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7 ·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1〈上〉
第四章
「哎呀,這可真是張令人懷念的面孔啊。好久不見,水城」
「——野間新部長」
「差不多也到了下一屆換屆的時候了。希望你把那個『新』字去掉啊」
放學後,就在綾準備踏上歸途,走到樓梯口前時。
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正穿著運動服做著社團活動的準備。那是三年級的田徑部男生,名叫野間。
自從去年秋天隱約聽到社團換屆的消息後,綾就再也沒有主動去打聽社團的任何消息,所以她腦子裡關於新任部長是他的信息,一直都沒有更新過。
「社團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綾像是在懷念什麼似的眯起眼睛,手插在西裝外套的口袋裡停下了腳步。
野間抱臂而立,一臉開心地說「喲,你會在意這種事啊?」
「嘛,新入部的一年級生還嫩著呢。不過他們很老實,上進心也超強!對明年、後年很有期待。二年級生基本都在按部就班地成長。高田那傢伙,你還記得嗎?」
「我們是同班同學啊」
「啊,對哦。高田今年參加了錦標賽的七項全能。雖然聽他本人說成績不太理想就是了。但他真的很努力了!明年肯定能刷新更好的記錄——啊,這話你就當沒聽過。那傢伙把你當成英雄一樣崇拜,被你知道了他會害羞的。」
面對做了個「噓」手勢的野間,綾嘴上說著「我可受不起」但心裡其實並不反感。
「話說回來,你呢?膝蓋已經好了嗎?」
「只是做做恢複性訓練的話沒問題。日常生活也不受影響」
「……這樣啊」
野間臉上露出了一絲落寞,垂下眼帘,隨即搖了搖頭,換了個話題。
「對了,你以前是跟八重畑在交往來著吧。怎麼樣,那傢伙還好嗎?」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名字,綾多少有些驚訝。經他這麼一說才想起來,那個整天遊手好閒的她,好歹也是這所學校的三年級生。名字被人提起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雖然分手了,但現在偶爾還會見面。嘛,回答就是她還是老樣子」
「腦海里都能浮現出那傢伙那副欠揍的德行。畢業典禮她總會露個面吧?」
「誰知道呢,她可是自由人。我看你還是別抱太大希望比較好」
「同班同學都挺想念她的呢」
再次確認了那個傢伙不管怎樣都很受歡迎的事實,綾不禁露出了苦笑。
終於,話題聊盡了,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就在綾準備結束對話的時候——
「隨時都可以回來哦」
野間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綾挑了挑眉,閉上了嘴。
「不能參加練習也沒關係。我會去搞定的。就算不搞定,大家肯定也都會歡迎你的。現在的二年級生,只要有你在,肯定會更有幹勁的。而且一年級里也有不少崇拜你的孩子。你那股拼搏的勁頭會給大家帶來好影響的,你的經驗肯定也能派上用場」
事到如今就算回去了,作為三年級生能參加社團活動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了吧。即便如此,野間還是發出了這樣的邀請,究竟是為了留下來的部員們,還是為了綾自己呢?
真是個老樣子的好人啊。綾閉上眼睛,回以一笑。
「退部之後,我的體脂率可是上升了不少哦」
言下之意,那個曾經為了練習拚命努力的水城綾,已經只存在於他的幻想之中了。
「我已經不再是田徑部的人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綾一臉決絕地說道,野間也沒有再強行挽留。
「是嗎。我也沒打算勉強你。只要你能積極地朝著下一條路前進,那就夠了——那麼,我就盡情享受我這所剩無幾的田徑人生了」
野間輕笑一聲,比了個「贊」的手勢,然後換上了運動鞋。聽到綾說了聲「再見」他也回了句「噢!」便一臉燦爛地朝著操場跑去。
綾眯起眼睛,眺望著在操場上做準備活動的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後鬆了一口氣。
說完全沒有留戀那是騙人的。但是,留戀終究只是感情的一部分,她的理智已經徹底想通並接受了現實。所以,綾沒有絲毫的猶豫,換上鞋子朝著校門走去。
走在從樓梯口通往校門的柏油路上,綾眺望著那片青色中交織著淡淡橙黃的天空。秋天也差不多要正式進入尾聲了,轉眼間就會迎來冬天吧。
明年的這個時候,是在備考還是在找工作呢?真不知道到時候自己會在做什麼。
正想著這些,綾發現在校門的圍牆邊,靠著一張熟悉的面孔。
是咲良。她把書包放在鞋子上,正一臉茫然地望著天空。綾有些驚訝她在做什麼,沒過多久,咲良也注意到了這邊,隨即瞪了過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這顯然是在表達「別跟我說話」的意思。綾於是只輕輕舉了下手示意,便打算默默從她身邊走過去。
然而,就在剛走過她身邊的瞬間,咲良瞪大了眼睛,粗聲粗氣地一把抓住了綾的胳膊。
「喂、為什麼無視我啊!」
「誒?哈?不是,因為——」
綾雖然一臉困惑,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不是答應過不再主動跟你說話了嘛……難道說,你找我有事?」
「沒事的話誰會在這種地方干站著啊!」
「話是這麼說,但我不覺得你在等的人會是我啊。畢竟我們剛聊過那樣的話題」
綾意有所指地暗示了午休時的那場對話。咲良雖然露出了一副想反駁的樣子,似乎想辯解什麼,但可能是覺得綾的話確實有道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陷入了沉默。
那麼,到底是有什麼事呢。綾不急不躁地等待著咲良開口。注意到這一點的咲良,咬著嘴唇別過頭去,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猶豫後,終於勉強擠出了一句道歉。
「……我對你不太了解,卻說了過分的話。對不起」
綾啞然地盯著咲良的臉,似乎對她那副呆愣的表情不太滿意,咲良又瞪了過來。
不過,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說些討人厭的話,而是再次避開視線,重複了一遍道歉。
「關於田徑部的事,我聽同班同學說了……覺得應該向你道歉」
聽到這裡,綾終於明白了這突如其來的道歉背後的真相。
然而,即便如此,特意在這裡埋伏只為了道歉,這性格還真是讓人頭疼啊。
綾嘆了口氣,撓了撓頭,對著那副像是被嘆氣聲嚇到的咲良說。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竟然有會跟你聊這種話題的同班同學」
「哈……哈啊!? 太失禮了!我只是敵人多,不代表朋友少!」
「話說回來,你那招牌的『毒舌』去哪兒了?你突然變得這麼一本正經,我都要錯亂了」
綾帶著戲謔的表情跟她開著玩笑,就像是在彈奏一把音色清脆的樂器,而咲良則是一臉憤憤不平地瞪了回來。
「……明明我都特意這樣低下頭來道歉了」
「對對對。就是要這副表情才好說話嘛」
看到綾溫和地笑了,咲良的嘴唇撇成了「へ」字形。
綾感覺到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這才開始回應她的道歉。
「其實,你沒必要道歉的。你的發言並沒有錯,也不需要收回。無論我有過什麼樣的經歷,站在什麼樣的立場說話,歸根結底,那都只是基於表面的『外人』的解讀罷了。所以,我確實只是個自以為理解了你、多管閑事的學姐,你會對這種裝作很懂的傢伙感到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咲良眼神遊移,陷入了沉默,似乎正在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回應。
如果她是那種會全盤接受這種說法、坦率承認自己沒錯的人,她也就不會特意跑來道歉了。不過,即便如此,綾也不認為咲良做錯了什麼。
「沒事的,你沒做錯什麼。我也根本沒生氣哦」
綾只留下這一句話,便向她揮了揮手,準備離開。
然而,這一次,一隻小手緊緊攥住了綾校服外套的下擺。回過頭,只見咲良正低著頭。
「……你不需要為此感到糾結。倒不如說,也是我多嘴了,對不起」
綾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覆在她攥著衣擺的手上,想把她的手撥開,可她反而加了一把勁,攥得更緊了。
綾以為她還有話要說,便閉口等待,可咲良卻只是一味地低著頭。那雙遊離不定的眼睛裡透著焦躁。但是——即便她心存愧疚,道歉也已經被接受了。綾也已經表明了「不需要道歉」的立場。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談的呢?
十幾秒的沉默。學生們投來不可思議的目光,從兩人身邊經過。
終於,感到有些為難的綾,輕輕嘆了口氣,指了指回家的路。
「一起回去?」
幾秒鐘的沉默後,咲良點了點頭,鬆開了手。
之後,兩人就像勇者斗惡龍里的隊伍一樣,排成一列縱隊,朝著車站走去。綾問了一句「坐電車上學嗎?」得到了一聲小小的「嗯」作為回答。她的語氣比剛才稍微輕鬆了一些。
「……雖然我答應過不主動跟你說話。但這另當別論,如果你有事想跟我說,就輕鬆地說出來吧。我會認真聽的」
說實話,綾心裡很清楚咲良想說什麼,也明白她為什麼說不出口。
所以,或許由綾直接把話題挑明會更簡單快捷。但是,咲良剛才之所以會緊緊揪住綾校服的下擺,就是因為她有想要自己傳達出來的意志。
綾不想無視這份意志,所以明確地擺出了等待的姿態。
身後傳來了咲良那帶著煩惱、變得細微的呼吸聲。
明明那些帶刺的話可以脫口而出,可一旦要示弱,就從心底里感到厭惡。或者說,是害怕吧。
不管是哪種,這孩子其實意外地是個認真的人。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露出那種不得不放棄夢想的落寞神情吧。
終於,兩人在無言中走到了最近的車站。
結果,咲良終究沒能吐露心中的那份「鬱結」
看來,能堅持到這一步都不肯開口,說明現在還不是時候。綾這樣理解著,為了向咲良道別而回過頭去。
然後——映入眼帘的,是她那被極度的自我厭惡與糾葛所折磨的表情。
不該看的。綾在心中不由得這樣想著,苦澀地移開了視線。
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很不擅長應對這種表情的綾,一邊嘟囔著「啊——」一邊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
不知咲良是如何理解這聲嘟囔的,只見她肩膀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窺探著綾的臉色。
綾微微睜大眼睛確認了這一點,隨即撓了撓頭,決定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要不要……去哪裡轉轉?」
咲良像是愣住了一樣張著嘴,思考著這個提議的含義。一瞬間,她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微弱的安心與感激。
她那副彷彿只要稍微放鬆警惕就會哭出來的脆弱笑容一閃而過,思考了片刻後,她用力閉上眼睛,重新換回了那副桀驁不馴的笑容,開始調侃起來。
「難道說,你是在打我的主意嗎?」
「一開口就是這副德行啊。」
沉重的沉默消散了,她的表情也明朗了起來。綾對她的這番話報以苦笑,但心情卻明顯輕鬆了不少。果然,還是這樣的相處方式要容易得多。
正這麼想著,咲良像是稍微有點緊張,眼神遊移不定地慌亂了一陣。
「謝謝」
確實是在道謝。雖然不知道該說她是討厭還是可愛,總之感覺很微妙。
綾覺得如果就這樣坦率地接受她的謝意似乎也不太對,於是只是輕輕聳了聳肩,便朝著車站走去。咲良緊緊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記得隔壁車站好像有個購物中心,去那裡吧?」
聽到這話,正在上樓梯的咲良的腳步聲似乎輕快了一些。她用同樣輕快的語氣說。
「誒——?怎麼感覺透著一股想隨便打發我的寒酸勁兒啊?」
「我說啊。這種時候能讓人願意花大錢請客的,通常都是那些平時就很溫柔、有魅力又認真,讓人覺得值得投資的人哦」
「我在路上撿到東西一定會交到附近的派出所的哦」
「那確實很了不起,但這跟請客吃飯有什麼關係啊」
沒想到,竟然意外地看到了她這一面。
兩人隨著電車的搖晃來到的地方,是一座人聲鼎沸、充滿活力的大型綜合商業設施。沐浴在晚霞中泛著淡淡硃紅色的建築物高聳入雲,外觀厚重沉穩。
不過,也許是因為平日下午的緣故,進出的人流量相對於建築的規模來說並不算多。
不知不覺間已經並肩而行的兩人,下意識地穿過了自動門。
店內被喧囂所包圍。從一樓到七樓,像螺旋階梯一樣層層堆疊的自動扶梯,中央是一條直通到底的挑空天井。
透過環繞挑空區的玻璃圍欄,可以看到上下樓層的景象,來往人群的笑容盡收眼底。
「話說回來,我們要去哪裡?既然是學姐邀請我,地點應該已經定好了吧?」
咲良在身後雙手抱胸,從旁邊探過頭來。
綾把那句「你以為我是為了誰特意跑到這兒來的」咽了回去,苦笑著撓了撓頭,說了聲「也是啊」,便姑且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走在綾身旁的咲良,腳步輕快,心情顯然非常好。
原本的目的是讓咲良把心裡的鬱結吐出來,或者至少為她爭取一些心理準備的時間——但看這架勢,她好像已經把那事兒給忘了。
不過嘛,這樣的時光似乎也不壞。
於是,兩人走進了位於二樓的一家大型書店。
店裡還附帶了咖啡館,似乎可以在那裡閱讀買好的書。
兩人一邊時不時眺望那個由木製框架和玻璃牆隔出來的咖啡館,一邊穿梭在書架之間,沉浸在書海之中。
漫畫、小說、參考書、繪本還有圖鑑。在這讓人眼花繚亂的智慧海洋里遊了一圈後,兩人最終漂流到了大眾文學文庫本的區域。雖然也算不上特別喜歡小說,但論打發時間的性價比,小說確實比漫畫要高得多。
「學姐平時看書嗎?」
周圍沒有其他客人,兩人一邊隨手拿起感興趣的書,一邊小聲地竊竊私語。
「不怎麼看,不過有時候會翻翻暢銷書。為了能和別人有共同話題——」
「啊,你是在凹『知性人設』嗎?這也太勉強了吧?說實話」
咲良臉上掛著傲慢的假笑,湊過來窺探綾的表情。
強忍著想要吐槽「你倒是聽我把話說完啊」的衝動,綾的臉頰微微抽搐,回以一笑。
「我以前成績排名可是進過年級前十的哦。你呢?」
「………………………………啊,這是那本上新聞的小說」
咲良像是被噎住了一樣,一臉不爽地移開視線,沒有回答問題,而是伸手去拿書。
她嘩啦嘩啦地翻到開頭讀了幾句,隨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皺起眉頭,默默地把書放了回去。綾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嗤笑一聲轉過頭去,用餘光瞟著她。
「你不讀小說的嗎?」
「我不讀。看字太累了」
「所以說腦子才會不好使?」
話音剛落,一記無聲的膝撞就狠狠地頂在了綾的大腿上。
「呃!」綾為了不打擾周圍的客人,硬是壓低了聲音悶哼了一聲,弓著背捂住了大腿。
咲良用冷漠的眼神俯視著她,隨即將目光重新投向書架。
「啊!……這本,不過這本我知道哦。是晨間劇的原著小說對吧」
彷彿一瞬間就忘了剛才頂過人家膝蓋的事,咲良抬頭看著書架上層的書,興奮地叫出聲來,隨即意識到這裡是書店,趕緊捂住嘴,改成了小聲說道。
看樣子咲良似乎對書的內容產生了興趣,只見她踮起腳尖,試圖把那本書夠下來。然而,對於個子比平均水平稍矮的她來說,還是差了那麼幾厘米。她在附近找了一圈墊腳的東西,卻什麼也沒找到。沒辦法,綾只好決定幫她拿。
「哪本?這本?」
綾將一隻手搭在咲良的肩膀上,另一隻手順著她視線的方向伸了過去。
突然被綾的手搭上肩膀,感受到那觸感的咲良眼睛瞪得滾圓,像是吃了一驚,突然閉上了嘴。「啊,是,呃,就是那個」她語無倫次地回答道。
綾只是稍微踮了踮腳後跟,就從容地取下了書,「諾」了一聲遞給了咲良。咲良用一種複雜的表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了一會兒,彷彿為了掩飾什麼似的,點了好幾下頭,鄭重地說了聲「謝謝」,接過了書。
雖然覺得咲良的樣子有點奇怪,但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恢複了常態,翻開了書本。
那本書,是不久前剛播完的晨間劇小說版。似乎並不是原著小說,而是將電視劇腳本改編成小說的版本,內容肯定和電視劇一模一樣吧。咲良翻頁的手,比剛才要輕快了許多。
「原來你看電視劇啊」
綾有些意外地問道,咲良抬起頭看著綾,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算是吧」
「畢竟跟文字不一樣,看畫面眼睛不會累嘛」
「雖然不知道這算是什麼評判標準,不過,從不用動腦子就能看這點來說,確實挺輕鬆的吧」
最近雖然經常播放那些需要深入思考、或者能引起對複雜主題共鳴的具有社會意義的作品,但偶爾放空大腦享受一下也是不錯的。
聽到綾這番話,咲良合上書,一邊盯著封面一邊低聲說。
「而且,服裝之類的也很有參考價值啊」
綾原本想開句玩笑的嘴停住了,轉而看向咲良的側臉。察覺到綾的目光,咲良也回頭看了她一眼,雖然流露出一絲猶豫,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雖然也得看時代背景,但像這種有角色的劇,服裝都是正經的造型師或設計師經過討論,為那個特定場景決定的最佳裝扮。說白了,這很容易反映出拍攝時期的流行趨勢——有時候甚至會帶動流行,最重要的是,這能作為參考,研究什麼樣的衣服適合什麼樣的人」
她說話時的表情無比認真,眼神彷彿穿過了綾,看向了別處。
綾無法討厭她這種全神貫注的樣子,反而想多聽聽她的想法,回過神來時,已經開始追問細節了。
「果然,衣服還是分人穿的吧?有人適合,有人不適合?」
咲良像是魚兒得到了水一樣,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是啊。也許存在什麼衣服都能駕馭的人,但我覺得不存在什麼人都適合的衣服」
說完,她似乎決定要買這本書了,手裡捧著書繼續說道。
「比如,就算是完全一樣的衣服,只要腿的粗細或長度相差幾厘米,給人的印象就可能截然不同。如果恕我直言——就是那種『不適合』的感覺。比如有些衣服只適合模特身材的人穿,或者有些衣服只有小個子、年輕、娃娃臉的人才能駕馭。穿著由專業人士精心搭配的服裝的專業模特,被專業的攝影師拍攝下來……這樣製作出的時尚雜誌,和現實中穿這件衣服的人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距。所以我認為,現實中……確實存在『不適合』的衣服」
一邊說著,一邊走向收銀台的咲良,把書遞給店員,迅速完成了結賬。
兩人離開書店,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著把書收進包里的咲良,綾開口。
「像我這種人,覺得只要穿自己喜歡的就好……但對於當事人來說,肯定沒那麼簡單,不是第三者能不負責任地隨口一說的」
綾把這段漫不經心的話,做了這樣的總結。
「該怎麼說呢,服裝看起來是自由的——但它似乎並不只是為了自己而存在的」
聽到綾的話,咲良像是受到了某種衝擊,眼睛瞪得圓圓的,帶著幾分興奮的神情開口說道。
「沒錯!就是這樣!我也覺得,如果能只穿自己喜歡的衣服當然是最好的——但現實中,穿衣服這件事,是伴隨著他人目光的。所以,衣服就是鎧甲。是為了與外界那些刺人的、名為『他人視線』的敵人戰鬥而存在的」
真是個有趣的價值觀。綾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嗯」咲良便帶著幾分自豪的神情繼續說道。
「誰都想穿自己喜歡的衣服。但是,在那之上,還希望那件衣服能被認可、被誇獎。這可能有點任性,但我覺得這是大多數人選衣服時的理想。大家常說小個子不適合成熟風格——但我也想穿成熟的衣服,也想穿著它被人誇漂亮。我想除了我之外,肯定還有很多這樣的人。可是現實卻有點殘酷……所以我覺得,填補那個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縫隙,或許也是服裝設計師的工作之一吧——我是這麼想的」
繼續前行的兩人,目光最終停留在了一家服裝店上。
這是一家面向大眾的廉價服飾品牌店,主打休閑風格,是一家男女老少都愛光顧的知名店鋪。
店門口隔著櫥窗擺放著穿著流行搭配的人體模型。發現了它們的咲良,腳步輕盈地走了過去,在櫥窗前輕輕晃動著裙擺。
「說不定,有一天會有誰穿上我設計的衣服,實現她的理想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注視著那個身穿連衣裙、似乎很適合高個子的人體模型。
它的身高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吧,比咲良要高大得多。面對這樣一件成熟、對小個子的她來說並不合適的衣服,她彷彿在上面重疊了自己身體的幻象。
「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難道不會覺得超級開心嗎?」
那種發自內心、純粹的願望,以及她天真無邪的笑容,讓綾的視線不由得被吸引了許久。
正因如此——綾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垂下了眼帘。
看到這一幕的咲良似乎回過了神,抬起頭來,露出了一絲虛弱的笑容,彷彿在收拾起自己的夢想一般,向前走了幾步,將自己的幻象從人體模型上剝離。
「——開玩笑的!我也有過不知天高地厚、做著這種夢的時候哦」
她用帶著幾分戲謔的語氣說道,但那副模樣卻顯得無比凄楚。綾下意識地想反駁些什麼,卻欲言又止,咬住了嘴唇。咲良看到綾這副有些驚訝的樣子,眼神微微動搖,隨即嘴角浮現出一絲微不足道的喜悅。
「學姐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呀?」
綾緊緊抿住嘴,別過頭去,生硬地回了一句「吵死了」
咲良似乎覺得這種幼稚的反抗很有趣,她趁著綾的視線移開別處,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望向了美食廣場。
「不吃點什麼嗎?我現在的心情,很想被誰請客呢」
被她這樣典型的性格逗了一下,綾心裡那種像氣球急速泄氣般複雜的情緒化作了一聲嘆息,她露出了一絲無力的微笑,點了點頭「知道了」
兩人從林立的店鋪中找到了一家看起來適合吃點心的冰淇淋專賣店,排起了隊。展示櫃里有無數種口味的冰淇淋,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口味隨意組合下單。
幸好打工的工資父親已經如數轉賬過來了,綾像個可靠的前輩一樣催促道「挑你喜歡的吧」咲良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容,指著冰淇淋對著店員。
「呃,我要巧克力碎、巧克力薄荷,還有草莓的三球!麻煩了」
「我要——香草和巧克力的雙球,謝謝」
一名看起來正閑著的店員迅速開始準備冰淇淋,綾拿出錢包,正準備和另一名店員結賬——就在這時,咲良笑著說了句「付款就麻煩學姐啦」卻沒拿冰淇淋就轉身走了。綾一邊臉頰微微抽搐,一邊目送她離開。
結完賬接過冰淇淋,綾正想去追咲良,在美食廣場里四處搜尋時,卻看見咲良從附近的咖啡店拿著兩個杯子走了過來。綾正一臉困惑,咲良用眼神指了指一張空桌子。
綾順利走過去匯合,正想問多少錢打算還給她,咲良卻把兩個杯子舉到了臉旁。那張可愛的笑臉看得一清二楚。
「紅茶和咖啡,您要哪個?雖然都是熱的」
「啊——紅茶吧。多少錢?我轉給你」
「這是我請客。是從零花錢里省出來的,請務必品嘗」
既然是這樣,綾反而更想把錢給她了,但坦率地接受好意,或許也是一種體貼。綾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道了聲謝「謝謝」咲良慌忙接過冰淇淋,也坦率地回了句「謝、謝謝款待」
稍微有點了解她了,她的傲慢其實是分時間和場合的。而且,雖然在正經場合會流露出叛逆心,但她很少做那種不講道理的事。
綾冷靜地分析著,一旁的咲良雙手合十說了句「我開動了」開始吃起冰淇淋來。她的臉頰放鬆得有些沒大沒小,綾輕輕啜著紅茶,微笑著注視著她。
不管怎麼說,這個偶爾能讓人窺見其嚴謹懂禮一面的女孩,一定是被既嚴厲又溫柔的父母撫養長大的吧——繼承了父親不少性格的綾,不禁對她的家庭環境產生了這樣的聯想,心中湧起了一絲想要庇護她的念頭。
注視了咲良一會兒後,綾也吃了一口冰淇淋,然後輕輕地開了口。
「如果不算我自作多情的話,我覺得你多少應該對我放下戒心了,所以我想問一下」
聽到這話,咲良睜大了眼睛看向綾,隨即似乎猜到了問題的內容,垂下了眼帘。瞳孔微微顫動,目光茫然地落在桌子上,但不久之後,她微微點了點頭。綾也輕輕點了點頭回應,為了不讓氣氛變成逼問,她用柔和的語氣切入了正題。
「為什麼放棄了服裝設計這條路?」
面對綾拋出的問題,咲良露出沉痛的表情,沉默了下來。但她大口吃了一口綾請客的冰淇淋,又極其痛苦地喝了口咖啡,開口說道。
「——是因為,媽媽讓我放棄的」
正以為她家庭環境良好,卻聽到了這樣的話,綾不由得愣住了。
看著綾那副呆愣的表情,咲良用帶著煩惱的低垂眼眸盯著勺子,繼續說道。
「她說,成為時裝設計師,並沒有能以此糊口的保證」
真是過分的話。綾下意識地想反駁,卻閉上了嘴,陷入了沉默。
但是,這也是殘酷得近乎現實、切中要害的質問。
看到意識到這一點而沉默的綾,咲良似乎原本擔心會遭到嚴厲的斥責,此刻反而露出了有些意外和泄氣的樣子。不久,她露出了一副若無其事、卻又無精打采的笑容。
「嘛!這是事實嘛,沒錯。實際上——能作為時裝設計師活躍到名字家喻戶曉的人,也就那麼一小撮。但是,就算名字賣不出去,如果只是想以此糊口的話,我覺得也不至於悲觀到那麼難吧」
一直虛張聲勢笑著說下去的咲良,表情終於微微垮了下來。
「可是她說,『如果是成不了名的時裝設計師,那我還有必要去做嗎』」
綾為了尋找那股湧上心頭的、難以排遣的情緒的出口,靜靜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這也是……你媽媽說的?」
聽到這個直率的問題,咲良停頓了一瞬間,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是的。」
「這樣啊。」
綾一時語塞。對於她母親的話,隨口說一句「真過分啊」來表示同情是很容易的。
但是,雖然這話很殘酷,但若問它是否是錯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事實上,選擇某個專業領域,必然等同於關閉了其他道路的一部分。作為生下她、並守護她人生的人,產生這種擔憂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夢想雖然美好而珍貴,但綾和咲良所生活的此處,是現實。
不知咲良是如何解讀綾的表情的,她苦笑了一聲。
「也是沒辦法的事啦。我家很久以前差點就破產了。是爸爸,那個……在我出生後不久,因為事業擴張?之類的原因遭遇了大失敗。然後,剛生完孩子的媽媽拚命地工作、工作,最後出人頭地,家裡才勉強撐了下來。所以說,她的想法算是非常……怎麼說呢,因循守舊,或者說是那種感覺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咲良母親的話就更不能輕易否定了。
正因為咲良也這麼想,所以才會把母親的話當真,最終放棄了夢想吧。
「她本人是不會跟我說這些的,剛才說的全是我偷偷聽爸爸說的。她不跟我說這些事,大概是因為對媽媽來說,我是必須要守護的人——所以,我覺得媽媽問我是否有選擇服裝設計的覺悟,其實是為了給我要走的路鋪好基石」
綾表示同意般地點了點頭,咲良則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繼續說道。
「說實話,我也想任性地鬧彆扭,想問問她為什麼就是不理解我。但是……因為我知道她是愛我的,所以我不想輕賤媽媽的這份心情。服裝設計雖然是我的憧憬,但我覺得——我並沒有非要做那份工作不可的理由。」
她的表情和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心頭鬱結的聽天由命,看起來意志似乎很堅定。
正因為如此,她直到現在都不願提起這件事;也正因為放棄了夢想,她才開始為了填補心中的空洞,轉而向外部尋求自我肯定。
得出這個結論的綾,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啊啊,是這樣啊」聽到這話的咲良歪了歪頭,於是綾便將那隱約察覺到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
「你是……不想讓媽媽被當成壞人,對吧?」
咲良睜大了眼睛,眼神動搖了。伴隨著因情緒波動而變得灼熱的呼吸,眼淚奪眶而出。
「所以啊——我才一直不太想說這件事。」
不久,她像是為了掩飾那帶著感情波瀾的呼吸,咬住了嘴唇,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垂下了眼帘,那雙眼眸微微濕潤了。
她試圖再次開口說話,但溢出的只有帶著濕氣且顫抖的呼吸。察覺到如果再說什麼就會忍不住哭出來,她閉上了嘴。
然後,像是得到了一絲救贖般,咲良輕輕地點了點頭。
認可了這一點的綾,沒有絲毫調侃,而是從容地點了點頭,給予了肯定。
「我明白,她是在深切地為你的……將來擔憂。真是一位很棒的母親啊」
咲良用指尖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點了點頭。就在這時,綾繼續說出了那句無法抑制的話。
「但是,我覺得你沒必要因為被那句話傷害了,就去否定受傷的自己」
咲良的眼角,淚水再次盈滿。
她睜大了眼睛,抬起頭彷彿要確認綾的表情一般,隨即無力地扭曲了臉龐。她試圖咬住嘴唇、繃緊身體來強忍淚水,卻終究忍耐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落下來。
微弱的抽泣聲在美食廣場的一角發出滴水般的聲響。目睹這一幕的綾,完全沒想到她會如此崩潰,不由得嚇了一跳,屁股微微離開了椅子。
這一舉動反而吸引了周圍更多的目光,幾位注意到這邊情況的人投來了擔憂的視線。
「啊,不,那個,啊……那個,沒、沒事吧?」
綾雖然流著冷汗試圖安慰,但咲良只是一邊抽泣一邊默默地點頭。周圍那些刺痛般的視線讓人難受,綾眼神遊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但是——如果這淚水是積蓄已久的感情爆發,那麼阻止它或許就等同於壓抑感情。
綾這樣想著,從口袋裡拿出手帕,稍微欠身握住了咲良顫抖的手,輕輕把帕子塞進她手裡。咲良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了聲「謝謝」用手帕按住眼角,情緒也逐漸一點點平復下來。
大概過了三分鐘吧。咲良最後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帶著淚音說「我會洗好還給你的」然後將濕了的手帕翻了個面折好。
然而,綾卻說了句「沒事不用了」把手帕拿回來放回了口袋。
短暫的沉默後,咲良把勺子插進了開始融化的冰淇淋里。看到這一幕,綾也同樣快速地吃著變少的冰淇淋,將溫熱的紅茶灌進胃裡。
「媽媽是對的,你也沒有錯。確實,也許並沒有什麼理由規定你必須成為時裝設計師。但是,我覺得這不該成為壓抑你那份『想做』的心情的理由。不如說,我希望它不是」
綾斷斷續續地說道,咲良雙手捧著溫熱的咖啡,點了點頭。
「是啊。我也希望是這樣」
「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關於『平衡感』的問題——即你在自己的人生中,可以將『想做』這個願望優先到什麼程度」
綾一臉認真地說道,眼睛紅紅的咲良不住地點頭。
「我覺得——對於那個理解了所需的技能和自己的現狀,並腳踏實地積累了努力的常磐來說,你擁有與你至今走過的時間相匹配的、追逐那個夢想的資格。如果就這樣放棄,常磐的人生就只剩下義務了。那樣的話,未免有點太寂寞了」
咲良像是覺得綾拿「寂寞」這種模糊的感情論當擋箭牌很好笑,但即便如此,她還是靜靜地閉上眼,彷彿在回味這句話一般,隨即帶著寂寞的神情說道。
「……我喜歡衣服。但是,光是喜歡,並不能支撐我活下去,也不能給予我肯定。如果我在追夢半途折斷了翅膀,如果我把時間都耗費在那上面,我的人生選擇項肯定會比別人極端地變窄。可這偏偏又是一份不這樣孤注一擲就做不成的職業。所以啊,學姐」
咲良一反常態,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抱歉神情,輕聲擠出了這句話。
「如果我變得一事無成,到時候,如果你願意為此負責的話,那就請推我一把吧」
——推一把。切實感受到這幾個字的重量,綾閉上了嘴。
如果不立刻回答,她可能會感到不安。綾這麼想著,試圖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大腦彷彿在焦灼地發酵,一種無法忽視的自我厭惡湧上心頭。
如果追夢的人能實現願望,那自然是高興的。這份感情兩人都不會否定。
但是,現實中如果推出去的前方是地獄,那份責任該由誰來承擔?
看著一臉苦澀、悶不作聲的綾,咲良注視了一會兒,垂下了眼帘。
「對不起,說了這麼過分的話呢。但我這次並不是想在口頭上贏過你……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心裡也有這樣的顧慮」
說完,咲良閉上眼,像貓一樣「嗯——」地伸了個懶腰,然後一臉不情不願地喝光了剩下的咖啡。
她用僅剩的一點冰淇淋沖淡了嘴裡殘留的酸味,舔了舔嘴唇。
「沒事的!我真的沒事了。我已經徹底想通了。而且,我不會再搞什麼『謊言告白』之類的事情了哦?是真的。托學姐的福,我明白了就算手裡什麼都不剩,足跡也不會消失。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綾無法整理好心中鬱結的情緒,默默地將剩下的冰淇淋塞進嘴裡。
吃完後,她放下杯子,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
然後,她裝作在忍受冰淇淋頭痛的樣子,用手遮住了眼睛。一聲煩惱的嘆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不知為何,咲良一臉開心地盯著這樣的綾。
透過指縫看到這一幕的綾,輕輕移開手,像是脫力般嘆了口氣。
「常磐,這樣……真的可以嗎?」
她回答了一聲「是的」那表情卻不合時宜地明朗,綾見狀也只能無言以對。
「今天謝謝你了。下次——啊,算了。我又不是想見學姐。啊不過!如果是學姐那邊死活想見我的話,我會考慮一下的」
走出購物中心回到車站,穿過檢票口後,咲良突然轉過身來說道。
綾和咲良坐的是不同的線路。雖然檢票口是同一個,但下到站台的樓梯卻不一樣。
黃昏時分的車站。這一帶離市中心稍遠,人流稀少。稍微聊久一點也沒關係吧。綾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咲良,露出一絲壞笑回敬道。
「……我都已經聽慣了你那些刻薄話,早就沒新鮮感了。你的辭彙量真是貧乏啊」
「什、什麼嘛!我這可是特意照顧你才說得這麼委婉的!」
「是嗎……嘛,下次再一起去玩吧。隨時都可以約我」
面對毫無鬥志的綾,咲良露出了像是被潑了冷水、吃了閉門羹一樣的表情。
不過,綾也沒打算一直對她這麼溫柔。
「我可不像你那麼閑。不過我會盡量擠出時間來陪你的」加上這一句後,咲良不知為何眯起了眼睛,像是很開心的樣子。
「絕對是騙人的。你就是個閑人。不然才不會花這種時間陪我做這種無聊的事呢」
「哎呀,我回家可是打算要學習的!不像你,我可是很聰明的」
「哇,氣死我了。反正我也贏不了茅野學姐嘛」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綾不由得苦笑著撓了撓頭,說了聲「那是當然」結束了這場唇槍舌劍。察覺到綾表情微妙變化的咲良,也悄悄收起了毒舌。
「那我走了」「嗯」
說完,兩人便各自走向不同的樓梯,朝著站台走去。
沒有回頭地走下樓梯的綾,對於和那個吵鬧卻又讓人不舍的傲慢後輩的分別,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寂寞,不禁嘆了口氣。
樂福鞋的鞋底在石階上發出的清脆聲響,與從樓梯下方傳來的車輛往來聲和鳥鳴交織在一起。
看著從站台上望出去的、被晚霞染紅的鐵軌,綾輕輕地眯起了眼睛。
——咲良的事情,這樣應該就好。
她彷彿在說服自己一般,在心中反覆低語。這樣就好,是的。
就算這樣不好,那又有什麼別的解決辦法呢?
常磐咲良曾經以時裝設計師為目標。但是,能混出名堂的人寥寥無幾。
她成為不了那樣的人的可能性很高。而且,就算她放棄了那條路,想在不出名的情況下在這個行業工作——那也是一場豪賭。
如果說沒有理由非要咲良去做不可,那她又有什麼理由去打這場賭呢?
她母親提出的那個疑問,想必是源於一位曾用血淚般的努力,勉強維繫住瀕臨崩潰的家庭的人,發自心底的擔憂。而咲良也正是因為珍視這樣的母親,才無法輕慢這份擔憂,只能選擇默默承受。
最重要的是,綾無法在自己扭曲的人生盡頭,去承擔那份責任。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綾已經沒什麼能對她說的了。
「所以,放棄吧」綾對自己喃喃自語。然而,就在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她卻清醒地意識到——原來自己到現在還沒能徹底放下咲良。
認清了自己這副不死心的德行,一絲自嘲的苦笑不由自主地從嘴角溢出。
空無一人的樓梯。綾停在只差一步就能踏上站台的位置,仰望著天花板,凝視著那些粗獷的鋼筋,吐出了一口滲透著糾結的嘆息。
儘管內心強烈地想要回頭,但綾卻找不到任何轉身的正當理由。
不管會被說成是多管閑事,只要看到後輩露出那種表情,作為前輩就想要為她做點什麼。雖然心裡是這麼想的,但最後咲良那個笑容,分明是想要乾脆利落地斬斷過去、向前邁進的人的表情。因此,綾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去拉住她的手,對她說「不要放棄」。
就在這種心情快要腐朽變質的節骨眼上,有季的話語突然閃過綾的腦海。
——如果「多管閑事」的定義是「插手不必要的事情」的話。
——那我覺得,這也是「助人為樂」的本質。
這是當初有季評價綾「很會照顧人」時,面對極力否認的綾,有季告訴她的話。
拯救這種說法,是非常傲慢的。擅自認定對方需要幫助,毫不懷疑自己的行為就是救贖,除了傲慢之外還能叫什麼呢
可是,即便如此——
綾深吸了一口氣,收了收下巴,轉過身去。
——先一步走下站台的咲良,正坐在長椅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站台綾應該下來的位置,等待著下一班電車的到來。
然而,儘管電車進站的時刻一分一秒逼近,綾卻始終沒有下來。
難道說,她已經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了嗎?
心裡感到一絲寂寞,咲良剛想站起身,去和綾剛才同一個位置等車。
就在這時,在那並排三張長椅的正中間——也就是特意坐到了咲良身旁的位置——有人坐了下來。咲良差點驚呼一聲「哇」,好不容易把聲音咽了回去,正準備站起來。
咲良雖然晚了一步,但終於意識到那個人是水城綾時,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哇啊!? 」
回過神來的咲良猛地向後仰去,發出了破音的尖叫。在連廣播聲都沒有的安靜站台上,這聲音顯得格外響亮,周圍的視線瞬間集中了過來。
察覺到這一點的咲良,臉瞬間漲得通紅,一臉怨恨地瞪著綾。綾則苦笑著,一邊用手托著腮幫子抵在膝蓋上,一邊望向夕陽,彷彿在說「是我的錯嗎?」。
咲良目不轉睛地盯著綾那彷彿有話要說的側臉,隨後不滿地開口抱怨。
「你正常點打個招呼行不行啊。我還以為是變態呢。啊,不對……我是說,你怎麼會在這裡?哎?電車不是在那邊嗎?」
「啊啊,嗯。電車是在那邊。不過,我想再跟你多聊一會兒。」
綾目不斜視地說道,咲良似乎以為這是綾害羞的表現,先是用驚訝的眼神觀察著綾的舉動,隨後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喜悅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夕陽。
「行啊。」咲良重新在長椅上坐好,挺直了背脊,和綾一起眺望夕陽。
不知不覺間,天空中已染上了淡淡的紫色。雲層泛著薄橙色的光輝,烏鴉的叫聲乘著秋風傳來。
「關於責任的事,剛才在美食廣場提到的那個。」
綾突然開口說道。話題來得太過突然,咲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綾。
綾似乎因為苦惱和糾結而撓了撓頭,幾秒鐘後,她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細長的嘆息,開口說道。
「我家……是開書店的。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在那裡雇你,你看行嗎?」
雖然咲良對自己的日語水平頗有自信,但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她目瞪口呆地盯著綾看。或許是誤解了咲良的沉默,隨著沉默時間的拉長,綾的表情逐漸變得扭曲,眼中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悔恨。
然而,咲良卻像是要吹散這份沉重似的,從肺腑深處吐出一口氣,拚命忍住笑意,一邊帶著若隱若現的微笑,一邊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誒?」。
因為不知道她在驚訝什麼,綾索性把話說完。
「不,我是說。就算你沒混出名堂,我也雇你。就是覺得,你可以去試試看。雖然你能不能實現夢想還是個未知數——但這種形式的責任承擔,我可以向你保證。」
看著難得表現得如此缺乏自信的綾,咲良覺得有些好笑,她像是在細細品味這句話般低聲說道。
「是嗎……這就是前輩所謂的承擔責任啊。」
「如果你有不滿,我也做好了甘之如飴接受的準備。」
「不不,我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哦。但是,」
咲良露出了困擾的笑容,接著問道。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呢?」
面對這個彷彿從未想過的問題,綾陷入了沉思,沉默了下來。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覺得「應該這麼做」,所以就做了。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會這麼想呢?綾問向自己,將那些斷斷續續、碎片化的記憶與情感串聯起來,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她將手放在膝蓋上。
「決定因為膝蓋的傷而引退田徑界的時候——我讓很多人擔心了。不過,我當時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是那種能在世界最前線戰鬥的選手,所以我告訴自己,這是一個看清現實、認清自己斤兩的好機會,乾脆利落地放棄了。」
聽綾親口講述這段過去,咲良一臉認真,思緒飄向了綾當時的心境。
是一樣的。雖然具體的經過不同,但正因為兩人都是通往目標的道路被封閉的人,咲良才能夠理解綾的心情。所以,沒錯。嘴上說著已經徹底放下了,但心裡其實根本無法釋懷,這一點咲良太清楚了。
綾露出了一個難得一見的、有些虛弱的笑容,輕輕拍了拍膝蓋。
「希望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哦……說實話,那段日子真的很痛苦。」
咲良睜大了眼睛,眼神動搖,隨後咬住嘴唇,一臉心痛地垂下了眼帘。
「我曾日復一日地刻苦訓練,刻苦到足以讓我挺起胸膛說自己是拚命努力過來的。在理解了『現實』這個詞沉重分量的基礎上,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死心地掙扎著。可最後換來的卻是受傷。我迷茫過——真的,非常迷茫。直到現在,我還會夢見自己站在賽場上的樣子。我會想,如果當時繼續競技生涯,現在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呢?如果我克服了復健的痛苦繼續戰鬥下去,或許我會走上另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吧。我曾無數次這樣想過。」
咲良一字一句、不漏分毫地聽著綾那漸漸帶上熱度與激情的話語。
面對默默傾聽的咲良,綾終於給出了答案。是對剛才那個問題的回答。
「所以啊……」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拍,將悔恨拋諸腦後,筆直地注視著咲良。
「至少在我身邊的人,我希望她不要放棄夢想。」
這句話或許像是一道將人生逼入狹窄絕境的詛咒,但同時,也可能是支撐她走過這段殘酷道路的拐杖。
咲良像是在反芻這句話的含義般閉上了眼睛,輕輕吐出一口嘆息。
緊接著,她再一次——這次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無聲地笑了起來,用雙手捂住了臉。
「……不行啦。要是你給我準備了這樣的借口,我就更沒法死心了。」
聽到這句話,綾因為感到高興,微微露出了笑容。
「這不是挺好的嘛。越是戀戀不捨,才越能練就那該死的不死心的秘訣啊。還是說,你心裡還有什麼遺憾?」
「那當然——有啊。首先,我不確定媽媽能不能答應,而且我也不想讓她擔心。我也想好好跟她解釋清楚,為什麼非我不可。還有啊,雖然你說得輕巧,好像只要當個沒名氣的時裝設計師就能混口飯吃似的,但那條路也絕不輕鬆啊。」
咲良雙手撐在膝蓋上,像是卸下了重擔般疲憊地低語道。
「其實,我也真的不想放棄啊。我想親眼看看,人們穿上我做的衣服時露出的笑容。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這一點從未改變。」
光是能讓她吐露這番真心話,綾覺得特意跑來這一趟就已經值了。
然而,綾並不打算就此打住。
「我會推你一把的。如果受挫了,就來我家書店打工。」
這是綾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支持。
她覺得再說更多的話只會是畫蛇添足,於是乾脆利落地閉上了嘴,等待著咲良的回應。咲良看著綾這副樣子,像是感到很困擾般「啊啊……」地呻吟著,捂住了臉,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真的。」
「我對自己竟然會因為這種話而重新燃起鬥志這一點,感到由衷的困擾。」
真是個不坦率的女人。綾露出了苦笑,看到這一幕的咲良則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不過嘛,關於你說的那個負責方式。我總覺得還是有點微妙啊。」
「那個啊……我也有自知之明。如果你不滿的話我可以聽聽,但我手裡確實沒有別的牌了。」
「不不,不是有嗎?要是你願意跟我結婚養我的話,我立馬就答應你哦。」
綾懷疑自己聽錯了,眨了眨眼試圖探究咲良的真意,但咲良雖然臉上帶著微笑,卻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玩笑話——如果聽的人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是玩笑,那就只是謊言而已。
綾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在撒謊,但她認識的咲良,雖然狂妄自大,卻不會撒這種無謂的謊。
就在綾感到困惑時,咲良突然「噗」地吐了吐舌頭笑了起來。
「……騙你的啦。開玩笑的。」
綾吐出了一口混雜著愕然、憤怒和如釋重負的嘆息,看到這一幕的咲良則覺得好笑,肩膀微微顫抖著哧哧笑了起來。隨後,她露出了一副充滿好奇的表情。
「話說回來,學姐家原來是開書店的啊。」
綾隨口應了一聲「啊啊」,又敷衍地點點頭說「算是吧」。
「是我爸年輕時候就開始經營的店。雖然說不上生意興隆,但因為以前做酒水生意的媽媽出軌離婚了。結果就是一大筆撫養費和賠償金進賬,雖然書賣不出去,但經營狀況倒是意外地穩定。」
聽到這種家庭背景的咲良,半眯著眼問道「那你真的雇得起我嗎?」,綾回答說「那筆錢真的是破格的巨款啊。再說了,店裡也不是完全沒收入。」
「要是感興趣的話,要不要來看看?那裡也兼作我的住所哦。離這裡也不算太遠。」
聽到綾這麼提議,咲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這個竟然毫無防備邀請自己去家裡的前輩。
然而,臉頰微紅、嘟著嘴陷入沉思的咲良,在綜合考量了利益得失、場面話、時間安排以及情感等各種因素後,擺出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點了點頭。
「嘛,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從最近的車站走了一會兒,拐進一條背陰的小巷深處,那裡掛著一塊寫著「相良書店」的精緻招牌。咲良不由得發出了一聲驚嘆。
「沒想到這種地方還藏著一家舊書店啊。這附近我來過好幾次了,竟然都不知道。」
「雖然這地段實在算不上好,但嘛,考慮到顧客群體的特殊性,或許反而是個好位置也說不定。」
「顧客群體……是指?」
「因為店裡也有成人專區嘛。對於那些想避開世人目光的人來說,這裡簡直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事到如今才被告知這種事,咲良半眯起眼睛——
「啊。原來我們學校的學生也會來這種地方啊」
她突然用一種驚訝的語氣說道。綾歪了歪頭看著她。
「哎?我倒是沒怎麼見過我們學校的學生啊。畢竟離學校也挺遠的。」
「可是,你看。那不就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嗎?」
順著咲良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確實站著一個穿著和她們一樣制服的女生。
那是個留著一頭異常漂亮的黑色直發的女高中生。她在店門口顯得有些舉止可疑,探頭探腦地往裡面張望,一會兒拿出手機一會兒又放回去,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雖然離得還有點距離看不太真切,但看著那背影,綾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抱著「該不會吧」的想法,綾加快了腳步向那個身影靠近。
果然——那個人就是茅野有季。
「茅野」
聽到綾的聲音,有季的肩膀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回過頭來。
看到綾的臉,她似乎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但隨即注意到了走在綾旁邊的咲良,瞬間變得目瞪口呆。一聲呆愣的「誒?」從她嘴裡漏了出來。
緊接著,對於在這種意想不到的時間、地點邂逅意想不到的人,咲良也有些啞然,半張著嘴,發出了「為什麼」的驚呼。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視了片刻。沒過多久,有季帶著些許不安看向了綾,而咲良則像是有話要說般,用複雜的視線死死地盯著綾。
被兩人同時注視著,綾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雖然她和她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也沒有什麼需要刻意隱瞞的事情,但這其中的原委,對任何一方來說都稍微有點一言難盡。
雖然有必要慎重地解釋一下——但在這種地方長篇大論似乎也不太合適。
綾單手叉腰,一臉為難地撓了撓脖頸。
「那、那什麼,先進去再說吧。」
沿著舊書店後門的室外樓梯上到二樓,那裡就是水城家。
綾熟練地打開空無一人的家門,招呼道「請進」。有季和咲良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對視了一眼,然後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屋裡。
「打擾了。」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在這整潔的房間里回蕩。
這實際上是一個人獨居的寬敞3LDK(三室一廳)。室內以木質為基調,是現代風格的和洋折衷設計,整體打掃得一塵不染。有季發出「哇」的驚嘆聲,打量著這初次造訪的水城家,而咲良則不客氣地說道「沒想到你收拾得還挺乾淨嘛」。
「只是沒機會弄亂而已啦。啊,你們想去房間還是客廳?」
綾一問,兩人再次交換了視線,陷入了沉默。在用眼神互相謙讓了一番後,她們異口同聲地說道「去房間」。看來兩人的默契比想像中要好,聲音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綾隨手打開旁邊的房門,把自己的包扔了進去,然後示意兩人進去。
「我去準備茶水,你們先隨意。床上也可以坐哦。」
說完,綾便轉身朝客廳走去,留下有季和咲良在尷尬的氣氛中踏入了房間。
綾的私人房間顯得有些冷清。對於正值青春期的女高中生來說,這裡簡直可以說是枯燥乏味。一張整潔的床,一張電腦桌和一把小椅子。
除此之外,就只有觀葉植物、地毯、衣櫃和書架。僅此而已。
夕陽透過蕾絲窗帘照進來,將地毯染成了紅色。
「好冷清啊。」
咲良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有季立刻附和道「就是啊」。
「我還以為會有什麼田徑相關的用品呢——啊!」
話說到一半,有季才意識到提到了田徑,慌忙捂住了嘴。然而,察覺到她這份顧慮的咲良,把包放在地上,一邊在床上坐下一邊幫她打圓場。
「沒關係的哦,她退部的事以及理由,我都知道。」
「啊,這樣啊……呃,你是一年級的,對吧?」
「我是一年A班的常磐咲良。初次見面,你是茅野學姐吧?」
被對方單方面認出來,有季感覺有些渾身不自在,一邊點頭說著「初次見面」,一邊在離咲良一個人身位的地方坐下。接著,尷尬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客廳里傳來了開火煮水的聲音,兩人不約而同地投去了帶著幾分怨恨的目光,隨即又因為發現彼此的反應一致而相視而笑。
「一般來說,會把初次見面的『朋友的朋友』晾在一邊不管嗎?」
「喂,別說人家壞話啦。」
「沒事的哦,等她回來我會直接跟她說的。這就不叫壞話,叫當面吐槽了。」
「……話說,你和上次來教室的時候,感覺不太一樣啊?」
「啊啊,是呢。因為上次我在『披著貓皮』嘛。這才是真實的我。」
咲良「喵~」地學了一聲貓叫,有季饒有興緻地挑了挑眉,發出了一聲「嘿~?」。
話說回來,兩人還沒問過對方和綾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她們像在互相探底一樣,偷偷打量著對方。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咲良。
「那個……茅野學姐,和水城學姐是那種關係嗎?」
面對如此直率的提問,有季發出了一聲呆愣的「誒!? 」。
據綾說,關於兩人正在交往的傳聞純屬誤解。咲良是這麼聽說的。
然而,雖然這是第一次登堂入室,但從剛才的語氣來看,有季似乎來過這家書店好幾次。
而且,還是在綾也在場的情況下。將這種關係單純地解釋為普通朋友恐怕很難,咲良推測,她們之間應該是那種分享著某種秘密的關係。
可是,在臉上浮現出一絲細微的猶豫之後,有季給出的卻是否定的回答。
「不是的啦。傳聞真的是誤解。今天來這裡,也是因為剛好有事路過,想著順便來露個臉。如果她在就見一面,如果不在,我就打算這次只去舊書區轉轉。所以我才會在那裡嘛。所以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哦。」
看著有季像是在辯解般地回答,咲良用一種像是在審視犯人般的眼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這次只去舊書區』,也就是說,平時你都是去成人區那邊的咯?」
這本來是咲良基於「難道作為才女的有季為了見綾,竟然要出入那種地方嗎」這一震驚而編織出的疑問。
然而,有季卻將其理解為「難道我是個頻繁出入成人專區的悶騷色女嗎」,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有季的眼神飄忽不定,簡直讓人忍不住要同情她,嘴裡語無倫次地重複著「不」、「那個」之類毫無意義的話。
面對她那過於誇張的狼狽模樣,咲良一臉詫異地歪了歪頭。如果不是在交往的話,就算被發現私下見面,也不至於慌張成這樣吧——想到這裡,咲良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假設,她皺起眉頭,眯起眼睛繼續逼問道。
「難不成……你是真的在買那種成人用品之類的東西?」
咲良半開玩笑地問,心想這肯定是個玩笑吧,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在昏暗的房間里也清晰可見的滿臉通紅。有季連耳朵都紅透了,一言不發地僵在那裡。
這沉默比任何饒舌的辯解都要雄辯,咲良只能發出一聲呆愣的「哇」。
「求……求求你,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拜託了,一定要保密。」
「嘛——我也沒興趣到處宣揚別人的醜態來取樂,所以我不會說的。不過,真的假的?竟然是那位茅野學姐?」
在咲良的認知里,茅野有季是一個成績優異、待人接物無可挑剔的女生,簡直就像是為了「才色兼備」這個詞而誕生的天之驕子。
正因為如此,她做夢也沒想到有季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管學習多好,她畢竟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會有那種興趣也不奇怪。
可是,即便如此。因為她暴露的方式實在是太蠢了,所以咲良的第一反應不是「理解」,而是「目瞪口呆」。
「我竟然……在嫉妒這樣一個廢柴啊。」
「你這張嘴也真是夠毒的啊。」有季一邊用手扇著風試圖冷卻滾燙的臉頰,一邊半眯著眼瞪著咲良。
扇了幾下風後,有季突然注意到了咲良話里的一個詞。
「……『嫉妒』?」
她像是在確認這個刺耳的單詞般重複了一遍,咲良頓時閉上了嘴,陷入了沉默。
真是的,竟然說漏嘴了。咲良趕緊用手捂住剛才還在滔滔不絕的嘴,試圖用端莊的姿態矇混過關,但是——或許是被像笨蛋一樣的有季和愛多管閑事的綾這兩個奇怪的熟人傳染了吧,她感覺自己的嘴怎麼也管不住,結果還是不小心說了出來。
聽完咲良簡要概括的來龍去脈,臉上的紅暈已經完全褪去的有季,神色凝重地抱臂沉思著。
不管是綾還是有季,真是濫好人啊。咲良一邊覺得心裡暖洋洋的,一邊又忍不住給出了冷淡的評價。換做是自己,肯定不會接這種狂妄後輩的人生諮詢吧。
「這……確實挺嚴苛的呢。」
過了一會兒,有季突然低聲說道。
咲良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有季見狀慌忙擺了擺手。
「啊,不是,抱歉抱歉,搞得好像在說別人的閑話一樣。但是嘛,嗯,我是挺能理解那種心情的。正因為是自己人,是自己敞開心扉接納的人,所以他們的每一句話才會深深地刺進心裡啊。」
有季彷彿感同身受般地說道。不是出於同情,而是意外地產生了共鳴。
如果是剛才的咲良,面對這種話可能會像對待綾那樣,齜牙咧嘴地反咬回去。但是,通過剛才和綾的對話,心境發生了些許變化的咲良,坦然地接受了這番話,並且帶著驚訝,不由自主地問道。
「茅野學姐……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嗎?」
這話問得可能有點失禮,但有季似乎並不介意。
「……有一點吧。就一點點哦?我家是祖傳的醫生世家。大家都下意識地認定我將來也會當醫生。雖然我自己從來沒說過,但他們卻會說『好期待你成為什麼樣的醫生啊』……正因為是重要的家人,也理解他們包含在話語里的感情,所以才特別害怕去否定他們。就是不想讓他們失望嘛。」
夕陽漸漸西沉。影子被拉長,黑暗開始降臨。在這逐漸昏暗的房間里,有季眼中映照著夕陽,臉上卻浮現出一種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淡淡的陰霾般的自嘲笑容。
咲良像是要逃避那耀眼的夕陽一般轉過頭去,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滲透著自我厭惡的情緒。
「——啊!對不起!怎麼變成我在發牢騷了!快忘掉快忘掉!」
有季慌忙想要重新擺出開朗的表情,但咲良覺得既然境遇相似,也就沒必要客套了。她沒有理會有季的掩飾,仰望著天花板,像是在嘆息般低聲說道。
「原來大家……都背負著各自的煩惱啊。」
聽到這話,有季那強撐出來的開朗表情瞬間消失,變回了昏暗房間里原本的神色,她閉上了眼睛。
「是啊。但是……大抵每個人,都已經自顧不暇了。」
「就是說啊。只有那個人不對勁,對別人的事情總是那麼直來直去的。」
咲良像是覺得很可笑般地說道,有季也覺得有點好笑,附和著說「確實如此」。
明明綾自己,因為田徑受挫之類的事情,心裡應該也有很多想法才對——有季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對綾感到欽佩。就在這時,彷彿算好了時間一般,「啪」的一聲,房間的燈亮了。
「久等了。」
兩人同時看向門口,綾就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個小托盤。
「太慢了!」
「花了不少時間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綾半笑著聽完這兩句性格迥異的「歡迎詞」,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托盤上的紙杯和袋裝點心。
「準備了點茶和點心。——剛才那句話的差別,就是你和茅野同學在人氣上的差距哦,常磐。」
綾瞥了咲良一眼,將紙杯分別遞給兩人,然後拿起剩下的一杯留給自己。綾像是隨手一扔般,將只剩下點心的托盤放在床上。這時,臉頰微微抽搐的咲良立刻反唇相譏。
「真是太好了呢,幸好茅野學姐在這裡。不然我都得叫救護車了。」
「喂,你們要好好相處。好好相處哦。對吧?」
面對互相嘲諷的綾和握緊拳頭的咲良,有季一臉為難地在中間打圓場。
然而,綾對咲良的嘲諷充耳不聞,一邊喝著茶一邊拉上了窗帘。隨後,她話鋒一轉問道。
「話說回來?你們剛才在聊什麼?感覺沒我在,你們聊得挺開心的嘛。」
「是啊。所以現在你回來了,就不開心了。」
「……在商場的時候明明哭得那麼慘。」
綾像是在櫃檯結賬報菜名一樣,冷不丁地把咲良剛才的那副醜態公之於眾。遭受這記「場外戰術」攻擊的咲良,不由得「唉」了一聲,隨即漲紅了臉瞪著綾。
察覺到兩人似乎在自己不在的時候進行了一番深入的交談,有季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口吻,「唉嘿?」地湊近窺探咲良的臉。
遭受了兩個壞心眼前輩的連番攻擊,咲良像是鬧彆扭了一樣撅起嘴,「哼」地把頭扭向一邊。
有季饒有興緻地看了一會兒,才回答了剛才綾的問題。
「要說回答問題的話,我們在聊常磐同學的事。關於服裝的各種話題。」
聽到那個咲良竟然和自己在的時候截然不同,如此乾脆地坦白了自己的情況,綾多少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她。
看著咲良正偷偷瞄向這邊,隨即又因為尷尬而移開視線,綾感覺她似乎正懷著某種微不足道的罪惡感。綾毫不掩飾自己的愉悅,微笑著點頭附和道「原來如此」。
有季接過咲良的話茬,一臉嚴肅地說道。
「不管什麼事都一樣,所謂自己存在的『必要性』,真是個很難的問題呢。」
對此,綾也帶著困惑的神情點了點頭。
「嘛,確實是啊。說到底,這世上感覺並沒有太多那種『非那個人不可』的事情。就像我常去的那家超市,雖然白天和晚上的店員不一樣,但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大差別。不過,如果沒人在的話,我是真的會很困擾。雖然我沒有輕視特定職業的意思,但說實話,我覺得確實存在那種替代性很高的工作。」
綾總結道。
「所以嘛,我覺得還是應該珍惜自己『想做』這份心情。」
咲良一臉凝重地抱臂,深思熟慮著綾的話。
「但是……『因為誰都可以,所以我也可以』這種邏輯,並不能反駁媽媽說的『既然誰都可以,那也不一定非要是你』。實際上,我並沒有在那個領域活躍並掌握一技之長的保證,而且如果是專業性很強的工作,我也根本無從反駁。」
被這麼一說,綾也無言以對,只能帶著困擾的表情,「話是這麼說啦」,一邊搖晃著紙杯。
這時,在一旁拿出手機的有季,像是在補充咲良的話般說道。
「實際上,時尚界的招聘似乎非常少。根據就業信息雜誌公司公開的數據,有效求人倍率好像都跌破0.3了。」
「有那麼低!」
綾聽得目瞪口呆,咲良鼓起臉頰說道「在插嘴之前請先調查一下好不好」,綾立刻回嘴「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才要你教我啊」。於是,咲良雖然一臉不太情願,但還是拿出手機,打開了收藏的網站,站到了綾的身邊。
「就是這一帶的信息。請你好好讀讀。」
「這個?全部?」
「你有意見嗎?既然話說到那份上了?」
「……知道了知道了。」
綾聳聳肩接過手機,咲良則一臉只有盯著看才能發現的竊喜,緊貼在綾的身邊,湊過去看著手機屏幕。看著兩人這副模樣,有季把「你們關係真好呢?」或者「我也能看嗎?」之類的話咽回了肚子里,獨自一人在床邊寂寞地晃著腿。
話雖如此,對於咲良的事情,有季還是想儘可能地提供幫助。於是,她一邊觀察著兩人的神色,一邊開口說道。
「但這確實是個難題啊。如果親生女兒要去擠那座獨木橋,做父母的肯定會擔心的。如果常磐同學不想無視那份擔心的話,事情就更難辦了。」
聽到這話,咲良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肩膀,點了點頭說道。
「能成為像路易·威登或伊夫·聖羅蘭那樣世界聞名的偉大設計師,終究只是極少數的一小撮人。但是,雖然沒有他們那麼有名,設計我們現在身上穿的這種衣服的人肯定是存在的。所以我覺得,如果是那樣的工作,只要努力的話,並不是找不到……」
「可接下來,就會被問到,為什麼必須是常磐同學來做這件事,對吧。」
有季接過話茬,咲良苦笑著點了點頭。
一直默默聽著的綾,稍微思考了一下。
在綾看來,這個問題是為了確認「咲良是否有非要擠過那座獨木橋的理由」。所以,如果只是「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但想在那個領域試試」這種程度的想法,不安感肯定會佔上風。所以,打破這個問題的方法是——
就在綾思考的時候,有季突然說了一句毫不留情的話。
「實際上,我覺得常磐同學今後選擇的職業中,有99%是不需要非你不可的。」
在綾的感覺里,雖然這是事實,但也是相當嚴厲的指摘。
然而,比綾開口反駁更快,咲良點了點頭說「是啊」。看來在綾去泡茶的這短短時間裡,兩人之間已經建立起了某種程度的信賴關係。
有季用真摯的眼神,手指抵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如果你承認了母親的說法,覺得自己必須去證明『自己存在的必要性』,那我感覺常磐同學你已經處於相當不利的立場了。因為是別人的事我才能說得這麼輕鬆,但我覺得你不如把邏輯拋在腦後,用感情論去進攻比較好?」
聽到有季提出這個建設性的意見,咲良雖然點頭表示理解,發出了「嗯——」的聲音,但看起來還是無法完全接受。看著這樣的咲良,有季豎起一根手指補充道。
「因為,如果一個人能夠證明自己成為時裝設計師的必要性,那不就意味著這個行業是以『屬人化』為前提成立的嗎?」
突然蹦出了一個難懂的單詞。綾和咲良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屬人化?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啊。」
「不要用這麼難的詞啦。跟不上你的思路了。」
「你們倆,只有在這種時候才這麼團結啊。」
挨了兩人兩連擊,有季半眯著眼吐槽了一句,然後換了個說法,「也就是說」——「如果常磐同學真的能證明自己成為時裝設計師的必要性,那按照邏輯來說,一旦常磐同學不往這條路走了,那個行業或者是某個地方就會崩潰哦。」
「確實啊。」咲良和綾異口同聲地說道,對視了一眼。
「當然,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不過,也不排除有這種情況的存在。比如——剛才常磐同學提到的路易·威登或者伊夫·聖羅蘭。如果現在回過頭去看他們的業績和歷史,或許可以說他們是有成為設計師的必要性的。但是,就像常磐同學說的那樣,這個行業並不是只靠這些人支撐起來的。應該也有很多我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們構思出的衣服引領了年輕人的潮流。而且,就算那個人沒想出來,可能也會有別人在一天後想出類似的設計。但是,如果這些人一個都不剩了,那潮流絕對就誕生不出來了,世界也會變成大家都穿著破布過日子的樣子。」
綾不禁感嘆,差點都忘了,有季果然是個知識淵博且擁有卓越智慧的人啊。咲良也頻頻點頭,認真地聽著。
「所以啊——我覺得,常磐同學成為時裝設計師的必要性這種東西……至少現在是證明不了的。但是,我認為正是因為有像常磐同學這樣,無論如何都想做這件事的人聚集在一起,才形成了現在的系統和歷史。所以,沒必要一直為了『必要性』這種東西而傷腦筋吧?」
這確實是綾這種頭腦和口才絕對無法編織出來的建議。
咲良用真摯的眼神聽完這番話,像是要銘記在心般地閉上眼睛,點了點頭說了聲「嗯」。
「該怎麼做應該由你自己決定,但我是這麼想的哦。」
最後又略帶不安地補充了一句,綾覺得這真是太有有季的風格了。
聽完這番話的咲良——雖然如此,但她的內心依然有些動搖。
有季的話雖然很中肯,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無法無視母親的心情。
引擎已經裝上了。司機也握緊了方向盤。剩下的就是踩下油門——如果說邁出這最後一步還需要什麼理由的話,那這個助推器就由我來當吧。
綾慎重地選擇著措辭,開口說道。
「茅野說得對。誰都想被社會需要,但現實是——被需要的是『從事那份工作的人』,而不是『你』。」
「你。」咲良低聲重複了一遍。這既可能指咲良自己,也可能指有季,或者是某個不在場的人。綾拖過電腦桌前的椅子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超市需要有人幫忙讀取隨便抓起的飯糰或塑料瓶上的條形碼,但即便換成別人來做,也不會對每個顧客的人生產生巨大影響。手冊被制定出來,技術訣竅被積累起來,備品被發放,環境被構建——人力只是作為這種組裝起來的系統中的一個零件而存在。這類工作只要滿足了要求水準就不再需要更多,多餘的部分不會被視為『必要』,而是作為『附加價值·服務』被升華或者消化掉。」
綾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般,喃喃自語地說道,兩人靜靜地傾聽著。
看著這樣的兩人,綾將自己的感想這樣表達了出來。
「這麼想雖然會覺得有點空虛,但同時也覺得,稍微輕鬆了一些呢。」
有季像是理解了般點了點頭,而咲良則一臉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綾用手托著腮幫子,眯起眼睛說道。「有替代品,就意味著當你痛苦到無法忍受的時候,你是可以逃跑的。既然誰都能做,那你自己來做也沒什麼不行。人生並不是只靠『必要性』來構建的。不吃零食也不會死,但因為想吃所以才吃;電影不看也沒事,但因為想看所以才看;回家的路上因為寂寞,所以才會找個人一起走。所以,即便從必要性的角度來看是不合理、不必要的,但選擇去做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壞事。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
綾滔滔不絕地說完,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潤了潤乾渴的喉嚨,最後總結道。
「——如果你想做那種個子小的人穿起來也像大人的衣服,那這就足夠了。」
咲良抿緊嘴唇,目光筆直、認真地凝視著綾。
或許是被這番話深深打動了吧,她的瞳孔微微顫動,微張的嘴角漏出一絲嘆息。
然後,咲良輕輕地、像是附身的東西終於掉落了一般,露出了一個卸下心防的笑容。
雖然沒有聽到在商場時咲良說過的話,有季一臉茫然地歪著頭,但看著咲良的表情,她察覺到這句話一定觸及了問題的本質,於是帶著理解選擇了沉默。
還差最後一把勁。綾傾盡所有的言語,推了她一把。「雖然我沒直接見過你母親——但從你說的話來推測,我覺得她應該不是那種會頑固拒絕你提議的人。只要你好好傳達,她肯定會聽的,所以你要把你有多認真這件事,告訴她。」
「……媽媽她,會接受——」
「——可能會接受,也可能不會。所以如果你還是不安的話,最後我就教你這一招必殺技吧。效果已經經過驗證了,放心吧。」
綾露出了一副自信滿滿的壞笑,對著一臉驚訝、擺好架勢準備聽的咲良說道。
「去創造實績。我還沒見過誰能在實績面前還能被道理駁倒的。」
被這麼一說覺得理所當然,但不知何時從咲良腦海里溜走的方法。
從曾經的陸上七項全能第三名口中說出的這個極具說服力的方法,讓咲良呆了半晌,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笑容一點點、漸漸地在她臉上蔓延開來。她本想說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不用這麼辛苦了,但事到如今說什麼傻話呢。
一直以來,你不都是想著無論吃多少苦都要實現這個夢想的嗎?
咲良在心中細細咀嚼著這句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咲良一邊用手按住那張因極度自我厭惡而扭曲的臉,一邊擠出了這句話。
「……我現在才意識到。我最終缺乏的東西,原來是自信啊。」
這次輪到綾和有季有些目瞪口呆地對視了一眼。
驚訝於咲良竟然承認了自己的軟弱,但更重要的是,她們從未那樣覺得。所以,這一定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軟弱,而能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有了今天、這段時間的相處。這一切都不是徒勞的。
「即便聽到了這些,我還是……稍微,有點猶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所以」
咲良微紅著臉放下手,在肚子前握緊,帶著不安說道。
「能不能……推我一把?」
綾和有季對視了一眼,思考著該怎麼辦。推一把——當然,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而是用言語來支持她的夢想。思考著什麼樣的話語才是最好的,腦海里卻只浮現出極其廉價、幼稚的方式。她們心想這樣真的好嗎,但或許這樣就足夠了吧。雖然這種不負責任、空虛且老套的鼓勵有時可能會招來冷笑,但相反,這種稚嫩而直率的話語,有時也能成為力量。
綾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然後輕輕拍了拍站在旁邊的咲良的後背。
「加油。」
簡單的四個字。視線交匯。
緊接著,有季也在床上,從心底里為這位幾乎是初次見面的後輩送上了應援。
「我支持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商量。」
因為這兩人的話語正是自己所渴求的,咲良看著這兩位愛多管閑事的前輩,眼中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愛,抿緊嘴唇忍住放鬆下來的臉頰。
然後,她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羞澀的笑容,今天就坦率地表達了感謝。
「謝謝。我會加油的。」在那之後,經過一番輕鬆的閑聊,交換了聯繫方式,三人解散了。
雖說是解散,但因為地點是綾的家,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有季和咲良回去了。
在這條已經完全暗下來的、通往車站的短短道路上,兩人並肩走著。直到剛才,她們的關係還像是「朋友的朋友」——但現在,是不是已經可以互稱朋友了呢?
表情和步伐都變得輕快無比的咲良,用比面對綾時稍微柔和一些的語氣說道。
「今天真的,謝謝你了。我會加油的。」
有季微微一笑,露出了一點牙齒,點了點頭說「我支持你」,然後深吸了一口秋夜的空氣。
——說實話,經過這短暫時間的交談,有季對咲良產生了敬意。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絲羨慕,或者是嫉妒,她對咲良的前行感到由衷的佩服,甚至到了一種嚮往、渴望的地步。
茅野有季依然為了回應家族的期待,繼續假裝著要走醫生這條路。
相比之下,咲良卻決定面對父母,踏上那條雖然艱險但能讓自己無怨無悔的道路。
面對著憧憬著『想要成為這樣』並向前看的咲良,有季的願望卻是『不想變成那樣』這種向後看的東西。毫無疑問,這是陰暗而悲慘的內容。
一旦這樣想,原本抱有的羨慕就被劣等感侵蝕了。綾肯定也是,其實更想支持像咲良這樣率直可愛的少女所擁有的、積極向前的夢想吧——想到這裡,有季不禁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笑容。
「茅野前輩?」
這時,注意到有季臉色陰沉的咲良,擔心地歪了歪頭。
如果她能在這裡嘲笑自己一下,心情或許會輕鬆一點,但真可恨啊,她是個溫柔的孩子。
「我在想,你真的很厲害,稍微有點羨慕你了。」
聽到有季這麼說,咲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然後聳聳肩笑了起來。
「什麼呀,你在諷刺我嗎?在我看來,茅野前輩才是更厲害的人呢。」
「我不過就是會讀書罷了。像你這樣積極地、下定決心邁出腳步的事,我做不到。」
「做得到的哦。因為,你不是推了我一把嗎?」
有季像是無奈般地閉上了眼睛。
「謝啦。我也……會加油的。」
有季壓抑住內心的劣等感,微笑著傳達了這份心意,咲良滿足地點了點頭。
「嗯。如果有什麼事,前輩也請一定要找我商量。僅限今天,諮詢免費哦。」
「你又不是律師——等等,免費的只有諮詢嗎?諮詢之後的後續呢?」
「誰知道呢?那就要看,諮詢的內容了吧。」
兩人就這樣互相開著玩笑,愉快地並肩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