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9 ·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 全一冊
終章 勇者尤瑪
王都看上去明顯洋溢著浮躁的氣氛。
『勇者凱旋』的消息早已通過〈精靈低語〉被多次傳達。
這原本是勇者一行向國王彙報的形式……但為了將終戰的消息告知因與魔族戰爭而疲憊不堪的民眾,並回報人們的努力與奮戰,王宮的魔術師和法術師們將其以王都為中心,隨機傳送至王國全境。
「…………」
在王都的城門口寄存了馬車,尤瑪獨自一人走在人來人往的大道上。
每個人的臉上都神采奕奕。
儘管僅僅數年,但與魔族的戰爭讓王國人民飽嘗艱辛,迫使他們在方方面面忍辱負重。即便是離戰火相對遙遠的王都,也因周邊地區物資流通受阻,人民生活長期困窘,蒙上了陰影。
但現在——這一切都已成為了過去。
當然,復興才剛剛開始,但正因曾經施加的壓迫愈強,從其束縛中的解放就愈發讓人們重展笑顏。
「……太好了呢。」
尤瑪並非向著特定對象,喃喃低語道。
他仔細端詳著擦肩而過的每一張面孔,微微點頭。
作為勇者離開此地時,他心中也毫無餘裕,未能真正意識到自己應守護的究竟是哪些人。
國家嗎?世界嗎?
他舉著那些模糊而抽象的概念,卻全然未能理解,構成這些概念的,是每一個活生生的人。
恐怕對夥伴們也是如此吧。
勇者一行。勇者的同伴。戰友。
僅僅一個頭銜,就讓人以為無需了解細節便已盡知。
僅僅一個詞語,就讓人看不清其本質。
但這當然並非意味著本質消失,只不過是在等待被重新發現的那一刻罷了。那時,人便能從頭銜和名稱所代表的符號中掙脫,回歸為一個鮮活的、由無數經歷堆疊而成、存於當下的個體。
賈雷德、格雷厄姆、拉烏尼、蕾歐娜、博尼塔。
他們不再是勇者的同伴,而是完成了使命,褪去了符號,回歸為一個個普通的人——這一幕教會了他這一點。
或許對尤瑪而言,討伐魔王后的這段旅程——也正是他從曾經的『受害者』被改換成『勇者』頭銜、從一個被眾人如此認知的抽象存在,回歸為單單一個普通人的必經之路。
「真的,太好了。」
忽然,他用手按住胸口。
那裡有著出發時國王授予的『證章』。
這是仿照尤瑪手臂上的聖痕,由王宮的魔術師們和王室御用的礦精族矮人工匠們共同打造的圓形金質聖章。
說是交給他用以在各處證明身份立場,以便徵用物資、強求援助的『王室擔保書』。
雖然通過〈精靈低語〉,勇者一行討伐魔王的消息已傳遍王國,但那種精靈魔術終究只能傳遞簡短的訊息,民眾並未見過尤瑪他們的樣貌。
正因如此才授予了這枚圓形金質聖章——
(總覺得……心裡有些抵觸,一直沒怎麼用過……現在想來,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因為你是勇者。因為你要拯救世界。
所以就該不遺餘力地配合嗎?
每當要出示圓形金質聖章、說出這樣的話時,連他自己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抗拒。所以,在請求分給物資、借宿民居時,他總是誠懇地拜託,並儘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作為回報,就這樣一路旅行過來。博尼塔曾表示『難以理解為何不用』,但最終也還是遵從了尤瑪的想法。
並非作為符號的『勇者』。而是作為一個人。
對方也並非作為符號的『民眾』。而是面對另一個人。
僅僅如此而已。
「…………」
偶然抬頭,看見街道盡頭矗立著的王城。
城門大開,彷彿在引誘著尤瑪,催促著『快點回來吧』。穿過那扇門,見到國王們,歸還圓形金質聖章,尤瑪的旅程便將結束。
結束之後——
(……然後,我該『回』到哪裡去呢?)
他突然想到。
當然,會得到賞金,或許還有爵位,甚至可能被允許與那位美麗溫柔的公主成婚,那座王城本身,或許就會變成尤瑪回歸的場所。
一段無憂無慮的幸福人生,或許就在那裡等待著他。
但那是『討伐了魔王的勇者』的歸宿。
卻似乎並非名為尤瑪的這個個體該『回』去的地方。
就這樣作為『勇者』活下去,被所有人只稱作勇者,只被認作勇者,直至生命終結——這感覺簡直像是要將他至今的人生封印起來,深藏在櫥櫃最陰暗的角落——
「我——」
腳步自然而然地停下。
懷中的圓形金質聖章沉重無比。
然後——
「——尤瑪!? 」
突然被呼喚名字的瞬間,尤瑪有一剎那以為那是幻聽。
耳熟的、令人懷念的聲音。
那是——
「——誒?」
他回過頭,在那裡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人。
「卡蘿爾……?」
那個在村莊毀滅時理應已經死去的青梅竹馬。
除了家人外,或許是與他共度時間最長——人生中許多時光都一起走過的人。曾說過目標是成為吟遊詩人——
「是尤瑪,對吧?」
那位少女快步向尤瑪走來。
個子似乎長高了一些,亞麻色的頭髮也長了,在腦後束起。當然,衣著也不同於尤瑪最後一次見她時的樣子,是一身吟遊詩人風格的旅人裝束。
但那雙圓溜溜的、總是閃閃發光令尤瑪著迷的琥珀色眼眸,未曾改變。
不會錯。是卡蘿爾。
「那個,尤瑪?你不記得我了嗎?」
或許是看到尤瑪目瞪口呆的樣子,卡蘿爾臉上掠過一絲困惑,開口問道。
尤瑪慌忙搖頭——
「不、不是,我記得,當然記得。」
本以為她已經死了。
在巡迴商人的馬車中醒來時,被告知開拓村的居民除了尤瑪外無一生還。
討伐魔王途中也曾回過開拓村,但房屋盡毀,村民遺體被野獸啃食,已然腐爛,無法辨認誰是誰了。
在夥伴們的幫助下,他們憑著「這大概是父親」、「這大概是母親」、「這大概是鄰居家……」的猜測埋葬了骸骨……其中想必也包括了卡蘿爾的屍骨。
所以——
「你還活著……?」
他只能如此問道。
一時語塞。若說出些無關緊要的話,只怕情緒會決堤,讓他當場癱坐下去。
「這話該我說才對嘛。」
卡蘿爾高興地說。
「尤瑪你怎麼樣?」
「誒?啊——」
尤瑪立刻明白了。
卡蘿爾並不知道他是勇者。
「被當時來到村子附近的……巡迴商人們救了……」
聽下來,卡蘿爾的經歷也大同小異。
立志成為吟遊詩人的她,當時碰巧在村外向一位來訪的年老女吟遊詩人學習樂器演奏。
那位女吟遊詩人似乎是曾受教於妖精族的精靈法術能手……雖然無力獨自擊退襲擊村莊的魔族群,但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一個女孩逃出生天,似乎還是能做到的。
之後……她便帶著卡蘿爾避開戰區四處旅行。
但那位年老的吟遊詩人在將樂器和自身技藝傳授給卡蘿爾後,於前幾日過世了。
「安葬了師父,正想著今後該怎麼辦……就聽說王都要為『勇者大人』舉辦凱旋慶祝會。我覺得這是賺錢的好機會,必須得來一趟。」
說著,卡蘿爾展示了背著的樂器。
「變得很堅強了呢。」
尤瑪只能報以苦笑。
但這也讓他切實感到,眼前的少女確實就是卡蘿爾,那份懷念化為了真實。
他記憶中的卡蘿爾,就是這樣的女孩。
明明是開拓村農民的女兒——儘管大多數農民的女兒理所當然會嫁到別的農家,她卻總理所當然地說著「我要學會樂器,成為吟遊詩人」這樣的夢想。
「聽說村子全滅的時候,我也消沉過好一陣子……但消沉也換不回大家。我想,至少我要努力活下去。打算把村子裡的事、大家的事,編成歌傳唱下去。沒想到尤瑪你也活下來了,真嚇了我一跳。」
「……我也很吃驚。」
「喂,尤瑪,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各自離開村子後是怎麼過的,好不好?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編成新歌呢!」
卡蘿爾展現出驚人的積極性,這樣提議道。
「吶,吶,說定了,好不好?也當是慶祝我們都還活著!」
她說著,拉住了尤瑪的手。
一如既往,毫不躊躇,毫不羞澀,也毫不退縮。
因為這從孩提時起便是理所當然的事。
「啊——」
雖然感到些許難為情,尤瑪還是被卡蘿爾拉著走了。歸還圓形金質聖章給國王的事,等和卡蘿爾聊過之後再說也不遲。他正想著——
「——啊!」
一聲驚呼響起。
或許是因為被卡蘿爾拉著走,姿勢有些不自然,也或許是對方沒看路,尤瑪撞上了一個少年。
雖然都叫少年,但對方明顯比尤瑪年幼瘦小,大概十歲左右。尤瑪紋絲不動,少年卻跌坐在了路上。
「沒事吧?」
尤瑪問道,少年笑著點頭說『嗯!』,然後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
接著——
「那個,大哥哥,大姊姊。」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歪著頭問道。
「看你們的樣子……是旅行者?」
「誒?嘛,算是吧。」
尤瑪和卡蘿爾對視一眼後答道。
「那你們見到『勇者大人』了嗎?」
「…………」
尤瑪一時語塞。
也不知少年是否察覺——
「爸爸和媽媽,還有城裡的大家,都在吵著說『勇者大人』還沒回來。明明早該到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麼事。」
「…………是啊。」
尤瑪嘆了口氣。
大概是因為在加斯科因鎮與博尼塔分別後,心情沉重,途中又繞道去了兩三個地方吧。
幫助了被山賊襲擊的巡迴商人;去了沒有醫生和法術師的小山村,為臨產的孕婦從鄰村接來產婆——用法術強化腳力背著她趕路。
說實話,他甚至一度苦惱是否該折返回妖精鄉看看,曾將馬車停在路旁過了一夜。
但是——
「那個,嗯。」
尤瑪鬆開卡蘿爾的手,在少年面前彎下腰。
「其實我見到『勇者大人』了哦。」
「誒。真的嗎?」
「嗯。但是『勇者大人』說有點事情,不回王都了,要再次去旅行。」
「誒——!? 」
少年似乎相信了尤瑪的即興謊話,老實地表現出驚訝。
尤瑪從懷中取出圓形金質聖章——
「正好。這個呢,是『勇者大人』托我保管的重要東西。但由我這種漂泊不定的人拿著,不如由你,或者你的爸爸媽媽交給國王陛下更好吧。」
說著,將圓形金質聖章塞到少年手中。
「但是大哥哥……?」
「拜託啦。」
尤瑪撫摸著少年的頭,微笑道。
從剛才的口氣看,少年的父母大概是在城裡工作或是與王宮有往來的商人,通過這孩子,聖章應該能順利交到國王手上吧。
「麻煩你啦。」
尤瑪向著跑開的少年揮手道別。
卡蘿爾在一旁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尤瑪,你見到『勇者大人』了?」
「誒?啊,嘛,嗯。」
尤瑪含糊地點頭。
「那討伐魔王的種種事情,你也聽說了?」
卡蘿爾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問道。
「……嘛,算是聽說了吧。包括之後的事。」
「那之後也要告訴我!在我們聊完各自的事情之後!」
卡蘿爾再次拉起他的手說道。
尤瑪短暫地望了一眼遠方的天空——望向他一路走來的旅程方向,然後輕輕點頭。
「會是個很長的故事哦。簡短,卻又漫長,就是那樣的故事。」
美好的事。醜陋的事。
歡喜的事。悲傷的事。
一個包含了這一切的,關於勇者『往而復返』的故事。
一個原本『什麼也不是』的人,成為了『某人』,最終又回歸為『什麼也不是』的存在。
就如同,人生一般。
「太好了!長篇短篇我都照單全收,最棒了!」
卡蘿爾拉著尤瑪的手開始往前走,回頭越過肩膀笑著說道。尤瑪也對她回以微笑,心中感到一種被救贖的釋然。
「……謝謝。」
「誒?謝什麼?」
卡蘿爾追問,但尤瑪搖頭不答。
然後——
勇者不死。
勇者不言。
雖為人而非人。
因其是希望與象徵。
因其是事象與必然。
故勇者不敢以勇者之身歸還。
故不告別,只悄然離去。
唯余殘影般的傳說,被無盡傳頌。
其行蹤,無人知曉。