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9 · 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全一冊
末日願食禸
作者:青木祐子
我面前放著肉。
承載著整個世界的肉。
我認識孝明,大約是半個月前的事。
那天,我正在打工的牛排店製作韃靼牛排。
店名叫「Last Meat」——只有長長的吧台和三張桌子的小店。據店主兼主廚的郁美小姐說,店名寓意是「最後一刻想吃的肉」。這已經是我打的第三份工了,但這裡是最合得來的一家,我已經幹了快一年了。
——那個男的,從剛才起就一直看著美宇呢。
盧卡說道。明明告訴過它我專心做事時別跟我說話的。我一邊用刀背敲打著剛絞好的生肉,一邊問盧卡:「是認識的人嗎?」
——不認識啊——不過,也許只是記憶埋得太深了。視覺記憶方面,你應該比我更準確吧。
我抬起頭環顧大廳。「Last Meat」的廚房比客人用餐的區域高出一階,沒有隔斷。從大廳能看到廚房,從我們這裡也能看清正在用餐的客人們。
盧卡引導我看向玻璃冰箱旁邊的吧台。因為是午餐時間,大約有三位獨自來的客人正在吃飯或等餐。「Last Meat」店面雖小,但在肉食愛好者中很有人氣。
我的視線掃過吧台時,盧卡在一個男客人身上閃爍了一下白光。是個穿著藍灰色夾克、沒什麼特徵的男人。沒有印象。雖然這店裡有每天都來吃午餐的男常客,但他看起來不像。他和我的視線對上,慌忙移開了目光。
「是不認識的人。可以無視嗎?」我對盧卡說。盧卡沒回答。它總是這樣。不知道的時候就會無視。也許是覺得用語言表達太麻煩了吧。
——美宇,韃靼肉排好了嗎?
我正想著盧卡有時候真是多管閑事,郁美小姐就跟我搭話了。
「好了,這就塑形。」
「那這個我來弄。你幫忙把這個送到吧台四號位。」
郁美小姐說道。我重新系好圍裙,把郁美小姐剛煎好的肉盤端到吧台。
我本來的工作是服務員。但不知為何郁美小姐很中意我,從進店開始就讓我進廚房。我對處理肉類還算有自信,現在似乎也完全得到了信任。
坐在四號位的正是剛才盧卡指出的那個男人。果然沒錯。盧卡有時候會做些像預言一樣的事。
「久等了。」
我把還在滋滋作響的鐵板放在吧台上。
這家店的特點就是肉汁豐富。先不管他剛才是不是在看我,午餐能吃下300克牛排,無疑是個胃口好的人。
——村瀨美宇小姐,對吧。還記得我嗎?
我正沉醉於令人陶醉的肉香和享用它的男人,他彷彿下定決心般開口了。
我回過神來,在記憶中搜尋他的臉龐。沒有印象。
「他是不是**?」我試著問盧卡。「我覺得不是——」盧卡回答。這對盧卡來說算是不明確的回答了。
「也是啊,不可能記得吧。」
他沒理會我和盧卡的交流,徑自說道。他拿起旁邊椅子上的公文包,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和名片夾。操作了幾下手機,屏幕顯示出一張像是員工證的東西。上面有家連我都知道的知名電機公司的名字,一個叫佐野孝明的名字,以及眼前這個男人的照片。
「我叫佐野孝明。您之前是在……烤肉店工作過來著吧?我去吃過幾次午餐,記住了您的名字,但一直沒勇氣搭話。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您。」
「您很喜歡肉嗎?」
我問道。說起來,直到去年工作的連鎖烤肉店規定是要戴姓名牌的。那家店雖然傳聞肉質不錯,但實際工作後才發現並非如此。後來常客郁美小姐問我「要不要來我們店試試」,我和盧卡商量後,不到一年就換了店。
「是的。尋訪美食算是我的愛好。」
孝明笑了。似乎因為我回應了他而很高興。笑容不壞。孝明抽出一張名片,鄭重地遞給我。
「如果可以的話,能聯繫我嗎?覺得可疑的話,向我公司確認也沒關係。之前在那家店見到您,就覺得您好可愛。如果不行我就放棄。突然打擾,真是抱歉。」
孝明的表情很認真。
「——好的。」
作為年輕女性,被人搭訕倒也不是沒經歷過。雖說如此,但至今除了盧卡,還沒有能變得更親近的人。
我想聽聽盧卡的意見,但它什麼也沒說。在烤箱前的郁美小姐不時瞥向我們這邊。我從孝明手中接過名片,放進了圍裙口袋。
「喂,你覺得接受這個好嗎?」收拾隔壁桌客人吃完的盤子時,我問盧卡。「看起來不像壞人。既然喜歡肉,說不定會帶我去好店。盧卡你,也許能遇到同伴哦。」
——美宇對孝明有好感。被他搭話很開心吧。我能說的就這些。
盧卡說道。
盧卡總能比我先感知到我的感情。明明都叫它別窺探我還沒化成語言的思緒了。
我掩飾著惱怒,對盧卡說:「說不定孝明先生體內也有**呢。總覺得有點怪。或許那個人,是因為盧卡在才來搭話的。**即使分開,也能互相感應到吧?兩次遇見也許不是偶然。」
——沒有哦。
盧卡斷然回答。斷然地——這種時候,我胸口真的會感到隱隱作痛。盧卡的拒絕尖銳而刺痛。
——孝明的意識里一片漆黑,空蕩蕩的。那種地方沒有**。不過,像美宇這樣舒適的意識也確實罕見。
當它發出「孝明」這個音時,我的身體一瞬間發熱。並不難受。盧卡似乎把這種感覺定為了「孝明」。
原來孝明不是**的寄生主啊。我有些失望。孝明看起來對我一見鍾情。他那麼熱情地邀請我,我還以為他也許也養著**,是感應到了我體內的盧卡才這樣的。
似乎有很多寄生主並沒意識到自己體內有**。反倒像我這樣能自由對話的才少見。**會謹慎地選擇寄生主。據說在不和對方交流的過程中,**本身有時也會陷入沉睡。
盧卡渴望同伴。所以才會讓我待在處理肉類的地方。**本應是不需要營養的生物,卻不知為何喜歡肉。
「是類似鄉愁的東西啦。」盧卡曾說過。那時的盧卡看起來有點寂寞。那時我心裡也彷彿有風吹過,感到一種寒冷又懷念、讓人想哭的情緒。
——美宇是希望孝明是寄生主吧。是想坦白我的事,然後意氣相投、關係變好吧。
盧卡似乎不喜歡孝明。第一次約會回家的路上,它就開始對我說教。盧卡的意志帶著苦澀。這讓我意外。盧卡雖然會評判與我有關的人,但對無關緊要的人本該是無所謂的。
和孝明的第一次約會是在一家休閑法式餐廳。兔肉醬和帶骨羊排讓我很開心。
我和孝明畢業於同一所大學,一邊吃肉一邊聊得十分投機。順便說起高中時某項運動拿過名次,孝明很驚訝,猶豫地問我:「美宇小姐這麼優秀,為什麼在做服務員的兼職呢?」
「因為盧卡在。為了幫盧卡找同伴。」
「能說嗎?」我問盧卡,它回答:「我倒是不介意,但估計會和至今為止一樣吧。」也就是說,不會被相信。會被用奇怪的眼神看,被勸去醫院。
我覺得孝明不會說那種話。說不定孝明體內也有**。我隱約有這種感覺——就像盧卡能識別**一樣,或許寄生主之間也能互相感應到什麼。
我對盧卡說了這個想法,盧卡否定了我。
——不對。說過了吧,孝明體內沒有**。他的意識狹窄、僵硬又空蕩。沒有**會想進去的。更重要的是,如果眼前的人有**寄居,我馬上就能知道。即使它靜靜地在意識深處沉睡也一樣。
盧卡總是這樣。根本不聽我的意見。這是我對它唯一的不滿。
和盧卡說著話,我像往常一樣想著:盧卡為什麼選擇了我呢?——然後,和往常一樣,被盧卡打斷。
——因為美宇的意識待著很舒服啊。說過多少遍了。
這種時候,我覺得盧卡像個強勢的男人。**應該沒有性別和戀愛感情,但偶爾我能感覺到類似獨佔欲的東西。
盧卡在談論自己的種族——**時,不用語言,而是傳遞一種發癢的感覺。微微麻痹,力量湧出,充滿了一種渴望、焦躁的情緒。類似某種衝動,接近食慾。或許也可以說是快感。
我也說過,既然盧卡有名字,不如把**也好好用語言定義一下,但盧卡說只有**是不能隨便改的,不肯給它命名。對盧卡來說,語言交流不過是眾多信息交換手段中的一種罷了。
盧卡最初跟我說話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盧卡給我展示了幾種說話方式。我當時不太明白,但選擇這種類型的是我自己。
如果當時選了類型二(實際上不是數字,而是讓我體驗了幾種感覺),盧卡大概就會用「美宇的意識待著很舒服,我很喜歡哦。說過很多遍了吧?」這樣的語氣說話了吧。
我不太明白「意識住著舒服」是什麼意思,但據盧卡說,我的內部感覺像整理得井井有條的酒店房間。
從盧卡轉移到我身上開始居住,已經二十年了。我和盧卡一起生活著。
「——也就是說,是所謂的『假想朋友』那種?」
第二次約會時,我決定試著跟孝明說說盧卡的事。
沒什麼深意。只是覺得約會兩次就算是在交往了吧,而且有點好奇孝明會怎麼說。
我點了小牛肝炸肉排,孝明點了燉牛肉。孝明用刀在肉上切開切口,我看著斷面心跳加速。布朗醬汁裹著紅肉,消失在孝明體內。我超愛肉的斷面。著迷於肉被身體吸收、消失的神秘感。
——喜歡視覺性的東西這種感覺,我不太懂。
盧卡不可思議地說。盧卡沒有「美麗」這個概念。沒辦法,我只好耐心地教它,這個美麗,那個不美麗。我說美麗和好吃有點像,它才總算接受了。它問我孝明美不美,我回答還行。
「和假想朋友不一樣哦。盧卡不是想像的產物。」
我說。
假想朋友,假想夥伴。「心中的朋友」這個詞我聽過很多次,自己也查過。也知道當作是這麼回事會輕鬆很多。但我想對孝明說說盧卡的事。
「美宇你有時候會一個人沉思呢。看起來像是在聽誰說話似的。」
「是在聽啊。不同的是,盧卡是實際存在的。」
我吃著肝炸肉排說道。很香但有點炸過頭了,肝的獨特風味消失了,有點遺憾。肝臟是盧卡喜歡的肉類之一。
「盧卡住在海馬體里。是那樣的種族啦。靠寄生在人類身上生活。雖然數量減少了很多,但盧卡說全世界應該還有幾十個體。」
孝明微微皺眉注視著我。
我鬆了口氣。「喂,孝明沒有否定吧?」我試著問盧卡。盧卡沒回答。大概是因為我擅自說了**的事在生氣吧。
「——也就是說,還有別人養著和盧卡同族的生物咯?」
「嗯。雖然不是人類也行,只要有一定程度的大腦就可以,但據說人類住起來最舒服。如果寄生主沒有語言,它們自己的意識也會消失。算是無法思考吧。除了我之外應該別處也有,但一直沒遇到。盧卡一直在找同伴。」
無法用語言表達**讓我焦躁。我吃完最後一塊肝炸肉排,吃了配菜的土豆沙拉和胡蘿蔔。嘴裡清爽了,但肝的風味消失了很可惜。孝明「嗯」地嘟囔著,吃下了最後一口燉牛肉。
我想和孝明進行第二次約會,一是介意盧卡的反應,二是孝明選的店看起來都很好吃。這家店是以燉牛肉出名的西餐店。店的廚房裡,自豪地掛著粉紅色的生火腿塊。
咖啡端上桌,吃完的盤子被收走。我一邊想著果然該點生火腿而不是土豆沙拉,一邊往咖啡里加牛奶和糖。
「怎麼找呢?就是說——除了美宇你的盧卡之外,養著那種同伴的寄生主在哪裡呢?」
「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最初的那幾十個體在世界上分散開了,而且也要看寄生對象的運氣。能確定的是,它們喜歡肉。所以我才待在處理肉的地方。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必需。」
「需要來做什麼?」
「為了生殖。所以寄生主也會變得喜歡肉,聚集到那種地方。」
「生殖?」
孝明瞬間停下了手。他微微眯起眼往咖啡里加牛奶。我點了點頭。
「它們壽命很長,但總有一天會死。必須在那之前想辦法生殖,不然就會滅絕。特別是盧卡屬於第一期——是活了相當久的那類,在同族中是領袖,所以很拚命。要生殖,只有一個體是不行的,需要另一個同伴的幫助。必須設法遇到能生殖的個體。」
「這方面和人類一樣呢。」
「嗯,雖然沒有性別啦。」
「盧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美宇體內的?」
「從小學開始吧。」
「感覺像是從小到大的朋友?」
「所以說,不是朋友啦。」
「既然不是朋友,那盧卡的存在對美宇有什麼好處呢?」
孝明感興趣讓我很開心,但我卻說不清楚。**就是**。一想到**,身體就微微發麻輕顫,一種接近食慾的感覺驅動著身體。啊,好舒服,還想要更多,我想。想品嘗**,想把它放進體內。**非常美味。
「我讓盧卡住下來,作為交換,讓它給我『作弊』。作弊和興奮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關係。」
我說。這是第一次對別人說這些。還以為盧卡會阻止我,但它沒有。
「作弊和興奮劑?」
「不是壞的意思,但用語言表達,最後覺得這個最貼切。盧卡常駐在腦里,考試時什麼都會告訴我。所以我才能學習。從小學開始成績就一直很好。平時明明有點遲鈍,但一到考試就考得好,常被人這麼說。」
「還有,運動神經也很好——該說是能提升運動能力。認真起來的話大概也能做很厲害的研究,甚至能參加奧運會,但能力太高會被懷疑,所以只控制在比原有能力稍高的程度。這大概算是我的好處吧。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契約關係。我很感謝盧卡。多虧了它我才能上大學。」
我喝著熱咖啡,想起第一次見到盧卡的時候。
——可能難以置信,我是從宇宙來的。
——在遇到美宇之前,我換過很多寄生主。既有很差勁的人類,也有動物。這次移動或許是最後一次了。美宇的意識待著非常舒服。和我想的一樣。能讓我住在這裡嗎?
遇到盧卡,是在和家人一起去烤肉店的時候。
那天是我七歲生日。點的菜大概上來一半時,店員笑著端來一個新盤子。「今天是小姐的生日吧。您很有精神,吃得也多,我們看著也高興,這是店長送的點心。」
是牛肉膾。我吃了它。有種吸入什麼的感覺,盧卡就進入了我體內。
後來才知道,**是以肉為媒介進行移動的。方法有幾種,但這似乎是最可靠的。先暫時轉移到新鮮生肉上,等人吃掉,它們就能移動——更換寄生主。
移動消耗很大,又有危險,不能頻繁進行,但看來我的意識似乎有魅力到讓它們想不惜移動也要住下來。像整理得井井有條的酒店房間一樣。
——如果你說不願意,那也沒辦法,我會去找別人然後離開。那樣的話,需要美宇你幫我準備肉。為了給別人吃的新鮮生肉。
我不想讓盧卡離開。盧卡向我提出,它住下來的交換條件是能為我做事。作弊和興奮劑。雖然也能做別的事,但有過失敗所以不做。不讓能力超出原本太多是盧卡的方針。
我同意了,從那以後,我就無敵了。無論發生什麼都能和盧卡商量,藉助盧卡的力量什麼都能做到。我的意識能成為盧卡想住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美宇你太低估自己了。」
然後,被盧卡說是空蕩蕩的男人,正在我眼前說著。
孝明拿了賬單起身。在我掏出錢包前,他就迅速結賬,走出了店門。看起來似乎有點粗魯。
「美宇你沒注意到嗎?我覺得就算不藉助那種傢伙的力量,只要你願意,也能做到很多事。說實話,在飲食店打工太浪費了。」
「嗯,我什麼都能做到。因為盧卡在。但我也說了,得到遠超原有能力的東西會……」
「盧卡的事就算了。我想知道的是美宇你的事。」
孝明打斷我的話。
我和孝明兩人走著。為了去一家口碑好的店吃燉牛肉,我們特地來了郊外。周圍沒人。
孝明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盧卡——喂盧卡,這是什麼情況。我向盧卡求助,但沒有回應,讓我不知所措。至今為止從沒有過。這種局面下,為什麼盧卡不給我指示呢?
「美宇,我喜歡你。」
孝明抱住了我。
啊,是這麼回事啊,我心想。
粘膜接觸——雖然是第一次,但想過總有一天會來。
更換寄生主——移動需要肉。但也有其他幾種手段。
盧卡這麼告訴過我。另一種方法是粘膜接觸。雖然沒有被吃掉那麼可靠,但如果寄生主之間同步率高,順著淋巴流就能進入對方體內。說不定哪天,會需要美宇你和別人粘膜接觸呢。
孝明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我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和孝明接吻。想通過嘴唇和舌頭,將盧卡的一部分送入孝明體內。能感覺到盧卡在顫抖。一定是因為孝明的意識是空蕩蕩的吧。嘴裡變得粗糙發苦。盧卡很驚訝,因為有什麼不順利而焦急。
——美宇,停下。夠了。
突然,盧卡阻止了我。我吃驚地移開嘴唇。孝明困惑地看著我,有點尷尬地說了聲「抱歉」。
盧卡。
我在呼喚盧卡。
沒有回應。自從和孝明粘膜接觸——接吻之後,一直這樣。
還以為是因為我跟孝明說了太多盧卡的事在鬧彆扭,但感覺又不太對。要是那樣,在我說的過程中阻止我就好了。那個時候,盧卡一次都沒插過嘴。儘管我多次問它「這樣解釋可以嗎?」。
我站在「Last Meat」的廚房裡,用絞肉機小心地絞著肉。
收到了孝明的聯繫。說前幾天很開心,突然嚇到我很抱歉,希望正式交往。還寫著從之前在烤肉店遇到就喜歡我了,在「Last Meat」看到時很驚訝,覺得是命運。
我該怎麼回復?可以和孝明交往嗎?我問盧卡,它卻不回答我。
盧卡不告訴我,我就無法思考。我的意識成了沒有住客的空房間。
絞肉機吐出大量肉餡。我關掉機器,開始在盆里揉捏肉餡。百分之百牛肉的漢堡肉是「Last Meat」的名產。
「美宇,怎麼了?表情像失戀似的。」
我正專心揉肉,郁美小姐過來搭話。
「啊,嗯。沒事。」
「難道是和『裡面的人』有關?」
我吃了一驚,看向郁美小姐。郁美小姐帶著試探的、不可思議的眼神。
原來是這麼回事——
難道郁美小姐體內也有**?
郁美小姐是三十多歲的已婚女性。我在之前烤肉店打工時,她帶著家人來光顧,邀請我來她店裡的就是郁美小姐。
明明還有很多其他打工的人,卻一直想她為什麼偏偏找我搭話。當她說「你喜歡新鮮肉類吧?」時,我還嚇了一跳。甚至想過這個人是不是知道盧卡的事。
果然沒錯。郁美小姐從一開始就讓我進廚房,讓我選肉。她知道我——我體內的盧卡喜歡肉,會高興。
——郁美小姐體內也有**嗎?
我問盧卡。——沒有。盧卡冷淡地回答。「要是有的話,早點遇到就好了。」雖然這麼說,但也不知道郁美小姐體內的**有沒有生殖能力。
「這麼說來,對我也算是第一個同伴了。就算現在郁美小姐不是寄生主。」已經聽膩了假想朋友這種話。
「——有。郁美小姐,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完,郁美小姐「呼」地吐了口氣。
「我以前也有過。不過趕走了。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想美宇體內可能也有吧。你有時候會自言自語對吧。我感覺得出來。」
郁美小姐爽快地回答。
「那些傢伙,偶爾會不回應對吧?偏偏在需要的時候。因為有那傢伙在才能開這店,也才能結婚,是挺方便的。但結婚後就想讓它離開了。現在想想,當時怎麼會那麼聽那傢伙的話呢。」
郁美小姐把**稱作「那些傢伙」、「它」。
「想讓它離開嗎?」
我問。
想讓**離開,這想法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我二十年都和盧卡一起生活。無法想像沒有它的世界。沒有盧卡,我該和誰商量,誰來決定我的思考和行動呢?
郁美小姐正查看著大型對流烤箱。她關掉火,戴上厚手套,拉出烤牛肉。
「是啊。那傢伙也察覺到我不再聽話了吧。跟我說那讓它轉移到下一個人身上。於是我就把它讓給了一個看起來不錯的客人。就這樣,端著肉盤出去,說是免費贈送的。真痛快啊。」
「為什麼?有它在不是更輕鬆嗎?能教各種事情,什麼都能做到。」
「因為我懷孕了。」
郁美小姐說。她端出烤牛肉,用切肉刀只切下末端。外面烤得恰到好處,裡面還微帶血色。現在沒客人。這個要放涼後做成沙拉放進冰箱。
「那傢伙,是通過肉和粘膜移動的吧。一想到生孩子的時候,它可能會從我體內移動到孩子那裡,我就害怕了。小孩子的意識似乎住著很舒服。肯定是因為不會胡思亂想吧。它轉移去的那個客人也是個孩子。我把轉移了它的肉做成了烤牛肉端上去。那孩子吃了,我就鬆了口氣。」
「那之後,那個——它怎麼樣了?」
「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吧。可能現在還活在那孩子體內。」
「那些傢伙是增殖還是消失,我無所謂。不過那傢伙,辨別肉質好壞的眼光倒是真准。沒了它之後擔心店能不能開下去,但美宇你來幫忙真是幫大忙了。不過,如果你想趕走它,我可以幫忙。」
我那次是牛肉膾。我生日慶祝,和家人去了烤肉店。那時的店長說了句「這是給小姐的」,把免費的盤子放在我面前。
說起來我也有家人來著,我想起來。
那家店在哪裡來著?我的家人現在,在哪裡呢?
想回憶卻想不起來。
——美宇。
我正揉著漢堡肉,難得地認真思考時,盧卡開口了。
「幹嘛?」我說。緊要關頭不跟我商量,現在別打擾我思考。
——我一直在考慮。做決定花了點時間。
——我想見孝明。我要轉移到孝明那裡。
盧卡說。
我停下動作。「為什麼?」我問,但在聽到回答前有客人進店,沒能聽清。
——孝明體內沉睡著有生殖能力的**。
——孝明沒意識到這件事。
「——所以說,盧卡是美宇的假想朋友啦。」
孝明說著。
最後一道菜決定做小牛腩配肉。從郁美小姐那裡分到新鮮的小牛橫膈膜肉,我在自己公寓的一間房裡做著菜。
其實生肉更好,但在家請客的話,牛肉膾啦韃靼牛排什麼的都不太合適。
肉昨天就切好了筋,撒上鹽泡在橄欖油里。我把肉從保鮮盒裡取出,仔細切塊。和新的橄欖油一起放進烤箱,慢慢加熱以免紅色消失。
「我知道那個詞。從小大家都這麼說,我自己也想過。」
「但果然是外星人嘛。這點我不能讓步。」
「有一半,我也曾覺得或許是吧。」
——別說那個,美宇。別刺激它。
——我進去馬上就會知道的。
盧卡說。我本想告訴孝明郁美小姐——「Last Meat」的店主不久前也曾是寄生主來著。
孝明從進我公寓開始就變得很健談。高興地說房間整理得像酒店,驚訝廚房有這麼大的嵌入式烤箱。現在他在桌前切著似乎是在某家名店買來的法棍,擺著鴨肉沙拉。我打開烤箱取出肉時,他眼睛一亮。
真是個可愛的人,我想。雖然貪吃但不卑劣。第一印象就不壞。如果沒有盧卡,我可能會喜歡上他。
「也許該做凱撒沙拉比較好?雖然逛了百貨店地下,但鴨肉看起來最好吃。」
孝明說。這麼喜歡肉,是因為孝明是寄生主嗎?孝明體內的**為什麼沒嘗試和孝明交流呢?是像盧卡說的,孝明的意識住著不舒服嗎?還是和孝明的**有生殖能力有關?
——那有關係。有生殖能力的**很年輕。無法和意識強大的人類共存。交流中可能會輸掉。所以不思考,在意識深處沉睡。深到我都沒察覺。
——我必須進入孝明體內,喚醒那個**,進行生殖。
「輸了會怎樣?」我問,但盧卡沒回答。
我只知道,盧卡接下來要進入孝明體內。要和孝明體內的**接觸、生殖。如果**生殖成功,**就能從此繁衍下去。
因為孝明體內的**在沉睡,無法通過粘膜接觸移動。只能讓孝明吃掉盧卡進入的肉。
具體細節我不明白。說實話,問這方面的事,腦子也是模模糊糊的。
「接下來煎一下就行,去那邊休息吧。」
「我也幫忙。」
「不行。最後的收尾我想一個人做。」
我說。
等孝明離開廚房,我把煎鍋放在火上。加熱橄欖油,小心煎烤剛從烤箱取出的肉。表面煎上色後,趁顏色還沒變就裝盤,旁邊放上綠色歐芹。慢慢淋上紅酒和醋調製的醬汁,就完成了。
做好的油封鴨肉看起來很好吃。「這能理解是『美麗』嗎?」我試著問盧卡。——能哦。盧卡回答。所以快點。
盧卡傳來一陣甜美的快感。也像是在說「謝謝」。它現在大概正集中精神準備移動,不想費力把意志轉化成語言吧。
我能做的,只有將盧卡轉移到孝明那裡。
我取出切歐芹的小刀,在自己左手手指上划了個口子。食指看起來會疼,就選了無名指。刀尖「噗」地刺破指腹,血珠眼看著變大。
——快點,美宇。
盧卡催促道。
我把左手的無名指按在油封鴨肉最大的一塊肉上。
我的血液滲入肉中。盧卡從我的頭部移到左臂,再到左手無名指,然後向肉中轉移。
郁美小姐說這是最可靠的方法。雖然覺得應該也有別的方法——更深入的粘膜接觸之類的。或者懷孕後轉移到胎兒身上——但把轉移到肉上再吃下去,是最確實能進入對方體內的。從你到肉。從肉到轉移目標,它就移動過去了。
當盧卡的感覺消失時,我的身體被一種輕飄飄的浮游感包圍。再見,盧卡說。類似貧血快要暈倒前一刻、墜入夢鄉前幾秒鐘的感覺。
緊接著,劇痛狠狠擊中我,彷彿要把我撕裂。我驚駭於自身的沉重,驚訝地鬆開了手指。
——盧卡。
我緩緩呼喚盧卡。
盧卡沒有回答。不在了。我體內的任何地方,都沒有盧卡的存在了。
我愕然睜大眼睛,凝視著眼前的肉盤。
我面前放著肉。
承載著整個世界的肉。
我呆立在自家公寓的廚房裡,凝視著剛做好的肉料理盤子。小牛橫膈膜肉油封鴨。澆了紅酒醬汁,配了歐芹。最後的收尾已經完成了。
這一小塊肉里,有著盧卡。
盧卡——謎之外星生物。棲居於意識的生命體。寄生在我身上的契約對象,相處了二十年重要的傾訴對象,變成了一盤肉菜,擺在餐桌上。
想過把這肉扔掉會怎樣。盧卡會死。進入死肉里能存活的時間很短。所以移動是非常危險的事。
郁美小姐說「那些傢伙」。應該還有別的稱呼,但我想不起來。只記得是特別美味、越嚼越有味道的什麼。
那些傢伙,到底是為了什麼寄生在人類身上?
身體好重。動一根手指都嫌麻煩。覺得還是別思考比較輕鬆——但又覺得必須思考。彷彿意識深處阻擋的東西被移開了。
我的家人,父母和姊姊,奶奶——最後一次見面是大學畢業典禮。也有朋友。有相信盧卡的人,有喜歡的人,也有討厭的人。
為什麼我至今都忘了呢?不想見他們嗎?
盧卡真的存在過嗎?或許它只是我想像的產物,一切只是我的錯覺?
「美宇,好了?」
我正盯著盤子看,身後傳來聲音。
「啊——嗯。」
「咦?手,割傷了?」
「嗯。沒事,就一點。」
「真罕見。美宇你做什麼都利索,我還以為你不會受傷呢。」
孝明端起盤子拿到餐桌。把有盧卡的那盤放在自己那邊。
餐桌準備得完美無缺。鴨肉沙拉、紅酒、法棍、南瓜濃湯。孝明說著乾杯,喝了口紅酒,拿起刀叉。
「——啊,等等。」
在他快要對油封鴨動手的前一刻,我說道。
「怎麼了?」
我語塞了。
「——唔,沒什麼。」
「太好了。我還以為是盧卡又阻止了呢。我好像不怎麼受盧卡待見啊。」
孝明爽朗地笑了。優雅地將叉子刺向肉,吃下。肉進入他體內,成為孝明的一部分。
我也喝了紅酒,吃了肉。精心製作的油封鴨非常美味,但吃幾片就夠了。我本來食量就不大。
七歲時去那家烤肉店,是父母為了讓我這個吃得少的孩子能多吃點肉的溫柔心意。我的家人現在在哪裡呢?想見他們。
然後,孝明輕輕放下刀叉。微微眯起眼,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誕生了。」
孝明說。
「——誕生了嗎?」
「嗯。托美宇的福。」
眼前是孝明——不,是盧卡。
孝明的身體迅速站起,抱住我親吻。粘膜緊密接觸,交纏。橄欖油和紅酒的香氣,熟悉的快感——伴隨著肉味,**進入我體內。
——請多關照,美宇。
新的**說。
是盧卡的孩子。盧卡的孩子在孝明體內繁殖,又回到了我這裡。
然後我也獲得新生。熟悉的身體輕盈感。我的意志和行動,全由這孩子決定。
我放心了。我接下來要繁殖。我決定和這孩子一起,把世界「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