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7 ·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1〈上〉
終章
自從有季與綾相遇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而常磐咲良的問題解決後也過去了數日,在這樣一個夜晚。
將近二十二點的時候,有季正埋頭於桌前的學習中。
在寂靜之中,雖然客廳里傳來的父母談笑聲稍微擾亂了她的注意力,但她還是設法強行集中精神。——醫生是掌管人的生命的人,也是掌管人的人生的人。因此,那裡容不得半點過失。
每當她懷著這樣的想法,自律地埋頭苦讀時,讓她筆尖顫抖的疑問總是「我真的想成為醫生嗎?」至今為止,她一直把這個答案擱置一邊,只是模糊地投入到學習中,但最近,她自覺這種迷茫的色彩變得越來越濃厚了。
原因顯而易見。是綾。她對綾,以及對被綾伸出援手的咲良,抱有著憧憬之情。
煩惱了十幾秒,有季終於停下手,放下了筆。
然後,彷彿渴求氧氣一般仰望著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氣。
——突然,腦袋「轟」地一下抽痛起來。她緊緊閉上眼睛,更加渴求氧氣般地呼吸著。
她用拳頭輕輕敲打著額頭來抑制頭痛,然後感覺到一絲微癢,便輕輕撓了撓左手臂的內側。持續了幾秒後,感覺稍微舒服了一些。
依舊仰望著天花板,有季雙手掩面陷入了沉思。
父母期待自己成為醫生。但是,她不想當醫生。
然而,背叛父母的期待讓她感到恐懼。不僅僅是父母,還有教職員工和朋友們的期待。
可是,像咲良那樣走自己想走的道路的渴望,每當想起她們的臉龐,就膨脹到無法抑制的地步,夾在對失望的恐懼和內心的渴望之間,左右為難。
腦袋又是「轟」地一下,疼痛加劇,有季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她自己揉了揉肩膀。
看來今天必須到此為止了,不然情況恐怕會嚴重惡化。
有季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收拾好學慣用具,從書桌旁站了起來。她本想就這樣直接倒在床上——但又像是改變了主意一般,從書桌抽屜的深處拿出了藏著的成人玩具。
有季拉出那個粉色的按摩棒,正準備抽出消毒濕巾時,手卻停住了。
只要盯著成人玩具看,腦海里就不可避免地浮現出綾的身影。
有季在原地佇立沉思了片刻,最終還是把它收了起來。
然後,這次她真的撲向了床鋪,趴在床上把枕頭抱在胸前,拿出了手機代替按摩棒。
她打開的是信息應用,聯繫人是水城綾。她一邊回顧著兩人間時常交換的、那些毫無深意的閑聊記錄,一邊綻開笑容,思考著綾和咲良的事。
綾對咲良說過的那許多話。自己也曾收到過的各種鼓勵的話語。
不知不覺間,與綾共度的時光,對有季來說已經成了最好的調劑。
所以——
「——好想出去玩啊」
一邊盯著聊天記錄小聲嘟囔,一邊緊緊抱住枕頭。
視線離開手機,把頭靠在枕頭上,有季悶悶不樂地陷入了沉思。
如果邀請的話,綾會答應嗎?說到底要去哪裡呢?
她會不會更喜歡像咲良那樣積極向前的孩子呢——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在邀請單相思的對象一樣。
「不是那樣的」有季一邊找借口,一邊把臉埋進枕頭裡,雙腳在身後撲騰撲騰地亂蹬。
「不是的」她繼續辯解,然後又抬起頭說「雖然不是……」
有季煩惱了幾秒,最後一邊哼唧著,一邊在屏幕上斷斷續續地敲打著文字。每打幾個字就翻個身或者哼一聲,花了大概一分鐘才寫成了一句短短的話。
『下次想去哪裡玩玩,你覺得怎麼樣?』
日期未定。地點也未定。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可能是一種讓人討厭的邀請方式。
有季心想,果然還是決定好什麼目的地再邀請比較好吧,但是,明明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卻單方面決定下來,感覺又有點對不起她。
有季又哼唧了一會兒,然後喊了一聲「嘿!」下定決心按下了發送鍵。
緊接著迅速關掉了通知,把手機背面朝上放在枕頭旁邊。
心臟撲通撲通直跳,身體僵硬了好幾秒。接著是一分鐘。又過了五分鐘,她一邊繼續悶悶地想著心事,一邊等待時間流逝。終於,她戰戰兢兢地拿起手機確認屏幕。
回信來了。發出一聲「嗚」的有季閉上眼睛按住胸口。
不想看。但是不看的話無論怎麼想都解決不了問題,有季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下定決心睜開了眼睛。
『好啊。地點決定了嗎?還沒決定的話,下次你來店裡的時候商量吧』
有季把整張臉埋進枕頭裡,雙腿在身後亂蹬,發出了「嗯——!」的一聲歡呼。
過了一會兒,有季從枕頭裡抬起頭,感覺到臉頰因為興奮而發燙。明明沒有人在看,她卻拚命忍住想要鬆弛下來的嘴角,心情大好地敲下字。
『了解!』
那之後過了幾天,在某個清晨的上學路上,有季在澄澈的天空下心情愉快地走著。
這也難怪。前幾天和綾約好的遊玩日期,就在明天了。
在那之後,她們特意花時間兩人一起商量決定了地點,目的地定在了美術館。作為遊玩的場所,雖然感覺格調稍微有點太高了,但兩人雖然都不精通藝術領域,卻都對此抱有興趣。本著增長見識的目的,兩人達成了一致,決定去美術館。
正想著是不是稍微預習一下,能表現得更像樣一點的時候,
「啊咧,茅野前輩?早上好」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有季圓睜著眼睛,將目光投向聲音的方向。
揮著手轉過十字路口拐角的,正是常磐咲良。
她像是遇到了稀客一般,一臉驚訝地朝這邊揮手,跑了過來。
有季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微笑著說了聲「常磐同學」,為她騰出了並肩走的空間。
「早上好。好早啊?」
「最近早上都在畫設計圖,結果把畫了一半的素描本忘在更衣室了。沒辦法,今天就早點過來——就是這麼回事。前輩呢?」
「我大概平時都是這個時間。在哪裡學習效率都差不多,也算是順便散散心」
有季無力地笑了笑,咲良伸出手指按在自己的眼下,擔心地問道。
「黑眼圈,稍微有點重哦。有好好睡覺嗎?」
被這麼一問,有季發出了「唔」的一聲,也摸了摸眼下。
指尖感覺不出來,但既然咲良這麼說,那肯定是有了吧。
回想起來,雖然沉浸在和綾約會的期待中,但也因為第二學期的期中考試臨近,學習量比平時更大了。
「畢竟期中考試近了嘛。不想辜負老師和同學們的期待」
她帶著幾分疲憊的神色說道,咲良發出了「啊——」的同情聲。
「稍微有點聰明過頭的話,這種時候真是夠嗆呢」
「什麼叫稍微有點,什麼叫稍微有點。我可是年級第一哦?」
「哎呀,在我心裡茅野前輩算是那種比較像廢柴的人啦,真是的」
被她這麼泰然自若地說了一通,有季笑著說「你還真敢說啊」,心情稍微變好了一些。
對於一直被周圍寄予厚望的有季來說,像這樣被輕描淡寫地對待,反而更容易相處,也讓她感到輕鬆。而且,或許是咲良也明白這一點,她似乎有意識地用一種平易近人的方式與有季相處。這讓有季感到無比的高興。
——真是個好孩子啊。有季一邊這樣微笑著,一邊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咲良。
這時,咲良「啊」地叫了一聲,鄭重地行了一禮。
「說起來,上次謝謝你聽我傾訴煩惱。雖然報告晚了點,但我決定還是回縫紉部。也跟父母說過了」
她帶著幾分羞澀地說道,有季滿面笑容地點了點頭。
「嗯。我也稍微聽水城同學提過一些。加油哦!」
有季「砰」地拍了一下她的後背,咲良像是渾身發癢似的撓了撓頭,說道「謝、謝謝」
從今往後,咲良大概會為了說服母親而不斷積累各種努力吧。那條道路或許充滿了險阻,但是,既然是她踏出了自己沒能邁出的那一步,那就一定能夠做到。有季在心中,獻上了包含著自嘲意味的憧憬之情。
這時,注視了有季一會兒的咲良,帶著像是在思考什麼的樣子,低聲說道「從水城前輩那裡……」
有季歪了歪頭,咲良帶著幾分苦惱地皺起眉頭,移開視線,咽了口唾沫。
「——說起來,我想之前應該也問過,但還是想確認一下。那個……雖然看你們經常見面,但你們不是那種特別的關係吧?」
面對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有季愣了一會兒。她微微感覺到體溫正在上升。
所謂的「特別的那個」,也就是指那個意思吧。
如果是的話——答案和以前一樣。有季極力裝作沒有別的意思,輕輕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真的不是那種關係哦。只是,我平時經常找她商量事情而已」
聽到這話,咲良用認真的表情凝視了有季片刻,一邊捂著嘴小聲嘟囔著「……那就好」,一邊停下了腳步。
有季圓睜著眼睛,歪著頭也跟著停下腳步。只見咲良帶著幾分緊張,卻又下定了決心似地說道
「那個……其實,我正在攻略水城前輩。這點,我先跟您報備一下」
攻略。也就是說,是那個意思吧。
有季板著臉,凝視著咲良。感受到這道視線的咲良,因為緊張而明顯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聽到那聲音,有季才回過神來,眼神遊離,捂住嘴陷入了沉默。
她明白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但思緒卻先一步亂成一團,發不出聲音。
而最先湧上心頭的感情,是羨慕。
——她真的好羨慕咲良。羨慕她能把自己的感情如此直白地用語言表達出來的那份勇氣。
如果有季也擁有同樣的東西,現在應該已經能向家人清楚地傳達自己的想法了,也能把對綾抱有的那種憧憬般的感情用語言表達出來了吧。
但是,有季害怕改變。害怕失望。害怕失敗。
儘管如此,又討厭無法隨心所欲的人生。真是個愚蠢又任性的膽小鬼。
捂在嘴邊的手下,浮現出自嘲的笑容,指尖感覺到體溫一點點冷卻下來。在這種彷彿血液都流失了一般的虛脫感中,她勉強擠出一個鼓勵的微笑。
然後,她意識到了。既然咲良喜歡綾這一點已經確定,那她為什麼要特意告訴有季呢?
答案很簡單。也就是說,她是來下戰書的吧。
『因為是我喜歡的人,所以你要識相點哦』。
這種事很常見。初中時也被朋友說過類似的話。
那麼,該怎麼回答呢?有季這樣問自己,在心中自嘲地嗤笑了一聲。
並沒有那種意思。綾對我也沒有那種意思——我一直以來不都是這麼對自己說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作為朋友,支持她的戀愛之路難道不是我的本分嗎?
確實,有季對綾抱有著強烈的感激之情。
她喜歡和綾在一起的時間。在朋友中,她也覺得綾是特別的。前幾天她鼓足勇氣邀請綾約會,當綾答應的時候,她感到無比的高興。
又或者,這可能是一種接近所謂戀愛感情的東西吧。但是,有季至今為止從未對誰抱有過戀愛感情。所以,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戀愛。因此,如果她強行把這定義為與戀愛不同的感情,就能坦率地支持朋友的戀愛了。
「——我知道了。我會支持你的」
說這話時,她臉上浮現出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柔和微笑。
聽到這話,咲良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撫著胸口,綻開了可愛的笑容。
「啊、謝謝你!」
「反而,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
有季表達了謝意,咲良紅著臉露出了害羞的笑容,邁開了腳步。
「茅野前輩也算是我的恩人嘛。我也知道你們關係很好,所以覺得還是得按規矩辦事(把話說清楚)」
有季跟在咲良身後,慢了一步,一邊追上去一邊喃喃自語道「……規矩啊」
如果她作為朋友講了規矩,那自己是不是也作為朋友,作為說了要支持她的人,在牽制她這方面也該講點規矩呢?
水城綾公開宣稱自己是同性戀,而常磐咲良對她抱有好感。既然如此,同樣身為女性的自己,就算沒有別的意思,是不是也應該保持距離呢?
胸口和腦袋「轟」地一陣抽痛。雖然表情微微扭曲,但為了不讓咲良發覺,她低下了頭。
「啊,佐伯老師!」
突然,咲良發現了轉過十字路口走來的縫紉部顧問,高興地喊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去去就回」,咲良禮貌地打過招呼,對著有季的「那我先走了」開朗地回了一句「好!」,就跑開了。
目送著跑向佐伯老師的咲良的背影,有季靜靜地停下了腳步。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吸入了滿滿一肺腑開始轉涼的秋意,以此來填補那股流失的活力。感受著清晨那一絲寂寞的涼意,她拿出了手機。
瀏覽器里是和綾約好要去的美術館,以及那裡的展品。想起不久前自己還飄飄然地想著要預習一下,她抬頭望向天空。
秋日的天空,藍得讓人甚至有些生恨,廣闊無垠。
(接《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1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