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25 · 那孩子是個可愛的男孩子。 1
第2話
我走出更衣室,在寄存處附近等了一會兒,便看見一位女性拉著貼滿了眼熟貼紙的拉杆箱走近過來。
對方似乎也從行李認出了我,我們互相點頭致意。
「辛苦啦——」
「辛苦了」
第一次見到的穿便服的烏洛小姐,與我心中王子般的形象相去甚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頭與日本人相去甚遠的鮮艷金髮。長度延伸到腋下稍低一點——大概到肩胛骨附近,大概是因為之前一直被塞在髮網里的緣故,頭髮有點捲曲,一頂印有略顯花哨品牌標誌的帽子低低地扣在頭上。
眼睛周圍輪廓鮮明,睫毛由於接了假睫毛而顯得筆直挺翹。和出cos時看起來大不相同,是因為摘掉了大直徑的美瞳嗎?
感覺很有夏日氣息的薄外套,似穿非穿地掛在身上,露出裡面的弔帶背心和肚臍,一個大概只能裝下手機和錢包的小包斜挎在胸前,強調著胸前的溝壑。
下身搭配的短褲,是那種長度恰到好處的熱褲,似乎在追求健康美與性感的邊界,毫不吝惜地展示著美腿。
再看向腳邊,黑色的編織短靴更是致命一擊。原來如此,是在這裡用這招啊。缺乏時尚品味的我只能默默點頭。
從她出cos時給人的感覺來看,我一直以為她會穿偏男性化的、比較酷的衣服,所以她這身惹眼又暴露的著裝還有明亮的髮色,著實出乎我的意料。
——但問題,並不在於此。
「…………哈?」
「誒?」
對視的瞬間,我們雙雙僵住了。
「木、木和田?」
「…………綾瀨同學?」
我們仔細端詳著對方的臉,確信這毫無疑問就是同班同學。
「「誒誒誒誒誒誒——!? !? 」」
我們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嘆。
那麼,這種時候該說什麼才好呢?
綾瀨彩——她是班上最引人注目的女生。
雖然妝不像其他辣妹那麼濃,但可能是因為底子好,我一直覺得她很可愛。不過,那種感覺就像是對美術館裡陳列的國寶,或是屏幕另一端的知名偶像一樣,是種絕對無法觸及的評價。
雖然她很少遲到早退,但我經常看到她在上課時睡覺。
她看起來和誰都能聊得來,但實際上,她會主動搭話的對象是有限的——除了御宅族以外。
雖然『對御宅族溫柔的辣妹』已經成了一個老梗,但會主動跟御宅族說話的辣妹不過是幻想中的存在,這點我非常清楚。
因為辣妹沒有偏見所以對御宅族很溫柔,這種方便的設定在現實里根本行不通。站在校園權力頂層的辣妹,是不會把最底層的御宅族放在眼裡的。
跟那些總是嘲笑我的、站在權力上層的男生不同,我不記得她辱罵過我。但也僅此而已,這並不代表我們聊過天。
「木和田怎麼會——啊,不、不對。木和田會出現在這裡本身倒不奇怪,但是,誒?木和田?女裝?小露?裡面的人?誒?真的假的??」
「果然是綾瀨同學吧。誒,誒誒——等等等等等等,這是什麼情況……?」
對話毫無邏輯,只有混亂的腦海中溢出的言語。
——但是,沒想到綾瀨同學會玩cosplay。
提到辣妹玩cosplay,我印象里都是穿著唐吉訶德買的廉價護士服,在澀谷萬聖節上瞎胡鬧的那種。但綾瀨同學——烏洛小姐不是那樣。她反而像個重度御宅族,是個coser。
「可、可是,沒想到烏洛小姐居然會是綾瀨同學…………」
我發自內心地呢喃道。烏洛——綾瀨同學嘆了口氣,轉過身面向我。
「喂,這話木和田你有資格說嗎?」
「……能不叫本名嗎?」
「那你也別叫」
「對不起」
對話暫時中斷,我們走出了會場。
關係最好的coser夥伴,其實是高中同班同學——嘛,這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但是,她居然會是和御宅族截然相反的辣妹,說實話我完全搞不懂。
話說回來,從高一入學起同班一年多了,我們倆居然都沒發現對方,這也太厲害了吧。就算沒見過素顏,聲音或者面部輪廓總該能認出來啊,難道我們的面部加工技術強到離譜嗎。
綾瀨同學湊近看著我的臉,我停下了腳步。
「小露啊」
「怎、怎麼了?」
「你cos的時候,聲音和在班裡跟朋友說話時不一樣吧?而且角色也完全不一樣?那才是你的本性嗎?」
「呃,啊——」
我們已經認識超過三年了,這對高中生來說是一段漫長到難以想像的時光。這意味著我們相處的時間,甚至超過了初中或高中交到的那些朋友。
雖然隨便糊弄過去也行,但我們的關係——應該可以坦誠相告。
「……我覺得,穿上女裝,就能變成另一個人」
「啊——這樣啊」
「這、這個回答,您滿意嗎?」
「…………」
綾瀨同學沉默地看著我,歪了歪頭。
一句話不說,只用表情就能給對方造成巨大心理傷害,辣妹真可怕,我快倒下了。我現在真心後悔說了這種反正也不會被理解的話。
但是,綾瀨同學並沒有在意我的反應,而是提出了疑問。
「也就是說,跟不知道你真實身份的人就能搞好關係,對吧?」
「啊……差不多吧……?」
「那我不就是那樣嗎。那為什麼現在還要在意?」
「……綾瀨同學——」
「現在用網名稱呼我」
「…………烏洛小姐,你是知道我的事的吧」
「誒,完全不知道。我很了解小露,但完全不了解木和田博人。我們幾乎沒說過話」
「雖、雖然沒說過話……」
咦,她知道我名字啊。因為女生們都叫綾瀨同學「阿彩」或者「彩彩」,所以我記住了她的全名,但會叫我名字的人,只有我母親而已。
「那就像平時那樣說話唄。話說回來,如果你在出cos的時候特意改變形象,我沒發現你的真面目也算情有可原?但我還是覺得奇怪,小露你一般會發現吧?我的聲音、說話方式,跟在學校時完全沒變啊?」
「……是嗎?」
「你對別人也太沒興趣了吧?」
「是、是的……」
綾瀨同學有點做作地鼓起腮幫子。這麼一看,她意外地跟平時一樣,就像還是烏洛小姐時那樣跟我說話。
但是,這跟「綾瀨彩」這個人是不是一樣,我完全搞不清楚。
走在我前面一點的綾瀨同學,那頭金髮彷彿不受重力影響般隨風飄動,風帶著止汗噴霧的香味,飄進我的鼻子。
與其說是女生的香味,不如說更像是運動社團的味道。雖說基本在室內,但在盛夏天氣穿著厚衣服走了幾個小時,連看不見的地方都被汗浸濕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綾瀨同學突然轉身停下了腳步——光是對上視線就讓我很緊張。呃,面試的時候是不是應該看對方領帶附近來著?沒有領帶怎麼辦?看胸口?那不是色狼嗎?
「誒,怎麼了?有臭味?」
「不是」
「你剛才不是在聞嗎?」
「……沒、沒聞」
「那個停頓是什麼意思?」
「…………」
「老實交代」
「……感覺有股運動社團的味道」
「你這算老實嗎?呀,不過也沒辦法吧?話說小露不也滿身汗嗎?倒是不臭,有股……柑橘類的味道……」
綾瀨同學把臉湊近我的衣服,鼻子嗅了嗅。好、好可怕!辣妹拉近距離的方式好可怕!!我甚至沒發現她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我、我用這個!全、全身都用!」
我慌忙從包里拿出濕巾給她看,綾瀨同學歪著頭,小聲地「啊——」了一聲。
「對哦,男生連頭都能用這個擦啊。女生這方面就麻煩了呢——這麼多頭髮,假髮裡面超悶的,簡直像蒸桑拿一樣。光用噴霧已經到極限了,現在就想沖個澡。所以,怎麼樣?」
她指著自己,咧嘴笑著問道——我完全不知道她想問什麼。
「什、什麼怎麼樣?」
「髮型,跟平時不一樣吧?你看,我卷了頭髮哦。感想呢?」
「…………不、不一樣……呢?」
「你真不會聊天啊」
綾瀨同學咯咯地笑了起來,她一直都是用這樣的笑容面對大家的嗎?因為我刻意不去看,所以一直不知道。
我正打算用陪笑敷衍過去,突然被她用力捏住了臉頰。
比在班上時卷了三倍的金髮,比身體慢了一拍動起來,在我眼裡彷彿慢鏡頭。
「呼啊!? 」
「表情肌又死掉了哦。像cosplay的時候那樣精神點嘛」
「不、不行……」
綾瀨同學對我的反應滿意地笑了笑,鬆開手,向前走了兩步。
呼,好恐怖。女生的手好溫暖啊。說起來,女生的體溫好像比男生高來著?我從沒碰過所以不知道。
在一起出片時挽個胳膊或者抱一下我倒是不在乎,甚至剛才我們還十指相扣牽了兩個小時——不過,那時我們都戴著手套。
「到車站了,攝影棚在哪?」
「呃,好像是在高圓寺……先去東京站吧」
「好——」
我受不了辣妹散發出的那種氣場,移開了視線。綾瀨同學「唔」地鼓起臉頰。我不由得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通過檢票口,因為是假日,車站裡相當擁擠。
雖然有很多活動結束回家的御宅族,但不只是他們。因為這是周邊商業設施很多的大型車站,普通乘客也很多。
——周圍的視線讓我很在意。這種矮子宅男,居然跟看著就很可愛的辣妹走在一起,不相配也該有個限度。
先不說活動會場,雖然遇到同班同學的可能性很低,但也不是零。
因為打扮花哨的辣妹在視覺上容易引人注目,就算離得遠也不會跟丟。不過搭乘扶梯到達月台後,我正在為擁擠的人潮感到煩躁時,綾瀨同學突然轉過身,朝我伸出手。
「嗯」
「……嗯?」
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她。綾瀨同學眼睛很大,五官也非常精緻。這就是班級權力頂層應有的樣子嗎?
這麼可愛的話,就算不玩cosplay也能輕鬆獲得高自尊吧,她為什麼會成為御宅族呢?
正當我思緒飄向遠方時,綾瀨同學又向我走近一步,有點不高興地嘟起嘴,開口說道。
「手」
「什麼?」
「手,伸出來」
「……什麼?」
我搞不懂狀況地伸出手,她緊緊地握住,然後把我拉了過去。
握女生的手,除了在cos的時候——大概要追溯到小學最後一次運動會的土風舞了吧。我還記得當時對方明顯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但是綾瀨同學毫無不悅之色,把我的手臂夾在腋下——緊緊地貼著身體。
好柔軟。好柔軟。啊,原來世界是如此溫暖的東西嗎——
——我陷入了一種體溫、心跳都融為一體的錯覺——這時,背後一個男人用力撞了上來,用力咂了下舌,把我拉回了現實。
「那、那個!? 」
「幹嘛?」
「碰到了……?」
「就是碰到了啊」
她一臉認真地回答,讓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嗯,這人果然是御宅族。一般人可不會立刻給出這種回答。
不過,我緊張得冷汗都出來了。被她抱住的手臂、以及夏日的空氣明明都很熱,身體深處卻像進了冰箱一樣。
——我和她,是不可能相配的。
我們不是在交往。這種事,我也知道。即便如此,還是——
旁人看來,肯定就是那樣吧。
「那、那個,挽著手的話——」
「會被當成情侶?」
「…………」
我差點回答「是的」——但又閉上了嘴。因為我以為她會說「別自戀了」或者「別得意忘形了」之類的話。
——但是綾瀨同學完全不在意我的想法,說道。
「又沒關係」
「——呃、不、不是,那個……」
「話說,剛才不是一直牽著嗎?討厭的話我就放開?」
「…………那個……」
並不討厭——不過,這樣也不好。
和她這樣顯眼的人在一起,連平時絕對進不了別人視野的我,都會被迫站到舞台上。
——感覺周圍的人都在竊笑。
——感覺周圍的人都在看我。
——感覺周圍的人都露出了「為什麼跟那種人在一起」的疑惑表情。
這和事實無關。
因為我是這麼想的。因為我這麼感覺到了,那麼無論那是不確定的、是臆想、還是自我意識過剩,都等同於事實。
但是,烏洛小姐,
綾瀨彩,
「不討厭的話我就不放開哦」
——卻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話說小露,你平時不是不在意這些的嗎?」
「那、那是因為……」
因為露露,露露·德·露這個coser,是我,又不是我。
但這種事,不是該對幾乎等於初次交談的對象說的。我也不覺得她能理解。
我剛閉上嘴,綾瀨同學就用手指緊緊地按住了我的嘴唇。
用那像狐狸般的手指,還「啾」地配了個音。
「什、什麼!? 」
「呀,你嘴唇都撅起來了,我還以為是在等我親你呢」
「怎麼可能啊!? 」
「誒?直接親嘴唇比較好嗎?那也太……」
「對、對啊,你會嫌棄的吧。但是做這種事的話,周圍的人會以為我們是那種關係——」
「在有人看著的地方做有點……」
「沒人看著就可以嗎!? 」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綾瀨同學的嘴角揚了起來。
——啊糟糕,這絕對是失言了。是我得意忘形了對不起我這就去死……
「如果我說可以,你會親嗎?」
「不、不會」
「…………是嗎」
不知為何,綾瀨同學有點無趣地把臉扭向一邊。
好像惹她有點不高興了,但剛才那是連正確答案都沒有的極端困難選項。不管選哪個好感度都會下降。想死。
——但是,她沒有放開我的手臂。不僅如此,她比剛才更用力地把我的手臂抱在胸前,我大腦一片空白。
誒,這人到底在想什麼?怎麼回事?不是在生氣嗎?想幹嘛?想讓我幹嘛?錢、錢嗎?付錢就可以了嗎……?
「你、你平時,也會做這種事嗎?」
我終於開口,卻問了個明顯會讓對方討厭的問題。
我不是想被討厭。但是,我只是這種程度的人。我想讓綾瀨同學知道,我跟露露是不一樣的——
「才不會」
「那、那為什麼——」
「你希望我否定這個問題嗎?」
「…………」
我沒有誠實到會在這裡老實地點頭。
但是,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我料到她會這麼回答,所以才問的。
我只是想要相信,我露露的搭檔,綾瀨同學烏洛小姐,不是那種人——
「小露,不cos的時候也有可愛的地方嘛」
「誒誒!? 」
「我認識的小露,可是個超喜歡自己、自信爆棚的超可愛美少女,所以感覺有點反差萌?」
「誒誒誒……?」
這是什麼誘導詢問嗎!? 難道我的思考被誘導了!?
我混亂地思考著——這時電車駛入了月台,但因為人太多,我們錯過了一班。反正也不急。就算現在硬擠上去,馬上就會有一大群去舞浜迪士尼的人湧上來,等下一趟有座位的電車絕對更好。畢竟行李也多。
原先塞滿月台的人們擠進電車,我站在剩餘隊伍的最前頭,眺望室外的風景。
雖然已經過了下午三點,但天氣還是又悶又熱。在完全沒有空調的開放式月台上,遮陽棚形同虛設。被太陽直射後,我身上慢慢滲出了汗水。
遠處飄來潮水的味道,我正發著呆時——「呀!? 」突然有個冰冷的東西貼上了我的脖子。
「什什什什什什麼!? 」
「我有這個。要用嗎?」
綾瀨同學手裡拿著的,是包裝上寫著『極寒!』字樣的一次性冷感毛巾。
「為什麼給我!? 」
「你看上去很熱」
「誒,不,熱是熱啦……」
最熱的是被你抱著的手臂啊,——這話就算打死我也說不出口。
總覺得被她碰到的地方,那種觸感、那種肌膚相貼的溫柔,和cosplay時完全不一樣。大概是這次沒有男裝,又或是穿得單薄吧,我能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我穿的是七分袖,綾瀨同學穿的是露臍弔帶衫。就那樣被她挽著胳膊,肌膚到處都貼在一起了。是皮膚啊,皮膚。人的體溫本來就比氣溫高,碰到的地方都燙燙的。是體溫啊,就是體溫而已。絕對不是——上臂被軟軟軟軟的胸部頂著——身體都發燙了那種意思啦!
「你臉很紅哦?」
「……借我用一下」
擦擦,擦擦。這麼近的話,肯定會在意汗味吧,很臭嗎?嗅嗅。感覺在更衣室擦汗時留下的柑橘香味已經沒了。
她終於放開了我的手臂,我把露出來的皮膚都仔細擦了一遍——「嗯」,她伸出手。
「……這種我自己扔就行了」
「不是,我也要用」
「…………我已經用過了」
「我不介意」
「是我會介意啊……」
但是,我輸給了她那雙彷彿在說「快點」的眼神,結果還是把毛巾還給了她。
「呀——好舒服……」
看著一邊發出這種聲音一邊擦著皮膚的綾瀨同學——啊,我的汗和綾瀨同學的汗混在一起了,總覺得,好色。好,還是別想了。
因為對話中斷了,我拿起手機,上面顯示著剛上傳的合照。綾瀨同學也注意到了,她交替看著手機屏幕和我的臉,捂住了嘴。
「哇,我的小露,也太可愛了吧……?」
「……我什麼時候變成綾——」
「名字」
「對、對不起,變成烏洛小姐的東西了……?」
「誒,我之前不是一直這麼說嗎?」
「……是這樣沒錯」
不,嗯,是這樣。跟別人說話的時候,她也會很露骨地挽胳膊抱手臂。我以為她把我當作弟弟,結果我們其實是同齡人。
正想著,綾瀨同學把冷感毛巾扔進垃圾桶,又拉起我的胳膊把我拽了過去。
突然被拽過去,我一下子失去平衡,變成了靠在綾瀨同學身上的姿勢——被胸部裝甲接住了。
「好色——」
「對不起我這就去死」
我立刻就想躲開,可周圍連下跪道歉的空隙都沒有。電車來時剛空出來的月台,已經被即將回家的洶湧人潮擠得水泄不通。
肌膚相貼,無處可逃的超近距離。好、好可怕……
「儘管穿著這種鞋,還是我更高呢」
她一邊用鞋跟敲著地面一邊說,我不由得把視線移向她的頭頂。
「嗚……」
「小露就是小小的才好吧?要是有一米七的話,絕對沒法像現在這樣穿女裝了哦?」
「嗯……」
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平時我覺得有一米七左右比較好,但遺憾的是,我的成長期已經完全結束了。
雖然綾瀨同學也不算高,但大概比平均身高高一點吧。
站在男生里算很矮的我旁邊,再加上鞋底的厚度,綾瀨同學反而還要高一點。如果她穿平底鞋的話——還、還沒確認過,所以不知道……!
cosplay的時候只扮過矮個女生,所以不在意,但像這樣以平時的樣子站著,就有點在意了。
「嗯,電車來了」
我們在進站的電車上搶到了相鄰的座位,本以為能輕鬆閑聊 ——並沒有,因為車廂幾乎滿員,所以我們一路沉默無言,就這麼搖搖晃晃到了東京站。
但即使不開口,通訊軟體也不停地彈出通知。
『到了車站後怎麼辦?』『已經有人上傳照片了哦』『你跟千刈小姐什麼時候開始有交流的?』『還想多聊聊』『電車宅』『下次去迪士尼吧』——每次我只用短句或表情包回復那些消息時,坐在旁邊的綾瀨同學都會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輕輕靠向我。
——終於,我打從心底里覺得,沒被她討厭真是太好了。
攝影棚的拍攝大約兩小時就結束了。
話雖如此,現在也是晚上9點左右。外面只有路燈和大樓的燈光。
千刈小姐叫來的coser相當多,攝影棚很擁擠,而且今天這已經是第二次全妝了,妝感不太服帖,所以比平時花了更多時間才開始拍攝。千刈小姐拍了幾張照片,我們當場看後就滿足了——雖然有很多理由,但也有部分原因是,隱約感覺到一種我不擅長的應付、小圈子內部的氣氛。
除了我們外,其他人好像都互相認識。coser的世界並不大,因為合拍等活動會有各種交流,據說圈子小到幾乎所有coser都能納入朋友的朋友這一範圍內。
有點奇怪的,反而是我們這種玩了很多年cos、卻幾乎沒有朋友的人。
我因為是女裝所以姑且不論,烏洛小姐長得好看、社交能力也強,本應在圈內很受歡迎,但不知為何coser朋友似乎很少。雖然我不在意別人的社交方式,但這還是挺意外的。
拍攝結束,往車站走的路上,綾瀨同學伸了個懶腰說著「好累啊」,停下腳步仰望夜空。
大概是不想在這麼晚的時間再化一次妝吧,她似乎是素顏。而且她還帶著這種情況下用的摺疊太陽鏡,準備之周到讓我驚訝。
戴太陽鏡之前的綾瀨同學,跟在學校時比有點不同,具體來說就是眼睛大概小了兩成——不過,在意的也就這點程度了。這就是校園權力頂層人物的素顏嗎?真是可怕……
「下次人少點的時候再來吧」
「下次?」
「千刈小姐說,到年初開業前,方便的話隨時都能用。是不是賺到了?」
「啊,這樣啊,你問千刈小姐了?」
「在女更衣室聽別的coser說的。小露之後也可以問問」
「嗯……突然就能跟不認識的人說話啊」
「我又不是小露」
她哈哈笑起來,我則低頭稱是。
男更衣室里,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男性coser。不過他們不是女裝,一個是肌肉發達的半裸男性,另一個是全身鎧甲的造型玩家。雖然我擅長做衣服,但不太擅長做那種造型物,所以看了好久,但兩人看起來都比我年長很多,我緊張得一句話都沒說,嗯……
不過,綾瀨同學果然還是綾瀨同學。在女更衣室里,她也能像平時一樣跟誰都能聊得很開心吧。真是陽角的典範。
「這就是對御宅族很溫柔的辣妹概念啊……」
「誒——我有對班上的御宅族溫柔過一次嗎?」
「……好像沒有吧」
我立刻回答,兩人相視而笑。
確實,綾瀨同學並不算對御宅族溫柔。因為所謂的『對御宅族溫柔的辣妹』,是會主動跟獨自默默沉浸於興趣的御宅族說話的那種類型吧?我可從來沒被綾瀨同學主動搭過話。
「嘛,不跟御宅族說話,是因為我覺得絕對會露餡。要是本色出演,我可沒法好好說話。一旦說了,肯定會被其他人取笑的」
「說的,也是……」
畢竟在身份暴露的瞬間就變成那樣了。大概只要稍微聊幾句就會察覺。已經到了根本藏不住的宅屬性級別。也正因如此,我才總算能稍微聊得開一點了啊。
「那小露,你有跟現實中的朋友聊過cos的事嗎?」
「……沒有聊過」
「為什麼?害羞嗎?我覺得小露的水平已經可以自豪地說出來了」
「我的確是銀河系第一可愛……」
「評價真高」
「但是,穿女裝這件事本身,很羞恥啊」
「……這樣啊」
看來她理解了。嘛,畢竟綾瀨同學也是男裝coser。應該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烏洛小姐,有跟朋友說過嗎?」
「沒有。去年班裡的人約我一起去澀谷萬聖節,但我怕跟現充一起玩cosplay會很顯眼,就拒絕了。要不今年一起去?跟小露一起的話我很歡迎哦?」
「呃……那裡有點……」
我直接拒絕了,她笑著說「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認為,現實中的朋友和在網上或活動上認識的朋友,是完全不同的。一個是能面對面說話的對象,另一個是能袒露性癖的對象。
在網上看不到對方的臉的時候,即使是現實中難以啟齒的話題,也能說出來。
雖然玩cos的話,跟網上認識的人在現實中見面的機會也很多,但那種時候也只是表現出網路上的人格,不管關係多好,也不會變成現實中的朋友。
——那麼,我和綾瀨同學又是什麼關係呢?
明明每天在學校里見面,卻從未說過話。但在網上又會每天互相發消息。這種關係又該怎麼形容呢。
算是,朋友嗎?
如果僅限於玩cosolay的時候,或許算是更親密的、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但一旦摻進現實關係,似乎會掉到朋友未滿。
「話說,我一直想問,小露你為什麼玩cos?」
「……是問我為什麼穿女裝嗎?」
「因為女裝cos難度很高吧?跟女生不同,男生平時又不化妝,正常生活的話也沒機會穿女裝吧?」
「…………你不會笑我?」
「不笑」
她表情認真地回答,我只好認命地操作手機。
我從相冊里翻出四年前,初中一年級時的照片,給綾瀨同學看。
「這是,我初一的時候……」
「誒,這超可愛生物是什麼?」
「是我」
「…………覺醒了?」
「是的…………」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水手服,紅著臉,低調地比著剪刀手的男初中生。
我到現在都還覺得。那天大概是我初中時光中最可愛的一天吧。
女裝cosplay的覺醒,最初只是個惡作劇。
某天班上一個女生說想穿男生的立領制服。記得好像是因為,運動會的拉拉隊穿立領制服會比較上鏡,大概這種理由。
於是,跟那個女生體型最接近的我,就被要求借出制服,作為交換,她硬把水手服塞給我穿。
雖然我那時還不像現在這麼陰角,但當時的氣氛不容我拒絕,我只好不情願地點頭。
我認命地去換衣服,偶然路過的副班主任興緻勃勃地給我化了妝——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瞬間,我的世界變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說不出話。
她們一定是想嘲笑我穿起來不合適的吧。但出現在鏡子里的,卻是那些隨處可見的女生根本無法比擬的美少女。
我直到那天、那一瞬間為止,都從未發覺,身邊竟然存在著如此可愛的人類。
一旦知曉,就再也回不去了。那是如此強烈的衝擊。
「我,超可愛的」
「我懂。這是第一次嗎?」
「嗯,然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啊——」
大概察覺到了吧,她微笑著捂住了嘴。
每個人覺醒cosplay的契機都不一樣。有人是受什麼影響、自己主動開始的,也有人是像我這樣,因為外部因素而覺醒的。
如果沒有那件事,我一輩子都不會穿女裝,也不會發現自己跟女裝的相性很好吧。
「烏洛小姐……不穿女裝嗎?」
但是,說到「為什麼」的話,綾瀨同學也一樣。
她即使不進行cosplay,也擁有不輸模特的容貌,如果認真地進行女裝cosplay的話,肯定轉眼間就會比我有名。
「嗯?因為作為女生,我已經足夠可愛了吧?」
綾瀨同學面朝我,用雙手食指指著自己,嘟著嘴擺出可愛的謎之姿勢。嗯,這點完全無法否定。
就我個人喜好而言,我喜歡卡蓮那種陰暗憂鬱的角色,對綾瀨同學這種開朗的金髮辣妹角色並不感冒,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否定這句話,不——大概全人類都無法否定。
出類拔萃的可愛之人,對自己得天獨厚的容貌有自覺,所以才這麼說。如果聽到這句話的是跟綾瀨同學關係不好的女生,會覺得被挑釁也無可厚非。
「我覺得現在就是我的完成型,所以就算進行女裝cos,搞不好還不如平時可愛,那樣對角色也很失禮吧」
「……是這樣啊,我大概懂」
「對吧?我可不想出自己不滿意的cos」
正因執著追求著屬於自己的理想容貌,才有了如今的模樣。既然已經抵達理想,那就沒有更上,只有更下——這種想法,我並非不能理解。
御宅族中,有像我這樣捨棄現實中的自己、一心撲在女裝上的人;但也有像綾瀨同學這樣,兩邊都沒有放棄的人。我深切地感受到,她真是個堅強的人啊。
笑著的綾瀨同學,突然發出「啊」的一聲,十指交纏地握住我的手。
「呀!? 怎麼了!? 」
「沒什麼,只是看你手空著」
「右手是為了拿手機才空著的啊……」
「不覺得浪費嗎?」
「什麼……!? 」
我平時都用左手拉行李箱。那是因為我是個手機中毒者,右手總是握著手機,但今天它一直在口袋裡。
平時即使跟朋友聊天時,我也總是單手拿著手機玩遊戲或刷SNS,為什麼今天連拿出來都忘了呢?
「怎麼了?討厭牽手?」
「…………」
並不討厭——不過,這樣也不好。
我無法表達出那種心情。
但是,綾瀨同學露出一副彷彿能看穿我內心的表情,一邊捏著我的手一邊笑著。
「不討厭的話,我就不放開了哦」
「坐電車的時候總該放了吧!? 」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開玩笑,直接回答道,綾瀨同學開心地笑了。
確實,三年多來,一直避免以真面目相見的是我。
但是,如果能這樣聊天的話,早點見面會不會更好一點?我忍不住這麼想。
「小露,你有點變了誒?」
「……誒?哪裡?」
「感覺,能好好說話了」
綾瀨同學看著我,咧嘴一笑。
我那些扭扭捏捏的想法,對她來說一定都只是小事。
——所以,她才能這樣笑著。
「小露啊,你在cos的時候,知道自己很可愛對吧?所以cos的時候才能好好說話吧?」
「是,呢」
「嗯——怎麼說呢,我是個笨蛋所以不太會表達……」
綾瀨同學一邊用力甩著我們牽著的手,一邊仰望夜空。
我也跟著抬頭看,但既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只有她那像太陽一樣明亮的頭髮,在夜晚也清晰可見。
——啊,不行,別誤會。
對誰都溫柔的人,只是心血來潮才這麼說的。
這其中沒有深意——所以,胸口的這份熱意只是錯覺。
不要高興啊,好嗎。
「我只了解cos時的小露,所以才會用那種方式說話,像這樣牽手,果然給你添麻煩了?」
「……不、不麻煩」
這是真心話。沒有添麻煩。
只是,平時的我太軟弱了,無法坦然接受那份溫柔。
「這種事情,要是在動漫里的話,肯定會說要有自信啊之類的話來鼓勵對方。但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我可說不出口啊?畢竟我們不是同一個人,對你過去的經歷,做不到完全感同身受」
「……嗯」
「所以啊」
綾瀨同學轉向我,她的表情——在路燈逆光下,我看不太清。
似乎在笑,又似乎,有點高興。
「我會,擅自肯定你的」
「……誒?」
「我知道小露的很多優點,也知道你很可愛。但是,我卻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那麼,小露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呃……」
我調動至今為止所有的交流、經歷和見聞,絞盡腦汁地思考。綾瀨同學、辣妹、烏洛小姐可能會想的事——
「……不,那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不明白她對我溫柔的理由。
「對吧?人本來就是這樣的嘛」
「怎麼突然把話題扯這麼大了」
「誒~因為要是有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來干涉我,這樣很煩人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就算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不也還是變得這麼要好了嗎?」
綾瀨同學緊緊抱住我的手臂,把身體貼上來,笑著說。
我說不出什麼機靈的話。以我的經驗值,只能選擇沉默。
——不過,這樣一定比較好。
因為她並不期待我現在回一句什麼漂亮話。
「我會做我想做的事,小露你也隨意就好。來,你現在也可以因為要分開了而覺得寂寞,然後抱緊我哦?」
「我才不會!? 為什麼啊!? 」
綾瀨同學在車站前停下腳步,鬆開拉杆箱和我的手臂,張開雙手說道。
這人說什麼呢!? 女生之間確實會因為親密而隨意擁抱,但我可是男生啊!?
「拍照的時候不是經常抱嗎?」
「確、確實是會抱……!!」
「來來來,還是說你想讓我主動?」
「拍照的時候你主動比較多……不,不是這個問題!」
「誒——」
我下意識想像了突然被抱住的場景,臉紅了。
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啊。她把我當什麼了。雖然她可能真的不會生氣,但我也知道她是在捉弄我。
她張開雙手,慢慢向我靠近。這難道是等我抱過去的動作嗎!?
無聊的攻防持續了一會兒,綾瀨同學突然看錶,大概是膩了。
「話說,現在回去都過十點了吧。小露你沒問題嗎?」
「誒,嗯。我平時都十二點以後才睡,明天也是下午才開始打工……怎麼了?」
「不是,你爸媽呢?」
「不在了——啊,抱歉,我措辭有問題。雖然存在,但不在家」
「薛定諤的父母……?」
「不是!父親在我出生時就不在了,我沒見過。母親還活著,但在黑心企業上班,幾乎不回家。我也沒有兄弟姊妹,所以我幾點回去都沒人在意」
聽完我的解釋,綾瀨同學輕輕「哦?」了一聲,指向環島的另一側——那邊有幾家餐廳,燈火通明。
「吶,那要不一起去吃點東西?」
「我倒是無所謂……但你呢?你家裡應該有準備晚飯——」
「沒有啦——」
她乾脆地否定了,連遲鈍的我也隱約察覺了什麼。
嘛,大概和我家的情況差不多吧。
如果是一家人關係很好的話,應該會,該怎麼說呢,會有些什麼吧。大概。
我們在一家隨處可見的漢堡連鎖店解決了遲來的晚飯,然後匆匆上了電車。
都已經到這裡了,回去大概要花一小時。不過聽說過了十一點可能會被警察抓去教育,所以我想趕在那之前,好歹回到家附近的車站。
畢竟我也是升學班的。嘛,其實也不是我想升學,只是因為我們上的是商業高中,其他班全是商業專攻班,我對那些都沒興趣,升二年級時就選了個最穩妥的班而已。我想綾瀨同學大概也是,說不定全班同學都是這麼想的。
電車比想像中擁擠,沒法聊天也沒法坐下。
雖然有點捨不得,但消息不停地彈過來,我忙著回復的時候,綾瀨同學先轉車下了,我也在最近的車站下了車。
「……真開心啊」
一個人走在只有路燈的住宅區,我喃喃自語。
感覺右手空落落的,我不禁苦笑。說起來,今天在外面走的時候,幾乎一直都在牽手或挽著手臂呢。
張開、握緊,反覆地張開又握緊——彷彿要忘記殘留在手心的觸感。
知道彼此的真實身份,還不到半天。
即便如此,我們還能這樣愉快地聊天,大概是因為以前交流的時間很長吧。
我們雖然對對方一無所知,卻比朋友更了解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