。

等雨勢稍微小一點，就步行去車站，坐電車回家吧。

心裡剛這麼盤算著，一聲嘆息便不由自主地溢了出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她低聲喃喃，自我厭惡的情緒里，漸漸湧起一股強烈的凄涼。有季將手撐在濕透的膝蓋上，緩緩垂下了頭。

水珠混著髮絲滴落，像是眼淚一般，在遮雨棚下積起了一灘小小的水窪。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有季用那依舊帶著幾分滯澀的遲鈍思緒，費力地思索著。

不管怎樣，先想辦法回家再說。

可回家之後呢？難道又要一頭扎進學習里嗎？

思緒剛起，右手便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左臂。

挽起衣袖，底下的皮膚已是一片通紅。有季默默將袖子放下，只覺連思考都成了一種痛苦，乾脆從紛亂的念頭裡逃了出來。

為了讓滿腦子的雜念安靜下來，她索性將目光投向被雨水浸潤的街道，任由各種景象填滿自己的視線。

信號燈濕淋淋的，在雨夜中暈開朦朧的光暈。

路邊的標識牌隨著往來車輛的光影忽明忽暗，清晰浮現又轉瞬隱去。駛過的汽車裡、撐著傘並肩而行的家人朋友間，那股融融的暖意，讓有季忍不住心生艷羨。

她望著公園寂靜無人的入口，心裡翻來覆去的，全是這樣的念頭。

名為孤獨的寒意刺骨難耐，有季終於掏出手機，點開了信息軟體。

屏幕上，再一次顯示出她和綾的聊天記錄。

一股衝動猛地湧上心頭，她恨不得把積壓在心底的煩悶全都傾訴給綾。可指尖剛要落下打字，咲良的臉卻猝然浮現在腦海里。

那天，咲良鼓足勇氣，向她宣告了對綾的愛慕之情——想必，咲良一定不希望自己再待在綾的身邊吧。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她反覆著這樣的動作。

她無比確信，只要發出消息，綾一定會耐心傾聽。縱使兩人早已漸行漸遠，綾也定會伸出援手，陪在自己身邊。

內心深處渴望相見的軟弱，驅使著指尖一次次湊近發送鍵；可另一邊，想要成全咲良的那份道義，又死死將她的手指拽離屏幕。

有季咬緊下唇，在掙扎中，重重地呼出了一口熱氣。

——要活出能讓未來的自己昂首挺胸的人生。

耳畔忽然響起綾說過的這句話，有季指尖一頓，將輸入框里的文字悉數清空。

隨後，她把手機狠狠塞進濕透的褲袋裡。

她用飽含自我失望的目光，凝望著依舊沒有停雨跡象的漫漫長夜——

「傘，忘拿了？」

一句恍若喚起美術館那日記憶的話語，輕得幾乎要融進雨聲里，溫柔地拂過有季的耳畔。

有季猛地閉緊了嘴，睜大雙眼，靜靜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從公園入口與長椅之間的位置，有個撐著傘的少女正緩步走來。

有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手拭去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雨珠，再次望向那個身影。

少女中等身材，個頭似乎比有季略高一些，身形是典型的女性輪廓。她單手把傘架在肩頭，另一隻手插在連帽衫的口袋裡。

她的髮絲帶著淡淡的潮氣，在雨夜昏沉又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暗銀色的光澤，彷彿將周遭的微光都攏在了發梢；而那雙看向有季的眼睛裡，盛滿了擔憂。

「怎麼會……」

有季眼中滿是茫然與困惑，望向少女——望向綾，用發顫的聲音怔怔地問道。

綾輕輕調整了幾下呼吸，平復了微亂的氣息，隨後眯起眼睛，露出一抹淺笑。

「我找了你好久……真是的，完全沒料到你會不接電話」

這根本算不上回答。她怎麼會知道自己在這裡？又為什麼會特意來找自己？

滿心混亂的有季想一股腦地把問題全拋出來，可話到嘴邊，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卻單薄地斷了線。

乾熱的喉嚨乾澀沙啞，止不住地發顫，眼角也泛起一陣熱意。有季咬住嘴唇，像是想掩飾什麼似的。

明明是這樣昏暗的雨夜，反正也不會被發現的——她心裡這麼想著，卻終究沒能忍住。積聚在眼角的淚珠，在街燈的映照下，清晰地映入了綾的眼帘。

綾露出帶著暖意的苦笑，緩緩走到有季面前，將傘微微傾斜了過去。

「你都濕透了，再這樣下去會感冒的，我們回家吧」

有季望著綾，望著這個又像那天一樣為自己撐起傘的人，眼眶濕得更厲害了。

可此刻的她，卻連一句回應的話，都難以說出口。

填滿有季胸腔的，是滿滿的罪惡感。

這份心緒，既源於對綾的自責——自己明明對她那般冷淡，如今又怎能再心安理得地依賴她；也源於對咲良的道義考量——倘若咲良看到這一幕，又會作何感想。

「茅野同學」

綾溫柔的呼喚，彷彿要將有季陷入死胡同的思緒截斷。有季噙著淚水低下頭，沉默不語。

可綾卻絲毫沒有介意的樣子，她將傾斜的傘柄輕輕搭在有季的肩上，像是要把傘託付給她一般，隨後蹲下身，抬頭望向有季的臉龐。

「我不是你的家人，沒有權利逼著正在為難的你把心裡話都說出來。所以，如果你希望和我保持距離，我只能照做。但是看著朋友獨自承受煩惱、連一句傾訴都不願說，我會覺得很孤單，也很難過」

啪嗒。一滴水珠落在了有季的褲腿上。

既然已經接過了這把傘，便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地說，那只是被風吹來的雨水了。

「你要是覺得我煩，我馬上就走。但如果是出於顧慮或是別的什麼原因，我會一直主動靠近你，直到你真正釋懷為止。你啊——該怎麼說呢。就是個愛鑽牛角尖，偶爾還會做出些離譜事情的人。你善良又認真，可正因為這樣，才容易思慮過重、白費力氣；明明膽小得連該說的話都不敢說，卻又偏偏要強撐著，什麼事都想自己扛過去」

此刻的有季，最需要的既不是抬高自尊心的讚美，也不是助長自我評價的肯定，而是有人能理解並接納她的全部缺點。

綾對此心知肚明。

哪怕有季在別人面前把自己偽裝得再好——綾也清楚，茅野有季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她會在成人網站的年齡驗證界面偷偷按下『是』，是個把那種途徑當作解壓方式的壓抑性子；更重要的是，她心裡藏著無法辜負周遭期待的軟弱、怯懦，以及那份因心軟而生的執念。

「你根本不像大家印象里那樣，是什麼完美的優等生，這點小事，我早就知道啦」

綾想起從前和有季在書店裡相處的點滴，那感覺熟悉得恍如昨日，她露出了懷念的笑容。

橫亘在兩人心間的那層隔閡，正被綾的話語，輕柔而篤定地，一層一層揭開。

而被綾窺見了內心最真實模樣的有季，只覺得羞恥、欣慰，以及隨之而來的罪惡感，在胸中交織著撕扯開來。她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將一切全盤托出。

「我、我……」

話說到一半，有季眼神慌亂地閉了嘴。綾直視著她的眼睛，靜靜等待著。

她絕不催促有季開口，反而默許了她此刻的沉默，只是溫柔而安靜地等待著——等她做出抉擇，是就此放棄傾訴，還是鼓起勇氣說下去。

完完全全接住了綾這份心意的有季，眼眶裡的淚水撲簌簌地滾落，借著這股情緒的推力，她終於擠出了聲音。

「我……明明比別人都要幸運……」

綾凝視著她的雙眼認真傾聽，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有季的聲音里，漸漸摻雜了壓抑不住的哽咽，話語也變得無比斷斷續續。

「……出生在富裕的家庭，被聰慧的家人撫養長大，從小到大被寵愛著，甚至連打工的經歷都沒有……所以我必須拿出相應的成果來才行。而且……醫生……嗚……是要守護他人生命的啊，明明絕對不能犯錯的……」

綾注意到有季噙著淚水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立刻明白了——有季是透過自己的膝蓋，聯想到了曾照拂過自己的那位名醫，也由此越發執著於醫生這份職業不容犯錯的責任。

綾閉目沉思了幾秒，隨後伸手輕輕覆在了有季的膝蓋上。

「茅野」

綾凝視著有季濕潤的眼眸，有季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卻終究沒有移開視線。

「你現在，還不是一名醫生。也並沒有真正背負起別人的人生」

聽到這句清晰的話，有季的臉色微微發白，神情卻依舊帶著一絲無法釋然。

「話是這麼說……可是……」

「而且啊，一個人握著筆在紙上寫字，尚且不可能做到萬無一失，更別說臨場的考驗了。我想，就算是在職的醫生，也同樣會有這樣的困擾。正因為如此，醫院裡才會安排多名醫護人員和計算機系統，層層核查來避免致命的失誤。這些事情，難道不是比我更懂醫學的你，要清楚得多嗎？」

有季猛地咬緊牙關，臉龐微微扭曲，隨後低下頭，沉沉地應了一聲。

的確，茅野有季算是在得天獨厚的環境里長大的吧。綾也一直這麼認為。

醫生的失誤，的確有可能左右一個人的人生軌跡，這一點同樣毋庸置疑。

但即便這兩點都是事實——就像出身不幸的人，在擁有選擇機會時有權做出抉擇一樣；身處優渥環境的她，也理應擁有自主決定人生的權利。

而且，就像不該要求出身不幸的人認清自身處境而妄自菲薄一樣，哪怕是被幸福眷顧的人，也不必事事做到完美無缺。

就算立志成為醫生就該向著極致的完美奮進，可她當初並非是自己選擇了這條道路；更何況，她現在還不是真正的醫生。

最重要的是，行醫救人的本職，和埋首書本的學習，本就是兩回事。

「茅野，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稍微鬆鬆勁吧。就像我們在電影院里聊過的那樣——哪怕生來幸運，也完全有資格說累、喊疼啊」

那還是兩人在書店相識後不久的事，她們確實曾在電影院里，聊起過這樣的話題。

想起那段往事的有季，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咬緊嘴唇，拚命忍住喉嚨里的哽咽。

「我啊，就是愛多管閑事。被人依賴的話，會很開心的。你就依賴我一下嘛」

綾努力擠出樂天的語氣，臉上帶著打趣的笑容，依舊不緊不慢地，靜靜等待著有季的回應。

有季像是喘不過氣般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用比雨聲更顯生澀，卻又比滾落的淚水更真切的、被淚水嗆得發顫的聲音，吐露了心聲。

「最近……我好像……有點撐不住了」

噗——綾緊繃的表情瞬間鬆弛下來。

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我等這句話等很久了」

啪嗒。一滴淚水落在了她的膝蓋上。

綾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直雙腿站起身，拿起那把傘——為了讓有季不必再獨自背負沉重的枷鎖。她臉上露出與這雨夜格格不入的明朗笑容，朝有季伸出了手。

「我聽你慢慢說，先去我家吧」

有季淚眼朦朧地凝視著那隻伸出的手，輕輕點了點頭，回握住了它。

指尖相觸的瞬間，有季從綾微涼卻帶著暖意的掌心，感受到了一絲溫熱。那股暖意彷彿滾燙的電流，從指尖一路蔓延，傳遍了被淚水浸濕的臉頰。

她用另一隻手攥緊那瓶早已冰冷的飲料，緩緩站起身來。

起身時，有季本想鬆開手，綾卻反而握得更緊，沒有絲毫要放開的意思。

有季像被彈了一下似的抬起頭，綾卻什麼也沒說。

可她的眼神，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晰地訴說著「我不想放手」——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吧。

有季在心裡這樣給自己找著借口，反手也握緊了綾的手。兩人皮膚相貼間的水珠，竟燙得如同沸騰一般。

綾撐著傘邁步向前，有季像當初美術館那次一樣，緊緊挨著她的身旁，並肩走著。

大概是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明明之前睡了很久，濃重的倦意卻還是席捲了全身。

有季用濕漉漉的袖子擦了擦同樣濡濕的眼角，強打著精神向綾問道，試圖驅散那陣陣襲來的睡意。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綾回過頭來，臉上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神情。她本想掩飾自己一直以來的擔憂，免得被看穿了會難為情。

——可轉念一想，對現在的有季來說，還是直接告訴她自己有多擔心才更好。於是，綾雖有些不情願，卻還是開了口。

「就像我剛才說的哦，我找了你好久，把這一帶都找遍了」

時間倒回一周多前，那時恰逢期中考試前夕。

「能耽誤你一會兒，和你聊聊嗎？」

有季婉拒了遠藤、筱崎他們的邀約，走出教室後，綾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隨即走向了正聊著後續安排的遠藤一行人。

岡部和筱崎等男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飯田也一臉困惑地扶了扶眼鏡。

而就在半個月前，才被綾嚇得不輕的遠藤，此刻更是害怕得肩膀發顫，還假意淡定地躲到了飯田身後。

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場關於有季和綾的緋聞風波。

此前綾和有季一起去看電影時，被某人撞見了。

那人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兩人正在交往的謠言便不脛而走。當時遠藤對綾的解釋置若罔聞，加之有季也因此受到了牽連，綾便用了些略顯強硬的手段，讓他閉上了嘴。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正是由此而起。

綾此刻也覺得有些尷尬，便刻意避開遠藤，和另外三人對視。最先出面應答的，是言語溫和、面帶笑意的飯田。

「怎麼這麼一本正經的呀？難道是水城同學想一起玩嗎？我倒是完全沒問題哦」

飯田留著一頭垂在身前的烏黑直髮，是個戴著眼鏡、頗具文學少女氣質的女生。

她說話溫柔，性格樂天，骨子裡卻透著理性，總能看透事物本質，是個適合推心置腹的對象。

「你想多了，不是這回事。要從面子上來說……是關於茅野的事？」

雙臂抱胸、語氣里滿是無奈的，是皮膚稍黑、體格健碩的棒球部男生岡部。

綾和他幾乎沒什麼私下調侃，不過借著學校活動的契機，倒也有過一些事務性的交集。兩人算不上親近，卻也絕非合不來，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同班同學罷了。

聽著心思通透的岡部這番話，綾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你猜的沒錯，我就是想說茅野的事——最近，我總覺得她的狀態有點不太對勁」

你們都怎麼看？綾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用眼神向眾人詢問。四人見狀，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

最先開口的依舊是岡部。他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抬手托著下巴，神色嚴肅地回應

「你要是說剛才她拒絕我們邀約這件事，我倒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

「我也這麼覺得。沒怎麼察覺到她有反常的地方呢。畢竟我們和她的家境、成長環境之類的，差別還挺大的，平時也不會過多干涉她的私生活啦」

緊隨岡部之後，飯田也露出略帶苦惱的神情，這般回答道。

綾低聲呢喃了一句「這樣啊」，心裡卻很清楚——雖然還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有季自己也承認狀態不太對勁，所以絕非是自己多慮了。

正因如此，綾斷定她的反常背後一定藏著緣由，於是將目光投向了剩下的兩人。

率先開口的是筱崎。

他用指尖輕輕推了推眼鏡，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聽你這語氣，好像挺有把握的嘛。那我反倒要問問，是出什麼事了吧？」

這傢伙還是這麼敏銳。綾點了點頭。

「算是吧」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來問我們知不知道原因的——嗯，先直接回答你，『我這邊是沒什麼頭緒』。不過，你要是能說說她具體是哪裡不對勁，說不定我們還能幫上點忙。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很想幫她」

聽了筱崎的話，岡部和飯田也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就連一直提防著綾的遠藤，也跟著點了點頭。

綾手撐著腰，低聲說了句「原來如此」心裡琢磨著該怎麼說明才好。

問題的核心，其實是有季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離。但要證明這並非自己多慮，就必須解釋清楚有季之前說過的話，以及兩人迄今為止的相處點滴。

可這樣一來，之前已經被否認的交往緋聞，恐怕又會變得煞有介事起來，這讓綾感到十分為難。

「……這件事牽扯到不少隱私，所以我沒法細說前因後果，以及我為什麼會這麼判斷。我就直截了當說，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吧」

綾思忖片刻，終於下定決心開口，繼續說道

「最近茅野一直在躲著我。我追問她的時候，她承認了躲著我的事，卻又以『說了的話，會讓別人為難』為由，閉口不談具體原因。我就是在找這個『別人』到底是誰」

四人聽後，都露出了些許錯愕的神情，面面相覷，試圖從彼此的表情里找到頭緒。

一番無聲的眼神交流之後，筱崎代表大家開口回應綾

「至少可以肯定，那個人不是我們。我們本來就和水城你沒什麼交集啊」

「也是。那你們還有別的頭緒嗎？」

「沒什麼頭緒呢。啊，要說的話，也就遠藤吧？畢竟也就他會躲著你了，他可是怕你怕得要命呢」

筱崎半開玩笑地說了這麼一句，想緩和一下氣氛。

被綾的目光直勾勾盯住的遠藤，害怕得臉都扭曲了，緊緊扒著飯田的胳膊，像是要反駁似的氣鼓鼓地回道

「我才沒有怕！一點都不怕！」

「可你的手明明抖得厲害呀」

被遠藤死死抱住肚子的飯田，忍著笑意調侃道。遠藤抿緊嘴唇，氣呼呼地使勁掐了一下飯田的腰腹泄憤。

飯田「呀」地叫出聲，身體忍不住蜷縮起來。男生們見狀，都識趣地移開了視線。

綾看著他們這般嬉鬧的模樣，嘴角噙著一絲淺笑。

可她實在沒心情跟著起鬨，畢竟有季的事還懸在心頭。她很快便轉向筱崎和岡部，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總之，今天多謝你們了，幫了我大忙。我再去別處問問看吧」

「沒能幫上什麼忙，真不好意思。以後要是還有別的事，你儘管開口。你不是也在班級群里嘛，隨時發消息過來就行」

綾正掏出手機，想著趁沒忘記趕緊加個好友，一直默默看著他們互動的遠藤，臉上還帶著幾分殘留的怯意，突然插了句話。

「……有沒有可能，其實是有季她討厭你啊？」

遠藤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綾愣了一下，飯田連忙略帶慌張地出聲制止「哎呀哎呀，別說這話」筱崎也微微皺起眉，準備開口說他兩句。

——可綾從遠藤的神情里看出，他這個問題並非出於惡意或遲鈍，只是單純提出了一個合理的可能性，於是便沒有生氣，反而直視著他回應道。

「至少，她本人明確跟我說過，原因不在於我。雖然也沒法完全否定你說的這種可能，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選擇相信她」

一片沉默之中，綾和遠藤的目光直直地對上了。

遠藤雖然還是有點害怕，卻還是點了點頭說了聲「這樣啊」，隨即又開口道

「那會不會是……你們倆共同認識的人啊？我說的是那個讓她為難的人」

綾一臉怔忪，試圖梳理這番話里的邏輯，另外三人也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露出沉思的神情。

可遠藤顯然早就有了結論，他帶著一絲不滿補充道「所以啊——」

「要是你真的相信有季的話，那就是有人不喜歡你和有季走得太近，對吧？而且這個人跟有季的關係肯定近到能直接開口提要求。你想啊，如果是你不想讓有季靠近自己，就算你說讓她離遠點，有季也不會聽的吧？所以反過來想，會不會是有人不希望有季老是黏著你，才讓她跟你保持距離的？」

這個假說雖然夾雜著猜測的成分，聽上去卻也合情合理。

「因為這件事的影響只涉及到自己，所以她才願意接受——是這樣嗎？確實，茅野說不定真的會這麼做」

綾表情嚴肅地托著下巴，另外三人也露出了認同的神色。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人肯定也很了解你吧？所以我才覺得是你們的共同熟人。不是那種普通的同班同學……而是關係更深的朋友之類的」

遠藤帶著幾分不安，這樣總結道。綾卻忍不住盯著他的臉，語氣裡帶著些許意外的讚許。

「幹什麼？」

遠藤雖然害怕，卻還是擺出了一副不肯示弱的倔強模樣。

「……拋開戀愛那檔子事，你腦子還挺清楚的嘛」

綾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遠藤瞬間愣住，下意識地閉緊了嘴。

筱崎忍俊不禁地點了點頭「說得還挺對」

「你們太失禮了！」

遠藤氣鼓鼓地鼓起臉頰，猛地別過臉去。綾連忙說了句「抱歉啦」隨後為了把話題拉回正軌，又認真琢磨起遠藤的話，接著微微點了點頭。

「確實。我心裡已經想到一個共同熟人了。不過那傢伙是個心裡想什麼就直說的類型，而且我覺得她也不是會在背地裡搞小動作的人」

遠藤噘著嘴，略帶失落地小聲嘟囔

「那、那難道是我猜錯了啊……」

「——不，也不能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這件事很值得我去確認一下」

綾沒有細說具體打算，卻明確告訴四人，自己已經定下了接下來的行動方向。

「這樣就好」筱崎鬆了口氣，飯田也揮著手說「加油啊」

「抱歉耽誤你們放學時間了，謝謝大家。還有遠藤，也謝謝你」

綾想起之前那場風波，本想借著這句話緩和關係，可遠藤似乎對句尾的「也」字有些介意，躲在飯田身後皺起了眉。

「『也』是什麼意思啊？」

「是遠藤！你尤其幫了大忙，這個參考太重要了，謝謝你！」

綾連忙改口，遠藤聽了，臉上露出了幾分開心的笑意。

看著這樣的遠藤，其他三人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綾心裡也恍然大悟：之前那場風波里，筱崎會站出來幫遠藤打圓場，固然有顧全氣氛、兩人關係好的原因，但更多的，應該是想守護遠藤這份直率的性子吧。

綾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移開視線，坦然接受了這份讓自己臉紅的氛圍。

「……是這麼回事啊。遠藤這小子就是性子直了點，本質上是個不壞的傢伙」

聽到這句樸實的誇讚，遠藤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緊接著，臉就像燒開水的電熱水壺似的，騰地一下變得通紅。

「就是說呀」

飯田笑容滿面地，把手覆在了抱在自己肚子上的遠藤手上。「就是偶爾有點缺根筋啦」岡部笑著補充道。

「她絕對不是壞人……以後說不定還會鬧出之前那樣的事，但還是希望你多擔待點。她這人就是吃硬不吃軟，稍微嚴肅點跟他說，她還是聽得進去的」

筱崎最後補上這麼一句，遠藤鬧了個大紅臉，彆扭地別過頭，一副渾身不自在的樣子。

不過，要是只把他當小孩子看待，未免也太失禮了。綾直視著她的眼睛，鄭重地改口。

「之前用那種強硬的方式對你，我很抱歉。以後要是再有什麼事，還請你多多指教」

聽到這話，遠藤先是「唔」地抿緊了嘴，露出思索的神情。接著，他放鬆了略帶羞紅的臉頰，露出一抹不服輸的笑容，從飯田身後走了出來，雙手叉腰。

「哼！畢竟我可比你更了解有季。沒辦法，那我就只好偶爾幫你一把了」

飯田像疼愛自家親戚的孩子似的，樂呵呵地揉了揉遠藤那一臉得意的腦袋，岡部也在一旁插科打諢。

筱崎沒有理會鬧作一團的三人，只是壓低聲音，靜靜地看向綾

「……論交情，我們幾個認識的時間或許更久，但說實話，關於茅野，我們不清楚的事情其實還有很多。不只是茅野，我們這群人其實都一樣。雖然也會像今天這樣湊在一起玩鬧，卻不會過分干涉彼此的私生活。我們不過是一群偶然聚在一起、看似關係不錯的人罷了——而你，肯定比我們都要更懂茅野」

原來筱崎說的這番話，是在為把有季的事全權託付給綾而心懷愧疚。

綾微微聳了聳肩，目光掃過嬉鬧的三人，也壓低了聲音回應。

「不過是我們看她的角度不一樣罷了？我其實不太了解她作為優等生的那一面」

「要是這樣的話，那能陪在她優等生假面之下，那份苦澀又煩悶的心事旁的人，就不是我們了」

筱崎看樣子還挺喜歡玩這種文字遊戲。綾輕輕應了一聲「也是」，筱崎卻不由得嘆了口氣。

「你這人真的很厲害」

看著筱崎那帶著幾分羨慕的眼神，綾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能把事情處理得圓融妥帖，不讓局面變得更糟，這明明就是你的長處吧」

畢竟同班相處了這麼久，綾對筱崎這個人也算有些了解。在她看來，筱崎是個很懂得把握平衡的人。

會主動幫襯陷入困境的人，也會溫柔安撫怒火中燒的人；總能撫平人與人之間的稜角，為大家帶來和諧——他就是這樣的人。

或許，筱崎會羨慕那種能把別人往好的方向引導的人吧。

但綾是打心底里敬佩他這種，將一視同仁的和諧看得無比重要的人。

看著筱崎驚訝得睜大了眼睛，綾回了他一個輕快的笑容。

「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罷了」

筱崎無奈地嘆了口氣，撓了撓後腦勺，苦笑著說「真是比不過你啊」

———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放學後，綾立刻就行動了起來。她把正在縫紉室里埋頭忙活的咲良叫了出來，在夕陽斜照的走廊上，簡明扼要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咲良剛才似乎一直在速寫本上用筆描繪設計稿，只見她一臉不耐煩地用樸素的黑色髮夾別住劉海，連針織開衫的袖子都一起挽了起來。

縫紉室的小窗後，社團成員們正時不時探頭往這邊張望；走廊上，放學後的學生們喧鬧著來來往往。

咲良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皺著眉陷入了沉思。數十秒過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混雜著複雜情緒的嘆息，微微點了點頭，那幅度小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雖然還不能斷定……但我心裡是有幾分頭緒的」

她的眼神坦蕩，沒有絲毫心虛的樣子，語氣卻無比篤定。綾見狀，不由得鬆了口氣。

「不過，你好像不太願意對我直說，對吧？」

綾從咲良的神情里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便開口問道。咲良聞言，再次點了點頭。

「是啊。說實話，事到如今就算說出來也無妨——只是，就這樣在這裡把所有事都抖摟出來，我總覺得於理不合……話雖如此，前輩你都為了茅野前輩做到這份上了，要是還在這裡含糊其辭，我又實在過意不去」

咲良說著，雙手叉腰嘆了口氣，隨即垂下眼皮，一臉為難地沉吟起來。

綾沒有插話打趣，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她的回答。片刻之後，咲良在深思熟慮後，終於坦白了一切。

「我覺得茅野前輩是誤會我的話了。所以，我想和她好好談一次。這就是現在我能給出的、最詳盡的解釋了」

既然得到了這個答覆，綾也就沒什麼可再擔心的了。

「明白了。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常磐」

綾沒有追問下去，而是選擇全權託付。咲良聽後，略顯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有點意外呢。你就不好奇嗎？比如我到底對她說了些什麼」

「好奇肯定是好奇的，但說到底，這是你和茅野之間的事吧。我可沒興趣杵著腳胡亂插手。再說了——我相信你啊。雖然會好奇，但並不會擔心」

綾直視著她的眼睛，乾脆利落地說道。

咲良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可她似乎又不甘心就這麼被敷衍過去，先是抿緊嘴唇作沉思狀，緊接著，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你該不會在想『這傢伙雖然態度很差，但本性其實不壞嘛。也就只有我才知道她的這份好啦，嘿嘿』之類的吧？」

「啊——靠，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嘛。你這傢伙還是這副德行。我才沒這麼想呢」

「真是的。就算我長得再可愛，也不能在說正經事的時候調戲我呀」

「到底是誰在耍無賴啊喂」

「——不過嘛，還是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就交給我吧」

咲良臉上的小惡魔笑容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飽含喜悅與責任感的淺笑。綾見狀，也收起了準備好的幾句調侃，無奈又好笑地回以一笑。

「閑話少說。關於你們倆談話這件事，應該能很快結束吧？」

綾這麼一問，咲良撅起嘴思索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這得看茅野前輩的態度了，但我覺得，就算誤會解開了，也不會是一句『好啦結束』就能徹底了結的」

「恕我直言，這件事會影響到茅野的精神狀態嗎？」

「事情本身倒沒那麼嚴重。但我這人說話不愛挑字眼，所以最後會發展成什麼樣，我也說不準」

「真讓人擔心啊，你可別把她逼得太緊了」

「就是因為上次說話太拐彎抹角，才鬧成現在這樣的。下次我會直接說清楚的」

咲良說這話時，眼神無比堅定。

綾的心裡話其實是希望咲良能再手下留情些，但既然咲良自己覺得有必要，而且自己也已經說過全權託付，那就不該再過多干涉了。

「知道了。那……希望你把談話推遲到下下周左右，等期中考試結束之後」

咲良眨了好幾下眼睛，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這倒是沒什麼問題，不過為什麼呀？要是想和好的話，難道不是越早越好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她最近好像一直在忙著複習期中考試呢」

綾低聲呢喃著，想起了之前拒絕遠藤他們邀約、獨自回家的有季。

咲良聽出了綾的言外之意，恍然大悟般用力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你是不想讓她再多添一份多餘的精神負擔啊。你這人還是老樣子，愛多管閑事」

真是多嘴。綾無奈地垂下眼皮，咲良卻一臉若無其事地把話題拉回正軌。

「好啦，我知道了。那我們改天再聊」

這樣一來，心裡的石頭總算是稍微輕了點吧？

綾輕輕嘆了口氣，點頭說道「那就拜託你了」

———

期中考試結束後，又過了幾天，大部分試卷都發還給了學生。就在綾和咲良商量好，差不多該找有季談談的這一天——

也就是今天早上。

「茅野同學——缺席」

早上的班會課上，相澤老師掃了一眼有季的座位，這麼宣佈道，隨即就喊了下一個學生的名字。

綾一邊聽著老師的話，一邊望向有季的座位，忍不住嘆了口氣——偏偏選在今天打算開口，這時間實在太不巧了。

沒辦法，綾只好拿出手機，給咲良發消息，告知她面談的日期需要延後。

就這樣，一整天的課程平平淡淡地全部結束，終於到了放學時分。

綾獨自走在走廊上，正準備安靜地踏上回家的路，無意間瞥見了窗外那片鉛灰色的陰雲。天氣預報說，馬上就要下雨了。她怔怔地望著昏暗的天空，記憶忽然飄回了和有季一起逛美術館的那天。

那一天，她是否真的打從心底里感到快樂呢？

一想到這裡，綾的心情便低落下來，思緒也不由得朝著糟糕的方向滑落。有季那愛鑽牛角尖的毛病，會不會也是這樣，一旦陷入思緒就再也控制不住——腦海里，滿是有季的身影，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綾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開始在意起有季今天缺席的原因。

應該不至於吧……可萬一她是得了重病——

想到萬一的情況，綾先是停下了腳步，稍加思索後，又邁步向前走去。

她的目的地是一樓的教師辦公室。站在門前，綾沒有放下肩上的書包，只是輕輕敲了敲門。

「打擾了，我是二年級的水城。相澤老師，您現在方便嗎」

教師辦公室里瀰漫著那股獨屬於「大人空間」的氛圍，綾的聲音險些卡在喉嚨里。正在處理文書工作的相澤聞聲轉過頭，抬手打了聲招呼「哦，是你啊」

「怎麼了？」

綾微微頷首，剛走近辦公桌，相澤便直截了當地問起了她的來意。

「是關於茅野的事。我看她最近狀態不太好，有點擔心」

其實她本可以直接發消息向本人確認，但眼下情況特殊，再加上她也在糾結，是否該輕易聯繫可能正在養病的人。

綾自然沒有提及詳細的背景，只說明了表面的擔憂。相澤立刻就明白了她的來意，一邊點頭說著「啊，這樣啊這樣啊」，一邊翻開了點名冊，隨即神色平靜地透露了情況。

「是茅野的姊姊聯繫我的。說是身體不舒服請假了。具體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原來如此。綾暗暗瞭然。她本想弄清楚有季只是普通感冒，還是另有隱情，但轉念一想，再追問下去也無濟於事，便決定就此告辭。

可就在她臨走前準備道謝的時候，相澤卻突然轉過頭，用略顯意外的眼神看著她。

「你和茅野關係很好嗎？」

綾抿緊嘴唇，陷入了片刻的思索。她並非在糾結兩人算不算關係好，而是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公開過和有季的交情，所以在猶豫是否該如實回答。

不過，如今連和遠藤都已經和解了，她實在沒什麼理由再刻意隱瞞。

「我認為我們是朋友」

儘管她並不清楚有季是否也這麼想。

聽了這個回答，相澤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隨即抽出另一份文件，拿起了聽筒。綾皺著眉，不明白他要做什麼，相澤卻毫不在意地一邊撥號，一邊隨口說道：

「要是你擔心的話，我就幫你問問吧」

說得倒是輕巧。綾忍不住有些擔憂，同時偷偷打量著辦公室里其他老師的反應。

「啊，不用……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樣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我可是她的班主任啊。平時那麼認真的學生突然生病請假，老師多打一兩通電話關心一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嘛，要我把人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你，那肯定是不行的」

話音剛落，相澤也正好撥完了號碼。他把聽筒貼到耳邊，又確認了一句「等下我把她的情況告訴你，這樣就行了吧？」

綾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相澤對著聽筒，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儘管對方根本看不見。

「承蒙您平日的關照。我是夕蘭高中C班的班主任相澤——啊，承蒙關照！是的是的，我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茅野同學的事。嗯，是受一位關心她的同學所託，才冒昧致電的」

相澤微微欠著身，開始了幾句簡短的問答。

「您好，請問有季同學現在的情況……啊，是這樣啊。現在已經好多了那就好。不不，是這樣的，有位和有季同學關係很好的同班同學一直很擔心她，我這才想著打個電話問問。哈哈」

通話中途，相澤還特意模仿著綾的語氣附和了幾句，像是在讓綾放心。綾用眼神向他表達了謝意。

就在兩人以為通話快要結束的時候，相澤卻突然睜大了眼睛，看向綾。

「哎？啊，是的。您說的是一位叫水城的學生啊……………………啊，好的好的。原來是這樣，好的。您問的是和她通話的事對吧？嗯……這個嘛，按理說學校並沒有明確禁止，但從避免產生糾紛等角度考慮，我這邊不方便直接轉接電話。實在抱歉，能不能請您稍等片刻？麻煩您了」

相澤顯得異常慌張，一邊不停地點頭哈腰，一邊按下了通話保留鍵。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呼吸，隨後看向綾，臉上帶著幾分詫異的神色。

「茅野的媽媽說想和你通個話。你打算怎麼辦？」

綾一瞬間沒反應過來相澤話里的意思，不由得繃緊了臉，陷入了沉默。

剛才一直豎著耳朵旁聽的其他老師，也都掩飾不住驚訝地望向這邊。

——從通話的情形推斷，那位母親恐怕早就知道綾的存在了。

原因不言自明，肯定是有季把綾的事告訴了家人。之後母親又把前來詢問情況的同班同學，和綾聯繫到了一起。

綾不由得愣住了，但她確實很擔心有季最近的狀態和今天的缺席。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她單獨聊聊。要是不麻煩您的話，能不能請您把我的電話號碼——」

綾說著拿出手機，想要打開通訊錄展示自己的號碼，相澤卻連忙制止道「這可萬萬使不得」他無視了一臉困惑的綾，徑直解除了通話保留。

「讓您久等了。關於這位水城同學嘛，她其實……」

相澤一番懇切又細緻的說明之後，看樣子成功從對方那裡問到了電話號碼，他拿出便簽本，將號碼記錄了下來。沒過多久，他便掛了電話。

相澤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拿著手機僵在原地的綾，把便簽本遞了過去。

「對方說你隨時打電話過去都可以——喏，這就是號碼。現在對個人信息管理的要求越來越嚴格了。你趕緊現在就把號碼存進手機里」

這展開實在是出乎意料。明明是綾主動提出的建議，可她壓根沒料到事情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不由得呆立了半晌。

回過神來的綾連忙道謝，手忙腳亂地把號碼存進手機。隨後，她無視了相澤那副嚴謹處理個人信息的教師派頭，簡單打了聲招呼，便走出了教師辦公室。

一樓的走廊里滿是喧鬧的學生，綾快步跑上二樓，衝進了空無一人的走廊開放區域。她把書包往旁邊的長椅上一扔，平復了一下呼吸，隨即撥通了那個剛拿到的號碼。兩聲鈴響過後，電話被接了起來。

「——喂，您好。我是茅野」

從聽筒里傳來的，是一個和有季同姓、語氣爽朗的女性的聲音。

綾強壓下因緊張而幾乎要拔高的聲音，努力讓自己冷靜地打起了招呼。

「承蒙關照，我是有季同學的同班同學，名叫水城。那個……請問您就是有季同學的母親吧？」

「啊，是的！沒錯，我是有季的媽媽，名叫明音。您就是水城綾同學吧？感謝您特地打電話來。平日里真是多虧您這麼照顧小女了」

對方如此禮貌地回應，綾立刻挺直了脊背，鄭重地應答。

「沒、沒有的事，應該是我承蒙有季同學的關照才對」

儘管對方根本看不見，綾還是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明音在電話那頭，語氣里彷彿帶著笑意般說道：

「……其實啊，以前我從來沒聽那孩子提起過哪個特定朋友的名字。可最近這段時間，我們母女倆聊天的時候，她偶爾會說到水城同學您呢」

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愣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開口，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那個，實在是過意不去」

「呵呵。看樣子啊，那孩子……是在為自己因為學習的事，沒能好好和你相處而感到過意不去呢。她這孩子，以前幾乎不會在休息日或私下裡結交一起玩的朋友。雖說我也跟她說過，既然平時上課已經夠認真了，偶爾放鬆一下也沒什麼——不過啊，最近總算是好起來了。連休息日也會主動出門玩耍了」

明音的語氣起伏間，彷彿能讓人看到她在電話那頭頻頻低頭致歉的模樣。

綾既欣喜於自己在有季心中竟佔據著這樣的分量，又因能從這短短几句對話里，真切感受到有季的家人對她那份毫不掩飾的關愛，而覺得心頭一陣溫熱。她不禁微笑著，緩緩點了點頭。

「彼此彼此。我也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既新鮮又愉快」

「能聽到您這麼說，我真是太開心了。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這孩子」

「您太客氣了，也請您多指教。……話說回來——那個，有季同學的身體情況怎麼樣了？」

綾話音一轉，神色凝重地問道。電話那頭隨即傳來一聲透著幾分苦惱的嘆息。

「那個……倒不是得了什麼病或者感冒……」

從她欲言又止的語氣里，綾察覺到似乎另有隱情。她靜靜等待著下文，明音這才帶著幾分煎熬的語氣緩緩開口。

「……看樣子她昨天學到了很晚。與其說是昨天，不如說一直學到了今天早上。大概凌晨四點左右，大女兒發現了她這副模樣，我們這才決定讓她好好休息一天」

聽著明音那滿是揪心的話語，綾不由得捂住嘴，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自責。

——她的人生正處在關鍵的轉折點，自己本該盡量不打擾她學習才對。

綾將這件事列為首要考量，把有季和咲良之間想必存在的矛盾擱置在了一旁。她本以為，這麼做頂多只會讓自己和有季的關係變得疏遠一些而已。

可倘若自己能再早一點行動，說不定就能察覺到她狀態不對勁了。即便這份悔恨，不過是沒認清自己立場的自大罷了，綾也依舊被這情緒堵得說不出話來。

但使命感與罪惡感，還是強行撬開了她的嘴。綾給出了回應，一語中的。

「是對學習的執念」

這個對有季狀況的精準概括，似乎說到了點子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沉重的肯定「是啊」

「您應該也有所耳聞吧……茅野家祖上代代都是行醫的」

綾神情肅穆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我和丈夫，還有兩個大孩子，也都走上了學醫的道路——我們心裡很清楚，這條道並不好走。可即便如此，以有季一直以來的成績來看，這條路對她而言並非難事。我想，或許是我們在不知不覺間，給她施加了太多壓力吧」

明音的聲音里滿是愧疚與掙扎，她吐露著心聲，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顫抖的嘆息。

正當綾不知該如何安慰才好時，明音卻率先開口，坦率地向她發問。

「水城同學，那孩子在學校里，有沒有跟你說過類似的話呢？」

——她好像並不想走上從醫這條路。

——可她又說，自己害怕辜負家人的期待，始終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

倘若把這些話全盤托出，或許事情轉眼就能朝著解決的方向推進。

這位母親也好，她的丈夫也好，還有那個看到有季熬夜苦讀、果斷讓她休息的姊姊也好，他們一定都會認真傾聽這番話，陪著有季一起去面對這個問題。

事實上，在這場對話的過程中，綾曾無數次把那些觸碰到有季內心癥結的話咽了回去。她無比確信，只要把這些話說出來，有季就能卸下重擔，那些話好幾次都險些脫口而出。

此刻被明音這樣追問，綾險些草率地認定，為了讓有季早點解脫，自己理應把一切都說出來。可即便如此，綾還是緊緊抿住了嘴唇。

她佇立在原地，目光里滿是掙扎，仰頭望向天花板。

綾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任由全身的緊繃感盡數消散。隨後她低下頭，被內心的掙扎與猶豫折磨得微微冒汗的手捂住嘴，皺緊眉頭，一臉痛苦地凝視著地面。

只要說出口，有季就能解脫。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明音也定然盼著如此。

可是——

「啊……那個？水城同學？」

綾沉默了十幾秒，就連一向沉穩的明音，也忍不住用帶著不安的聲音，試探著確認通話是否還在繼續。

綾這才回過神來，暗忖自己或許是思慮過重了，連忙應聲「啊，沒事」隨聲附和著，心裡卻又陷入了新的糾結。

有一件事是可以篤定的：作為朋友，自己理應竭盡所能為有季著想。但與此同時，此刻便將一切和盤托出，就意味著剝奪了有季一個至關重要的機會——一個親自面對家人、袒露心聲的機會。

綾在一番痛苦的掙扎之後，終於斟酌著開口

「——抱歉，能否請您稍等片刻，容我整理一下答覆？」

這是一個既非肯定、亦非否定的回應。

就算是是明音，也不由得愣住了，下意識地發出一聲錯愕的「誒？」。儘管滿臉困惑，她卻也不好催促，只能應道「好、好的，當然可以」

綾又稍稍思忖了片刻，字斟句酌，力求用最誠懇的措辭

「其實，我心裡已經有了您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沉默，那沉默里滿是訝異。

「我想，倘若此刻就把一切都告訴您，您想必是能夠理解的。有季或許也能因此稍稍鬆一口氣」

話說到這裡，明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綾的這番話，無異於已經挑明了——有季確實曾向她傾訴過心聲。

「那、既然如此……」

聽到這裡，綾暗自鬆了口氣——看來明音並非是那种放任不管的家長，不會任由這件事就這麼拖延下去，自己剛才沒有貿然開口真是太對了。她定了定神

「是的，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您。但在這之前，有一事想向您請教。或許這話聽來有些冒昧，還望您海涵」

綾說完這段開場白，對著電話那頭呼吸都透著遲疑的明音，拋出了這個問題

「關於這件事——您更想從我口中聽到，還是從有季同學的口中聽到？」

倘若明音此刻毫不猶豫地選擇讓自己說，那綾也會把這份告知當作「正確的事」，毅然說出口。

可要是她搖頭拒絕，那綾便想再去摸索一番，自己所堅持的「正確」，究竟該以何種形式呈現。

綾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可電話那頭卻只傳來一片無聲的迴響，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明音沒有立刻給出答案，甚至連一絲回應都沒有。

綾正擔心自己是不是惹對方不快了，額角冒出些許冷汗，這時，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柔的輕笑。綾皺起眉頭，凝神細聽，只聽見明音的聲音里滿是按捺不住的欣慰。

「——我們家女兒，原來是交到了這麼好的朋友啊。這下我可就徹底放心了」

綾愣了半晌，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將湧上心頭的情緒連同呼吸一併咽下，才有些語無倫次地回應

「能、能得到您的認可……我、我實在愧不敢當。我其實算不上您說的那種好朋友」

「不，你對我們家女兒的這份真心，我完完全全能感受得到」

被明音這般斬釘截鐵地肯定，綾忽然覺得有些難為情，明明周圍空無一人，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把臉轉向了牆壁。就在這時，電話那頭的明音又換上了鄭重其事的語氣。

「我啊……」

她稍稍停頓了片刻，隨即袒露了心聲

「作為一個母親，我必須真誠地去面對有季的心意。但同時，我也覺得，不能因為自己是父母，就奢望孩子對我們敞開心扉、無話不談，那樣的想法實在太過自負了。最重要的，終究是孩子自己的意願——我只希望，如果可以的話，她能憑著自己的心意去選擇人生的道路。不是由父母牽著她的手、推著她的背往前走，而是用她自己的雙腳，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綾點了點頭，應聲附和「……您說得沒錯」

她稍稍思索片刻，便將明音那委婉的言辭化作了直白的問題

「那麼，我是不是也該和她保持一點距離會更好呢？」

綾心想，如果希望有季能靠自己的力量邁步向前，明音應該不希望由自己來推她一把吧。可就在她問出這句話後，明音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回答

「孩子沒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但可以選擇自己的朋友。而你，正是我們家女兒自己選的朋友啊」

話音落定的瞬間，電話那頭的明音，深深地低下了頭。

「所以，懇請你今後也繼續做有季的朋友。有像你這樣的朋友在身後支持她，我們做父母的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綾猛地閉緊了嘴，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機屏幕上。

這就意味著，自己去推有季一把也完全沒關係——不僅沒關係，從明音的語氣里，甚至能讀出幾分「正合我意」的意味。可明明這位母親，一直都將尊重孩子的自主性、不替孩子包辦一切的教育理念，看得如此重要。

綾忍不住綳不住表情，低聲喃喃道

「您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這分明就等同於您親自推了她一把啊」

雖說要尊重孩子的主體性，可終究還是放不下心——這或許就是為人父母的心情吧。

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一聲幾不可聞、近乎嘆息的輕吟，綾彷彿能真切地感受到這份沉甸甸的親情羈絆，忍不住微微晃了晃肩膀。

綾深吸一口氣，像是重新鼓足了幹勁。

「請您放心，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電話那頭隨即傳來一聲釋然又喜悅的嘆息，明音溫婉的低語清晰地傳來「真是太謝謝你了」綾接著便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上。

「話說回來，有季同學現在在家嗎？」

她本想著要是方便的話，就去探望一下對方。

「啊，不在哦。她剛剛才醒，說是想出去散散步換換心情」

明音的語氣裡帶著些許歉意。綾聽罷，望向開放空間窗外那片鉛灰色的天空，眯起了眼睛。她想起兩人去美術館的那天，低聲問道「傘——」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回應「——讓她帶上了」綾這下總算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胸口。

「要是你要過來的話，我這就去把她叫回來好嗎？」

「不用啦，不用這麼麻煩。既然散步是為了放鬆心情，硬把她叫回來反而會讓她有壓力的。我之後再給她打電話吧。只不過啊，她最近心情有點彆扭——」

綾望著鉛灰色天空盡頭的雨雲，心裡盤算著，有季說不定不會接電話。

「——您知道她往哪個方向去了嗎？」

電話那頭，明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傳來一聲輕輕的吸氣聲，緊接著又響起了窗帘摩擦的窸窣聲。

「可是，眼看就要下雨了……」

「我早就習慣啦。以前參加田徑隊的時候，我還經常撐著雨傘跑步呢」

綾微微伸直膝蓋，一邊做著伸展運動，一邊補充

「我也不是非要特地去找她，只不過是想把日常散步的路線稍微延長一點罷了。再說了，這也是在電話打不通的情況下才會做的事啦」

綾扛起書包邁步向前，嘴裡輕聲念叨著。電話那頭的明音，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帶著苦笑的嘆息。

「要是這樣的話……不過真是抱歉，我不太清楚她具體去了哪裡……要不這樣，如果不方便打電話的話，我旁敲側擊地問問她的位置？」

「啊，不用啦。免得打擾她散步就不好了」

綾笑著繼續說道「我只是想著，要是能碰巧遇見她，就算是運氣好啦」

簡單寒暄了幾句之後，綾便結束了通話。她在教學樓的玄關換好鞋子，順手就給有季撥了個電話。

電話鈴聲響了十幾遍，可始終沒人接聽。

綾正琢磨著，打不通會不會是因為有季在不方便接電話的地方，通話突然「咔嚓」一聲被切斷了。機械音提示說，對方拒絕了來電。綾心想，說不定她是在電車裡？可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多半也會回條消息的。

從有季最近的狀態來看，八成是故意無視了自己的電話。

估計等下次在學校碰面的時候，她還會隨便找個借口糊弄過去吧。

綾本想在消息軟體里發一堆表情包轟炸她——可一想到這不過是白費力氣，自己的心意根本傳不到她心裡，就覺得一陣煩躁。她低聲說了句「這傢伙」撇了撇嘴，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既然是散步，應該不會去太遠的地方。

她今天請假沒上學，大概率會避開學校周邊。

要是冒著雨走夜路，肯定會選寬敞的大路，那樣更安全。

綾一邊琢磨著這些，一邊在心裡鎖定了有季可能會去的區域。之後她回了家，換了身衣服，便一頭扎進了這飄著雨的夜色里。

只花了兩個小時就找到人，真算得上是運氣好到爆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